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假成亲,九千岁却当真了》 第1章 真相 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天穹镶着几颗稀落的残星。 晨雾还未散去,一道利落的身影甩动手中软鞭穿梭于竹林中特制的梅花庄上,碧色竹叶似蝴蝶盘旋不下。 “咚!”软鞭脱手,沈清梨再次自梅花庄上掉落,钻心的疼从左手掌处蔓延开。 腕间碧绿色玉镯刚碰在梅花庄上碎成几段,其中一段带尖的正刺入手掌心。 鲜血染红一片。 坐在一旁的春华立马从地上弹起起来,拿帕子捂住沈清梨的手掌。 “小姐明明说最近都不练功了,好好养着身子等一个月后大婚,怎得今日又想来练,这还受了伤可如何是好?” 沈清梨怔怔注视着断玉,并未开口。 回到房中,春华熟练地拿出工具处理,好在伤得不深,无需惊动大夫。 自小跟在沈清梨身边,春华觉得这世间再没有比她家小姐还好看的人。 她肌肤莹白似雪,低垂地杏眸像刚下过雨的天空,澄澈又有些疏离,眼尾恰到好处的黑痣,纯洁中又多了丝妩媚。 右手拿起一块棉布细细擦拭软鞭上的血迹,沈清梨轻声:“去告诉母亲,今日有事不去陪她吃早食了。” 春华心中有些诧异,回盛京六年,这还是第一次小姐不同夫人用早食。 沈清梨出生于边疆,父亲原是商人之子,因商人低贱便让父亲从了军。父亲沈忠从无名小卒靠军功爬到了骠骑大将军之位,战死于六年前。 母亲病弱,只好回盛京投奔外祖永望侯府。 因是出嫁女,外祖母将府中最偏隅的小院落给了母女二人居住。二人在府中极为低调,相依相伴,除每月巡查铺子外几乎不出门。 如今还未到巡查铺子的日子。 春华不解问:“小姐是要出府吗?要去哪里,我去吩咐人备车。” “去玉满楼。”沈清梨换了套淡粉色广袖锦裙,说话声音软糯,同刚刚在林间身形矫健的女子判若两人。 春华眼中染了笑意,原来是想看看下月出嫁的首饰打好了没,是该要着急的。 天色有些阴沉,春华特意带了伞。 她们从偏院的小门出去上了马车,并未惊动旁人。 木质车轮碾压地面发出“咕噜”声搅的沈清梨心中有些慌乱,眉心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拧越紧。 “无事的。”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上涌的不安。江家待她母女二人不错,江之礼也一向体贴,断不会做出不轨之事。 但她不解,为何近日脑中总预见一些莫名其妙的片段。 今晨,江之礼送的玉镯断裂刺入她掌心之事,已经应验。 那些......难道也是真的吗? 与江之礼成婚后,二人很快有了儿子,一手带大的儿子却与她并不亲近,反倒是更喜欢粘在江之礼的表妹陆慈身旁。 直到儿子五岁诞辰那日,沈清梨走去厨房想亲手做寿面,忽然听到下人的议论声“夫人也是可怜......自己女儿都快死了,还在给别人的儿子过生辰。” “哐!”沈清梨一脚将门踢开,眼眶充血瞪着两个做饭的婆子,审问之下方知江之礼早就同表小姐在外安了家,连孩子都有了。 她怒火中烧,连夜骑马寻上门,不止江之礼,她的好婆母陆氏也在院中。院中灯火通明,陆慈正跪在陆氏面前哭诉,大黄狗在桂花树下刨坑。 倏地见到沈清梨,院中人都是一愣。 江之礼下意识向陆慈靠近半步,护在她面前。 陆氏脸上变了又变,最后正色道:“梨儿,你知道了也好,省的之礼总要两头跑。等回去你张罗一下,将慈儿纳为贵妾吧。” 沈清梨从未想过会看到如此情景,一时不知做何反应,只看着江之礼喃喃道为何?为何要骗她? 江之礼却一脸无所谓道:“你怎如此不知足,这盛京城中有几个像我一样洁身自好,府中只你一人。” “你去打听打听有多少女子羡慕你能嫁给我,为了体谅你,慈儿在外受了多少委屈?” 原竟全是她之错。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忍住不哭出声,抖着声音问道:“我当年生的是不是女儿?我女儿呢?” 陆慈眼中明显一惊,众人都未回话。 桂花树下的大黄狗好像刨出何物,突然兴奋的叫了几声,蹬着腿将掩埋的东西叼出。 竟是……竟是个女娃娃! 江之礼眼中闪过一丝心虚:“她命短......你还要感谢慈儿白送你嫡子傍身。” 沈清梨抖着身子不敢看那被咬得面目全非的残躯,她竟不知人心竟能恶到此种地步......这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她挥起拳头无差别打向所有人,小院中叫喊声不断,陆氏叫骂她疯子。 蓦地,沈清梨眸子一滞,低头一把刀尖自胸口穿出,心脏只觉冰凉,指尖的力迅速撤了。 那把刀?……她送给江之礼防身之物。 万两白银买来……果真锋利无比。 沈清梨脑中片段串联起的情景,她不敢信,但那痛......真真切切。 出嫁首饰原两月前便该做好,江之礼说店家出了些差错,要晚两月便延到如今。 今日二人原本相约同去取首饰,顺便上街转转。结果她梳妆好,只等来江之礼的小厮来禀告,说江之礼临时受命要出京几日,等回来再陪她上街。 沈清梨点头应下,想到那刺入掌心的玉镯,心头不安更盛。 前两日相约之时,她便预见江之礼不会守约,为得陪陆慈过生辰,借口说要出京办公,实则在玉满楼后街一座二进小院中厮混。 沈清梨在玉满楼后街下车让车夫寻个地方等她,她带着春华一间一间寻去,并未看到预见中的那座房子。 整条街从头转到尾,并未有一户姓江或陆的人家。 凉风渐起,风中已夹杂了些许雨星。 沈清梨心中稍松一口气,倏地察觉自己近日有些恍惚了,怕不是人们常说的婚前忧思症;兀自莞尔,转身正欲抄小胡同去前街转转,买些喜欢的首饰回去。 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她眼中;男子青竹色长衫,头顶一支兰花白玉簪束发,大拇指上的羊脂暖玉扳指摩挲在粉衣女子腰间。 那男子一身行头皆出自她手,正是她最为熟悉的江之礼。 第2章 那不是她的墨染哥哥 江之礼埋首于陆慈颈间,一只手消失在衣襟处;陆慈微红的小脸后仰,发出轻微的低哼声。 春华惊怒欲上前,沈清梨一把将其拉住,转身欲走。 陆慈娇吟婉转声传来:“表哥......你马上要成亲是别人的了,慈儿不开心。” “......吃醋?她出嫁要用的首饰我都作主送你了,还有何不开心。”江之礼含糊轻咬,听到轻呼声得意笑道,“放心,表哥成亲后想的也都是你。” 沈清梨一张脸涨的通红,恶心地听不下去。 她咬紧下唇,指尖气的发抖,压下心中慌乱颤着声音道:“江之礼。” 软糯的声音染上了丝丝怒意,在小胡同中传开,惊吓到正在苟且的二人。 江之礼抬眸眼尾满是欲色,见到沈清梨很是惊讶,衣襟微敞向她走来:“梨儿,你怎么......在这里?” 沈清梨梨后退几步,如此浪荡的江之礼她从未见过,她全身冰冷唇色尽失:“退亲,江之礼,我们退亲!” 小雨飘落下来,越下越急。 沈清梨未多做纠缠,冒雨跑着离开这条另人泛呕的胡同,一路跑到永望侯府偏院外。 隔着一道墙,她停在永望侯府外,不想进去,仰头泪水随着雨水顺着眼角滑落。 她十岁那年父亲战死,祖父母伤心欲绝随着去了,母亲料理完后事也一病不起,带着十岁的她来盛京投奔外祖家。 母亲是庶出,姨娘早就没了;虽外祖母对她母女二人还算客气,但她深知这始终不是她的家。 江之礼无意间的闯入,点亮了她的心。 他谦逊有礼,时常送一些盛京流行的小玩意给她,什么陶瓷娃娃,玉饰、珠花。 祖父沈万昌富甲一方,沈清梨娇养大这些东西自是见惯了,她却格外珍惜这份善意。 后来外祖母同母亲商量给她和江之礼订婚,母亲很是高兴,她亦有了期待;江之礼是个善良的人,会对她好,和她组成一个她自己的家,她和母亲便不再寄人篱下。 然而,期待在此刻都化作泡影。 春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见小姐沉默不语,她哭道:“小姐,你若难受便哭出来,千万别憋坏了身子。” 雨越下越大,沈清梨好似没听到,呆呆地望着天边一道道闪电。 幼时她最怕打雷闪电,每每此时便躲进父亲的怀里,要被抱着、哄着才肯罢休。 自父亲走后,她再也不敢害怕打雷闪电,一心照顾病重的母亲,生怕连这唯一的亲人也离她而去。 雨水如豆子般落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水泡,一只落单的鸟儿自头顶斜斜飞过,狼狈不堪。 沈清梨只觉这天地如此大,她竟寻不到一片栖身之所,如那只鸟儿一般狼狈不堪。 “大胆,何人竟敢在此阻拦九千岁的马车?” 沈清梨被一道尖细的嗓音惊醒,眼前出现两匹身材高大的上等踏雪乌骓,车架全部用千年金丝楠乌木制作,牟钉均用黄金包裹。 两位太监打扮的车夫坐于车前,后面跟着一队带刀护卫。 “滚开,本王还有急事。”清冷不耐地声音自马车内响起。 沈清梨心中突地一跳。 这声音......真的是君墨染! 十年前,她刚满六岁遇到十六岁来边疆磨砺的九王爷君墨染。 那时的她不知天高地厚,更不懂何为君何为臣。只觉新来的小哥哥长得分外好看,性子也温润沉稳,她喜欢缠着他。 七岁,第一次上战场是她悄悄跟上的,墨染哥哥每次同她打架都会输,作何他能上战杀敌,她不能? 可,战场岂是军中比武场能比的,这里比的不是功夫而是杀人技巧,沈清梨打急了失手砍下人生中第一颗头。那颗头不知滚落何地,只一具无头身在她眼前倒地......她吓傻了,呆愣在那里。 幸好君墨染及时发现,为了护她左肩被长刃刺穿。 那是第一次君墨染对她怒吼,怒火烧红了他的眼眶:“混账!谁允许你跟来的?” 一句嘶吼几乎刺破她的耳朵,至今想起那双染了火的黑眸,她都会心有余悸。 .....大概是真的生气了,他回了盛京,再无音讯。 短短几年,无权无势的九王爷变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手段狠辣令人闻风丧胆,就连当今圣上都对他礼让三分。 沈清梨作为将军遗孤参加过几次宫宴,远远见过几次。 最后那次去宫宴,一位宫女只因低头打了个哈欠,就被九千岁当声斩杀......吓坏众人。那宫女开宴前曾故意针对她,她亦不喜,但人命轻贱至此,她亦不敢再入宫门。 那人再不是墨染哥哥,她同众人一样低头跪拜......九千岁。 所以在听到他染着怒火的声音后,沈清梨吓得直接跪地,心中升起恐惧,后悔不该站在这里难过。若因此丢了性命,母亲大概也是活不成了。 应该......不至于处死吧。 春华亦是吓破了胆,抖着声叫道:“回......回大人的话,是已故沈忠将军儿女沈清梨,小、小姐......” 春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清梨咽了咽口水,接话道:“回九千岁,民女不小心扭了脚,请九千岁恕罪。” “且慢。”车帘被纤长白皙骨节分明的大手缓慢掀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 他眉目疏淡,身形修长,暗红色朝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寒星似的眼眸清冷地望来。 仅片刻,他从马车上下来,手中拿了件月白色披风。 沾染了泥沙的黑色长靴出现在沈清梨眼中,雨水骤然停止,砸在油纸伞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沈清梨眼神顺着暗红蟒袍一点点爬上去,对上一双清冷毫无温度的黑眸,又低下头,只觉此刻狼狈极了。 “谁惹你哭了?”清冷的声音,染了一丝温度,大手轻轻一拉便将她拉起来。 沈清梨鼻头一酸,刚压下的委屈无助又要上涌。 “民女只是脚疼得厉害。”低头,声音都带了哭腔。 君墨染指尖微蜷,探究的眼神落在她发顶。 她心中惶恐:“……民女告退。” 雨越下越大,油纸伞倾斜在她头顶,打透了他整个后背。 片刻后,一声淡淡的轻哼传来。 沈清梨松了口气,福了福身,转身欲走。 “拿着。”天青色油纸伞柄递到她眼前。 沈清梨怯生生抬眸,她怎敢接他的东西。 四目相对,她终是败下阵来,接过油纸伞,轻声道:“多谢九千岁!” 转身同春华快步行至小门,不知是不是错觉,后背那滚烫的目光直到她进门才消失。 第3章 要退亲 九千岁? 君墨染站在那里良久,那抹仓皇逃走的倩影一遍遍出现在雨帘中。 火一般的小丫头如今沉静地像换了个人,一头秀发不再是高高束起随风飞扬,而是像旁的女子那般挽成发髻,虽绝美却也失了颜色。脸比上次宫宴更显削瘦,清亮的水眸再不见丝毫骄色,瓷娃娃般叫人不敢触碰。 当年追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墨染哥哥,即便那次战场上他怒火滔天,她也敢拉着他的衣袖求饶,如今却生分地喊九千岁。 因为那人跟他避嫌? 想到她即将大婚,君墨染心里有些气闷。 她刚刚是站在雨里哭吧?一双眼像兔子似的。 是有人欺负她了吗? 沈清梨一路跑回院子,好在她住的院落偏僻,并未遇到何人,否则这副样子又要被外祖母叫去提点一番。 沈清梨命人打来热水泡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折腾这半天又累又饿,也没什么精力为江之礼难过。 油纸伞明显是男子的款式,她不敢摆出来晾晒,擦拭干水渍,让春华收到箱笼里。 日后若有机会,再送还回去。 夏日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就这么会的时间,天已大晴,日头又高高悬于头顶。 得知母亲已吃完药睡下,沈清梨又带春华悄悄从后门小街出去寻些吃食,侯府中除了外祖母有小灶,其他人都是大厨房供应吃食。她们虽有大把银钱,但母亲不愿搞特殊,亦跟着大厨房吃饭。 眼下已过了用饭时间,她不好劳烦大厨房,只得去街上随便吃几口。 二人到这附近最大的莫离饭庄,这家店的饭菜格外合她口胃,包间金碧辉煌......是她喜欢的风格,不多时她们点的饭菜上桌。 “小二哥,好像多了一道。”沈清梨指着一盅还未打开的瓷罐说道。 小二弯腰讨好道:“回贵人的话,这是咱们东家特意送给贵人尝鲜的。” 沈清梨拧眉,免费的东西她向来不敢要。 小二见状,凑上前压低声音:“贵人,咱们东家是九千岁,这是他特意吩咐给您准备的爆汁牛丸。” 说完,小二怕她让撤回去,忙转身关门离开。 这家店竟是九千岁开的? 打开盖子,扑鼻的香味溢出来,这是她在边疆最爱吃的东西,只不过盛京这边人都吃得清淡,牛肉更是少吃,她便也未再吃过。 他记得自己喜欢这个? ......他好像并不似人们传的那么狠辣无情。 沈清梨饿坏了,给春华两颗她自己留了三颗便迫不及待吃起来,牛肉丸结实弹牙有嚼劲,里面的汤汁馅料鲜甜,同她幼时味道一样。 又喝了些姜汤,今日的姜汤也有些不同,里面加了些珍贵药材。沈清梨并未多想,大概九千岁今日见她可怜,便生了几分怜悯之心。 吃完饭有了力气,她决定即刻去找外祖母退亲。 母亲最近病情有些反复,此事万不可被她知道;这个时间过去,外祖母刚睡醒,房没什么人,正是好时候。 蝉鸣声此起彼伏,扰的人心情烦躁。 沈清梨带着春华一路往朝晖堂走去。 亲事若退了,她的名声也就彻底毁了;再想寻个好人家怕是不易,干脆带着母亲......自立门户。 这个念头一出,自己就被吓的心砰砰跳;此事太过惊世骇俗,还要三思,三思! 外祖母刚睡醒正在听陆氏身边的大丫头琉璃来禀本月账目,见她进来忙招手:“梨丫头来了,正好来看看你那些庄子的收益,免得琉璃再去你那边跑一趟。等你嫁给之礼,就让琉璃去你身边伺候,你俩一个管庄子,一个管铺子,我和你大舅母也就不用操心了。” 外祖母和陆氏是亲姑侄,俩人一个鼻孔出气,都是贪财恋权之人。就她手上的铺子,还是她央求想练练手,母亲才未给出去。 沈清梨跪地郑重地磕了个头,陆老太太吓了一跳坐起身子,忙让身边刘嬷嬷扶起她:“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快起来。” “外祖母,我要同江之礼退亲。” 陆老太太脸色一顿,对刘嬷嬷使了眼色,刘嬷嬷挥退众人。 陆老太太面容慈祥,拉起她坐在一旁绣蹲上:“这马上就到日子了,请帖也都发了出去,怎得忽然想退亲?若是之礼给你委屈了,我给你出气。” 江之礼是陆老太太唯一的亲孙子,她怎会舍得,不过这样说说罢了。 何况陆慈本就是她们陆家人,若没她和陆氏的默许,二人怎会苟合到一起,还住的如此近。 沈清梨摇头忍住想落泪的冲动,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又加一句:“江之礼既喜欢陆姑娘,清梨愿意成全他们。” 陆老太太狠狠一拍桌子,脸色气的发白:“反了他们了,梨丫头你放心,这事外祖母会替你做主,你且回去等着,待我问清楚再说。” 沈清梨也知道退亲没那么容易,点头应下。 刚迈出门槛就听房内传来一声茶杯碎裂声,紧着怒吼:“让陆氏和大少爷立马给我滚过来。” 听这怒火,不似作假;许是陆慈之事这老太太真不知道吧。 沈清梨穿过回廊见园中花开的正旺,今日还未去看母亲,采些花过去给她房中添些颜色;若她心情好,可试探一下自立门户之事。 二人采了满手鲜花,沈清梨脸上也映上些笑容,刚走到回廊边上便见远处陆氏和江之礼走来。她现在还不想同那二人想见,便拉着春华蹲在一旁。 “你怎的如此不小心?我不是答应等沈清梨过了门一切都听你的,你还给我整出这些个事,现在连你祖母都知道了。” “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去同她道歉,求得她的原谅。不然别说你祖母,就是我都不饶你。” 沈清梨抬眸对上春华一脸茫然,她亦是心中诧异,陆氏竟对她有些真心的。 暖意还未涌到心头,一盆冰便泼了下来:“你知不知道她那个短命爹给她留下多少嫁妆?光现银便有将近五十万两,这还不算田产和各种铺子。娶了她不但我们永望侯府一辈子吃喝不愁,就是你外祖家也能养得起。” 第4章 他怎么欺负你了? “你祖母的话刚刚你也听了,以前她不问是因为沈清梨没闹。如今她闹了,不管你用何种办法,必须让她老老实实嫁过来,不然你祖母便将慈儿发卖出去,给沈清梨做脸。” “我都已经很烦了,你别一直叨叨了。”江之礼声音透着几分不耐烦,“你放心,沈清梨早就被我拿捏得死死的,明日必将她哄得服服帖帖的。她敢提退亲,我先晾她一晾,一会要陪慈儿游船,我先走了。” 陆氏紧叫几声,江之礼早就跑得没影了,她嘟囔几声便也折返回去。 沈清梨手指冰凉紧紧握住春华的手,在她的搀扶下回了房间。 原来是这样,原来江之礼的体贴温润有礼全是演出来的。 这些年的好,都是有目的的。 可笑她还以为是江之礼变了心,原来从未有过真心。 那些她想象的美好,此刻令她难堪至极。 六年前她随母亲来永望侯府,陆老太太请名医替母亲医治。沈清梨心生感激,献出大量金银珠宝求得侯府庇护。 这些年,陆老太太对她们母女虽算不上热络,但亦是很客气有礼。沈清梨也投桃报李,对每个给她笑脸的人都付出了真心。 陆老太太生病,她不眠不休跟着照顾;陆氏的衣服头饰在整个盛京都是拿得出手的;江之礼的衣服鞋子更是她精挑细选的面料,一针一线缝制;铺子里送来好东西,府中众人人人有份;甚至大舅升迁打点的金银玉器,也是她出的。 母亲总说都是一家人,不用太计较,我们有他们喜欢就给他们;她也想跟他们成为一家人,这样她和母亲就有了依靠。 却不想,一颗真心喂了狗。 没有谁把她们母女当家人,大家只当她们是大冤种。 没有爹的孩子就活该被欺负吗? 沈清梨没什么胃口,勉强陪着母亲用了些晚食。 母亲看出她心情不好,想陪她聊几句,刚说一会儿,还没等她试探些什么,母亲手腕便垂落下来。 沈清梨见母亲突然闭上眼,心脏像被人捏住,喘不上气来。她一手握着颤抖的指尖去试探母亲的鼻息,感受到有温热的气流,又看到她起伏的胸口,一颗心才又砰砰跳起来。 母亲的身体......受不得任何刺激。 伺候母亲躺下,她仰头想憋回泪水,却顺着眼尾滑入鬓角。 日头已从西山落下,只留一片火红的足迹。 沈清梨心情极差,独自一人去常练功的竹林走走。 这片竹林极大,平日并不见有何人来,刚下完雨有些湿冷。 坐在梅花桩上,沈清梨再也忍不住,轻轻抽泣。 她想念父亲,想念祖父祖母,也害怕母亲会离她而去。 天色渐渐昏暗,林中只有竹叶的沙沙声和她低低的哭声。 倏地,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旁传来:“怎么又在哭?” 沈清梨心中一惊,身体立马从梅花桩上弹起来。 仔细辨认方才发现一旁的竹林中有位男子躺在吊床上,那还是她同春华一起做的吊床。 方才只顾难过,竟少了提防,未察觉到竹林还有外男。 男子从吊床处走来,看不清那人面容,沈清梨一脸戒备。 她眼中的戒备逐渐变成惊讶......难堪。 竟是......君墨染! 一日中两次偶遇,还都是在她狼狈之时,可真是......尴尬极了。 他被人打搅似是心情不好,沈清梨不敢招惹他,跪地行礼:“不知九千岁在此,民女这就告退。” 久未听到声音,沈清梨悄悄抬眸撞进一双漆黑的瞳孔中,那瞳孔黑如深渊,她忙俯身低头再不敢动弹。 “本王问你,为何又在哭?”一字一顿,声音微凉。 沈清梨眼中一片暗淡,这种事如何能跟个外男说? 鼓起勇气刚欲开口,一声奚落传来:“怎的?又跑竹林中来崴脚了?” 到嘴的话又被怼了回去,沈清梨脸色有些涨红,这人说话怎变的如此......不好听。 传闻中九千岁不近女色,从不知怜香惜玉。整个盛京想爬他床的闺秀数不胜数,更有不少人送去的人间绝色,从未听说他对谁留情。 怎的今日感觉,似乎与传闻出入甚多。 君墨染道:“起身,别动不动就跪。” 沈清梨低头未动,她并不愿同这位天之骄子凑太近。 “还想让我拉你起来?” 沈清梨贝齿轻咬下唇,今日手臂处传来的温度好似又蔓延开来;片刻,起身向后退一步。 君墨染见她的小动作薄唇微勾,把玩手中折扇慢条斯理道:“江之礼如何欺负你了?” 不是疑问,是笃定。 沈清梨心中微惊,他还知道她与江之礼的事? 不愧是朝堂的风云人物,这天下应该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了吧。 沈清梨不知他问此话的意义,一时不敢随意开口。 “不用怕,本王替你撑腰。” 语气很是温和,好像她的墨染哥哥。 沈清梨眼眶又有些潮湿,心头思虑再三,终是低头行礼道:“谢九千岁,无事。” 他虽贵为九千岁,但她的婚事,无名无份他如何插手? 能替她撑腰的只有母亲,但此事万不可被母亲知晓,她怕母亲受不住离她而去。 况且,他若真想知道,这天下怕是没什么能瞒过他。 真说出口,最后反倒会是她的不对。 凭借多年揣摩人心的经验,沈清梨做出她认为正确的决定。 君墨染收起折扇,挑起她的下巴,直视。 他强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只是这样静静注视,沈清梨便心生惧意,唇色尽失。 漆黑的墨瞳泛着冷冽的光,似翱翔的雄鹰盯紧猎物,随时出击。 君墨染面容清疏,长睫垂下淡淡阴翳,声音微冷:“你,不信我?” 语气有些质疑。 沈清梨没开口,那便是默认了。 君墨染收回折扇,眸色染上不快:“试试又何防?” 沈清梨心头暗松口气,亦真亦假道:“民女当真无事,只是有些想念父亲。” “天色不早了,民女告退。” 君墨染仔细打量片刻,淡淡开口道:“本王送你。” 第5章 软肋 一句话惊得沈清梨不顾礼节抬起头来,眼中的震惊显而易见。 “送你到门口,这竹林没那么安全。” 不安全? 沈清梨在这里练了将近六年功,除这次遇到他之外,从未遇到过外人。 她不敢说出口,这人存在感太强,跟他说话压力好大。 偏院小门离这竹林很近,也就一盏茶不到的距离,沈清梨行礼:“谢九千岁,那把伞......” “我会命人去取。” 沈清梨垂首转身进门,一颗绷紧的心放松下来。 沉重的心情被连番折腾下,沈清梨倒轻快许多,回到房洗漱完便歇下。 隔天清晨,沈清梨练完功回来便去娘亲院中用早食。 “梨儿来了!”江映晚见她满脸汗珠笑着拿起帕子:“你这疯丫头,不是说好不去练功,好好养着等嫁人吗?也就之礼那孩子能看上你这顽皮。” 沈清梨脸上的笑淡了些,未多说话,脸依旧凑过去让娘亲擦。 “昨日娘见你心情不好,有何心事吗?”江映晚一脸慈爱看着女儿吃早食。 “昨日出门淋了雨,心情不好。”沈清梨扒拉着饭闷闷的回应,“娘亲……咱们要不然去城外庄子上住吧,钱掌柜说那个庄子还是祖父留下来的。” 江映晚轻点她额角:“都要成亲的人了,还总想着玩,娘亲哪也不去,就好好养着身子亲眼看着你出嫁。到下面见到你爹爹,娘也有个交代。” 沈清梨眼眶酸胀,赖在娘亲怀中:“娘亲不许说这种话,梨儿不爱听。” “对呀,我的好妹子,好好的你说这话,招我们梨儿伤心。你不但要看着梨儿出嫁,等她生了孩子,你还得帮着带曾孙呢。”陆氏一跨进门口便开口,声音洪亮,一张白净的圆脸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十分喜庆。 江映晚见陆氏进来忙起身相迎:“大嫂,快进来。怎的今日的空过来了?” 沈清梨微微行礼并未开口。 陆氏眼珠子在二人之间转了转,笑着拉着江映晚的手:“没事还不能来看看你呀,梨儿眼瞅着要嫁过来,我来问问你还有何缺的?” 沈清梨默不作声,她知道陆氏故意这样说,就为了给她施压。 不多时陆氏要走,笑着拉过沈清梨要和她说说话,江映晚忙让沈清梨去送。 刚走出偏院,就看到江之礼倚靠在花园凉亭里;陆氏推她过去,江之礼站在台阶上,一脸愁苦想上前又不敢。 这副样子放在平日,沈清梨必会关切一番。 “梨儿......”江之礼眼眶微红,上前就要拉她的手,被沈清梨甩开。 江之礼立马打开石桌上的礼盒,推过去给沈清梨。 “梨儿,这是我特意为你挑的,算是赔礼,你快看喜不喜欢?” 沈清梨垂眸盒子里是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身光亮如镜,剑刃看起来锋利无比。 她拿过软剑,剑身微颤发出嗡鸣声,是把好剑。 江之礼为了她的嫁妆的确是费了心思的。 她不爱首饰衣物,他便寻来各种小玩意,无意得知她爱武,便常搜罗些刀枪棍棒来。 可他从不知,她只爱用软鞭。 花了心思,但并不多;就这点心思想将她父亲留给她的嫁妆都拿去,未免想的太美了些。 见她看的出神,江之礼心中一喜,忙道:“我同陆慈表妹不过是露水情缘,母亲也是可怜她姨娘早逝,让我帮忙照拂。在我心中,你永远是第一位,谁都不会跃过你。” “梨儿,你放心,我永不会负你。” 陆氏见沈清梨未开口,也上前笑道:“这可太好了,梨你就当陆慈是个通房丫头一样,之礼以后纳妾收人都会经过你的同意。这,马上就要成亲了,哪有因为个通房吵架的道理。” 沈清梨轻笑出声,随手挽了个剑花,便将剑身架到江之礼颈间。 陆氏和江之礼皆是一脸惊愕。 沈清梨笑不达眼底:“可惜我现在不想嫁了,这亲事我是一定要退。我给你们三日时间,若退不了就别怪我闹大了伤情份。” 陆氏大声呵斥:“快快!快放下剑,小心伤了之礼。若你执意退亲,你娘要被你活活气死啊。” 沈清梨脸色一僵,手中软剑也偏了几分。 她娘亲身体不好,全靠名贵药材吊着命,就连太医都来看过,多活一天多赚一天。 陆氏见她眼眶泛红便知她刚也就过过嘴瘾,立刻扶上她的手腕取下软剑扔得远远的:“梨儿你是个孝顺的,大舅母知道这事你受了委屈,但也实在不至于退亲,哪个男人不是妻妾成群的。” “之礼已经知错了,最近让他多陪陪你;等你过门生下嫡子前,都不让他纳妾,这样你气可能消?” “你娘亲身子骨不好,就盼着看你有个好归宿,这眼瞅着就要成亲,这么一闹亲事黄了,你的名声也没了,你娘亲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你也想你娘亲多活几年,是不?” 想到娘亲,沈清梨一口气赌在心口,一时不知要该如何,失魂落魄的离开凉亭。 就这样成亲,她担心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在脑中的事情会成真。 但若真退亲......她倒无所谓名不名声的,可娘亲...... 娘亲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她不敢想若是连娘亲都离开,她会做出何事。 刚进院子,娘亲院里的大丫头甜杏就来了,笑吟吟将手中食盒放下:“前几日小姐说想吃夫人做的绿豆沙,夫人今日身子爽利,特意做了让奴婢送来。” 沈清梨朱唇微抿,嗓子硬得发紧,也就只有娘亲会将她随意的一句话放在心上。 第二日清晨沈清梨去陪娘亲用早食,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江映晚轻抚沈清梨一头青丝,柔声说道:“我的梨儿大了,有心事都不跟娘亲说了。” “可是同之礼吵架了?” 沈清梨眼中含了泪,娘亲一眼就看穿了。 她唇角上扬:“没有,娘亲,我就是舍不得和你分开。” 江映晚双手伸向沈清梨,沈清梨像小时候一样趴在娘亲怀里,淡淡药香让她心安。 第6章 你要我如何做主 江映晚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你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你父亲去世后说是娘照顾你,其实所有事都是你在扛着。” “娘亲知道这些年你压下性子陪我在这侯府看人脸色,娘亲只是想着若能得侯府几分庇护,你女儿家也不至于太过艰难,你外祖母虽不是我亲娘,为人也还算公平。你有嫁妆傍身若嫁给之礼,总不会太过受委屈。” “但娘亲见你这几日总是心事重重,可是他们做了何事惹你忧心了?你放心,娘亲再不济也必会替我儿撑腰。” 沈清梨眼中泪水洇湿了娘亲的衣襟,她抬头看向娘亲,下巴微微颤抖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听丫头说娘亲今晨还吐了血,她如何能说出口。 江映晚眼中也蒙上水雾,怜爱地看向她:“梨儿,你要记得,无论如何娘亲都希望你能幸福。你若过得不如意,娘亲就是死都不能瞑目……” 沈清梨紧紧抱着娘亲的手臂,脸颊在她身上蹭了蹭,哽咽道:“不许你胡说,我不要你那样说自己。” 母女二人难得多聊了一会,江映晚累不住回房休息,沈清梨心中愈发难过。 亲事必须要退,但那些人不同意,如何能不让娘亲着急就把亲事退掉? 一连数日沈清梨都未想到什么好办法,眼瞅着婚期将近。 这日傍晚,她坐在屋顶看落日,春华急步走进院中。 她似是知道小姐在何处,急忙抬眸对沈清梨挥手。 沈清梨刚一落地,她便上前压低声道:“小姐,九千岁身边的云生说是来取东西,就在小门外等候。” 沈清梨心中一紧,立马反应过来是取何物。 她急急回房取出那把天青色油纸伞,外面还用一层普通的草纸包裹好递给春华。 待春华再次回来,对她轻轻点头,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定。 那日同他两次相遇,她心里始终惶恐,他的东西在她这里总归是令人不安的。 “小姐,奴婢刚刚又碰到江少爷了。”春华也是厌恶极了这一家人,但该禀报的还是要禀报。 最近几日江少爷总是来寻小姐,有时送些物件,有时在窗外说说话。 小姐总是避而不见,那江少爷也可能烦了,这两日就到院门来说一声便走,也不知是做给谁看的。 沈清梨冷笑,还能是谁,做给陆老太太看呗。 刚要关门,二房的表姑娘江钰莹来了。 江钰莹的父亲是庶出,平日不怎么得陆老夫人喜欢,她刚来府中是江钰莹主动同她攀谈,两人关系还算不错。 江钰莹吞吐半天,总算红着脸将来意说清楚。 国公府要办赏荷宴,邀请京中年轻男女前去吟诗作对,若有眼缘成就几段佳话。 她父亲是庶出,这种府邸肯定不会邀请她,但娘亲说凭她的相貌,若能参加说不得有贵公子看上。 “清梨妹妹,我大你半岁,你都要成婚了,我却连个像样的亲事都没有……” “听闻国公府的宴会每次都会给你送一张,我……我能跟你一起去么?” 沈清梨听完心中有些为难,父亲同国公爷有些旧识,虽每年都给她送贴,但她从未去过。 ……贸然前去有些不合时宜。 江钰莹满含期待地上前牵起她的手,寄人篱下多年沈清梨早就忘了要如何拒绝。 思虑再三,她勉强点头应下。 江钰莹脸上笑出朵花,雀跃的心情感染了沈清梨,出去见见外面的人也好。 这样的念头刚起,一张淡然清冷的脸浮现在她脑中。 她呼吸一滞,忙摇头甩出杂念。 江钰莹沉浸在喜悦中,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兴奋地小声说道:“听闻那日九千岁也会去,我还从未见过这位万千少女的梦是何等仙姿。” 此话一出,刚甩出去的脸又浮现到眼前。 两人有闲聊几句,江钰莹便离开了。 大家都会为了自己的幸福努力。 不然大胆一次?找君墨染试试? 他那天说何妨一试。 反正最差就是名声扫地而已。 直到国公府宴会这日,她都再无机会遇到他。今日再遇不到,她也只能带娘亲逃婚了。 国公府的宴会办在人工湖旁边,男女用一道绿植隔开,两边皆有吟诗作画之人。 沈清梨并未见到君墨染,心中很是失落。 一阵哄笑声引得众人围观。 “呦!江兄,可以呀,未婚妻竟如此貌美。”说完那人隔着绿植看向沈清梨。 “在我心中梨儿不及这画万分之一,再过半月便是我们大婚,还望诸位兄台届时莅临。” 哄笑声、恭维声不绝入耳。 江钰莹满脸羡慕道:“妹妹真好福气,能寻到一个满眼都是你的男子。” 沈清梨才发现江之礼竟也来了这赏荷宴。 周遭传来各色眼神。 指尖帕子拧成团,沈清梨强忍着恶心,借口不舒服,独自离去。 都是年轻女子面皮薄,大家善意地笑笑,都懂。 沈清梨没有多久,一座假山伫立在花园中,上面还有个凉亭。 她提裙准备上去时才发现上面站了个人。 君墨染一袭黑色蟒袍,身形修长宽肩窄腰,好一个冷漠矜贵的公子,只一个背影便能让人神魂颠倒。 沈清梨抬眸四目相撞,终于……上天又一次给了她机会。 深吸一口,迎着他的目光,向上走去。 既到如今,她还有何可怕的。 君墨染眉目间染着戾色,然这戾色在她一步步上去时,逐渐消散。登上凉亭看到的还是那个清冷不可攀的九千岁,好似刚刚的戾色是她看花了眼。 君墨染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淡淡道:“今日不怕本王了?” 敢主动靠近他了。 沈清梨行跪礼,正色道:“九千岁安,敢问九千岁之前说替民女做主,可还算数?” 君墨染一言不发,打量她。 沈清梨心中的底气愈发稀薄。 片刻,清冷声再度响起:“自然算数。” “你想要我如何做主?” 沈清梨抿唇吞咽了一下,抬眸道:“民女欲同江之礼退亲。” 君墨染冷淡的眸子骤然变色,他直直盯着地上的人。 第7章 以前都是叫墨染哥哥 “我没功夫陪你耗下去,给我滚开!” 红衣杀手怒吼连连,直接暴躁了起来。 他不再畏首畏尾的怕受伤,而是展开了猛烈进攻。 原本与其伯仲之间的孙桐,很快就落了下风。 两人的实力,终究还是有些差距。 之前孙桐能跟红衣杀手打得有来有回,完全是凭借着一股血性。 如今红衣杀手已然拼命,他的优势荡然无存,接下来比拼的就是硬实力。 “死死死!给我死!” 红衣杀手边打边吼,攻势越来越强,打法越来越凶悍。 孙桐被逼得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的余地。 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分钟就会彻底落败。 “不能再等了!” 看到这幕,陆尘眼神一寒,刚要上前帮忙时,突然心生警惕。 还没反应过来,只听“砰”的一声,脚下骤然炸开一团黑雾。 陆尘下意识催动了护体真气,在体表形成了防护罩。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这团黑雾就仿佛有灵性一般,竟然直接穿透了陆尘的护体真气,不停的往其身体当中钻。 最恐怖的是,这团黑雾无孔不入,眼、耳、口、鼻,包括皮肤上的毛孔,都成了黑雾入侵的通道。 “怎么会这样?”陆尘面色一惊。 哪怕他见多识广,也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连护体真气都挡不住,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来不及思考,陆尘立刻运气逼毒。 虽然这黑雾很诡异,但以他的实力,要将其逼出来,并非做不到。 “长歌!你怎么样?没事吧?” 黑雾外,传来谢斯年担忧的声音。 “谢叔!不要过来!这黑雾有毒!” 陆尘立刻出声提醒,然而已经太迟。 兴许是太过着急,谢斯年想都没想,就冲进了黑雾当中。 结果不到三秒,谢斯年就面色发黑,一头栽倒在地。 他大病初愈,身体本就虚弱,如今遭到剧毒侵蚀,更是雪上加霜。 “谢叔!” 陆尘面色大变,顾不上自身,立刻抱着谢斯年跑出毒雾,然后为其运功疗伤。 在陆尘的救治下,灌进谢斯年体内的毒雾,开始一点点溢出。 反观陆尘自己,情况则很不乐观,那些钻进体内的毒雾,已经入侵到了五脏六腑。 再这么耽搁下去,哪怕不死也得重伤。 偏偏他现在分身乏术,在给谢斯年逼毒的同时,没法顾及自身,只能任凭毒雾入侵。 在这紧张时刻,院子里的红衣杀手,已经跟孙桐分出胜负。 经过一番鏖战,红衣杀手拼着断臂的代价,终于重创了孙桐。 “陆长歌!受死!” 看到陆尘给人疗伤,红衣杀手精神大振,立刻抓住机会,欺身而上,猛然一刀斩向陆尘的脑袋。 第8章 我来给你撑腰了 朝晖堂坐满了人,二房钱氏和江钰莹母女,三房温氏和江钰荣母女,还有各房庶出子女、姨娘。永望侯孙辈除了江之礼是嫡孙,其余都是女孩,可以想象大舅母在府中多威风。 陆老太太一脸慈爱,先关心几句江映晚的情况,对沈清梨温和道:“梨儿,你娘亲这样子看来不太好,你大舅母提议赶明你和之礼先将亲事结了,说不定你娘亲一高兴,就醒了呢。即便最坏的情况,你也不用为了替你娘守孝白白耽误三年时光。你说呢?” “成亲的东西咱们早就备下了,断不会委屈了你。” “这不太好......”江钰莹拧眉神色有些不满,刚欲上前说话,便被钱氏拉了回来。 钱氏对她轻轻摇头,大房是嫡子,这侯府哪有二房三房说话的地方啊? 陆氏瞪了眼江钰莹,又赶紧接道:“左不过只提前了半个月,也不影响什么。梨儿是个孝顺的,早早成亲你娘心里也能踏实了。” 沈清梨指尖止不住的颤抖......好歹毒的心。 她娘亲生死关未过,她们竟还有心思同她商议成亲,竟能说出守孝耽误时间。 她娘送这些人那么多好东西,竟连一丝温情都换不回来。 她们是怕娘亲一旦去了,自己会不顾一切毁婚;到时一分银钱都拿不到,这才想到这个法子。 沈清梨后悔刚刚怎么没带她的软鞭来,声音带着冰碴:“不好,我不同意。” 这些人既然一丝情分都不念,那索性撕破脸。 娘亲现在这样,她什么也不怕了。 “外祖母,梨儿上次说过,我要退亲,莫不是外祖母忘了?”她冷声道。 陆老太太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面人儿一样的丫头竟敢当众忤逆她,脸上的笑容收起,严厉道:“胡闹!这亲事是我和你娘亲自说定的,岂容你说退就退;如今你娘生死未知,你还敢提退亲,大逆不道的东西。” 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喘,房中静的似是没有人。 沈清梨对上陆老太太的目光,声音从未有过的坚定:“我若这样忍辱负重嫁于江之礼,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我娘亲说过,她只希望我过得开心。” “你......”陆老太太啪案而起,府中还没有哪个小辈敢如此忤逆她。 话未说出口便有小厮来禀:“老夫人,九千岁来府上了,侯爷让您备一桌上等酒席,万不可怠慢。” 小厮说完房中起了躁动,就连陆老太太脸上都现了喜色。 永望侯在盛京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虽有爵位但府中子弟没几个争气的,官位最高也就是永望侯担了光寺卿从三品。 这几年靠着江映晚风光阔绰了些,仅靠永望侯的产业,家中这些仆人的月钱怕是都支撑不了多久。 想不到永望侯府竟被九千岁看到眼里,陆老太太心中更坚定了娶沈清梨过门。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招待好九千岁这尊大佛。 陆老太太看看家中女眷满脸欣喜的样子,故作镇定地轻咳道:“九千岁难得来府,你们切不可失了礼数,几个丫头下去好生打扮一番,我一会儿去问问侯爷,可需要你们一起用餐。” 陆老太太见沈清梨还站在那里,缓了语气:“梨儿,你先回去照顾你母亲,成亲之事我们明日再议。” “无需再议,外祖母我意已决,若您执意不同意,我只能去求九千岁来凭凭理。”沈清梨倏地转身就要离开。 陆老太太一听,急了。 永望侯府眼瞅着就要挤身上流,此时怎敢扰了九千岁的驾? “给我将她抓回来。” 陆氏自知九千岁的份量,没等老太太说完,她直接上手去拉。 几个嬷嬷一起追上去,将她拉扯在正厅门口。沈清梨常年练武,岂会被这些养尊处优的婆子阻拦,握紧双拳,一拳一个,三五下几个婆子和陆氏就倒在一起。 陆老太太焦急道:“……快,快,快去请族老们过来,人越多越好。请诸位作证,沈清梨冲撞了九千岁与我侯府无关。” 九千岁虽喜怒无常,但当众也不至于太过为难,事后再将沈清梨退出去给九千岁消气就好。 沈清梨一路跑到前院外祖父的书房,这里她熟悉得很,每个月娘亲都会让她捧着银票来奉上,外祖父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会淡淡地夸上她两句。 书房外站了两排身着藏蓝色护卫服的护卫,云生见她过来,并未阻拦。 书房里的摆设很是奢华,名贵字画古董花瓶,要么是她和娘亲送来的,要么是用她们的钱买的。 沈清梨一眼就看到站在书案前的君墨染,外祖父正在谄媚地介绍一幅字画。 君墨染神色一直都淡淡的,看不出喜好。 似是察觉有人来了,她刚踏进门槛,他便抬起头。 逆着光,看不真切她的表情,只大概看出衣服头发有些凌乱,满腹委屈萦绕周身。 君墨染脸上淡淡的神色被凌厉取代,不怒自威。 永望侯被九千岁突然的情绪变化吓坏了,急忙对冲进来的沈清梨呵斥:“不长眼的玩意儿,滚出去......扰了九千岁的兴致,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沈清梨不顾永望侯的怒火,跪在书案前;对上他的眼睛,心中涌起无限委屈淹没一双水亮的眸子。 泪珠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君墨染眼中怒意更盛。 永望侯以为她娘死了,冲过去扬起手就要打:“要哭丧,给老子滚远点……” “咣当。”永望侯一把老骨头砸在墙角的名贵花瓶上。 打错了人? 他望向九千岁脸上还带着讨好的笑,颤抖地指向沈清梨,哆嗦半天,痛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啊!她惹得你啊! “你想扒谁的皮?”君墨染一脚踢飞碍眼的货,多看一眼都觉得碍眼。 君墨染弯腰扶起沈清梨,声音悦耳,带着暖意:“……别哭,我来给你撑腰了。” 永望侯哆嗦的嘴唇子瞬间闭紧,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第9章 被护上了? 族老们一听九千岁来府,很是兴奋,永望侯好他们也跟着好。再听沈清梨竟敢冲撞九千岁,一个个吓的坐不住,忙来侯府撇清关系。 九千岁不近女色是京中人近皆知的,前奉伯爵府嫡女主动凑上去勾引,最后落得个教女不严,诛九族。 沈清梨,一个出嫁庶女生的外姓,侯府能收留她们母女已是恩德,竟敢跑到九千岁面前找死,还可能连累到他们,真是该死。 一众人浩浩荡荡在陆老太太的带领下来到书房门外求见,陆老太太还特意请了大理寺少卿前来,若九千岁发怒,她好当场断绝关系。 君墨染眉头微蹙,淡淡扫了眼角落里的永望侯。 永望侯身子一哆嗦,忙弯腰垂头:这老太婆是嫌死的太早吗,弄这么多人来做何? 陆老太太高声道:“老身拜见九千岁,沈清梨乃沈忠将军之后,我侯府见她母女可怜好心收留,今日她冲撞九千岁绝非我侯府之意,还望九千岁明查。” 房门自里打开,男子舒展衣袖,站在光下,风华绝代,仙人之姿让人不敢亵渎。 江钰莹看直了眼,直到钱氏拉她跪下方才移开眼神,这世间竟会有如此好看的男子。 君墨染垂眸见院中跪了一地,这些人全然不顾姑娘家的声誉,寻这么多人来只为撇清关系。 “滚回去!”君墨染声音冷淡不夹杂一丝情绪,众人的头又深深向下压了压。 陆老太太心里一紧,这死丫头果真是冲撞了九千岁,还好她早做了决定。 陆老太太给陆氏递了个眼神,陆氏身子一颤,她深吸一口气斗着胆子上前哭诉。 “九千岁圣明,清梨自住在侯府从不曾亏欠过她。老夫人还将她一个没爹的孩子许配给我儿,我儿未来是要当世子的,如今不知她有何不满,竟要求退婚,还将事情闹到九千岁跟前。” “清梨啊,怎么说侯府都养你六年,你若觉得哪里不好可以说出来,实在不行你同你母亲搬出侯府都可以,将这种事情闹到九千岁面前,你这是想恩将仇报毁了我侯府啊。” 她说完便低声抽泣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众族老和大理寺少卿只听说沈清梨冲撞了九千岁,不知竟还有退亲这回事,一时议论纷纷。 “还有不足一月就要成亲了,这时候提出退亲,这是要将侯府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啊!” “岂有此理,果真是有娘生没爹养的,竟是一点感恩之心都无......” “听说昨日她娘快要不行了,说不准就是被她给气的。” 议论声渐大,一句比一句难听,随便一句话传出去都能让沈清梨名声扫地。 沈清梨站在屋内,双手握拳抖的不成样子。他让她待在房中,想将事情压下私下解决,闹到如此景象,还如何能私下解决。 她走出房门,跪在君墨染身边。 江钰莹悄悄抬眸,心生嫉妒,两人刚刚站在一起真的太配了;沈清梨也是人间绝色,只不过平时低眉顺眼习惯了,让人忽视了她的美。 如今身姿挺拔站在九千岁面前竟是一点都没被压下去,那个位置......她太嫉妒了。 君墨染见她站出来,眼中透出不满;但这是她的决定,他尊重她。 他淡淡扫视众人,议论声渐渐平静。 他漫不经心道:“本王亦是奇怪,到底发生何事,逼得一个马上就要成亲的姑娘提出退亲且胆大包天求到本王面前?徐大人,你办案较多,你来分析分析。” 大理寺少卿徐大人被点到名抬头望去,那女子是他第一次见,听说是沈忠将军之后,有些将门虎女的英气。静静站在那里任由众人诋毁,便是眼中装满委屈亦未打断谁的话,着急争论。 他直觉此女绝非陆老太太说的那般不堪。 “通常这种情况......是女子受的委屈多到受不住,才会做出此种决定。” “对啊,清梨丫头平日知书达理,对我们这些远房的叔伯亲戚也很是孝敬,时不时就来送些吃食用具,不像是不知感恩之人。” “平日见之礼和清梨两人还挺和睦,到底是发生何事,至于惊扰了九千岁?” 陆老太太见话锋不对,心中暗恨,这徐大人是不是忘了他欠侯爷的人情,此等时刻竟帮那丫头说话。 沈清梨双唇恢复些血色,心头委屈消散了些,悄悄抬眸望向身边之人,欠他的再也还不清了。 自战场上那一剑开始,就已经还不清了。 君墨染淡淡道:“退亲之事虽是侯府与沈家之事,但沈小姐求到本王身上,这件事本王就必须要管。” “本王初上战场便是在沈将军旗下,本王与沈将军亦师亦友,如今他为国捐躯唯一的女儿受了委屈,本王不能寒了忠烈的心。” 九千岁东征西战多年,但第一次上战场是在沈忠旗下的事倒是少有人知道,在场各位与军营接触并不多,谁都没想到这对无依无靠的母女突然就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有了交集,而且听起来像是要撑腰了。 院中再无人敢开口,陆老太太一时也有些蒙了。 这......没得罪,反被护上了? 不是说九千岁最讨厌女子以任何原由主动送上门吗? 九千岁幼时丧母,因年纪小躲过了五子夺嫡之战;皇上登基后除了他其余皇子死的死,囚禁的囚禁。唯九千岁被养在宫中,十六岁前几乎无人见过他,十六岁那年突然被皇上派去边疆,人生就像开了挂,一路杀到现在,周边列国臣服,连皇上都要敬他三分。 这些年不止大周国,就连周边列国也总送来美女,从未见九千岁对谁正眼瞧过。 如今这意思?是对这位寄人篱下的沈姑娘有了心思? 君墨染自是知晓这话说出口,别人会如何猜忌,但他无所谓。 心中还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他弯腰将沈清梨扶起来:“以后见了本王无需再跪,告诉他们,你为何要退亲。” 此话一出,院中再无人敢说一言,这位沈小姐怕是要有大造化。 第10章 对峙 沈清梨微微福身,下了一级台阶。 “前几日,我偶然在玉满楼旁的小胡同内撞见江之礼与他表妹陆慈在行苟且,言辞间二人已相处许久。当日我便同外祖母说要退亲,外祖母当时并未同意,说要查问。” “我本也知晓退亲不是儿戏,没有那么快,便想回去等等。那日又无意间听到大舅母训斥江之礼,要其同我道歉,说娶了我才能拿到我祖父和父亲留给我的产业,拿到产业后他想如何都随他。” 沈清梨有钱这是人尽皆知的,沈万昌当年富得能供养军队,曾经还有人怀疑沈忠的骠骑将军是用银子砸出来的,直到沈忠屡立奇功谣言才不功自破。沈忠是沈万昌的独子,沈清梨又是沈忠的独女,她的嫁妆......不敢想。 永望侯府再不济那也是三代传下来的侯爵,如今府中虽没有成气候的人,但也不至于贪墨女子嫁妆。 便是有这心思,那也是不能表露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陆老太太和陆氏的眼神都带了些鄙视。 永望侯缩在房间里不敢出头,心中暗骂陆老太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本来若私下解决些事,虽失了里子,面子还能保住。 沈清梨又道:“我念着侯府收留我们母女之恩,不欲将此事声张,只想退亲便好。没想到大舅母几次上门推辞,我娘亲重病在身,我亦不敢让她为我操心。” “昨日娘亲病情突然严重,我守了一夜,今晨大舅母叫我去外祖母处,外祖母竟同我说让我同江之礼马上完婚。担心我娘亲若没了,我要给她守孝三年会耽误时间。” 听到最后一句,君墨染凤眼微眯,扫向陆老太太,眼中似是要射出冰碴。 这老太婆好大的狗胆,竟敢如此欺负她。 永望侯显然是知道这件事,跪在门后脑门豆大的汗珠往下流。 “九千岁圣明,清梨虽是一介女子,亦知廉耻二字。江之礼一心只为清梨嫁妆,永望侯府不顾我娘亲安危逼迫我,我沈清梨绝不会嫁进这种家族。” 沈清梨福身,字字珠玑。 院内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徐大人才忿忿开口。 “老夫人,您开口说是沈小姐因一己私欲冲撞九千岁,让我来作证,敢问是何私欲?” “映晚虽是庶女,但这些年对侯府付出的银钱大家也是看在眼里的,她如今生死不明,这样逼迫她的女儿......简直有辱斯文。” 陆氏低头不语脸上青一块白一块,那些话不知道何时被沈清梨听了去,搞到现在这种场面,她还从未被人如此非议。 陆老太太毕竟多活那么多年,脑子自是转得比陆氏快,她立即哽咽着声音道:“嫡母难当,当年晚丫头带个女娃回来投靠,我老婆子二话不说就收留了。这门亲事也是晚丫头同我提议的,之礼怎么也是未来世子,还能少了一门好亲事,我也是心疼晚丫头这才同意。” “如今到清梨口中,却成了我觊觎你的嫁妆,被如此污蔑,老婆子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亲事可以退,但贪墨孙媳嫁妆之事决不能认,否则就再在盛京抬不起头了。 此时陆老太太心中无比后悔请徐大人来了,若只是自家旁系,后面还好处理一些。 “至于你说之礼同慈儿之事,老婆子从未听他提起过,说不得是你看错了,也未可知。不能光听你一面之词,就定了我孙儿的罪。” 陆氏一听这话,立马接道:“对对,明明是你见他们在府中走得稍近一些便心生妒忌,慈儿自幼同之礼关系便好,但也是有礼有节,你怎如此恶毒编排出这种话来中伤他。” “九千岁若是不信,叫之礼来一问便知。” 这种无凭无据之事,就看大家偏信谁了,在场几乎都是侯府族中人,沈清梨必不会落得好。 事到如今,永望侯若再不开口说话,以后在京中就真的再也不用说了。 他从门后跪行出来:“九千岁,此事不得听一人之言,既是退亲,也要双方都在场才行。” 君之礼似笑非笑看向众人:“说的对。” “侯府的人都在这里吧?哪个是江之礼?站出来说一说吧。” 直到此时众人才发现,江之礼竟不在众人之列。 “之礼许,许是还在房中温书,他晨起都有温书的习惯。”陆氏替江之礼寻了个借口,心中却突突直跳,有些不祥的预感。 君墨染对云生使个眼色,云生便退下了。 “说起来,本王今日前来确是有事要问。” 永望侯心中一喜,他就说九千岁怎么可能是专程为了沈清梨来的,肯定是有需要永望侯府的地方,借着沈清梨的事拿个桥,好多压自己一头。 他挺直了脊背,声音都清朗很多:“九千岁,您请吩咐,我永望侯府必定为您赴汤蹈......” 话未说完,他就见云生带进来两人。 他眨眨眼,又揉揉眼,那男子怎么看起来像是......之礼? 江之礼满身酒气,面色惶恐,衣衫不整,头发都是随意披散着,一看便是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的。 他身边的女子便是陆慈,亦是一身狼狈不堪。 看这副样子就能猜到之前二人经历了何事。 院中女子见状,都有些脸红,避开眼神。 永望侯面色发白,他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君墨染说道:“今晨本王在客栈用餐,只听闻隔壁房间的......声音大的离谱,扰了本王的好心情。本王便命人将他们抓起来喂本王的黑贝,结果这男子说是永望侯的孙子。” 顿了一下,君墨染好心情地看向永望侯:“本王好心来府中问一问,若是你孙子,你便想办法来赎人;若不是,那就剁了喂给本王的黑贝。” “侯爷,你......认识他吗?” 永望侯还未开口,陆氏便哭着扑向江之礼:“是是是,是我儿之礼,求九千岁饶命啊。” 陆氏同江之礼哭作一团,院中族老却忍不住了。 “......白日宣淫,真是丢尽读书人的脸啊。” “未来岳母生死不明,江之礼你竟还敢去偷欢,良心岂能安啊?” “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敢相信,江之礼你竟是这种人。” 第11章 婚事作罢 永望侯反应过来立马冲上去一脚踢在江之礼膝窝:“你昨夜未归是不是被何人陷害,快如实说出,九千岁在此还能为你做主。” 江之礼听懂了祖父的意思,立马反应过来对着君墨染磕头:“九千岁饶命,昨日国公府设宴我多喝了几杯,再醒来就是今晨那般场景,其他我真不记得了。” “刚刚听大家的意思,可是姑母昨日病了?”说完还焦急地看了几眼沈清梨。 君墨染轻移两步将沈清梨挡了个严实,眼尾余光扫向他,不屑道:“哦?如此说来,你并不知为何会同这位陆姑娘躺到一张床上了?” 此话说得很是不堪,在场众人神情晦暗,看那二人的眼神很是鄙夷。 江之礼答得斩钉截铁:“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不和便是不知,表妹你来说昨日是何缘由,我们竟是如此......” 说着江之礼脸上倒泛起些愤然,好似他真是被冤枉了。 陆慈脸上满是不敢置信,脸色煞白,她想不到一心爱慕的人遇事竟全推到她身上。事关终身,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陆慈满泪痕匍匐跪地。 她不断磕头:“......是我的错的,都是我的错,我爱慕表哥已久。昨日见他醉得不省人事,便将他带去客栈,然后......” “陆慈不敢奢求什么,只求能留在表哥身边,哪怕是个丫头也好。” 几句话便将江之礼摘了个干干净净。 永望侯心中一松,这是他唯一的嫡孙,他若出事永望侯就完了。 陆老太太痛心呵斥道:“糊涂啊,慈儿,你糊涂!你表哥成亲在即,你怎能做出如此不堪之事。如今你若想留下,只能看梨儿能不能容你了,若梨儿心中有气,你便绞了发去常伴表灯吧。” 看似是在为沈清梨说话,实则将所有矛头都指向她;若她不够大度容不下夫君的表妹,不但毁了姑娘一生,还得落个善妒的名声。 沈清梨对这一家人失望到了极点,冷漠道:“我决意同江之礼退亲,此事无需问我。” 大理寺少卿徐大人站在一旁看清事情原委,忍不住插话:“沈小姐既已提出退亲,此事便与她再无关系,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沾不得这些脏事。” 江之礼心中慌乱,并未看到徐大人在此,以为院中都是他族中之人,怒怼道:“滚!我的事还轮不到你们这些穷鬼来管。” 他并未意识到这句话得罪了全场众人,探头看向沈清梨,诚恳道:“梨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昨日在国公府我不应贪杯。这么多年情分,你也不能说退亲就退亲吧,这些年我连个通房丫头都未曾找过,只一心念着你,如今因这么点事你说翻脸就翻脸。” “有几个男子能容自己的未婚妻不爱红妆爱武装,我从未嫌弃,还四处搜寻名贵刀剑送你,你想经商我亦依着你。难道我还不够好吗?你且去看看我这么大的男子,有几个如我这般洁身自好的。” 院中男子居多,听江之礼如此说觉得也无甚错处,都是同族,江之礼连个通房都没有还曾被人私下嘲笑过。只是睡了个表妹,的确算不得何大事。 沈清梨从君墨染身后走出,冷然道:“若真如你所说,你怎会不知我从不用刀剑,若有心随便打听便知我自幼随父出征习的都是软鞭。” 江之礼:“不可能,我每次送你看起来都很开心。” 沈清梨唇角溢出冷哼:“我傻,以为你是一片真心。” “说我经商,怎不说那些所得几乎都进了侯府中公,你们全府上下吃穿用度,谁不是靠我经商得来的。我倒不想经这个商了,是大舅母请我做的。” “江之礼在外装得一片真心,又不愿多花心思。你对我可有丝毫的了解,你知我因何不喜欢刀剑?知我喜甜还是喜辣?” 江之礼一时哑然:“......你怎如此矫情,有几个男子会在意这些小事,能送东西已是有心了,况且我与表妹也只此一次,意外而已。” 沈清梨心中有些发凉,江之礼说的也并非全错,放眼盛京城内,男子都是妻妾成群。 君墨染出声:“......矫情?” 他一身压迫感全无收敛,声音清冷:“若非你欺骗在先,沈小姐亦不会对你期待过盛,无情便无情,但你无情偏装深情,便是你之错。” 他的声音似清泉流水,涤清人们混沌的心。 江之礼早就被君墨染身上散发出的压力吓破了胆,此时哪还再胆多辩解一句。 云生搬来椅子,君墨染坐在台阶上淡淡地道:“沈将军一生为我大周鞠躬尽瘁,想不到他死后你们竟是如此欺负他的独女,将士之心岂能被你等鼠辈寒了。” 说到最后,语气中沾了肃杀之气,院中寂静无声。 沈清梨泪水止不住地滴落。 已许多年没有人替她说句公道话了,亦许久未听人以如此敬重的口气提起父亲。 人死了,所有付出也就被人遗忘了。 他在替她出气,替父亲抱不平,替默默死在战场上的将士位抱不平。 沈清梨不知他出于何种缘由帮她,这份情她领了。 君墨染对着云生淡淡道:“带上来。” 来人是玉满楼的伙计,低着头一路走到前面:“回九千岁,江公子跟陆姑娘在玉满楼后街住了一年多了,二人经常去我们那里买首饰,所以小的跟他们也比较熟。江公子打赏给得多,店里有出了新品小的也会主动送去给二位过目。” “对了,沈小姐半年前打的出嫁头面本是早就打造好的,但陆姑娘相中了,江公子便做主给了陆姑娘。又重新给沈小姐打了一套,前几日刚赶出来,因为是赶制出来的,相比前一套要差了很多。” 真相摆在眼前,江之礼再无还口之力。 “你真是将我的老脸丢尽了。”永望侯起身狠狠扇了江之礼一巴掌,转身对九千岁俯身,“是我侯府教子无方对不起清梨丫头,这门婚事......作罢。” “清梨丫头,是外祖父委屈你了。” 沈清梨心中松了口气,莹莹眸光望向他——原来他说为她撑腰是真的,是真做足了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