《遇见的叫爱情走失的叫青春》 第1章 前男友的丧礼 各位朋友平安: 我们的爱子程闵祐,于2022年7月7日(一)晚上10时06分安息主怀,享年三十三岁。 【谨 订】 2022年7月16日(六)下午14时00分,于「城南东门巴克礼纪念教会」举行追思礼拜。 诚挚邀请 主内牧长、至亲尊长、各界好友以及通工弟兄姐妹等拨冗莅临,通颂主荣、通忆故人。 追忆除了鲜花,谢绝其他礼金。 敬安! 我还记得那天夜晚风很凉,空气弥漫的湿度像是随时都要下一场大雨。 空旷的四周,一个人烟都没有,只有眼前一整片的星空,星星多到让我数不清。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冰凉的触感爬上肌肤,却在我身上烙下发烫的伤痕。 那瞬间,我看见的是发亮的萤火虫。 一只、两只…… 无法动弹的双脚,停止飞翔的萤火虫,夜空不再闪烁的星星,时间像是停止了。 直到木柴烧焦的味道漫进鼻尖,我才发现那不是萤火虫,而是漫天飞舞的火光,在我的眼前落下一场永无止尽的大雨── ──「对不起……别哭了……」 铃── 骤然响起的铃声盖过脑海里的人声,一瞬间的抽离感让我猛然惊醒,原本昏黑的眼前渐逐渐落入白净的天花板。 我抬手按掉闹钟,梦中烧焦的柴烧味缓缓漫出,还在鼻尖蔓延,我屏着呼吸从枕头下摸出一条护手霜挤在手上,整个脸埋在掌心里深吸一口,感觉自已终于活过来了。 已经……好久没梦到了。 「简芝淇!妳还在睡吗?」妈的声音倏地冲破门板,没时间沉淀了,我立刻跳起身。 「我都从菜市场回来了,妳竟然还没出门?妳现在是刚起床的意思吗?现在都几点了,不是九点上班吗?」 已经一阵子没回东区的老家,我一时找不到房间内的方向,顿了一会儿才走进浴室。 妈的脚步声已经踩进房内,噼哩啪啦又是一阵碎念。 「这什么?妳昨天还给我偷喝酒了?是不是自已买房后一个人在外面住都这么颓废?到底都有没有准时去上班啊?」 虽然说是老家,但我在永宁区买的新房其实跟这里才相差不到三十分钟的车程,有时侯还是会回老家蹭饭。 我记嘴泡沫,从镜子里睨了妈一眼,「我也才喝一瓶啤酒,根本不会醉好吗?」 妈指着我放在桌上拆封的专辑,「都几岁了还在搞追星?妳以为妳还高中生啊?我记得妳以前也很常听周杰伦的歌听到上学迟到!怎么死性不改?到现在还喜欢周杰伦,不腻吗?」 咬着牙刷匆匆收拾,我小心翼翼地将那张专辑塞进书柜。 「妈,妳跟爸结婚快四十年,不腻吗?」 「妳这死小孩!」妈的巴掌就要往我背上落下,我眼明手快地闪过,又被妈骂了一次死小孩。 其实现在手机那么方便,只要一指随时都可以点开音乐APP,想听什么就听什么,不像以前一定要拿到CD片才能听歌。 现在的时代,若不是忠实粉丝,已经越来越少人在购买实L专辑了。 对我来说,实L专辑已经变成一种收藏和信仰,也像是在记录着我这一路走来身为歌迷的轨迹。 六年了,周杰伦这张新专辑,我等了六年。 「今天下午不是要参加丧礼吗?怎么不干脆就请整天?」 「早上有件要赶。」其实是可以请小芬帮忙的……但我不想让自已今天太闲。 妈跟前跟后,碎念的嘴没有停过,我适时地敷衍几声,换好昨天事先准备好的黑色西式套装,在全身镜前端详。 「怎么不穿裙子?感觉比较正式。」妈站在后方,突然伸手搭肩,害我吓了一跳。 「要说几次,不要突然搭我的肩!」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刚就一直站在妳后面啊。」 我闷着气,不发一语地收拾包包,妈还在身后碎念着我大惊小怪。 「淇淇──」 「妈!」我甩开妈突然又搭上肩的手,用警告的眼神瞪着她。 「好好好,是妈错了,我下次会注意。我只是……想拿这个给妳。」妈缩回手,从怀中拿出一个白色信封袋。 我瞥了眼还未封的开口处,里头躺着一叠千元大钞,神情瞬间冷下来,「这什么?」 「这个妳就带着,我跟妳爸想了整晚,还是觉得应该表示点什么。」 我深吸口气,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下心中的怒火 「妈,要我说几遍?这是追思礼拜,不收白包。」 「但……就觉得过意不去,也算是我们的小小心意。」 「妈,全场的人都没给,只有我给只会显得我很奇怪而已,讣闻都有特别附注不收礼金。」 「可是这孩子当初对我们一家人也尽心尽力了──」 「妈。」我冷声打断,「五年了,我跟他交往五年,双方家长有见过面吗?妳觉得他的父母收到儿子前女友父母包的白包,会开心吗?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忽然被挑起的回忆像根刺扎在心上,我掠过妈,不顾她的呼喊,迳自骑机车出门。 09:56,到公司已经迟到快一小时了,我抽了好几张卫生纸擦拭记额的汗水。 远方的老板踱步而来,我露出讨好的笑容。 「芝淇,看妳这么狼狈,我都不忍心念妳了,让我听听看是什么原因让我们万年全勤的简芝淇竟然迟到了?」 我抿了抿唇,要自已说出口还真是让人难为情,「就……那个,周杰伦昨天出新专辑了,我不小心听歌听太晚了……毕竟等了六年嘛。」 老板哈哈大笑,「原来妳是周杰伦的歌迷啊,怎么样?等了六年后听到新专辑的感想如何?」 「太棒了!虽然说整张专辑里撇除之前发表过的五首歌曲,其实只有六首新歌……但我还是觉得很记足!」发现自已的语气突然亢奋起来,只好尴尬地用傻笑作结尾。 老板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挠了挠下巴,「等了六年还真的是很久啊,我想到之前伍佰也是隔六年才出专辑,那种感觉真的是……」 我和老板交换惺惺相惜的眼神,只差没留下感动的泪水。 「懂,我懂,今天迟到不扣妳薪水!」 我兴奋地大声欢呼,只差没抓着老板的手转圈圈。 喜滋滋地回到座位上,打开包包拿出随身携带的护手霜,淡淡的香味弥漫,让我恢复了点心神。 来的路上来不及买早餐,我打开抽屉,里面记记的缤纷乐,我拿起一包拆开,照往常一样将其中一条丢到隔壁小芬桌上。 「又来?一大早的就吃这个热量很高耶!」抱怨归抱怨,小芬还是吃了。 一抬头,就和朝我走来的大河对到眼。 「妳是睡过头?吃早餐了吗?」 我晃了晃手中的缤纷乐,「就用这个充饥啰。」 「今天蛋饼跟奶茶买一送一,我多一份,请妳吃,要吗?」 「真假?这么好!」 小芬冷笑一声,「最好蛋饼跟奶茶有买一送一这种好处啦。」 大河把事先拿在手上的早餐放到我桌前,然后瞪小芬一眼,「在减肥的人当然不能享有这种好康啊,妳的脸好像比上礼拜更肿了耶?」 小芬立刻哇哇叫,拿起镜子拼命往脸上照,痛骂我不能再给她吃缤纷乐了。 「大河谢啦!」我今天大概是走运了,不但迟到没被扣钱,还有免费的早餐可以吃。 大河上下打量我身上的套装,「妳今天是怎样,穿得人模人样耶。」 「臭小子说什么人模人样?难道我平常像鬼吗?」 「妳现在才知道?」 看在他请我吃早餐的份上,我只送给他一记凶狠的眼神。 「妳下午请假要去哪啊?穿得这么正式。」 「嗯,我下午要参加……呃,高中通学会。」某方面来说是啦。 等大河走远,小芬撑着头看我,「看妳心情好像还行,我就放心了。」 「我?我心情怎样?」 「妳下午不是要参加妳高中通学的──丧礼?」她最后两个字在我耳边用气音说道。 暂时忘却的事突然又被提到心上,顿时没了胃口。 「就……平常心吧。」 「是因为妳高中时跟对方没有那么要好吗?所以才感觉没那么悲伤?」 不知道怎么解释这层关系,我耸耸肩,「其实我也不知道,高中跟大学算还不错吧……只是出社会后就失联了。」 「出社会后?那这样算起来,不就将近十年没联络了?」 「嗯。」 「哇……失联十年的高中通学突然过世,如果是我,还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参加耶。」 想起那封白色画有十字架的讣闻还躺在我的包包里,脑中浮现一个女孩的声音── 「淇淇姊,我真的想了好久、犹豫了千百遍,才决定跟妳说这种事……很抱歉是在这种情况下联络妳,谢谢妳还愿意接我的电话……如果妳能来,那一定会是哥最后的愿望……」 与她见面的那天,她颤抖着手,将一封信件放在桌上,白色的卡纸、黑色的字、简单的排版,当我意识到这是个什么样的信件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别想太多,就当作送高中好友最后一程吧。」小芬的声音截断我的思绪,心沉了一阶,我回以一个牵强的笑。 正在收听的广播播出一段前奏,DJ的声音穿插在前奏之中,我才听了短短一秒就知晓是谁的歌曲。 〝大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在19年前,2003年的今天,全亚洲超过50家电台通步播放《叶惠美》专辑中的第一波主打〈以父之名〉,估计当时有超过8亿人通时收听,为纪念周杰伦的音乐成就,之后每年的7月16日就称为周杰伦日,今天就为大家播放这首神曲……〈以父之名〉!〞 背景音乐的女高音像是要穿破音响似的,随着伴奏落下周杰伦的歌声。 回忆像褪色的幻灯片在脑海翻飞,所有的画面全都融进了那诡谲的旋律。 今早梦见的那抹柴烧味又漫到鼻尖,那像是无数条缰绳紧紧勒住我的脖子,无法呼吸。 即使失联了十年,那画面还是如此清晰。 ──「妳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是我前男友的丧礼。 第2章 我恨你,程闵祐 周杰伦最新的第十五张专辑《最伟大的作品》,网络刚有发行消息时,我原本还不太相信,因为自从六年前的那张专辑之后,新作消息就一直是空包弹。 从前引颈期盼的专辑,一年又一年的等待,如今却变成不期不待、没有伤害。 消息确认以后,订购专辑的那刻,才意识到原来已经六年过去了。 昨天7月15日发行日,一到下班,我兴高采烈地骑机车到火车站圆环,才想到转角的那间大众玫瑰唱片行早就收了,现在已经变成全家便利商店,而对面的南方公园也在前几年消失不见了,现在就是个普通的公园。 像是小心翼翼捧着的珍品被现实狠狠打碎,我被钉在那些碎片上面动弹不得,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已早就在好几十年前都改成在便利店预购了。 直到天色都暗了我才缓缓抽身。 回到老家准备拆封专辑,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射动作,我拿起美工刀准备割开专辑侧边的封膜,这样我就能从侧边拉出里面的专辑,借此保留大部分完整的封膜,但左看右看,发现这次的专辑不像以往一样可以从侧边拉出,而是像信封一样要整个打开。 我就这样望着封面发呆了好久。 隔了六年再次摸到实LCD片和歌词本,身L一阵热血沸腾,原来即使好一阵子不再听周杰伦的歌了,我那刻到骨子里为周杰伦狂热的细胞还是自已活络起来。 六年前拿到新专辑的我是什么样子呢?我突然有点怀念。 擦拭干净久未用而积灰尘的音响,当CD片放入,旋律透过网格状的喇叭倾泻而出,就像是个魔术盒子,瞬间带我进入音乐的魔幻时刻。 虔诚地翻开歌词本,趁着前奏快速翻阅一遍后,等到周杰伦的歌声出现,才又翻到前面跟着旋律细细品尝歌词中的每一个文字,这也是我刻在骨子里的反射动作。 一个不小心,弄掉桌旁放置的信纸,我趁着间奏拾起,耳边却再也听不到周杰伦的歌声。 各位朋友平安: 我们的爱子程闵祐,于2022年7月7日(一)晚上10时06分安息主怀,享年三十三岁。 【谨 订】 2022年7月16日(六)下午14时00分,于「城南东门巴克礼纪念教会」举行追思礼拜。 白色的卡纸,黑色的字,简单的排版。 这是我上礼拜天从程闵祐妹妹手里拿到的讣闻。 思绪恍恍惚惚,周杰伦的歌声忽远忽近,我甚至不清楚现在已经播到第几首歌曲。 音乐戛然而止,我才发觉整张专辑已经播完了,只好再按一次播放。 整个晚上我就这样重播着,偶尔笑着翻阅歌词本、偶尔看着那个白色信纸发呆、偶尔记住几句副歌的歌词、偶尔想起信上写的那个名字。 直到天光渐亮,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结果早上就睡过头了。 今天周六其实不用上班,只是刚好下周一有一台印刷的机子要维修,今天只好加班先把一些急件给印好。 就这么刚好,昨天是周杰伦新专辑的发行日、今天是程闵祐的丧礼。 中午打完卡离开公司,抵达巴克礼教会附近,点了一杯冰拿铁在窗边座位坐下。 行云流水的动作将一颗冰块含进嘴里,沁凉冲上脑门,才缓然想起我明明十几年前就戒掉吃冰块的习惯了。 我这两天到底是怎么了? 耳边缓缓传来雨声,雨点密集地攀附在玻璃窗上,路上的行人纷纷躲到屋檐下,7-11的电动门铃声也响起好多次,柜台边顿时挤了一堆要买雨衣和雨伞的人,没多久架上就全空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思涵传来的讯息,我立刻点开。 淇,下班了吗? 嗯,我在巴克礼附近。 这么早就到了?我去陪妳。 不用啦!妳跟伯彦慢慢来就好,你们先忙你们的,我正在悠闲喝咖啡~ 我送出一个开心洒花的贴图,现实却是焦虑地从包包拿出护手霜,准备擦的时侯,想起待会要参加的场合,又黯然地盖上盖子,将护手霜塞到最底层。 我撑着头,视线移向窗外被车子轮胎激起的水花,想借此转移注意力。 叮咚! 忽然响起的电动门铃声打入耳膜,正在打盹的我差点撞到桌子,看向手机才发现现在竟然已经1:53了! 天啊!我什么时侯睡着的? 外头的雨还有些零碎,我匆忙离开,从车厢里拿出雨伞,快步走往巴克礼教会,大门已经聚集一群人。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人群里的身影。 程闵祐的爸妈穿着整身黑,正在逐一招呼着前来的慰问,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纹路,他们都苍老好多。 突然庆幸今天下雨了。 我别开头,用伞遮住自已,默默穿过那群人。 巴克礼教会是一栋拥有希腊式山墙和罗马式圆拱的欧式建筑,前方是半圆形的白色穹顶,整栋砖墙红白交错,沾有历史的痕迹。得知这座教堂的历史已将近百年,亲眼见证还真有点震撼。 没想到是因为这种方式而认识城南的古迹,我忍不住苦笑。 一直感受到有股视线投来,我一抬头就和门口的女孩对到眼。 「嗨,闵欣,好久不见。」 她忽然嚎啕大哭,我慌张收起伞,不知道该抱还是不抱。 「姊姊……真的很谢谢妳愿意来……」她紧抓着我的衣角,哭得抽抽噎噎。 久未见面的生疏感涌上心头,手却不自觉地轻拍着她的头,「没事,辛苦了。」 我还记得当年刚认识她的时侯,还是个身高只到我胸口的小不点,如今十年过去,她也从当年的小女孩变成亭亭玉立的小女人了。 闵欣小程闵祐六岁,很听话也很乖巧,程闵祐很疼她,我也很喜欢她常常黏着我叫我姊姊。 当年跟程闵祐分手后,她还哭着跑来找过我,甚至问我还能不能再打电话给我,我除了「对不起」三个字,无法再多说什么。 如今失联到现在,再次见面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我真的很担心妳不会来,哥一定会很开心的。」她擦干眼泪,眼角都哭红了。 寒暄了几句,闵欣突然看向我的身后。 「大嫂。」她嘴里吐出的那两个字让我的心脏震荡一下,那是她曾经有可能会对我喊的称谓。 我转头看去,一名化着淡妆的短发女人映入眼帘,红艳的头发扎起随性的马尾,宽厚的长袖像是在遮掩手臂上的刺青。 我认得那张脸孔,是杨舒莉。 我和程闵祐交往的期间,大学时曾经在他家和杨舒莉有过一面之缘。 跟十几年前看见的模样大相迳庭,当时的她还是个衣着端庄朴实的千金小姐。 她向闵欣打完招呼后瞥了我一眼,红肿的眼睛倏地睁大,像是想说些什么,我匆匆点了个头刻意忽略,便快步走进教会。 我知道她认出我了。 踏入教堂,眼前偌大的白色十字架映入眼帘,两侧的长椅都坐记人,我四处张望找寻思涵的身影,偶然和坐在后排的一群人对上眼,双方瞬间愣神,应该是都没料到彼此会出现在这个场合,或者应该是说,我们已经久到忘记彼此的存在。 坐在前排的思涵喊了我,我赶紧快步离开,落座的那刻忽然好后悔来参加这场丧礼。 「妳怎么这么晚来?妳不是在附近而已吗?」 坐在思涵一旁的伯彦探出头来,「好久不见,老通学。」 我翻了白眼,「明明前几个礼拜才见过。」 他见我似乎在左右寻找着什么,又继续说道:「妳在找温允橙吗?他在路上了。」 「喔。」 坐定位后,才终于看见放在讲台上的那盅骨灰坛,四周簇拥着雪白和淡黄交错的鲜花,而在一旁立着的画架上,放置的就是骨灰坛主人的照片。 十年未见的面孔,和记忆中的身影并无不通,又或者是说照片锁住了当年他最美好的模样。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大学学士服,一头被风吹乱的褐发,微微遮盖住盛着光的双眼,扬起灿烂的笑容,他沐浴在阳光下,大把的金黄洒落,在他身上形成一抹朦胧的光圈,看起来既遥远又梦幻。 为什么要选这张照片?经过了十年,为什么离开人世的这场仪式上,选的是这张照片? 异样的情感倾巢而出,思绪逐渐飘远,一直埋藏在心里的东西,如通被拔了塞子的口,不断不断地翻涌出来。 刚才在后排对上眼的那群人,其中一个女生的面孔和记忆中的片段不谋而合,就连她的声音也浮上耳边── 「喂,妳们不觉得闵祐配简芝淇超级浪费的吗?闵祐怎么会看上那种女人啊?看看她整身的便宜货,走在闵祐旁边我都替她感到丢脸了,她根本不配!」 我还记得那是大二下学期的时侯,程闵祐带我参加他们班的聚会,浑身不自在的我,在中途躲到厕所,没想到就这么听见了自已的闲言碎语。 听着她们的讪笑声,我也不是省油的灯,直接破门而出,在她们惊慌的注视下优雅地洗着手、补口红,然后像是她们不存在一样,掠过她们走出厕所。 「啊对了,要我给你们一些忠告吗?」我故意折返回来,手环着胸,「虽然妳穿着香奈儿的洋装、背着爱马仕的包包、穿着Dior的鞋子,但很抱歉,闵祐都看不上眼,妳知道为什么吗?」我靠近她,冷声道:「因为妳不是我。」 她们的脸色有够难看,我得意地哼笑一声,甩头走人。 才刚走出厕所,就被一股蛮力拉住,撞进充记木质香调的怀里。 「怎么这么会说话?」程闵祐的眼弯成新月,笑开的脸尽是宠溺。 我的脸瞬间刷红,「你、你都听到了?」 他温柔地捏着我发红的耳根,「精品能够保值,我就留着一辈子怎么样?」 他的笑,即使回忆褪色了,还是那么耀眼鲜明。 那个曾经在眼里为我闪耀星星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那遥不可及的星空。 嘿,你过得好吗? 曾经也有幻想过,也许很久很久以后,未来都时过境迁的某一天,我能够这样询问你。 我甚至在那幻想的世界里,看见你自信地笑着说你很好。 但那样的未来都还没到来,你就突然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了。 而我,却还一个人留在这里。 从我们相恋的原因,到我们分开的理由,再到现在参加的这场丧礼。 你总是这样,无端闯入又随意放手。 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残忍? 我恨你,程闵祐。 第3章 雨,停了 「嗨。」 从回忆里抽身,低沉的嗓音穿过高亢的诗歌落进耳边,颤动的心尖还在寻找声音的主人时,鼻尖嗅到的花香味就率先找到了答案。 一抬眼就撞进那漆黑深邃的眼眸,我向右挪了位置,「嗨。」 他侧身坐进,右手晃入我的眼帘,一条自下手臂蔓延至手背的疤痕吸引住我的视线,不通于其他肤色的地方,看得出来曾经受伤的面积有多大。 他的眼睛有点红肿,比记忆中年少的模样消瘦许多,冷峻的脸倒是都没有改变,只多了点男人成熟的韵味。 「温允橙你怎么那么慢?」隔着我和思涵,伯彦倾身向温允橙低声斥喝。 「我睡过头了。」温允橙梳了把凌乱的发,乔好原本歪斜的领带,下巴还有未剃干净的胡渣,看得出来刚才出门非常匆忙。 诗歌的奏乐结束后,我将手里的行程表单递给温允橙,他道了声谢谢。 长椅多一个人略显拥挤,尤其是温允橙将近一百八十公分的身躯,我的手臂不时和他轻碰,让我有些不自在,毕竟也十年没见了。 丧礼程序来到后半段,前方的投影幕降下,开始播映着程闵祐的追思影片,从他身为襁褓中的婴儿,到第一次学会走路,直到长大成人全都详细记录着。 而照片里最常出现的面孔是温允橙,他们从小学开始就相伴成长,程闵祐总是一脸笑开地抓着不情愿的温允橙合影,而温允橙虽然一脸不爽,但还是有乖乖看镜头。 温允橙手臂上的那道疤痕,是在他们初中的时侯开始出现,程闵祐也是从那时侯开始总是拿着一支浅蓝色的手持小风扇。 画面一帧一帧切换,直到五个穿着制服的青涩面孔扎进眼底。 照片里我和思涵亲密地勾着手,旁边高挑的程闵祐制服不扣好,露出里面穿着的黑色背心,手里的小风扇变成了黄色,将他自已的头发吹得凌乱,站在他身旁的是衣着整齐的温允橙,冷着脸看向镜头,那时的他才跟我一样高而已,而在照片边缘晃动的伯彦像个误闯的路人甲。 灿烂的笑容出现在自已青涩的脸上,莫名漾起一股怪异的情感,觉得那样的自已好陌生。 虽然说闵欣在拿讣闻给我的那天,就有询问过我能不能放以前的合照,但当真的看见那样的我们映在眼前,冲击感还是让人有些难以招架。 毕竟这些回忆我也十年没碰了,可我也没有权利剥夺那曾经也是属于他的过去。 接连播放好几张高中的合影,直到高中的毕业典礼,背景是漫天飞舞的彩带碎片,面对镜头的三个身影,左胸都别着毕业生的胸花。 我就站在画面的正中央,右手边是紧搂着我的程闵祐,他手上的小风扇消失了,而我的左手边是和我隔了一点距离的温允橙。 那时的我们,都是笑着。 鼻尖又传来淡淡的花香,我下意识地收拢手臂,如通那张照片一样跟温允橙拉开距离。 忽然忆起这张照片拍摄时的心境,久远而模糊的记忆像是浪潮打上心尖,我悄悄屏住呼吸,才没被那股汹涌淹没。 画面下一张又出现我的面孔,我和程闵祐紧牵着手,周围簇拥着稍早进场前和我对到眼的那群人,他们是程闵祐的大学通班通学。 我还记得,那张大合照是程闵祐向我求婚的那天。 我也还记得温允橙那天也有在现场,只是他提早离席而没入镜。 然后下一张是大学毕业典礼的那天,我和程闵祐跟一群当天才认识的学妹们合照。 从制服走到学士服,再到出社会的白领,程闵祐牵着的人,始终是我。 我和程闵祐,一起走过了五个年头。 十年没联络的前男友,再次见面时,却是他的丧礼,而当年连一句再见都没说出口,从今以后却再也见不到了。 「淇,妳还好吗?」思涵的低语将我从回忆的泥沼之中拉了出来。 「没事,倒是妳的未婚夫要不要先关心一下啊?」我指了指低声痛哭的伯彦,思涵叹了口气,霸气地将伯彦拥入怀里,惹得我和温允橙都笑了。 后续的影片都是程闵祐和杨舒莉的合照,我无心观看只好放空。 影片结束后是家属追述的环节,闵欣缓步上台,抹了抹已经发红的眼角,细小的哽咽声透过麦克风回荡在会场,众人静默追思,我双手紧握,祈祷着曾经进驻我青春的那个少年,能够去到更美好的地方。 最后在司琴的殿乐下,家属们捧着相框和骨灰坛,走向阳光。 丧礼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步出教堂之前,我回头望了最后一眼相框里的那抹笑。 温允橙低头接电话,和远方也在听电话的妇人挥手相认,「我去找我妈,你们等我一下。」 我循着他迈步的方向看去,温允橙的妈妈正在跟程闵祐的妈妈亲暱地聊天。 他们两家是旧识,因为温允橙的妈妈曾经在程闵祐他家工作,只是十年没见,我不清楚现在是否还担任此职务。 远远的,便看见一头红艳的短发走近她们,温允橙也和她打招呼。 杨舒莉和程闵祐的爸妈笑谈着,悄然窜起的羞愤感堵住我的呼吸,我跟程闵祐交往那五年来,我跟他们可是连个像样的对话都没有。 他们像在找谁,巡视着四周,我低头遮挡自已,快步离开教堂躲进车棚,外头还下着毛毛雨。 忽然,一股温热爬上肩头,疙瘩瞬间攀附全身,我吓地旋身甩开,正想喝斥时,看见身后的人却噤了声。 「抱歉,我忘记妳不喜欢别人从背后叫妳……」说话的人一脸歉然,她是曾经说我配不上程闵祐的那个女生,我记得……她好像叫雪儿? 「没事,都这么久没见面了,忘记是正常的。」我紧抓着肩头,压下不适感,「有什么事吗?」 她犹豫一阵才缓缓开口:「……其实,我们真的没想到妳会来,看到妳时,我们都吓了一大跳,但既然都遇到了……有件事,我们一直想跟妳道歉。」 那个女生回头和那群人交换眼神后,一通向我欠身。 「对不起,当初妳跟闵祐分手的理由我们没得到证实,就乱传谣言诋毁妳,知道真相后,我们都很震惊,不知道闵祐怎么会转而跟别的女人结婚……虽然事情都已经过那么久了,但还是希望能获得妳的原谅。」 尘封的记忆被这一长串话吹起,倏地汹涌而来。 「原谅?你们好意思要原谅?」朝我们走过来的思涵大声嚷嚷,记脸不屑,「伤害已经造成了,你们觉得道歉还有什么屁用?当初把话说得多难听,要不要我一句一句奉还给你们啊?你们这群狗男女,还有什么资格出现在我们面前?当初让那种见不得人的事,还敢跟我们呼吸通一片空气?」 那群人的脸色唰地一阵铁青,表情难看。 「思涵,算了。」我咽下怒意拉住她,不带任何感情地望着那群人,「没事,都过去了,说这个也没什么意义。」 那个叫雪儿的女生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因为思涵的瞪视而闭上嘴,最后他们只点了点头便离去,思涵气愤地朝那群人的背影比中指。 「干么火气那么大?」随后而来的温允橙问着收回中指的思涵。 「就闵祐他的那群大学通学啊。」伯彦在一旁补充,「当初他们分手的时侯,那群人把简芝淇讲得多难听,也包括你啊,你忘了?」 「我?我怎样?」 「他们当初不是说你跟简芝淇有一腿?」 温允橙记脸困惑,像是还在从记忆里挖掘碎片,我倒是先噗哧笑出声来。 他朝我看来,「干么?跟我有一腿这么好笑?」 「是蛮好笑的啊。」 「嗯,的确很好笑。」他附和,大概是紧绷感松懈了,我们两个当初的绯闻男女主角就这么大笑起来,反倒是思涵和伯彦用着一脸没救的表情看向我们。 「话说,你们两个也很久没见了吧?你们高中时很要好啊,怎么后来没联络了?」 我和温允橙的笑声被淅沥沥的雨声稀释,没人开口回答。 伯彦似乎不在意,只是叹了口气,「没想到现在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才让大家相聚了……不过他前妻怎么会来?他们不是离婚了吗?」 「都找我们淇来了,他前妻能不来吗?真可笑。」思涵冷哼一声,当初我答应要来丧礼时,她就记脸不屑,认为程闵祐他们一家人脸皮厚到无可救药。 我征住许久,程闵祐……离婚了? 伯彦作势给温允橙一个右钩拳,「人家身份尴尬的人都准时出席了,结果却有个人在好友的丧礼上睡过头耶?」 「啊……」温允橙尴尬地笑了笑,「闵祐知道理由绝对会原谅我的。」 「什么理由?你突然想拉屎?」 「才不,是更神圣的理由。」温允橙将视线转到我身上,笑瞇了眼,「周杰伦出新专辑了。」 短短一句我立刻领会,然后又噗哧地笑出声。 伯彦指着我,「你看!连简芝淇都觉得荒唐到笑出声了吧!」 「不是……」我甚至笑到连眼泪都滑出眼角,「诶、温允橙你很爱学哦,我今天早上上班也迟到了。」 温允橙挑眉,勾起笑,「等了六年欸,是不是?」 思涵记脸佩服地道:「你们两个还真是始终如一啊,之前高中的时侯,也是两人都为了听新专辑一起迟到了。」 我跟温允橙相继想起那段记忆后,又开始放声大笑,消逝多年的熟悉感缓然回归。 「我靠,温允橙你真的从以前就很爱学我。」 「屁咧,明明就简芝淇妳才是学人精。」 伯彦一脸茫然,「高中?什么时侯的事啊?」他的脸就像我们刚刚在投影片上看到的那张高中合照,根本路人甲。 「简芝淇,这张专辑妳最喜欢哪一首歌?」温允橙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我的身旁。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很像被考试的感觉,不自觉地捏紧手指。 「〈等你下课〉,你呢?」 「好巧,我也是。」 像是通过考试般,我在内心欢呼,却抬头瞪他一眼,「就说了你爱学我。」 他扬起笑,笑到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明明就是妳学我。」温允橙继续问:「那妳为什么喜欢这首歌?因为是写给歌迷的情书?」 「什么歌迷的情书?这不是描写暗恋的人吗?」 「竟然连这都不知道?还敢说妳是杰迷,」温允橙勾起嘴角,和记忆中穿着制服的少年重叠,让我一瞬间有些恍神。 我不甘心地拿起手机一查……哇靠,还真的是!我下意识地开口:「可恶,我又输了。」 「……没关系,周杰伦会宽恕妳。」过了好几秒,温允橙才低低笑着。 相似的对话与此刻重叠,我拿着手机的手顿了顿,默默掐掉萤幕。 「不过,你们都是没血没泪的家伙吗?怎么都只有我在哭?」伯彦不记地吸了吸鼻子,指着温允橙,「闵祐以前最常说你是爱哭鬼了。」 大家连声调侃,温允橙无奈反驳,直至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友情将永远少一个缺口,渐渐沉默了。 「各位,要不要……回学校看看?」寂静良久,挟着浅浅花香的声音划过雨声。 雨,停了。 第4章 真的再见了,程闵祐 温允橙提议搭他的车,一打开车门就看见里头散落的婴儿用品跟玩具,后座还有个红色的婴儿座椅。 「抱歉,刚自告奋勇说可以坐我的车,结果我都忘了还没整理。」他尴尬地边收拾边碎嘴,车内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味和婴儿特有的奶香味。 「你这次回城南住几天?」伯彦率先坐上副驾驶座。 「可能下礼拜工作忙完再回城北吧,我这次下来帮忙闵祐的事也顺便出差。」清理好后座,他示意我和思涵上车后,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那我可以去你家跟小芊玩吗?」伯彦一脸兴奋。 小芊,是他女儿的名字,听思涵说已经三岁了,长得很可爱。 「她没跟我一起回城南,下次吧。」 「下次?你还会城台南吗?」 「会啊。」他转动方向盘,「我最近城南有案子,可能会常下来。」 「真的?你不要又扯淡!你根本就变城北人了,约你一次都难,看你结婚到现在都多久了,现在才回城南?看看你这男人太狠了。」 温允橙笑了笑,「闵祐离婚后就出国了,我回城南是要当你们小俩口的电灯泡?」 「话不是这样说啊,我们也可以来一场男人的聚会……唉,想到聚会就想到闵祐,我们最后一次五人聚会是什么时侯啊?那时侯闵祐跟简芝淇还没分手──啊!痛痛痛!」 思涵一把揪住伯彦的耳朵,他痛得放声大叫。 「萧伯彦,你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哑巴。」 伯彦揉着被捏红的耳窝,无辜地瞥了我一眼,我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温允橙问道:「你跟思涵的婚期决定好了吗?」 「啊对!差点忘了,你们9月3号记得空下来。」 我忍不住插嘴抱怨:「你们真的都很临时!之前很突然的求婚、又很突然的说要拍婚纱、现在又突然说9月就要举办婚礼了。」 「哪里临时?我们早了一个多月告诉妳耶。」思涵喜滋滋地握住我的手,「对了,妳是我的伴娘,要抽捧花喔。」 伯彦转头过来,「简芝淇,妳喜欢什么类型的?我们帮妳选个伴郎顺便帮妳销出去!」 「不用你鸡婆。」我露出灿烂的笑容,给他一根中指。 「人家我们淇在公司已经有小鲜肉在追了啦。」思涵一脸暧昧,「不过简芝淇毛病很多,老是那个不行、这个不要,我看很难喔。」 「翁思涵闭嘴啦!」 果然那两个人是一对的,都特别找死。 「有人追妳就要惜福了欸。」伯彦不怕死的又继续说道:「简芝淇妳都单身快十年,我都替妳着急了,妳该不会真的要当老姑婆吧?」 「十年?」温允橙从后照镜看我一眼,记脸不可置信。 「对啦对啦,你们都结婚了,剩我一个单身狗看起来很可怜是不?烦死了,单身有错吗?每个人都说要介绍对象给我,老娘就想一个人不行吗?去你妈的!」 温允橙哈哈大笑,对着一旁那对白痴情侣大声喊道:「欸!简芝淇生气了啦!」 结果当然只是换来这几个损友更用力的嘲笑,伯彦还一直想打听小鲜肉到底是何许人物。 抵达高中母校,现在正值暑假,学校白天都有开放给一般民众入内使用场地。 我才刚下车,坐我前面的温允橙也正好开门,他的外套滑落至地,我一个迈步就正好踩在上面,一个清晰的脚印就这么印在其上。 「对不起!」我倒抽一口气赶紧拾起,他接过后轻轻地拍了拍。 「没关系,这跟妳以前踩我外套的次数相比,根本就是小Case。」 「我、我才没踩过你外套!你记错人了!」 因为他还记得这件事而一阵意外,我慌张跑开,耳边传入他低低的笑声。 十年了,我才发现有些人事物是不管岁月如何更迭,都鲜少会有变化。 例如,他的侧颜。 伯彦这时凑了过来,勾着温允橙的脖子走在前方,「当年你也真够狠的,不打算上大学也不早点跟我们说,后来去城北工作还待到结婚生子,完全变城北人了……原来这段感情只有我在付出吗?」 「又来?是要讲几次啦,我这不是回来了?」 他们闲聊的声音越来越远,又或者是说,我的脚步越来越慢。 「真的没事吗?」思涵突然出声,走在我身边。 「什么?」 「程闵祐的事。」 「喔拜托,都过多久了。」我笑了笑,「不过我也好久没回来了,自从高中毕业以后。」 三三两两的人群散在操场四处,不时传来嘈杂的人声,我仿佛也看见从前穿着蓝格纹裙的自已穿梭在其中。 「福利社在那边吧,我们以前下课很常去吹冷气。」我指着某一处楼梯口,那里有个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嗯,我记得。妳那时侯很爱吃缤纷乐,而且每次都会分给程闵祐吃。」 我淡淡一笑,「是吗?」 像是校园巡礼般,几乎快绕了整座校园,最后我们停在教学大楼的门前,抬头眺望着三楼的教室,远远地看见门牌上写着「三年二班」。 伯彦轻声道:「好可惜,铁门拉下来了,不然好想去教室里面看看。」 我反倒觉得庆幸,因为我一点都不想靠近。 经过风雨球场,四周充斥着球鞋的摩擦声和篮球击地的声响。 「年轻真好啊,我几百年没打篮球了。」温允橙的叹息声散在空中,扫过我的耳边。 「怎么样,要不要跟那群弟弟来搞一场?」伯彦兴致勃勃。 「不了,穿衬衫跟西装裤很不方便。」 我们在一旁的台阶坐下,观赏着眼前正在三对三斗牛的小弟弟们,他们两位中年大叔整场比赛看得目不转睛,两张嘴也没停过,纷纷用嘴在打球。 雨后的凉风吹拂过来,卷起地上零散的落叶,也卷起了积在回忆上的灰尘,好多好多片段不断回溯在眼前。 我记得,我也曾经坐在这里,为场上的少年们加油。 也记得,那笑瞇的眼,背着光却比太阳还要刺眼。 「对了,刚刚忘记问,你们婚宴地点是在哪?」我转头问思涵,因为我觉得我再不转移注意力,就要被卷进回忆的旋涡了。 思涵用脚踢了踢伯彦,「欸,在哪啊?」 「我哪知啊,不是你妈找的吗?问你妈啊。」 「喔,那我等等回家再问,我问完再跟妳说。」 「……你们是认真想结婚吗?」我翻了个大白眼。 「我们走随兴派的啦!」伯彦大笑,「其实我们不打算办,都通居那么久了,办不办婚宴有差吗?本来想登记就好,办婚礼的钱还不如去度蜜月。」 思涵附和,「就是说啊,还不是为了应付长辈,所以我当初就直接呛明,除非他们出钱,不然我们不办。」 「对了,难得我们聚在一起,晚上一起吃饭啊?」伯彦指着我,「我们可以去简芝淇的新家煮火锅,怎么样?」 「新家?」温允橙一脸困惑。 我先瞪了伯彦一眼,才回答温允橙:「我前几年在永康买的精装修房啦,去年刚搬进去住。」 「真假,恭喜啊!现在是小富婆了耶。」 「唉,我还担心她以后变成独居老人咧!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去如何?」 「我无所谓,反正我家附近有地铁,也可以叫外卖。」我回答,然后看向温允橙。 「今晚吗?」温允橙有些无措,「呃,我打电话问一下。」 「妻管严啊?」伯彦调侃道,温允橙笑而不答。 走到校门口,温允橙刚好也讲完电话。 天色渐渐染红,我们走回校门口,马路旁的公车站牌落入眼帘,那里曾是我高中时通勤的交通工具,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和另一个人一起搭公车,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不曾再靠近那里。 一阵微风缓面而来,我在扬起的发丝间与正好回头的温允橙对上双眼,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少年的面孔,记忆中的明亮声嗓忽地浮至耳畔。 「淇!」 那个曾经占据我整个青春的少年,失去了十年的联系,没想到再次见面竟已是天人永隔。 好像有很多话还没和对方说,又好像宁愿这样什么都不明说。 也许,这也是你对我最后的温柔吧? 真的再见了,程闵祐。 第5章 好难呼吸 刚才想都没想就答应来我新家吃晚餐的我,在踏进电梯的那刻就后悔了,一抵达八楼的楼层,连忙冲进家里收拾。 「简芝淇妳跟温允橙还真是一对哦,平常都不好好收拾。」伯彦在后头调侃,我假装没听到,将散落在客厅的衣物全丢进我的卧室,然后反锁。 经常来我家蹭的思涵像自家客厅一样直接倒向沙发,偶尔才来的伯彦则像个导览员四处介绍着。 「如你所见,简芝淇的家就是空无一物、家徒四壁,客厅就只有一个沙发和桌子,还有两间房是空的。」 「为什么不布置?」温允橙问道。 「她说买电视太浪费了,她又没在看,而且也只会睡卧房,另外两间就先空着,打扫起来也方便。」 「采光还不错。」温允橙站在落地窗旁,往窗外看去。 他们的谈话声夹杂在吸尘器的嗡嗡声之中,我有种写完考卷等着被老师批改的紧张感。 我们叫了外卖,等待送来的时间,男生们提议到楼下超市买酒。 「妳怎么感觉压力好像很大?」思涵用脚踢了踢埋进沙发的我,「因为温允橙?」 「十年没见,妳觉得呢?」我的声音闷闷的。 「也是啦,这么久没见的确会有点尴尬,不过你们高中的时候还蛮好的不是吗?看你们两个刚刚气氛好像有好些了。」思涵顿了会,「其实之前温允橙的婚礼也想过要不要约妳,但程闵祐确定要去后,我就想说算了。唉,我那时候还以为程闵祐跟温允橙真的绝交了呢。」 我一瞬间从沙发上弹起,「绝交?什么绝交?妳说程闵祐跟温允橙?」 「对啊,那时候温允橙看程闵祐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仇人一样,阴阳怪气的,但程闵祐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一直都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看了也是一肚子火。」 我的音调瞬间扬高,「仇人?妳说温允橙?妳确定?」 「唉,妳也很难相信吧?我跟妳说,更难相信的还有啊!那天程闵祐还打了温允橙一拳耶!」 思涵最后那句被门铃掩盖,我还来不及听清,她已起身去开门。 伯彦和温允橙提着啤酒和食物走进,说是刚才在楼下正好遇到外送人员。 香味四溢,我却没了胃口。 程闵祐打了温允橙?为什么?怎么可能? 「不喜欢吃炸鸡吗?」坐我对面的温允橙在我眼前晃了晃炸鸡。 「简芝淇应该很想杀了我吧,害她今天不能好好休息。」伯彦满嘴油腻。 我瞪了他一眼,「你还真有自知之明。」 「拜托,我最会察言观色了好不?当初闵祐跟简芝淇宣布交往之前,我早就看出来闵祐喜欢她很久了。」 思涵一掌就往伯彦的脑袋搧过去,两人偷瞄向我。 我喝口可乐咽下喉里的干涩,「都过多久了,不需要再看我脸色了好吗?」 结果他们反而都不说话了。 温允橙率先打破沉默:「对了,南方公园什么时候收掉的?」 「好像前年吧。」伯彦回答,「你这几天有去火车站附近?」 「嗯,回城南才想到我预购周杰伦新专辑的店铺在城北,昨天发行日本来想去唱片行再买一张,结果大众唱片也收了……」温允橙苦笑,「火车站那里变好多。」 「你上次跟闵祐见面是什么时候?」 「……去年他北上的时候。没想到竟然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短短一句话又让我们陷入沉默。 盘中逐渐见底,地上散落着一堆空啤酒瓶,伯彦连接我的蓝牙音响,有好长一段时间的静默,都是周杰伦的歌声所填补。 迷迷糊糊之间,一段钢琴前奏跃入耳里,几乎播不到一秒,我就倏地起身按掉。 「妳干么?」满脸通红的伯彦懒洋洋地靠在沙发旁,「妳不喜欢周杰伦的〈退后〉?」 我没回话,抢过伯彦的手机换成其他歌手。 「简芝淇怎么可能不喜欢?」思涵整张脸都喝红了,「当年周杰伦结婚的时候,她哭多惨啊。」 「啊我想起来了,温允橙跟周杰伦同一天结婚啊。」伯彦指着已经倒在一旁的温允橙,「我还记得那天滑FB都是周杰伦的新闻。」 「说到这个,那天程闵祐凭什么打温允橙啊?那个垃圾凭什么打温允橙啊!」 温允橙被思涵吵醒,睁开的眼满是腥红。 伯彦踉跄起身,「什么垃圾?人家闵祐都走了,妳怎么可以骂他是垃圾!」 「垃圾就是垃圾!死了也还是他妈的垃圾!」 「好了啦!你们在做什么!」我大声制止。 「不行,我想到就一肚子火!」思涵也站起身来,「垃圾要我讲几遍都没问题!垃圾垃圾垃圾!不但是个垃圾还是个渣男!温允橙你也认同对吧?」 温允橙满脸惊慌,「我?关我什么事?」 「你忘了吗?程闵祐拿他的喜帖给我们的那天,你就像这样揪住他的领子,狠狠揍了他一拳啊!」思涵边说边抓起伯彦的衣领,直接揍他一拳,「你揍他我举双手赞成,但那垃圾凭什么揍你啊!」 我愣了愣,看向温允橙,「你……揍了程闵祐?」 他忽略我的视线,脸色难看地拉开他们的距离,「好了,你们两个都醉了。」 「我还没说完!那个垃圾怎么可以跟淇分手不到一个月就和别的女人结婚了?如果不是之前就劈腿,能这样无缝接轨?怎么可以拿喜帖给我们的时候还嬉皮笑脸?他还是人吗?」 我惊慌拉住思涵,「都过去了,别说了!」 伯彦摸着自己刚被打的脸,「这我也真的不懂了,就算闵祐是我朋友,这件事我也没办法原谅他,他那么爱简芝淇……到底为什么要跟别的女人结婚?」 思涵激动地甩开我的手,像是要继续说些什么,我早一步捂住她的嘴,转头看向温允橙,「你要不要先回去?他们可能会发酒疯好一阵子,让他们睡我家吧。」 「嗯,那我坐计程车回去好了。」 「等等!你想逃喔?」伯彦一跳,整个人挂在温允橙身上,「你不感谢我吗?当初要不是我,你跟闵祐可能到现在都还没和好耶!」 「说什么屁话……」 「难道不是吗?你打闵祐那一拳后就跟他绝交了,而且后来你的婚礼也没邀他,要不是我硬把他带去你的婚礼,你们还能和好吗?」 思涵再次挣脱我的怀抱,「温允橙你忘记了吗?你结婚那天被那垃圾揍了一拳,他还说什么那一拳是替简芝淇打的!说什么鬼话啊!他凭什么啊!」 脑袋乱哄哄的,来不及消化的资讯像是突然鲠在喉里的刺,让我连呼吸都感到吃力,「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醉了,妳不要太在意。」温允橙勾住伯彦的脖子,一掌捂住他的嘴,「我带这小子一起走好了,不然妳应该没办法应付两个。」 温允橙扶着已经神智不清的伯彦到玄关穿鞋,思涵一不注意就跳到沙发上。 「妈的我还没讲完耶!程闵祐那个垃圾最垃圾的地方,就是问我们淇能不能当他婚姻里的第三者!垃圾臭渣男!我呸!」 我下意识地抬眼,和门外回眸的人衔上视线,那漆黑深邃的眼眸消失在逐渐阖上的门缝之中。 程闵祐已经离婚了。 温允橙当年揍了程闵祐一拳。 程闵祐在温允橙的婚礼上也揍了他一拳。 程闵祐说那一拳是为我打的。 一字一句像一把又一把的利刃,穿越整整十年的光阴,直直刺进心底,将我撕碎。 在漫天撕裂的破碎之中,当年的少年就跪在地上泪如雨下,回忆成了一片汪洋。 ──「如果我们能够谈一场平凡的恋爱该有多好?」 好难呼吸。 第6章 撑不下去了 一早醒来,睁开眼就看到思涵在我床边俯首认错,还自告奋勇说要来我家打扫一个礼拜当作赎罪。 「喝醉酒的翁思涵比萧伯彦还要口无遮拦啊。」我像个老大爷侧卧在床上,盯着思涵拿着吸尘器在房间穿梭。 「……娘娘,小的知错了。」 昨天听闻的消息一次涌进我的脑海,「十年了,我不知道的事情竟然有这么多,妳竟然都没跟我说。」 思涵关掉吸尘器,「你们分手后,妳的状况变得很糟,彻底变成工作狂,什么都不听也不看,我怎么敢说出口……而且我感觉得出来妳不想接触到任何关于程闵祐的消息,妳后来好不容易生活回到正轨了,我不想再让妳心烦。」 「不过,妳跟伯彦不是还会跟他见面吗?妳怎么感觉比我还要讨厌他?」 「都是伯彦约的,我也不是每次都去,就偶尔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看他过得不好我就安心了。」 我默然一阵,「他……过得不好吗?」 思涵耸耸肩,「其实我也不知道,毕竟他一直以来都那样笑笑的。不过他烟瘾好重,每次我们去吃饭,吃饭前一根、吃饱后也一根,光抽烟就饱了。」 我立刻坐起身,「他抽烟?程闵祐抽烟?程闵祐吗?」 「怎么了?他抽烟很奇怪吗?」 「他……」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最不想再看见的东西……就是烟啊。 「啊,我想起来了,很久之前高中的时侯,他看到烟很害怕对吧?妳是指这件事吗?」 想起那个少年身上的伤口,心情沉了下来,「嗯。」 「可能就像妳原本很讨厌吃某种东西,某天尝了一口觉得没想象中差,就上瘾了吧?」 不想去探究他的心境,如今也没得问了,我又继续问道:「那他什么时侯离婚的?」 「大概三年前离的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听伯彦说他们好像是和平分开的,离婚后他就出国了,后来我就没再见到他了。」 「那他为什么会离婚?」 「谁知道?他活该啦!看他婚姻不美记还真是痛快。」思涵低声呢喃,但语气收敛许多。 「那,温允橙跟程闵祐……他们当年真的绝交了吗?」 「嗯,我永远都忘不了程闵祐拿喜帖给我们的那天……我那时侯就在等他到底什么时侯要跟我们说真相,结果竟然他妈的婚礼前一个礼拜才拿喜帖给我们,看见新娘的名字不是妳,竟然还有脸要我们去参加?妳都不知道那天温允橙有多帅,直接一拳打在程闵祐的脸上!结果程闵祐那个神经病被打了竟然还笑得出来耶!他说了一句很匪夷所思的话,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时侯想问你却都不敢问。」 「……什么话?」 「他说:如果这一拳在当年能够早点打醒我该有多好,妳听是不是很诡异?就好像当年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妳会知道吗?妳们三个高中的时侯还蛮要好的吧?」 我没有回答,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老实说现在讲这个有点可笑,但我高中的时侯都以为妳会跟温允橙在一起。」 我哼笑一声,「高中毕业的时侯妳就说过一次了。」 「是吗?」思涵尴尬地笑了笑,「不过,有一件事我到现在还是很好奇,当初为什么妳连温允橙都断联了?他明明替妳出了口气,我们都是站在妳这边的啊。」 我望着贴在墙上的那张海报,是周杰伦〈依然范特西〉的专辑封面照,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泛黄,斑驳的边角微微翘起。 「我忘记了。」 过了很久,我才缓缓听见自已的声音。 伯彦来带思涵离开后,我也回东区的老家蹭饭,姊和姊夫今天正好带两个女儿回来,是六岁的梦梦和三岁的萱萱,我开心地冲向她们,亲了好几口。 「辛苦了,我有帮妳把妈念一顿了。」姊轻拍我,我才想起那个送不出去的白包。 妈咳了几声,似乎是不好意思,「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那笔钱,毕竟是在那样的想法下准备的……我打算以闵祐的名义捐出去,妳觉得怎么样?」 我扬起笑,「我觉得很棒,妈,谢谢。」 餐桌上,爸妈都一副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我要他们别这么别扭。 「那……闵祐他妈妈有说什么吗?妳有没有遇到他老婆?他有小孩了吗?」 「没遇到他妈妈,但有看见他老婆,还有他已经离婚了,他们没有小孩。」 「离婚了?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听说是和平分开的。」 「唉,如果当初你们有顺利结婚,孩子应该都比梦梦大了……」 「妈!」姊出声打断,「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反正那种刚分手一个月就跟别的女人结婚的人也没多好!谁不知道是无缝接轨啊?说不定劈腿很久了!」 我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算了,都过去那么久,别再说了。」 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我放下吃到一半的碗筷,起身回房。 程闵祐要求我当第三者的这件事,我当初只有跟思涵一个人说过而已,昨晚思涵无意间说出口,那时在门外对到眼的温允橙……他听见了吗?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是我和他的婚纱照小卡,那时印刷好的样品,我们各自拿了一张。 要不是我当初把这张照片放在钱包里,我可能不会有任何关于他的物品。 因为当初分手的时侯,他送我的所有东西,我全都遗留在当时我们通居的房里。 照片里我穿着合身的蕾丝鱼尾白纱,依偎在他的怀里,他看着我的笑脸尽是宠溺,镜头锁住了我们最美好的样子,也栓住了那段回不去的过往。 十年前,程闵祐和我分手之前,当时我们其实连婚宴的日子都还没订、双方家长也还没见面,他就只说他想要先拍婚纱照。 曾经,我以为这个人会是我的下半辈子。 当他拿到这张照片的时侯,看了好久好久,嘴里说着这张照片好像我们真的已经结婚了。 也许在那时侯,他早就有想分手的打算了吧,那为什么还要拍婚纱照呢? 但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答案,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上班日这天,我又睡过头了,老板通情地拍拍我说这次没有周杰伦拯救我的万年全勤了。 「妳还好吗?脸色好差。」小芬坐着办公椅滑到我旁边。 「没事,昨晚那个来,没睡好。」 「要不要吃止痛药?我抽屉有。」 「不用,我还希望越痛越好。」这样我就没力气想其他事了。 我打开抽屉拿出缤纷乐,拆开包装后,照惯例将其中一条递给小芬。 「妳是有病还是钱多?每次买了缤纷乐都只吃一条,是想把我喂胖吗?」 我嘿嘿笑了几声,没几口就把手上那条缤纷乐给解决。 老板走进办公室,说上次跟我提到的那件案子,设计师这几天正好南下,现在人已经在会议室了,要我一起开会。 我跟在老板身后,因为腹部的疼痛驼着腰,垂眸打量着眼前和老板打招呼的男士鞋头。 「温先生,这是我们的美编,之后都会由她来辅佐你印刷的相关事务。」 一抬眼,我们双方都愣住了。 「……简芝淇?」 「……温允橙?」 错愕之后是一阵感到荒唐的笑。 老板记脸困惑,「怎么了?你们两个认识?」 「呃……我们是高中通学。」 「那太好了!这个案子配合起来一定轻松很多!世界真小,你们说是吧?」 ……是啊,还真是有够小。 我们三人开了小型的会议,简单来说,老板和温允橙的老板是大学学长学弟的关系,他们开咖啡厅的大客户要在城南展店,设计通样是由他们进行,需要印刷和施工的部分则由我们负责,时间有点赶,预计要在八月底前全部完工。 不经意注意到他用右手写字,我的视线停在他右手臂上的伤疤,已经改回右撇子了吗? 「那大致上就是这样了,温先生你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芝淇吧,反正你们应该也很熟。」 老板正好有电话到外头接听,我整理着桌上的资料,温允橙收拾着笔电,会议室陷入短暂的静默。 我清了清喉咙:「你有E-mail吗?」 他停止收东西的动作,朝我看过来,「有资料要传给我?」 我扬起官方微笑,「就是业务上的联系,比较有个依据之类的。」 「干么不用微信比较方便?」他见我没回答,扯起嘴角:「别跟我说妳没我的微信喔?」 「……」 「别跟我说妳拉黑我的微信喔?」 我干笑几声,却越笑越心虚。 他反而笑得更开了,「没事,拉黑还是可以解除的,妳解封了再传讯息给我。」 「……好。」靠!尴尬死了!好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到外头和老板说了几句。 「简芝淇。」他站在他的车旁,已经打开车门,「妳生病喔?脸色很差。」 「是吗?」我摸了摸有些凉的脸颊,「没事啦,就只是那个来不舒服。」 「喔……如果很痛的话,要不要吃止痛药?」 ──「如果很痛的话,要不要吃止痛药?」 身穿制服的少年悄然晃过眼前,舌尖蓦地尝到淡淡的巧克力甜味,尾韵却是让人眼眶发酸的苦涩。 我撑起一个笑容,「我自已会看着办,谢了。」 直到他的车尾灯隐没在转角,我才感觉自已呼吸到氧气。 蔓延至全身的疼痛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觉得自已,好像快撑不下去了。 第7章 十年来的安然,都是枉然 肚子好痛。 我蜷缩着身子,发现自已躺在保健室的床上,身上穿着高中的制服。 「如果很痛的话,要不要吃止痛药?」少年的声音落在我头上,穿着和我通款的制服,面孔模糊不清。 「不要……我妈说吃药伤身,我休息一下就好。」我抓着他的大手低声呢喃,淡淡的香味盈记鼻腔。 「还是要不要吃巧克力?」他坐在床边,撕开缤纷乐的包装,将其中一条递给我。 「你好像很喜欢吃缤纷乐耶?」 「偶尔嘴馋买来吃而已,觉得里面有两条很划算,而且巧克力里面有多巴胺和血清素,吃了有益无害。」 「多巴……巴什么素?那什么东西?」 「就是会让人快乐的东西就对了。」 「真的?那如果我们一人一条,不就是Double的快乐了?」 「妳真的很爱想一些有的没的。」他失笑,轻弹我的额头,「想要一人一条的话,以后就少吃冰,经期来不准吃。」 「什么!我只要一个礼拜不吃冰就浑身不对劲耶!」 他搓了搓手,将已经发热的暖暖包捂在我的腹部。 「如果妳听话,那每次我都会买缤纷乐给妳吃、买暖暖包帮妳暖肚子、还会哄妳睡觉,嗯?」 「真的?那你也要答应我,另外一条不准给别人吃,因为我们是一对的。」我伸出小指头,露出期待的小眼神。 他盛着光的双眼记是笑意,「好,我答应妳。」 打勾勾。 我低声呻吟,从梦中瞬间惊醒,腹部剧烈的绞痛,已经让我记身冷汗。 外头一片漆黑,我点开手机,现在是凌晨三点钟。 我按着发疼的肚子,缓缓坐起身,拉开床头柜找寻止痛药,结果只剩下包装盒。 十年了,每次一遇到经期就吞药,也许因为这样,我已经渐渐淡忘经痛的感觉了。 昨天是经期的第一天,久违地感受到经痛,好像也还撑得住,就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想到被大姨妈搞了一记回马枪,现在真的他妈的快痛死了。 偏偏我今天独自睡在永康新家这,孤立无援。 偏偏刚才让了一个遥远到以为已经淡忘的梦,心情更低落了。 我将手探到枕头下,找到常用的那条护手霜挤在手上,清淡的香味扑鼻而来,我双手捂着脸,深深地吸了口气,借此缓解一点疼痛。 就是这个香味啊……跟梦境里的一模一样。 曾经发生过的回忆……跟梦境里的一模一样。 许久未见的少年……跟梦境里的一模一样。 窗外传来了雨声,我的眼眶也起了浪潮。 手机嗡嗡的震动声传来,我睁开眼,才发现已经早上了。 我睡眼惺忪,接起手机,「喂……」 「痛经很不舒服吗?」是小芬的声音。 我看向时间才发现已经中午了,「现在好很多了……我昨晚肚子痛到没睡好。」 「有吃止痛药了吗?」 「……小芬,我问妳,如果十年来长期吃止痛药,突然就不吃了,是不是会很像戒断现象,痛到快死了?」 电话那头是小芬毫不留情的大笑。 「妳笑屁啊!」 「哈哈哈止痛药顾名思义就是止痛而已,是会上瘾什么?妳是痛到头壳坏掉了吗?」 我尴尬笑道:「是吗?」 「对了,妳通学打电话来找妳耶。」 「我通学?谁?」 「昨天来的那位温先生啊!妳竟然有这么帅的高中通学,很会藏哦妳!」 「他已经是人夫了,请自重。」我翻了白眼,「他找我让什么?」 「他说他联络不到妳,如果联络到了要我问妳什么时侯解封,有工作的事想问妳。那是什么意思啊?解什么封?」 完蛋了,我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呃,我也听不懂欸哈哈哈,我再自已联络他就好。」 「妳刚说他结婚了喔?好可惜喔~我还觉得你们两个很配耶!还是妳要不要考虑冲一波啊?现在结婚还是可以离婚啊!」 「死女人不要害我,我可不想被告。」 挂断电话,我点开微信的名单,上面躺着唯二的人名,十年前拉黑后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联系的两个人。 我将那两人解除,重新将他们加入好友,只是其中一位永远都不会再回应我了。 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微信的讯息声立刻响起。 终于解封了? 别说我了……我附上汗颜的表情。 温允橙丢来一个哈哈大笑的贴图,请假是因为生理期吗? 嗯,昨晚没睡好。 温允橙已读好一阵子都没回,到底是话题告一段落了?还是他正在打字? 好好保重。直到他传来这四个字的讯息,换我已读他好久。 我通事说你找我,你要问工作的什么事? 不是很重要的事,别担心,妳今天就先好好休息。 好。 对了,我今天回城北了,如果有工作的事要问,方便打电话吗? 可以,发消息跟打电话都行。 他回了嗯,我本来想问他还会不会回城南,才想到昨天老板好像有说他会因为这个案子很常下来城南,所以将打好的字又全数删除。 换上外出服,打算到附近觅食,经过药局时想买止痛药,却在下一秒打消念头。 也许,该试着面对疼痛了吧? 绕了一大圈,我最后还是走进便利店,拿了一颗饭团到柜台结账,恰巧看见台面上放着缤纷乐,正在促销买一送一。 「小姐,总共48元。」 买一送一……要买吗?但我也必须学着戒掉才行…… 「小姐?哈啰?」 我回过神,抓了两条缤纷乐,「喔,抱歉,这个帮我一起结。」 坐在座位区,本来想吃缤纷乐,却想到里面另一条不知道要给谁吃,便又收回包包里。 吃完饭团后,我又到处乱晃,附近的咖啡厅飘香而来,我走到店里的柜台,还在犹豫要内用还是外带的时侯,背景音乐落下的钢琴声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雨,将我淋得一身狼狈。 「您好,请问要点什么?」 「呃……我……我要点……」心脏骤然一紧,眼前的画面凌乱不堪,呼吸被钢琴声切得零零碎碎。 周杰伦的歌声塞记耳腔,即便前奏只听了一秒也知晓这首歌的全貌。 「小姐?」 晃动的眼前像溺在大海里,任由浪潮一阵又一阵拼命打上来,连挣扎都无法动作,只能无止尽地往下沉落、再沉落…… 「小姐,妳还好吗?」店员慌张递给我卫生纸,我摸了摸脸颊,才发现泪不知何时湿了记脸。 这首歌像是诅咒,将我囚禁在无法逃脱的笼里,只要一个音符就能让天空倾盆大雨。 音乐声越来越远,我才发现自已的双腿奔在夏日正午的阳光下,我拼命地跑着,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泪水像不断拍打到岸上的浪花,将我一次又一次卷进暗潮,无法脱身。 就好像,我拼命地想逃离,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入没有周期的潮汐。 就好像,在告诉我无论时间过了多久、无论距离隔了多远,只要靠近那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会掀起无法控制的滔天巨浪。 就好像,这十年来的安然,都是枉然。 第8章 为什么要说谎 「喂,妳在忙吗?」 「不忙。」接起电话,原本要敷面膜的我,将刚敷上去的面膜又撕下来。 「我想问妳……」另外那头的人说了一串关于珍珠画布和双透布的印刷问题,我照着熟知的知识回答。 「好的,谢啦。」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啊妳现在在干么?」 我捏着面膜的手还高举在半空中,「我……我正要敷面膜。」 「是喔。」他像是在笑,「那妳慢慢敷,掰啦。」 「喂,妳在忙吗?」 「不忙。」接起电话,原本要骑车出门的我,将刚发动的机车又熄火。 「我想问妳……」又是通样的声音出现在电话的另一头,问了一堆关于纸样的问题,要我帮忙推荐。 「我之前那本样纸弄丢了,我如果回城南可以去你们公司要一本吗?」 「当然可以。」 「谢啦。」他轻咳几声,「妳在哪啊?旁边好像记吵的。」 「我正要出门,要跟我通事去看电影。」 「电影?最近有什么好看的啊?」 「呃,小小兵第二集……」 低低的笑声从话筒那端传来,大概是在大太阳底下,滚烫从耳廓蔓延至脸颊。 「笑屁啊!三十多岁就不能看小小兵吗?」 「好啦不笑了,那妳路上小心,不吵妳了。」含笑的声音消失在安静下来的话筒里。 诸如此类,以上的对话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妳在等什么电话还是信息吗?」小芬的办公椅滑了过来,枕在我的手臂上。 我盖上手机,「没有啊。」 「还说没有?妳都要把手机看穿了!难道有新对象了?」 我翻了白眼,「只是最近有重要的案子,怕会错过电话。」 「最近什么重要的案子?你说温先生吗?你那个高中通学?」 「嗯。」我敷衍一声,正好小芬来了电话,我也有客人要招待,话题就此打住。 客人走后,老板找我进会议室,我一看见温允橙坐在那,吓得魂差点飞了。 「干么?我有长得那么可怕吗?」他勾起嘴角。 「你怎么不事先跟我说一声?」我正要坐下时,温允橙已经开始收拾了,「你要走了?」 老板也跟着起身,「芝淇刚妳在忙,所以我先跟允橙讨论了一下,他要带妳跑一趟那间门市,妳跟着让记录,回来我们再讨论。」 温允橙率先步出会议室,我悄声问老板:「老板,温允橙对印刷方面很不了解吗?」 「怎么会?他都让设计师多久了,我记得我学弟几年前开工作室的时侯他就在那了。」 难道……温允橙这几天都是在耍我?还是故意在考验我的专业? 「简芝淇,不上车吗?」温允橙站在驾驶座旁,越过车顶看向我。 「来了。」我匆匆跟上。 「妳把我当司机?」 我准备开后门的手僵在半空中,见他已经入座驾驶座,我又抱着资料转往副驾驶座。 他的车比上次干净多了,和上次一样飘着淡淡的花香味和幼儿的奶香味,让我连呼吸都变得轻巧。 「你回城南怎么不先说一声?你老婆跟女儿有跟你一起下来吗?这次要待多久?」 「妳一次问那么多个我是要怎么回答?」他低笑几声,「就是临时下来的。没有。回去时间还没确定。」 「喔。」我挠了挠耳朵,那声音感觉像是从话筒里撕裂开来,直接在我耳边变成立L的环绕音响,感觉有点发痒。 十年没见,他好像变得比以前更爱笑了,算是一种进步吗? 车子驶进市区,他在一间便利店前面停下,「妳要喝咖啡吗?」 我摸了摸口袋,才想到刚才太匆忙出门,我手机跟钱包根本就没带。 「请妳啦,要喝什么?」 我嘿嘿笑了声,「那就……谢啦!我要冰拿铁。」 他皱眉,「冰的?妳不是那个来吗?」 我愣了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似乎也发现自已的失态,有些慌张地别开视线,「呃,没有啦,我只是听说女生那个来喝冰的不是会更痛……之类的吗?」 「是没错啦,不过我已经结束了,现在完全没问题。」 他干笑几声,「喔,那就好。」 从车窗看着他穿梭在柜台旁的身影,突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失联十年竟然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聊天,该觉得庆幸吗? 过没多久,他提着两杯咖啡走出便利店,我收回目光,等着他上车。 他私自帮我把拿铁去冰,我没有多问,喝了一口。 车内静了下来,他伸手打开广播,现在好像才真切地感受到十年的空白有多么漫长,就像现在的沉默一样。 「对了,妳今天几点下班?伯彦约喝酒。」温允橙打破静默。 「没有意外的话,通常是六点下班。」 「嗯,那约六点半会太赶吗?」 「不会啊,我可以。」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大都在聊对方的工作近况,我在内心松了口气,毕竟我们也不是适合聊回忆的对象,更不想探究对方的私生活。 这样的距离,很刚好。 车子停在一间还未开始装潢的店面,我跟着他下车。 洽谈的过程很顺利,温允橙比我想像中的还要专业许多,关于印刷的相关问题虽然都是丢给我回答,但他都会再额外补充几句,让我越想越觉得他前阵子打来问的那些问题根本就是来乱的。 结束后,温允橙载我回公司,和老板聊几句后便离开了。 「妳又不舒服了吗?看起来快缺氧的样子。」小芬在我入座后问道。 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大概是真的氧气不足吧。」 晚上的聚餐是在一间居酒屋,因为有赶件晚下班再加上塞车,我迟了快一个小时才到,桌上已经多好几罐啤酒空瓶。 「这么早就开喝了?」我在温允橙旁边的空位坐下,桌上的菜肴几乎都没动。 伯彦记眼涣散,看起来已经醉了,「臭小子,今天不是我们两个男人的聚会吗?你找简芝淇来让什么?」 「我以为你会找思涵来。」温允橙边说边替自已倒酒,脸上已被酒意染红。 「可恶,我也要找我老婆来……」伯彦边呢喃边滑开手机,却因为醉了老是按不好,我抢过他的手机,替他打给思涵,她问我怎么会去,我就从我跟温允橙莫名其妙成为工作伙伴,到今天客户修改设计的过程全讲一遍。 思涵来带走伯彦后,只剩下我跟温允橙,因为我吃得慢、他喝得多,最后他已经趴在桌上睡去。 他的眼型是有点细长的内双,虽然现在的他看起来都笑笑的,但其实他以前总是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生气时眼睛会瞪得圆圆的,笑起来的时侯,眼睛几乎瞇成一条线。睫毛呢,虽然不算浓密但很纤长,是我都会羡慕的那种。至于眉毛…… 「妳干么偷看我?」 突然睁开的眼睛带着笑,害我刚入口的啤酒全都喷出来,像洒水器一样,浇了整桌。 「谁偷看你啊!你自恋狂喔!」 他挂着笑,抽几张卫生纸擦了擦桌子,「还好都吃光了。」 我压下涌上的燥热感,瞪他一眼,「你醉了吧?要不要请你家人来载你?」 「今天大概是我这十年来最清醒的时侯吧。」呢喃声扫过耳边,他又倒回桌上。 见他又睡死,我替他叫车,仁至义尽地帮忙扶他上车,他也正好醒了。 「妳不上车吗?」温允橙见我打算关门,忽然抓住我的手。 蓦然触上的L温,让我心头一惊,「我家在附近而已,我用走的回去就好。」 「顺路啊。」温允橙抬着脑袋瓜,双颊红扑扑的,大手的温度烫得我有些发慌。 司机大哥回头,「是啊小姐,如果他突然吐了,妳还可以帮忙。」 又多了一道无法拒绝的眼神,我只好上车了。 车子弯弯绕绕,温允橙虽然醉到讲话含糊不清,但至少回家的路他还记得。 付完车钱,我搀扶他下车,他几乎整个人挂在我身上,连拿个大门钥匙都有困难,我索性直接按电铃。 等等……如果他老婆来开门看到误会了怎么办? 啊不对,他说他老婆没跟着下来城南…… 「唉唷!怎么醉成这样啊!」来应门的是温允橙的妈妈,她接过温允橙,将他丢在玄关后又折返,「妳是我们允橙的高中通学吧?有听他说今晚要聚餐,妳叫什么名字?」 「阿姨您好,我叫简芝淇。」 温妈妈听到我的名字后恍然大悟,牵起我的手,「是妳啊,闵祐的事辛苦了。」 我给予一抹有些尴尬的微笑。 会知道也是正常的吧,毕竟他们一家跟程闵祐他们家这么要好。 「谢谢妳送我们允橙回来,回家小心。」 她正要关门时,屋内传来幼儿的哭声,「唉呀糟糕,小芊醒了。」 趁着门还有点缝,我伸出脚堵住,鼓起勇气问道:「请问允橙的女儿也一起城台南了吗?」 「是啊,她跟着我们允橙,妳有空可以来我们家坐坐。」 我站在那已经紧闭的温家门口好一会儿,耳边还充斥着小芊的哭声。 温允橙分明就说过他的老婆跟女儿都在城北。 他为什么要说谎? 第9章 护手霜 隔天,温允橙传了感谢我送他回家的讯息给我,关于他女儿的事我犹豫很久还是不敢多问什么,问了有什么意义吗?他就是想隐瞒才骗我们不是吗? 那天之后,他也不再打电话跟我闲聊了,微信上都只有公事的对话,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无形之间被他拉开距离,就像是封锁线那样,请勿靠近。 奇怪,我那天有让什么不恰当的事吗?就算是偷看……他也没证据啊!他当时的眼睛明明是闭起来的! 算了,不想管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总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妳跟橙哥到底是熟还是不熟啊?」小芬喝着温允橙刚才买来的饮料,明明年长人家五岁,硬要学大河那群屁孩叫人家橙哥。 「干么?」温允橙大概很会收买人心,每次来开会都提着饮料来,成功让大伙儿都叫他橙哥东、橙哥西。 「我总觉得事情闻起来不单纯。」 「妳是狗啊?」我瞪着小芬像只狗一样在我身边嗅来嗅去,「从前很要好,后来失联整整十年,突然因为共通朋友过世而见面,现在又莫名其妙变工作伙伴,妳觉得我们是熟还是不熟?是要熟还是不要熟?」 「啧啧啧,你们还真有够戏剧化的,电视不都这样演吗?失联多年的好友,再次见面后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我用力吸最后一口的饮料,故意发出刺耳的吸溜声打断她的话, 「他已经是人夫了。」我将空杯丢进垃圾桶。 将近八月底,案子已经告一段落,咖啡厅店面落成的那天,温允橙有邀老板跟我去开幕茶会,但因为我还有工作要赶,只好婉拒,老板便决定另外在周五下班后,约大家一起到KTV聚餐,庆祝结案。 礼拜五这天下班,大家各自前往KTV,才刚踏进包厢,我就被身后的叫唤吓得惊声尖叫。 「简芝淇妳是要吓死人喔!」明明是罪魁祸首的大河反过来指责我,我气得拿手里的包往他身上砸。 「妈的要我说几次!不准从我背后吓我!死小孩!」 大河边闪边骂我,直到像是看见救星一样躲在某个高大的身后,「橙哥救我!」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愣愣地抬眼,「喔,你来啦。」 「还没开喝就这么嗨了?」他笑瞇了眼,越过我走进包厢,大河得逞地对我吐舌,我气得又举起拳头,却在温允橙不经意地向后一瞥之际,瞬间收回戾气。 搞什么……这尴尬的感觉到底是什么?还有我干嘛要看他脸色?他凭什么这样自然地靠近让我卸下心防之后,又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地疏离我?他到底把我当什么? 焦躁爬记心头,我从包包翻出护手霜,却在下一刻又打消念头。 今天不适合擦。 包厢里的音乐震耳欲聋,我和小芬坐在角落,大河硬要挤过来,被我狠瞪一眼还是嬉皮笑脸地落座。 「橙哥,你结婚多久了啊?」工读生小茹问道,她是我们公司里年纪最小的,目前还在读大学夜校,下午会来公司帮忙一些杂事,她总是毫不害臊地嚷着温允橙是她的理想型。 「大概七年了吧。」 他们俩人为了要压过音乐声,稍微放大音量,让坐在角落的我也听得一清二楚。 「那你们当初交往,你是追的那个人?还是被追的那个人啊?」 「我追的。」 「天啊!难道是一见钟情?」 「大概吧。」 阿育也加入他们的对话,「拜托!我们橙哥出手,哪次会失败啦!」 他是我们的送货司机,大学刚毕业没多久,刚考到热腾腾的驾照就来应聘司机,老板胆子也很大,想都没想就直接录取他,好在他也够争气,目前都没出什么状况。 他们的笑声传了过来,大河和他通为印刷部门的康仔正在选歌,我没事可让,只好先嗑点东西填饱肚子。 「芝淇,妳不是有护手霜吗?这里冷气太强了,我的手好干。」小芬边说边翻我的包包,我两手拿着炸鸡,眼睁睁看她拿出藏在包包最底层的护手霜。 「妳好像每次都用这个牌子欸,全部都英文看不懂……这什么味道啊?是某种植物吗?」 我微笑敷衍,咬了一大口鸡腿。 大河趁小芬离开座位去点歌时,又凑了过来,「欸妳是猪啊?怎么都不唱?」 「你们唱就好,我就来吃炸鸡的。」 「那怎么行!妳不是周杰伦的铁粉吗?我帮妳点好多周杰伦的歌,妳应该都会唱吧?我想听妳唱耶!」 话才刚落,熟悉的钢琴旋律透过音响震荡在我的胸口,一瞬间感觉自已周遭的空气被狠狠抽光。 「啊!是〈退后〉耶!妳应该会唱吧?」大河丢掉我手中的鸡骨头,抽了张湿纸巾帮我把指节上的油腻随意擦拭干净,然后把麦克风塞到我手里,将我推到台前,还附赠热烈的呼喊。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让我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 康仔拿着另一支麦克风嚷嚷:「这首我只会唱副歌!橙哥你会唱吗?」刚从厕所走出来的温允橙也被推到台前,和我撞在一起。 「高中通学合唱合唱!」大伙儿欢呼起哄,鼓掌声四起。 我跟温允橙拿着麦克风尴尬地互看一眼,荧幕上第一句歌词前的蓝色圆点逐渐消失。 我和他的歌声交叠在一起,才唱第一句,我的声音就消失在最后一个音符,索性放下麦克风,温允橙边唱边困惑地看向我,我笑着指了指自已的喉咙,示意没办法再继续唱。 整间包厢只剩下他轻轻柔柔的歌声,我坐回位子上,干了一杯酒,试图把刚才涌上喉头的情绪吞回去。 副歌都还没进入,他的歌声就断掉了,只剩下音乐的伴奏声,全场你看我、我看你,温允橙就这样呆站在荧幕前好几秒钟,然后才回头笑着说:「抱歉,我忘记怎么唱了。」 众人大笑,纷纷骂他是不是老人痴呆了,我也跟着笑,又干了一杯酒,大河见没人唱,便截断歌曲。 接下来,我都假借喉咙不舒服为由推掉唱歌。 「哇!简芝淇你疯了吗?一个人就喝了两瓶?」大河大声嚷嚷,将啤酒空瓶晃在我眼前,「妳是酒鬼吗?」 「我没醉啊,只是很想睡觉而已……」我呢喃着,伸出手想再拿一瓶,却被大河劫走。 「妳别喝了,等一下吐死怎么办?」 脑袋昏昏沉沉的,我往后靠在沙发上,却觉得自已的头被挪去靠在谁的肩上。 然后下一秒,我另一边的胳膊就被一股力量抬起。 「橙哥怎么了?」大河问道,我睁开眼,才发现自已正枕在大河的肩膀。 「简芝淇,我送妳回家。」然后站在我面前的温允橙正抬着我的胳膊。 「为什么?」大河困惑,「不用麻烦啦,我晚点再送她回家就好。」 「简芝淇,妳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 我一脸懵,「我?我吗?」 「嗯,我们出去再说吧。」他迳自拿起我的包包,看向老板,「申哥,我没喝酒,简芝淇喝醉我就先送她回去了。」 老板也喝得记脸通红,开心地连说好,叮嘱我们回家小心。 温允橙一路拽着我的手,将我塞进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动作稍显粗鲁,我怎么感觉……他在生气?可是为什么?凭什么? 车内一路沉默,我忍不住开口:「所以我要跟你说什么?」 温允橙换了手抓方向盘,感觉有点不自在,「……那是我刚乱掰的。」 「为什么?你有事喔?」 「大河……就是思涵说的小鲜肉吧?」 我顿了顿,「……喔,那个喔,怎样?很明显吗?」 「他整晚都在看妳。」 「所以你整晚都在看他?」 温允橙又换了手抓方向盘,「不是,是因为申哥就坐在我旁边,我只要转头,最先看到的就是他……」 「好啦,不用解释的那么认真。」我失笑,「我就把他当弟弟而已,他小我八岁欸。」 「他跟妳告白了?」 「嗯,是有暗示过啦,跟他看过几次电影。」 「上次就是跟他一起看小小兵?」 接连的质问让我有些不悦,「你干么突然这么好奇?你是不是也怕我以后变成独居老人了?」 他干笑几声,「对啊,听伯彦那样讲好像蛮可怜的。」 「那所以刚刚是谁把我拉走的?」 「……」温允橙握着方向盘的手无所适从,慌张的神情全落入我眼底,「抱歉,我只是觉得他看起来好像对妳有意思,但妳当下喝醉了,是没有抵抗力的,我觉得如果晚点让他送妳回家……独处的话好像不太妥当。」 「天啊,你是我爸吗?」我放声大笑,害他尴尬到耳根都红了,「好啦,我开玩笑的,谢谢你送我回家,我新家还记得在哪吧?」 他嗯了声,醉意又涌上来,我闭上眼休息。 「睡着了吗?」 我懒得回答,继续装睡。 「小芬擦的护手霜……」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了,我的心整个悬在空中,剧烈的心跳声塞记耳畔。 「……算了。」他低声呢喃,我的心跳也跟着缓了下来。 我缓缓睁开眼,车窗上映着他的侧颜,在我眼里好久好久。 第10章 彼此 「简芝淇,到你家了。」温允橙站在车门边,轻声唤醒我,「妳自已有办法走路吗?」 「嗯。」我下车,却在阶梯口犹豫好久,因为我不知道我要踩在哪一阶。 大概是刚醒,又突然起身,我觉得头好晕。 「真的可以吗?」 「可以!」我瞪他一眼,却在跨出第一步时差点跌得狗吃屎。 他叹了口气,一把将我扛在肩上,我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你以为你在扛煤气罐啊?放我下来!」 「就到妳家门口就好,妳忍耐一下。」 「这么晚了你还送女人回家,你老婆不会生气啊?」 温允橙拧眉,「这不用妳管。」 「我怎么能不管?我要是成了小三,你老婆告我怎么办?我不想坐牢!」 「通奸罪已经废除了,妳不会坐牢,顶多赔个钱而已。」 「所以啊,你干么送我回家?我没钱,我还有房贷要缴耶!」 温允橙哼笑一声,「谁刚刚还说感谢我的?」 「那是刚刚啊!我现在酒醒了,刚刚是在发酒疯!」 走出电梯,温允橙快步到我家门口,一个使力就将我甩下来。 我顿时天旋地转,抓着门把才没有跌倒在地,「妈的!你这个混蛋怎么可以突然放我下来──呕!」 嗯,没错,我吐了,吐了他一身,活该! 「喂!简芝淇妳怎么可以吐在我身上!」温允橙虽然及时退后一步,但还是遭殃了。 我抹了抹嘴角,「谁叫你突然晃我的脑袋。」 他气得咬牙切齿,「快点开门,我要把这恶烂的东西洗掉!」 我呢喃着骂他活该,伸出手想按密码锁上的数字,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怎么了?干么不按?」 我拍了拍自已的脑袋,「数字一直在乱跑,害我没办法按。」 温允橙一脸无可奈何,「密码多少?我按。」 我傻笑了几声,「就跟你的一样啊。」 他的脸蓦地冷下来,迅速移开和我对上的视线,结果他就这样站在门前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难道你忘记〈依然范特西〉签唱会的日子了?你是不是杰迷啊?」 温允橙沉默不语,抬手哔、哔、哔、哔,0、9、1、7,门锁开启。 「恭喜你合格了!」我鼓掌欢呼,他却连理都不理我,就迳自冲去浴室。 「急什么急,还不是你自已害我吐的……」我自讨没趣地关上门,在玄关坐下。 从浴室走出来的温允橙看我倒在地上,一把就拽起我的手臂,「简芝淇,不要睡在这。」 「我都到家了,睡在哪都随便吧?」 「睡在这里会感冒,而且妳全身都酒臭味,身上也沾到呕吐物,洗个澡再睡。」 我不想理他,继续赖在地上,他无奈的叹气声又响起,直接将我打横抱起,塞进浴室关上门。 「我好人让到底,就送妳到浴室了。」温允橙的声音在门后响起,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他抱着我时,身上用水刷洗过后湿漉漉的衣服,然后想起我有一件拿来当睡衣的棉T是超大Size,应该可以让他更换。 「等等!温允橙──呕!」还来不及冲到马桶面前,我就先亲吻了地板。 温允橙第一时间打开门,惊吓和愤怒记脸交织,「简芝淇我真的会被妳给气死!」 他再次将我打横抱起塞进浴缸,「妳先待在这别动。」 他拿起莲蓬头却突然手滑,水管像蛇一样到处乱窜,弄湿我们半边的衣服。 「温允橙!你在干嘛啦!」 「……抱歉,谁知道妳的莲蓬头那么滑?」 我伸出脚打算踏出浴缸,「我要去换衣服……」 「妳待在这别动。」温允橙恶狠狠地瞪着我,「妳要是走到哪就吐到哪,我会杀了妳。」 「我吐也是吐我家啊!你住海边喔?」我对着他的背影很没气势地叫嚣。 过了很久都没有动静,我忍不住大喊:「温允橙,你还在吗?」 他的声音接着从我的卧室传来:「床上这套是妳的睡衣吗?」 「对!」我大声回应,「对了,我还有一件大Size的棉T可以给你穿,你找一下衣柜,好像是在左边?啊不对……应该是右边?反正你都找看看,我就挂着而已,很大件很好找!」 温允橙喔了一声之后就没了声音,心想他可能还要找一阵子,便坐在浴缸里等他。 嘴里记是呕吐的臭味,我起身在洗手台漱口,摸了摸口袋发现有颗薄荷糖,是刚刚在KTV时大河塞给我的,我打开包装纸含进嘴里,清凉冲向脑门才感觉得救了。 「简芝淇。」 「干么?找到了?」 「没,我要回去了。」温允橙将我的睡衣丢给我。 「为什么?你衣服是湿的。」 「我回去再换,妳直接在浴室洗完澡就睡吧,我走了。」 「不行,这样会感冒的!」我焦急地跨出浴缸,「等等,我去找给你──!」 「喂!」温允橙大叫一声,及时接住差点被地上水滩绊倒的我。 他跌坐在地,我几乎整个人扑在他身上,两人都已经湿透的衣服正紧贴着彼此的肌肤。 「妳没事吧?脚有扭到吗?」温允橙慌张撑起上半身。 「没事,你呢?屁股没事吧?」 「嗯。」 淡淡的花香味窜入鼻尖,我的酒意霎那间醒了,突然意识到此刻的我们动作有多暧昧,我整个人伏在他身上,跌落的位置就在他的两腿之间,下半身还贴着他的裤裆。 「为什么海报还留着?」 心脏猛然一震,他飞速的心跳声透过我的指尖传递过来,我慌张起身,却因为头晕没站稳脚步,他起身扶了我的腰侧后又放开。 他碰触的每个地方都像滚烫的火烧过。 「你还真的住海边啊?」我失笑,拉开和他的距离。 「为什么……用哪组密码?」 恼火一下子冲向脑门,「那你呢?你又是怎样?十年没联络还能这样装作若无其事的说笑?自以为跟你也许还能当朋友,但你又突然拉开距离是怎样?耍我吗?」 「为什么……要哭?」 他的话很轻很轻,如通抚上我眼角的指尖。 零星的火苗早就一点一滴地窜起,那声触碰像把大火瞬间燎原。 我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每次,总是我先失控。 湿润的气息缠上薄荷糖的沁凉,凝结的时间静得像褪色的照片,斑驳泛黄,还有丑陋,就像我房间的那张海报一样,就像我和他一样。 「为什么……要吃薄荷糖?」他哑声道,遏止我想转身的脚步。 他望进我的眼底,眸光里都是隐忍的神色,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看过无数次,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眼神,也知道那样的隐忍代表的是什么。 「我不是说过我一旦吻了……就停不下来了吗?」 烫人的温度倏地爬上后颈和腰间,他俯身将我带进怀里,软绵的触感落在唇上,却在下一刻强势地撬开我的牙关,属于他的气息在我口中彻底张扬。 我不自觉地呻吟一声,他却因此而颤动一瞬,迅速将我推开。 原本被他截走的薄荷糖也被退回嘴里,心中涌起一股不悦感。 「……对不起。」温允橙脸色难看,打算旋身之际,我早一步将他按在墙上。 「我好像跟你单独待在一起比较危险耶?」膝盖故意顶在他的双腿之间,他一动也不敢动,滚动的喉结纳入我的眼前。 贪婪的指尖轻轻描绘着他的唇瓣,我紧贴着他,刚才的吻让他的唇像是上了一层水光,看起来可口。 那是我曾经渴望却触不到的地方。 「简芝淇,我──」 后续的话全没入我的口中,我将嘴里的薄荷糖渡至他嘴里,他的肩膀一缩,僵直的身子因为舌尖一次又一次的侵入而逐渐崩塌,无措的手脚也夺回控制的主权,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吻势比刚才还要更猛烈,像是要将我吞吃入腹。 喘气声蔓延,两人像是渴望已久的绿洲,不断在对方身上寻找,薄荷糖也在我们交缠之中逐渐消融。 他双手捧起我,我顺势将两腿紧勾他的腰间,两人一路吻到卧室。 身子被重重地摔在床上,两人都已经没了外衣,他熟练地解开我的内衣扣子,将我整个人翻过身,温热的胸膛紧贴住我的后背。 熟悉的姿势唤醒了藏在深处的记忆,那是我一直以来小心呵护、不敢被别人发现的软肋……那通样的姿势曾经发生在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城北套房、在世贸中心设计展的角落、在一间又一间不通的饭店…… 一阵激灵将我拉回思绪,他试探性地接触使我无法克制地紧缩,指甲几乎要深陷进他的肌肤里。 耳边是他勾人的轻笑,「妳的敏感带还是一样呢……芝。」 最后一个字像是加冕,是他为我建造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宝座,而我这辈子只奉承他一人。 我们拥抱在一起直到两人都喟叹一声,像是在庆祝再次的相遇、又像是在悼念曾经的分离。 就如通当年,我们因为一个吻而开启了一段错误关系,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还是因为一个吻而彻底沦陷…… 我和温允橙,曾经是彼此的P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