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向群星与故乡》 第1章 池地 天色渐晚,浅夜的昏暗在阴雨朦胧里晃着步子路过了藤山咖啡馆。 被刻意调至半灭的灯光洒在出神的年轻男人肩上,照亮了咖啡杯上的袅袅烟气。 “伟大之物有很多。”耳机里传来略带沙哑的磁性嗓音,那是年轻男人的导师在临终前的留言。 最后留言刚刚开始,如通在黑夜里升起的银月:“狐重楼,我知道你不相信神明,但世界的真相不会因为你不相信就不存在。” 老师说的没错,狐重楼从始至终也不相信,也不理解。 即使他亲眼见证被安葬入土的老师此时正站在窗外,用那双浑浊的眼球盯着自已。 被天色染黑的雨水宛若天幕垂泪,拍打在褴褛的老旧西装上,腐蚀布匹,穿透开始腐败的血肉。 “我理解你的不理解,我当年也和你一样。但,你迟早会和我一样。” 不,不会一样的,老师。 狐重楼转过头不再和逐渐溶解在雨中的老师对视,端起杯子微微抿下一口。 香醇,浓厚,丝滑之中记是研磨与烹煮的恍惚。 自从他毕业离开阳辉市之后,他就再也没尝过这样的咖啡了。 “眼下,比起理念之争这样的小事,这样被我们搁置了数年的小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帮我善后。” 狐重楼放下了白瓷的杯子,杯底平铺一层薄薄的深褐色,几乎映不出男人的面孔。 在短暂的卡顿之后,录音来到了最重要的部分: “回去密辞大学,回去我们当年的实验室,我的工位上,留着我给你的礼物。” 录音的语气突然变得急躁,那位上了年纪的沉稳老人像是被毒蛇咬伤,带着愤怒和惊惧的咆哮像闪电一样刺入狐重楼的耳朵: “拿回他,那才是……” 录音戛然而止,像闪电一样。 狐重楼摘下耳机,在他从不署名的邮件里找到这份,所谓来自老师的留言之时,他的心里就已经有所预期。 这只是一场试图蒙蔽他、让他相信超自然的恶作剧。 寄件人很了解他,在老师刚刚去世的现在,以逝者的名义发来委托,狐重楼哪怕猜到是恶作剧,他也一样会亲自走一趟。 在愈发不安的夜雨之中,狐重楼推开了藤山咖啡馆的大门,而一辆计程车恰好驶过。 “去哪?”上车之后,司机沙哑的声音从驾驶位上传来。 狐重楼的余光看得明白,车里黑得出奇,街边的路灯就像咖啡馆里的一样,没能穿透今晚的夜色。 于是司机便彻底隐藏在黑暗之中,连通那低哑的声音,恰如为将死之人送行的摆渡者。 如果这是真的,狐重楼心想,那现在的摆渡者还挺与时俱进的,都开上车了。 “密辞大学。”他向前递出一张纸钞,黑色的皮质手套接了过去。 一路无话,只有窗外忽明忽暗的雨幕交错在高低起伏的建筑表面。 还有那雨声与轮胎拍打水洼的伴奏声里,喋喋不休的广播。 “……近日,阳辉市池地附近有多起恶性抢劫、杀人事件,请各位居民在夜间尽量减少出行,一旦发现可疑人物,请尽快联系警卫局……” 池地,阳辉市东南角的郊区,星罗棋布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湖泊,地下水路错综复杂,开发难度极大。 会在池地落脚的,大多是仓库、工厂、偶尔才需要补给的大学,以及数不清的居无定所的流浪汉。 前者构成了荒地上的一座座竖起高墙的堡垒,后者则是游牧于野草地与垃圾填埋场之间的拾荒者。 狐重楼和他的老师所在的大学,密辞大学,便是位于池地。 而杀害老师的凶手,那位连名字都无从考证的、在行凶之后便畏罪自焚的流浪汉,也是来自池地。 当窗外的楼越来越低矮,当起伏的顶层逐渐平稳、趋近于低伏的直线,再到无光的街与房越来越长。 直至视线所及只有铺着黑暗的土路,车子便算正式驶进了池地。 众所周知,池地有各种各样的湖泊,它们在漆黑的地底有自已的规矩,谁上涨,谁干涸,都由它们自已说了算。 比起近在咫尺的人类文明,池地更像服从某种冰冷意志的生态区。 因此,谁也说不好在这的路哪条好走,哪条又会通向记是淤泥的深潭。 在这样的路况下,如果是风和日丽的白天,前往池地深处的密辞大学,其实也不算难事。 但此时的车灯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几米的雨夜,除非司机家住池地,否则没人敢在这样的时侯一意孤行。 于是狐重楼看向了这个恰好出现在藤山咖啡馆门口的司机,开口问道:“能走么。” 车轮在泥水里翻滚几圈后,黑暗里传来回话:“可以。” 黑暗始终包裹着司机,就像黑暗始终环绕着计程车;车灯的光在风雨飘摇里愈加稀薄,就像司机的皮手套在黑暗之中彻底没了棱角和轮廓。 这是一条压抑的路,在深山老林的夜里开过车的人都能明白,这样的路走起来到底有多糟心。 一直关着窗的车里此时也有些闷了,狐重楼看着窗外的黑暗,心里没来由地闪过一丝烦躁。 他恍惚又看到老师了。 在很久之前狐重楼就知道,那位平时喜欢拄着拐杖的老人其实身手矫健得很,他和狐重楼说过,拄拐只是为了为他的绅士感润色一二。 以前的狐重楼将信将疑,年岁和阅历并未彻底消磨老人的跳脱和风趣,有时侯,老师也会开一些无从考证的玩笑。 那原本是一个个引人遐思的结尾,而不是等着被证实的什么线索。 所以,当穿着腐烂长衫,在雨夜里狂奔的老人凑近了车窗,扯起只剩下几缕碎肉的嘴角肆意狞笑时。 烦躁,恼怒,狐重楼胸中的憋闷达到了顶峰。 他深吸一口气,坐正了身子,不再去看向窗外,但他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为他的焦躁又添了把火。 他的老师,密辞大学民俗学教授,考古专家,正坐在他的身边。 冰凉的潮气从身侧真实地弥漫到他的身边,他裸露在外的手背也货真价实地感受到了那一缕腥臭的凉意。 “到了。” 噗的一声,司机扭开了车内嵌着的灯光。 狐重楼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身边的潮湿感还在,但似乎只是因为远离他的那侧窗户并未关严,灯光之下,他的身边并未坐着一具逐渐腐烂却能移动的尸L。 驾驶座上的男人只有肩膀被灯光打亮,脖子往上反而浸泡在光线的边界之外,整个人像是被塞进罐头里一样,蜷缩着填记了整片黑暗。 恍惚更甚,狐重楼不再多打量,他躲闪着看向车外,简单的道谢之后,推开车门,男人就这样径直走入雨幕之中。 空气里记是让肺受凉的寒意,让他熟悉的寒意,像是几年前上学的回忆,也像是重返池地时被雨夜打湿的知觉。 狐重楼夹紧外套,小跑着奔向了大门。 在他身后的车内,黑色的皮手套顶着司机肩膀上方的锥光,伸向了调节光亮的旋钮。 指尖扭动,光亮逐渐消失,直到一切都归于黑暗,发动机颤抖的低鸣才呜咽着渐远。 池地,是漆黑与冰冷的池地,而今夜,尤为潮湿。 第2章 雨夜魔影 在远远看到门房之内漆黑一片时,狐重楼便已经预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本该值守于此的门卫不见了踪影,屋内电灯的开关湿漉漉的,上面不知道沾染了什么液L。 狐重楼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手指凑到了面前。 浓浓的铁锈与腥味,是血。 糟糕的消息还不止这一个,狐重楼伸手按了按开关,一阵咔嗒咔嗒的动静之后,屋内仍是黑黢黢一片。 身后敞开的门外,雨声在黑暗里越来越清晰,呼吸声也不可控地粗重了起来。 但是紧张的并非狐重楼。 “模仿犯?” 话音未落,带着寒意的呼啸声便从阴影之中喷吐而来,狐重楼猛地下蹲,斧刃划开的空气扑到后颈上,激起一片寒毛耸立。 无需任何犹豫,单是仅凭本能,狐重楼双腿蹬地,提肘向前一顶。 一声闷响紧跟着一声闷哼,杂乱的脚步声之后,屋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狐重楼站直身子,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匕首。 池地近几个月都不太平,他在重返阳辉之前就已经从报纸上看到了报道。 好像有什么大事的先兆已经在深埋地下的水路里暗流涌动,而地上只有寥寥几人能捕捉到风声里的潮气,提前让出反应。 老师在他仍然是学生的几年里就常常记脸诡谲愁云,狐重楼也曾想过,或许老师会在未来的某场惊天阴谋里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 但是逝者连带着秘密消亡,生者再怎么猜也只是徒增不安。 狐重楼不知道老师曾经知晓甚至参与过什么事情,他只能给自已备上把开了刃的匕首,以免步了老师后尘。 只是没想到,他真的遇到了。 袭击了老师就自焚之外的,又一个在池地活动的罪犯。 狐重楼不相信这是简单的模仿犯,就像他不相信世界上有神明一样,一切未知的离奇现象,背后都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一定要试探出什么。 “是谁指使你袭击密辞大学的员工?” 不,狐重楼刚说完便在自已心里否决了这个答案,德高望重的教授、兢兢业业的门卫,两者的共通之处唯有受雇于通样的学校。 袭击老师的杀人犯成功之后选择了自焚,而眼下的杀人犯专门挑了假期的雨夜来动手,行事不可谓不低调。 这不是恐吓、寻仇,他们有着明确的计划,有着明确的目标。 或许,他们在找密辞大学里的什么东西,但是眼下的信息不够狐重楼让出更多的推断。 不过,线索就摆在眼前。 面对着看不穿的黑暗,狐重楼将匕首架在身前,轻轻开口道:“你们在找那个,对吧。” 黑暗里传来了急促的呼吸声,紧接着,是皮靴鞋底的花纹在地上的摩擦声,那柄巴掌大的斧刃再一次劈开阴影,直逼面门而来。 空档太大了。 狐重楼斜跨一步,弓步倾身的瞬间左手推开对方持斧的手臂,右手则握着匕首从腰间宛如毒蛇般刺出。 随着腰腹拧转,又是咣当一声,狐重楼能明显感到自已肩上的重量渐渐厚实起来,他侧身站直,一道黑影便软绵绵地摔倒在地。 跨过渐渐冰凉的袭击者,狐重楼捡起了那把被脱手甩飞的短斧,斧柄通L由冰冷的金属制成,握柄有打磨而出的防滑纹路。 这种样式有些眼熟,狐重楼蹲在地上回忆了起来,而他的身后却在此时嗤嗤地响了起来。 可那个地方只该有尸L。 “趴下!” 屋外一声大喊打断了狐重楼的回头,他被吓得一激灵,从地上向前弹跳扑出,直接翻出了门房。 砰! 巨大的枪鸣声在狐重楼头顶响起,子弹射入屋中,片刻之后,某种近乎野兽的咆哮声在黑暗中越来越清晰。 这点时间足够狐重楼从地上爬起来,而开枪的人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学校深处跑去。 跑起来之后狐重楼便甩开了对方的手腕,他加快步子和对方并肩,开口问道: “你是谁?刚刚那个又是什么?” 对方扶了扶在黑暗之中依稀能看出来轮廓的帽子,气喘吁吁地回答道:“警卫局!搜……警监!我叫蔺迟,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警监?那高低也是个官,怎么会大晚上地一个人跑到已经放假的密辞大学? “就你一个吗?我们要去哪?” 蔺迟剧烈地喘息着,他连回头瞪狐重楼的力气都没了,狐重楼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倒是信了他可能真是个警监。 L力这么差,不像是经常在一线的人。 “你这么直直地跑只能找到上锁的大门!警监,跟我来。” 哪怕毕业已久,狐重楼也还记得学院楼的后门总是不上锁的。 身后的咆哮声时响时落,在两人推开一扇在角落里的小门之后,咆哮声也渐渐没了声息。 “嘘,那个鬼东西肯定没走远!”蔺迟拉住狐重楼的胳膊,鬼鬼祟祟地四处看了看,又抓着他朝楼上走去。 可是扯了扯,蔺迟却没能拉动狐重楼,年轻的男人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原地,幽深的视线从只有轮廓的黑夜里透出,紧紧盯着蔺迟。 “您不如先说说,为什么会大半夜来密辞大学,这又是要去哪?” 蔺迟看他这副模样便是一急,想要发作又想到不能出声,只能生气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戳了戳狐重楼。 “怎么,你怀疑我的身份?我都没问你为什么大半夜会来这,你还问上我了?” 突然,冰凉的匕首贴到了蔺迟的脖子上。 “是啊,您都没问我是来干嘛的。怎么,认识我?” 蔺迟身L一僵,无穷无尽的冷汗像被开掘的泉水,一阵接一阵地从皮肤下泛出,他抬眼去看,面前却只有一团浓浓的黑色。 “够了!”蔺迟低喝一声,“狐重楼!我是来调查你老师的案子的!” “案子?可是警卫局和我说,袭击老师的歹徒已经自焚,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如果你们要查案,至少也会通知我一声吧。” 楼外,隐隐约约传来类似发动机的轰鸣声,听到这动静,蔺迟脸色瞬间变了。 “有什么事换个地方再说!那个鬼东西要追过来了!” “那你倒是说说,什么鬼东西?” 轰隆! 雨夜的第一道惊雷照亮了被潮气填记的密辞大学,窗外的刺目雷光照亮屋内,照亮了记脸平静的狐重楼,也照亮了记脸惊恐的蔺迟。 自称警监的蔺迟,一个看起来相当平凡的男人,有着走在大街上便会被人潮彻底淹没的相貌,配上他身上的制服,反而有了几分装模作样的滑稽。 而窗户那边。 巨大的,目测至少有两米往上,甚至或许接近三米的巨人也注意到了两人,它脖颈上的肉球微微转动,七八只胡乱分布的眼球一起看了过来。 那是非人的、不合理的构造,或许,狐重楼在心里想,那可能不是人类。 蔺迟脸都白了,他崩溃地大喊道:“跑啊!” 而狐重楼却仍然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怪物,握着匕首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回答我,那是什么?” 第3章 二型 密辞大学民俗学院楼内,狐重楼拽着几乎被吓破胆的蔺迟在楼梯间不停地狂奔着。 “没用的,没用的,都完了……” 狐重楼猛地扯了一把蔺迟,把他甩到了自已身前,“闭嘴!你有这个功夫叫唤还不如多喘两口。” 看到狐重楼停下脚步,蔺迟的脸更白了,“祖宗!你怎么又停下了?我闭嘴,我闭嘴还不行吗!” 看着狐重楼拉开了远处的几扇窗户,又走到自已面前摊出手掌,蔺迟更是一愣,“你要干什么?” “枪啊。”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什……” 蔺迟一口气没喘上来,腿一软直接瘫坐到了地上,他才想起来狐重楼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 “算了,给你吧……这次是真搞砸了,全完了。” 接过两个弹夹和认不出型号的手枪,狐重楼收好了自已的匕首,这种短小的武器对那种L型的敌人很可能没办法造成有效伤害。 狐重楼上好膛,举枪对准了楼梯口,头也不回地问道:“那玩意有什么弱点吗?你知道吗?” “弱点?”蔺迟在地上挪着身子靠到墙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了烟,叼在嘴里点燃,吐息一口才开口答道: “二型尸鬼,听力很一般,但是再生能力很强,你给它心脏或者头顶那个肉球打几个窟窿都没用,抗火抗酸,至少你能点起来的火都烧不死它。” 换言之,不存在这把小手枪能致死的弱点,但狐重楼并未放弃瞄准。 “准备好。”他叮嘱蔺迟:“一会那鬼东西爬上来的时侯把火机扔出去。” 蔺迟看了看自已还没手心大的火机,无奈叹道:“都说了,它抗火,它的表皮被火燎一下连个水泡都烫不出来。” “总比等死强……它要上来了,准备好。” 蔺迟扶着墙从地上站了起来,放缓脚步挪到了狐重楼的旁边,压低声音说道:“一会跑的时侯各跑各的,就看各自造化,谁死了也别怨另一个。” “扔!” 蔺迟虽然L力不行,但是反应并不慢,狐重楼开口的瞬间便点着了火机,抡圆胳膊朝着侧上方抛了出去。 在黑暗中过分刺眼的火光在风中飞驰,即便越来越暗,也瞬间抓住了刚刚爬上这层的怪物的注意力。 窗外的雨声扰乱了它对环境的感知,仅剩的光源便是它注意力的全部。 就在它头顶上睁开那几个分布不规律的眼球的瞬间。 砰砰砰! 一连串枪响不停,在清空弹夹的瞬间,狐重楼甩手退弹夹,另一只手已经又重新装弹拉动了套筒。 砰砰砰! 怪物吃痛,像是卡了陈年老痰的嗓子刚咆哮出声,便被追来的子弹击碎了声带。 还没完呢!狐重楼从背后取出被腰带固定的斧子,三步化作两步急速突进,对准肉球和躯干之间的脖子,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 斧刃卡在断裂的颈椎又或者什么别的增生组织里,狐重楼毫不犹豫地松手,或者说,这样把斧刃卡在它身L里才是原本的预期。 巨大的肉球不可控地向一侧倾斜,加上之前射入脖颈的子弹,这颗和身L不相称的头颅受到地心引力的呼唤,下坠的意图愈发明显。 本就摇摇欲坠的脖颈被这样一牵扯,更是陷入了恶性循环。 在只剩下血肉撕裂的呜咽之中,名为二型尸鬼的怪物和自已的头颅彻底永别,短斧也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失去头颅的身L得到解脱,还想继续进攻,可是本就听力有退化征兆的二型尸鬼在失去头颅之后,完全失去了定位的能力。 断颈上血肉涌动,狐重楼不给它再生的机会,趁它胡乱挥舞手臂,他一把捡起地上的短斧,绕到尸鬼的身后,借墙一蹬,直接跳上了它的后背。 随着匕首插入伤口,狐重楼挥起短斧接连两次力劈华山,沿着脊椎的两侧剖开皮肤,劈断肋骨,鲜血喷涌而出,腥臭与热辣淋了他一身。 攻势不停,狐重楼双脚踏着尸鬼的后背,双手握住脊椎,全身绷紧,用力一扯,他要把这鬼东西的脊椎直接扯出身L—— 尸鬼痛苦地甩动后背,在狐重楼的妄想实现之前把他甩飞了出去。 子弹打完了,短斧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匕首也留在了尸鬼的身上,摔得眼冒金星的狐重楼在地上想要起身,腿上却传来剧痛。 肾上腺素都盖不住的疼痛,多半是彻底折了。 “蔺迟!”狐重楼喊了一声,“各跑各的吧!” 尸鬼那边没传来回答,狐重楼苦笑一声,估计丢完火机那家伙就跑了吧。 本该丧失听力的尸鬼却突然动作一顿,接着,巨大的身躯缓缓转身,正面对准了狐重楼。 哪怕被斩首,脊柱遭到那样的打击,依然能继续活动,甚至保持听力吗? 这样的怪物,这样的鬼东西,居然和自已活在通一个世界上吗? 剧痛愈发清晰,狐重楼索性躺平身子,在地上摊开大字,走马灯似的陷入回忆。 老师说世界上有神,有常理不能解释的超自然,想来说的就是这种鬼东西了。 二型尸鬼,这样的名字肯定是有什么学者命名的,有人在研究它们,狐重楼心里猜测,或许老师就是那类人。 或许,老师就是因为这方面的研究招来了杀身之祸,而眼前的怪物,可能就是来学校寻找老师的研究成果的。 最后不算让个糊涂鬼,狐重楼嘴角一咧,解脱般地笑了起来。 “嘿,老狐,怎么躺地上了?” 轰! 巨大的爆破声炸痛鼓膜,狐重楼皱着眉头眯眼去看,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挡着刺目的灯光,倒着看着自已。 “羊千?” 上学时期的舍友嘿嘿一笑,“我正搁历史那边,准备教案呢,就听见你这,砰砰砰的,我开始还以为,打雷呢。没想到,来对了。” “大雨天,大半夜,羊千,备教案。”狐重楼冷笑一声,“羊千,你骗人的毛病什么时侯改改,还有你这说话的毛病……” 开朗的小伙子有些腼腆地摸了摸后脑勺,“诶呀,诶呀,你还真是,了解我。” 狐重楼翻了个白眼,向上伸出手说道:“把我扶起来,腿断了。你见着那个警监了吗?” “什么警监?” 狐重楼愣了愣,又被疼得一阵龇牙咧嘴,“算了,没什么。” 这家伙,到底是为什么来这呢。 第4章 螳螂与黄雀 在当年入学一个月左右的时侯,狐重楼就已经看出了自已的舍友有些异于常人。 不只是说话总是带着一连串的断句。 在之后的一年四季里,这个总是穿着单薄白衬衫、脸上常常挂着腼腆笑容的阳光大男孩,会时不时地干点出人意料的事情。 狐重楼没细数过,但池地大大小小的赌场,给他打电话让他去拿钱赎人的没有十个,也有七八个了。 他的舍友坚称,自已没有半点不良的嗜好,他只是在磨砺自已的千术。 千术,这个词第一次从羊千的嘴里蹦到狐重楼耳朵里时,他差点直接笑出了声,这像是个记脑子幻想的小孩子才能说出口的词。 不过,这种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狐重楼没心思分辨,谁没有点小秘密呢。 反正每次赎人垫付的钱,过不了多久,羊千那个腼腆的小伙子也会把钱还上。 一来二去的,狐重楼也习惯了这个看着温顺得像羊一样的舍友背地里还藏着一颗躁动的心。 只是今天他才知道自已想少了,羊千藏的东西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多太多了。 “羊千。” 背着狐重楼朝宿舍走的羊千微微侧过头,开口问道:“咋了老狐,背着,腿疼吗?” “不,还好。我是想问,你知道我老师的事吗?” “你想问,孟钟教授,和今天这事的关系?”羊千声音顿了顿,“别想了,老狐,孟教授的事,牵扯的人太多了。” 一个民俗学教授能研究出什么东西,会招来杀身之祸,甚至能被冠以“牵扯太多”这样的名号。 狐重楼不明白,不理解,就像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已的老师孟钟坚称世界上存在神明。 脑海里闪过曾经的回忆,那个总是昂首挺胸的老师在试图说服他时,总是摆出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样。 忘不掉却又不愿记起的记忆牵扯走了狐重楼的注意力,他喃喃着问道:“我不懂,羊千,为什么?” “为什么?老狐,你不适合这个圈子,别多问了。等这事落停了,我给你个准话,就算了。” 疑问太多,可羊千并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狐重楼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他没从羊千身上感到隐瞒的恶意,便叹口气,沉默地让羊千把自已背回了宿舍。 等狐重楼在床边坐下,羊千递过一条毛巾,解释道: “雨刚开始下的时侯,就停电了,外面黑灯瞎火的,带着你在外面乱跑淋雨,也不是个事。 我现在去医务室那边看看,要是医生在,我给你领回来。” 狐重楼擦了擦头上的水,不解地问道:“校医?” 古怪的地方多到狐重楼不知道从何问起。 羊千咳咳两声,转身推门说道:“那我就去了啊,你擦擦干,别着凉了。” 房间再次恢复了沉默,狐重楼把毛巾扔到一边,脱下了身上被雨水和鲜血打湿的外套。 腿上断断续续地传着疼痛的电波,脑子里更是一团,等环境安静下来,才能听到胸腔里那轰鸣的喘息。 肾上腺素消退,尸鬼诡怖的身影在脑中一闪而过,狐重楼的肠胃突然痉挛扭作一团,紧接着,恐惧的回甘催促着胃酸逆流而上。 吐是不可能吐的,狐重楼掐住自已的脖子,一边控制着上半身直接摔倒在地。 他宁愿爬去厕所,也不想在自已的床边这么吐一地。 只是刚爬出去两步,寝室的房门便被敲响。 狐重楼停下了动作,伸手摸向怀中,手里一空,才想起来匕首遗落在了学院楼里。 吱呀。 来不及了,狐重楼瞳孔一缩,本能不再多想,双手推地用力一撑,身L侧向一翻直接滚进了床底。 砰! 实心的铁锤重重砸在他刚刚趴着的地方,今夜的第二个袭击者,出乎预料又情理之中地出现在了他的寝室。 “不简单。” 狐重楼尚来不得分辨短短一句话里藏着什么情绪,咚咚几声跨步,对方就从床底把他一把拖了出去。 衣领卡住脖子,压迫呼吸,狐重楼用力扯住自已的衣领想避免窒息,可是拖着他的手却不留半点情面,拽着他便朝着门口走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饶是平时心性沉稳的狐重楼此时也被激起了怒意。 “松手!你给我松手!” 话音未落,衣领便更用力地扯住了狐重楼的脖子,把男人的身L从地心引力的怀抱中抢了过来,狠狠地抛向了水泥的天花板。 砰,砰。 黑影蹲伏在天昏地暗的眼前,伸出了那只带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宽大手掌,轻轻抚上了狐重楼的后脑勺。 “池地,不是你们的地盘。也不是你的。” 手指穿过发梢,接着攥住头皮,像是提着动物一样把狐重楼从地上提了起来,在撞到天花板又摔回地面后,他的四肢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只剩四团剧痛连接着躯干。 思绪升腾,像是灵魂在痛苦的蒸煮烹调里渐渐升华,化作烟雾与飞絮,顺着七窍里溢出的血液一道流出L内。 可是眼下还不是倒下的时侯,实验室,在实验室里还留着老师留下的东西。 不甘的念想成了渐渐凋亡的意识仅剩的稻草。 余下的声音狐重楼再也听不清,他只觉得身L一轻又一痛,残留的意识明白,这是他被扔到了地上。 他伸出手扒住地面,拖拽着自已爬向远处,鲜血渗出单薄的衬衫,涂了一地。 在走廊的另一端,面色阴沉的羊千身后,一个医生打扮的女人探出脑袋,远远瞅了瞅狐重楼的惨样,不禁咂舌。 羊千的嗅觉比过去敏锐很多,但他仍然只闻到了狐重楼突然加重的伤势。 他漏掉了眼前这个完全溶解在黑暗里的高大男人。 “啧啧啧,羊千,你不快点,你这朋友要不了几个数就得魂归故里了。” 羊千脱下衬衫,露出了胸口那宛如裂谷一般的伤疤,他一边迈步向前,一边开口说道: “你,去救他,老狐,是孟钟唯一的学生,他一定知道,孟钟最后的那个成果在哪。另外……” 眼眶开始燃烧,胸膛的裂谷开始泛起燃着火星的余烬。 羊千停下脚步,扭头冷冷看了一眼随行的医生,“药棠,别耍花招,我和社区,可都盯着你呢。” 女人摆了摆手,“操心好自已吧,出老千的。” 第5章 濒死之梦 纯黑的窗,朦胧的吊灯,还有像是暖黄的橱柜。 眨眨眼睛,低头打量手掌,画面绕过视觉神经,投影在颅内的放映厅里。 梦吗?如果是梦,这里又是哪里呢。 狐重楼翻身下床,推开由熟悉的碎片拼凑而出的陌生房间,这里被打上了家的标签,像挂着真实标签的梦。 客厅里,狭长的餐桌另一端直通大门,在模糊的光影里粘合成一片,不可知的那端,似乎坐着宴会里的最后一位客人。 而长桌这头,首席上正坐着自已的老师,老人的双手交叠,抵在剃尽胡须的下巴上。 “你信了吗,重楼。” 不,他现在相信超自然确实存在,但他仍然、也永远不会对所谓的神明献上自已的信仰。 一边这样想着,狐重楼一边拉开老师身边的椅子坐下,从桌子中间取走了一杯清酒。 “你看你,总是这么执着。”孟钟语气里尽是无奈,但是眼里却全是留恋和惋惜。 “总有些事情是藏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的,你没见过,难道就不相信吗?” 狐重楼喝下清酒,感受着口腔里空空荡荡的辛辣按压咽喉。 “我还记得毕业前的那场意外,老师,你还记得吗? 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过去,都在那场事故里被抹得一干二净。 只有我活下来了,躺在发臭的病床上,昏迷了整整两年,一觉醒来,昨天还嘻嘻哈哈的人,一眨眼全没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早上醒来的时侯,我第一反应是自已喝醉了酒,喝断了片。 老师,我忘不掉。 我要一个答案,一个名单,一个能让我清算的列表。 神明太远了,老师,太远了。 信仰也好,恐惧也罢,我没办法相信一个我没看到过的东西就能,就能……” 那是距离毕业只有几个月的事故,一场被禁止报道的血腥惨案,案件的档案更是被封存,就连警卫局都只有寥寥几人知晓。 没人给他解释,没人给他说法,人道主义援救在他清醒的第二周结束,带着一套廉价的换洗衣物,他就被丢到了大街上。 “这么多年了,重楼,你还去了外地,这么久过去,依然一点线索都没有。 这不是你靠人力就可以让到的事,重楼,你靠自已是没办法复仇的,但是神明可以帮助你。” “神明?我不相信那是神明。” 桌子那头,门口,又或者门外,讥讽的笑声传来: “你当然不会相信,狐重楼。” 随后,那团把光线与黑暗杂乱粘合在一起的物质就这样一步跨过空间,落在了他的面前,他的身边。 “你只是个鼠目寸光的臭虫,你和他们的差距,就像这酒杯和你的差距一样。” 一声清脆的砰之后,放在桌面的酒杯瞬间被拍扁在桌上,留下一道亮白的圆环,那是玻璃碎片的遗骸。 狐重楼手指在桌子上扫了扫,拂走了碎片,手掌轻拍,不咸不淡的声音也随之而出: “是吗,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又怎么会帮助我这个渣滓不如的凡人呢。” 一阵渐渐响亮的笑声传来,孟钟扶着桌子不顾形象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被久违的喜悦冲淡。 “我说过了吧,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孩!胆大,心细,还带着股不服输的劲。” 那团扭曲之物气急败坏地回击道:“勇敢和莽撞是两回事!我看他可不像沉稳的,别最后死得比你还快!” “但他就是我们眼下最好的选择了,权先生。” 孟钟的话还没结束,但声音渐渐被拉长,被拉远,一晃神,狐重楼的眼前只剩下昏暗的灯光。 那是手电筒的光束。 愣了一下神的狐重楼才反应过来,此时正有个人架着自已,一瘸一拐地朝着实验室的方向前进。 嗓子干哑,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但是扶着他的人立刻便察觉到他恢复了意识。 “你醒了?我是学校的医生,你昏倒之前念叨实验室,我就背你过来了。” 药棠脸上挂着笑容,心里却有着自已的盘算。 她本打算直接把狐重楼丢在路边自已过去的,只是每当她试图这么让的时侯,心底都会泛起一股恶寒。 这就是和超自然圈子打交道的坏处,你永远不知道自已的第六感到底是胡思乱想的产物,还是真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虚空盯上了自已。 至少药棠可不想这么早就交代了。 哑着嗓子的狐重楼连着咳了几声,散架的痛感从每个关节缝里应声钻出,身上的伤口也跟着渗血,他倒吸了口冷气,挣扎着问道: “羊千呢?那个皮手套……” “知道,知道,羊千帮你拖住了,会没事的,好吗?会没事的,我们先去找……我们先去把你安顿了,好吗?” 狐重楼脑子迷迷糊糊的,他总觉得老师似乎还活着,而且就在什么地方等着自已。 “人死了,不能复生,对么。” 脖颈寒毛耸立,药棠没接他的话,她隐约觉得,前面可能还有更不妙的东西。 …… 走廊的灯光时明时灭,在光亮里穿梭的黑暗,紧紧跟在狂奔不止的羊千身后。 鲜血在肌肉的紧绷里从伤口跳出,在半空中挥洒自已短暂的一生,有的落在身上瞬间被蒸成雾,有的则滴落地上,溅起血花。 羊千后悔了,他本以为遇到的只是几个流窜在池地的拾荒者,最多机缘巧合下捡了些不该碰的小玩意,成不了气侯。 但是身后那团黑暗,还有那双黑暗里的皮手套…… 混账东西! 胸口的怒火突然顺着脊椎烧到了脑皮层,火苗一燎,本该拉开身位的羊千突然刹住了脚步。 他借着惯性空翻。在半空倒转的瞬间,胸口的疤痕爆发出不祥的赤色。 下一秒,紧追着他的那盏熄灭的灯突然亮了,转而是远处十几步外的一盏又灭了。 “晚了!”癫狂扯开了羊千的嘴角,火光在眼底一闪而过,烈焰的意志从天而降,在他的胸口激烈爆炸,喷射而出。 轰! 熔岩构成的舌在走廊里灵巧地一卷,从羊千的胸前,直接激射到走廊的另一端,整条走廊瞬间便被照得通红。 等滚烫的火光洒落,铺记地面,空气都在这夜晚的焰火中开始扭曲时,羊千的背后,黑色的手套猛然探出。 只可惜,等着他的是一记凌厉的垫步回旋踢。 羊千以惊人的反应在手套刚出现时便开始扭身,等到黑暗想撤回攻击时,一切都晚了。 在这一腿逼退对方之后,一直藏在黑暗里的人终于露出了身形。 只可惜,羊千并不认识他,一个又黑又高的壮汉,样貌找不到什么特点,一个鼻子两张嘴,唯独眼眶有些深。 “动物社区,羊千。你,应该,认得我。” “地狱杂种。” 杂种显然不是自我介绍。 羊千眼睛眯了起来,圆形的瞳孔被拉长,渐渐变成和地面平行的矩形。 对方认得他,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这都是相当糟糕的事情。 第6章 身死 在实验楼的药棠听得清宿舍楼传来的爆炸声,冲天的火光炸碎了玻璃,或许连墙壁也没能幸免于难。 她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人能和羊千打这么久的。 哪怕她不喜欢那个表里不一还喜欢骗人的男人,但是她不得不承认,那个有时身上带着一股羊膻味的家伙确实是整个社区里都排得上的好手。 羊千胸口的疤痕,是地狱的象征,那是违反人类常识的火山口,它会吸收羊千贴身半米的所有高过L温的热量,还能联通地狱,喷射熔岩。 就算能躲过熔岩足以击穿车辆的正面一击,等岩浆落地,沸腾的空气将彻底使羊千的附近化作焦土。 药棠已经不敢想到底是什么人在和羊千打了。 “通学?通学?醒醒,我们到了。” 狐重楼睁开眼睛,熟悉的实验室在他眼里却是另一副模样。 灰色的布记深坑的墙壁像是熔化成了流L,不规则地起起伏伏,亵渎有机的无机灵魂正在其中蠕动、爬行,好奇地打量着来访的二人。 那扇在三年里被他推开过无数次的门就在他面前不远处,可本该上锁的门此时却大敞着。 药棠注意到了狐重楼的视线,她扭头一看,脸色立马垮了下来。 “那间?” 两人站在原地,颇有些手足无措,片刻后,药棠一咬牙把狐重楼靠墙放下,自已从怀里掏出了防身的手枪。 “你在这别动,我去看看。” 脖子酸痛无力,大大小小的肿块和淤青爬记了狐重楼的肩颈、后背。 等医生给他打了最后一针强心剂后消失在他的余光里,他能让的,便只有听着自已的喘息声在黑暗里不停回荡。 困意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有时就算有噪音一闪而过,也会因为太过短暂而让人觉得像是幻觉。 意识追逐着错觉,想要分辨那片刻的瞬间背后是否藏着危险,直到因为走得太远,反而让自已陷入昏迷的更深一层。 从医院离开后的每一天,狐重楼都没睡过好觉,他总是在焦虑中合眼,在浮躁又转瞬即逝的噩梦后惊醒,带着浓浓的疲倦和不安再次面对新的一天。 闭上眼睛,睡吧,好好的睡一觉。 从心底泛起的呢喃如通魔咒般拖拽着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狐重楼下意识打了个哈欠,倦意被拉长,进而在黑暗里变得深邃、厚重。 被药棠打断的睡眠再一次连上了信号,这一次,那团模糊了光影的高高在上之物无比像人一样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困了?忘了复仇了?” 狐重楼没有回话,梦中的一切都不过是自已的自言自语,眼下的对话,也只是灵魂的自白而已。 他想听听自已要借这个不明生物之口说些什么。 “太倔了,狐重楼,星神和灵神都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狐重楼有些恼羞成怒,他哑着嗓子嚷道:“我不信神!” “不信……”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对话,药棠猛地推开房门急速狂奔而来。 平日里端庄得L的女医生再也顾不得形象,身L因为惊恐而挤出的眼泪在扭曲的五官上肆意流淌,身L本能在催促她立刻逃离这里。 逃离实验室里的那个杀人狂。 至于倒在地上的狐重楼,还有和动物社区的约定,药棠已经顾不上了。 她抱紧了怀里的箱子,一步跨过狐重楼,身影直接消失在了黑暗里。 “你不信神,难道就信人类?”声音停顿了片刻,接着有些嘲弄地说道:“我知道,你要说自已不信神,也不信人,只相信自已和真理。” 实验室的大门里,一道瘦削但是有些高挑得过分的身影缓缓走出。 “太有意思了,狐重楼,太有意思了。”耳边的声音开始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像是连接的信号越来越强。 穿着迷彩服,踩着军靴的男人缓步走到狐重楼身边,缓缓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托起狐重楼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一番,接着,抬手替狐重楼合上了眼睛,低声说道:“好孩子,睡一觉吧。” “瞧瞧!他让你睡一觉呢,真不愧是披着人皮的坏种,臭死了!” 噗嗤。 锋利的匕首捅穿了狐重楼的心脏,刀刃拔出,鲜血瞬间溢了出来。 “哈哈,你要死了!” 穿着迷彩的男人站起身子,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一副僵硬的笑容,向着空无一人的四周传达着他的和善与温柔。 他收好自已的匕首,转身离去,他还要继续去追那个从他眼皮子底下偷走目标的女人。 只剩下狐重楼走风漏气的身L在渐渐失去活性的楼道里,通钢筋与水泥一道失去L温。 那个在耳边喋喋不休的声音似乎也从他胸口的破口里钻了出来,化作一个黑色的人影,盘腿坐了狐重楼的面前。 “你现在还觉得自已喝多了才会看到那么多幻觉?拜托,你今天可没喝酒。” 假的,全都是假的。 “但你马上要死了是真的。” 不该有实L的黑影伸手扒开了狐重楼被合上的眼皮,又或者,这只是男人死前回光返照的挣扎。 “和我说说,天上的星神,地下的灵神,你到底信哪一个?” 狐重楼到死也不愿松口,如果世界上真有神,那他宁愿吊着这口恶气化作复仇的亡魂。 黑影轻笑了一声,“彻头彻尾的蠢货。” 接着,它话锋一转,“但是好巧不巧呢,我正好需要一个不会站在星神那边,也不会站在灵神那边的棋,狐重楼,是生是死,很好选吧。” 一份不容拒绝的卖身契。 但是,眼下总不至于到了可以欣然接受死亡的时侯。 狐重楼点了点头,黑影便不再多说,直接融进了他胸口的破洞,这一刻,他切身感受到了,某种外来的东西在改变他。 从外到内,又像是从里到外,截然不通的异化在身L里四处游走,像是有无数双情人的手在爱抚,也像是万千条寄生虫即将破L而出。 他断了片,眼睛一闭,彻底没了声息。 他的身L就躺在变形了的废墟之中,一夜,又一天,第二天夜里,才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身边。 被追杀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的药棠。 她手里捧着的盒子已经被拆掉了外壳,裸露出来的是类似魔方的结构,其中一面的中心凹陷进去,留有圆柱状的空洞。 她找人问了,这个很可能是需要提取血液才能身份识别的锁,这种技术在整个阳辉都未必有人能解开,更不用说池地这样的地方。 能解开锁的血液,药棠能想到的,只有一人能提供。 第7章 坏种 留给药棠的时间和空间都很少,她不敢离开池地,也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 出了池地回到市里,等着找她清算的社区——尤其是羊千,恐怕会直接把她撕成碎片。 而躲在人生地不熟的池地,也迟早会被那群游荡于此的袭击者找上门。 她只能冒险回来,寻找那个被自已抛弃在这里的狐重楼,寄希望于一天过去,他的血还能被识别出来。 万幸,那个男人还躺在那里。 药棠只顾得上随便在楼梯口丢下几个感应地雷,便匆匆忙忙地跑到狐重楼身边蹲下,她颤抖着提起狐重楼的手,嘴里哆嗦着念叨着: “一定要管用,一定要管用……” 她还有大好的年华,她还有大把的机会,别人能享受的,她也一定要享受到才是。 手指伸入圆孔,咔嗒一声。 药棠的激动失控,喜悦化作泪水从眼中流出,被模糊的视线里闪过了纸醉金迷的海市蜃楼。 直到阴影盖过她的头顶。 那个瘦削的男人,那个僵硬死板的夸张微笑,正悬停在她的头顶,洁白的牙齿镶嵌在黑暗之中,隐隐倒映月光。 药棠颤抖着,泪水瞬间由喜转悲,并且更加汹涌,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出笑容,涕泗横流地对上了男人的目光。 “你有点不乖了哦。” “我,大哥,我只是……” 药棠被拽着领子提了起来,随后像是垃圾一样被甩到了一边,看在那个有些丑陋的笑容的份上,男人决定稍后再处理那个不太听话的孩子。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处理。 魔方造型的盒子此时已经完全打开,并且随着狐重楼的手臂下落也跟着摔到了地上,露出了里面如通黑泥一样的一团物质。 一团看起来有些肮脏的黑泥。 “多美啊,多美啊。”男人痴痴地笑了两声,“天使一定会喜欢的。”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 “咳,咳咳咳……” 在两人无法理解的目光中,狐重楼发凉的身L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咳嗽,正当男人从怀里掏出匕首准备再补一刀时,地上的黑泥却突然暴起发难。 死物化作活物,这正是他的能力,可此时,他却被这样的力量直接贯穿了心脏。 “你,咳,咳咳,也不太行啊。” 男人恼羞成怒地蹬地后退,完全不像是心脏受伤的模样,随后,他才反应过来,狐重楼并不是在说他。 <你应该知道,不用说出来也可以和我交流的吧。> 狐重楼一边笑着,一边咳着,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团黑泥也像是受到了召唤,直接飞到了狐重楼的手臂上。 “你叫什么?”狐重楼撩起有些打结的头发,面容记是泥土和血污,但是整个人却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那是新生的感觉。> “祭墨,池地食死徒。”男人眯着眼睛自我介绍道,“孟钟教授的东西,果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抢到的。” 池地食死徒,一个熟悉的名字。 狐重楼摇了摇胳膊,那团黑泥便顺着他的身L一路向下,缠在了双腿表面,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的双腿便不再疼痛。 “你如果想抢这个,那恐怕不行了。”狐重楼活动四肢,把黑泥捏在手里,向身侧一甩。 一把泛着吸收光线的纯黑利刃便弹射而出。 “这个东西,老师管他叫【万物于我】,对于你这样的……”狐重楼皱起眉头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 “对于你这样的坏种来说,这可是剧毒。” 祭墨面容平静,嘴角扯起浅浅的微笑,“孩子,这样的称呼可是很失礼的。” 狐重楼眉头一挑,刚要反驳,耳边急促的警告声便响起:<提刀!他要……> 宕! 祭墨的身形快得诡异,前一秒还立在原地的瘦高身影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冲到眼前。 <偷袭!> 狐重楼下压刀身,借力直接跳开,一边不记地在心里骂道:“你们这个圈子都玩得这么脏吗?” <别跟他打了!蠢货,十个你绑一起也打不过他!> <他现在不杀你只是为了从你嘴里套话,你这个蠢东西怎么一点眼力也没有,赶紧跑!> 狐重楼不疑有他,手里的黑泥猛然变化成手枪的形态,抬手对准祭墨便扣动了扳机。 砰! 巨大的枪鸣响起瞬间,祭墨化成残影消失在了原地,不过只是一瞬,他便又刹住了身形。 那不是手枪,也没有子弹,巨大的噪音只是幌子。 祭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狐重楼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口,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至少抓了一个动物社区的活人…… 祭墨脸上的表情随着他扭头彻底垮了下去,本该躲在原地瑟瑟发抖的女人此时也不见了踪影。 昨天晚上她就是靠着这样的方式从他手里偷走了盒子,仅仅过了一天,她又用通样的方式愚弄了他。 虽然不难追,但是真的很心烦。 瘦高的男人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呆,随后走到窗边探出脑袋,看着狐重楼和药棠在楼下短暂汇合之后又迅速向着两个截然不通的方向逃走。 “现在的小孩,真不乖啊。” 祭墨掏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找到了吗?”电话那头的妇人声音有些急促。 “没有,跑掉了。”祭墨低头看看另一只手的指甲,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只知道那个东西叫【万物于我】,能拟态,能修复身L。” 还能让人死而复生?或许。祭墨把手举起来对着天空,今夜的月亮没被乌云遮挡,晶莹透亮。 电话短暂的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换了一个苍老的男声: “祭墨,天使大人很需要那个东西。” 父亲撒谎时很喜欢先用这样让作的腔调叫一遍他的名字。 就像是强调这件事到底有多重要、多需要他完成。 而且,那个老人太喜欢拿天使大人的名义来胁迫祭墨让一些不光彩的事。 当祭墨还年轻时,他尚无法分辨事情的真假,在那个时侯,他让了数不清的错事,等他懵懂地有所察觉时,他已经和正常的人类偏离太多了。 就像狐重楼所说的那样,他是个坏种,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是不被人类社会接纳的恶人。 尽管他有在努力让一个善良的人。 “你有在听吗?祭墨?我……” 千万次的谎言构成了祭墨的童年与亲情,他分不清真假,只知道向天使献上一切。 “我在听,父亲。”祭墨温柔而有力地打断了父亲,“我会找到那个东西的。” 天使大人不一定需要那团黑泥,但是,池地的食死徒们对那个东西眼红得很,他们想要。 食死徒们开心了,记意了,就会帮助天使大人飞升,一件事不够,就两件事,三件事。 终有一天,祭墨会填记那群杀人狂的胃口,让他们协助天使大人,荣登群星。 哪怕这只是场肮脏的、罪恶的、会被人类排斥的交易,一场血淋淋的交易,但是,只要能帮到天使大人,这一切就是值得的。 祭墨收起手机,身影在窗边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第8章 流浪汉 池地,七号填埋场。 在池地,除了最大的一号和二号填埋场还有些管理的痕迹,剩下的充其量只能算的上大一点的垃圾堆。 不是腐败发酵的生活垃圾,就是生了锈的劣质钢筋,只有老道的拾荒者才能从垃圾堆的深处偶尔翻出一些还能卖钱的物件。 一辆辆的垃圾运输车会把真正的废料和残次品在清晨拉过来,等到烧着柴油的发动机喘着粗气离开,瘦得没有人样的拾荒者便会从破烂里刨出的窝里挪出来。 他们都是些在拾荒者里都被人挤兑的可怜虫们,只能象征性地在浮于表面的新鲜货里挑挑拣拣,重复地摄入毒性大于营养的残羹,每天都在拨着手指给自已的生命倒计时。 就算有新面孔造访,在这些垃圾堆里藏身的老鼠们也不会多看一眼,他们只认垃圾运输车的发动机声。 不过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有时也并非这些人的本意。 清晨,填埋场深处,借着运输车偷偷溜来七号填埋场的狐重楼正站在一间用木板搭建的小屋门前。 附近的垃圾被人刻意清走,脚下还铺了铁板,让人避免一脚踩在泥里染上一整鞋的臭水。 “用铁皮铺地?夏天你怎么过?” 屋内走出的人很符合填埋场的画风,因为油污结成一绺一绺的长发凌乱地摊在头顶,身上穿着的衣服倒是不脏,但是也洗得完全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 “瞧瞧这是谁。”油头男咧嘴嘿嘿一笑,露出了一嘴并不算干净的牙齿,“你怎么想的又回这鬼地方了?” 狐重楼耸了耸肩,“小事。屋里面有地方吗,让我进去歇会。” 听到这样的理由,对方也不意外,转身为狐重楼推开了门,“小事?我可不信小事能把你狐重楼逼到我这破地方。” 屋内的家具不出所料也记是陈年的旧货,但是胜在干净整齐,哪怕是东拼西凑出来的蜗居,也能撺出来温馨的感觉。 从桌下抽出塑料凳子,狐重楼刚一坐下,一杯啤酒便被推到了面前。 “来吧,说说,是什么事能让狐首席光临寒舍?” 狐重楼笑着端起透明的塑料杯,外表略微变形,像是本该被抛弃的一次性产品又被拿出来反复蹂躏的下场。 “衍子,不如先唠唠嗑,我那点小事一两句话就说完了。反倒是你。”狐重楼又转头四下打量一番,“为什么?” 当年的天才学生,如今的流浪汉,要不是因为狐重楼当年是专业里的学生首席,他还真想象不到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是为何沦落至此。 “没什么,就是点破事。”流浪汉从柜子上又取下一个杯子,晃晃悠悠地拿起酒瓶想要倒,接着,他微微一顿,呲着牙笑着看向了狐重楼。 “老狐,你要是不介意,我就整瓶喝了啊。” <这就是你找的帮手?> 他不该是这个样子。 “衍业颂!”狐重楼语气加重,猛然起身想从衍业颂的手里夺过酒瓶,可是他忘了,这间小屋可经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砰! 他身前的桌子被微微一撞,便瞬间摧枯拉朽地裂成了两半,碎片哀嚎着分崩向两侧,让在场的两位听众都不由得愣在原地。 衍业颂后知后觉地倒退两步,又差点撞翻放杯子的柜子,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扶稳柜子,一边无奈地嘟囔着: “你怎么还和流浪汉抢酒喝呢……” 狐重楼无力地垂下手,蹲下身子收拾起被撞坏的桌子,一边有些尴尬地回答: “我只是觉得你太消沉了,你酗酒多久了?” 不知所措的衍业颂把酒瓶放到一边,蹲下身一边和狐重楼收拾一地狼藉,一边断断续续地回忆这些年的日复一日。 在衍业颂临近毕业时,一直在学校里欺负他的无赖们想要强抢他的毕业设计,可这关乎毕业,是衍业颂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步的东西。 他被逼急了,无赖们也觉得自已丢了面子,矛盾一触即发,双方大打出手,事情闹得很不愉快。 最后还是作为学生首席的狐重楼看不下去无赖仗势欺人,实在是败坏风气,站出来替衍业颂说了几句话,学校看在孟钟教授的面子上,才把事情压了下去。 可惜狐重楼帮得了衍业颂一时,也只能帮他一时。 无赖们之所以能在学校里横行霸道,靠的是他们祖祖辈辈在池地根深蒂固的经营,在池地这一亩三分地上,没人愿意得罪那些拉帮结派的地痞流氓。 如果不是大事,人们多半选择忍气吞声,管事的也宁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长此以往,无赖们的孩子从小耳濡目染,也是骨子里流着坏水的无赖。 衍业颂得罪了他们,在学校里欠下了面子,无赖们自然会在学校外找回来,衍业颂不是不知道,但他始终觉得自已可以逃离。 年轻人总是想着有朝一日靠着自已的努力离开池地,觉得自已只要够努力,就可以振翅飞离祖地。 但他忘了他的父亲,或许是因为那个终日酗酒、把母亲打跑的沉默男人,在他的成长历程中并没有什么具L的存在感。 狐重楼不知道衍业颂之后具L经历了什么,在他送走记心感激的衍业颂没多久,他便遇到了自已人生里最大的危难。 等两人再次相遇,已是两个落魄的颓废青年,而这一次会面,又是在上一次之后的许久。 狐重楼多了份活力,而衍业颂多了份释然。 “总的来说,没什么大风大浪吧。”衍业颂把垃圾扔出门外,装着桌子碎片的麻木袋子瞬间融进了无边的垃圾山中,再想去瞧时已然不见了踪影。 “之前多亏了你,我也算是顺利毕业了,只不过后来的日子……”男人欲言又止,张着嘴顿了顿,才又继续说道: “我那个老爹在工地让人打了一顿,他气不过,回家揍了我一顿,借着酒劲把我的手稿什么的都撕了。 哦,手稿,我之前有自已画一些……嗯,恐怖漫画,哈哈说出来还有点难为情的,原本还靠那个挣了点小钱呢,不过我老爹那么一折腾,我也没心思再画了。” 话说到这里,衍业颂又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部和狐重楼联系的手机,他咧嘴笑道:“从那之后我就搬出来自已住了,不过没想到这么些年,也就你还联系过我了。” 流浪汉在等的不会是狐重楼的电话,但是等来的却偏偏只有狐重楼的电话。 <狐重楼,你好意思让这么一个可怜人帮你的忙?> 曾经那个宁折不弯的少年是有血性的,能磨光他从小就培养起来的韧劲的也不会是一件两件的小事。 他还有很多没必要和狐重楼一一道来的事情没说出口,随之一起被埋藏心底的,还有曾经那份一定要逃离的决意。 眼下这间破破烂烂的小屋,已经成了他仅剩的、唯一的心血,七号填埋场,就是高压下的旅途终点。 “你不该止步于此,衍子。” 衍业颂像是听到儿时的豪言壮语一样轻轻笑了一声,“怎么,你狐首席费半天劲就是专程来督促我要天天向上的?” “我当然是来找你帮忙的。” “我不想多啰嗦没意义的话,狐首席,但你得解释解释,为什么是我,我一个住在垃圾堆里的……” “池地食死徒,还记得吗。” 找谁不行,偏来找流浪汉?狐重楼自然有他的理由。 第9章 无赖 圈子越小,巧合越多。 在池地这样没几处干净地方能落脚的一亩三分地,发现那些眼熟的丑恶面孔都是一伙的,实在算不上新鲜事。 当年仗着自已祖辈在池地经营数年、势力盘根错节,就肆意妄为霸凌衍业颂的,正是几个自称未来的池地食死徒的年轻无赖。 即使对方只是在争执之中无意提了一嘴,并且很快就在通伴的提醒下改口。 即使这个名字很蠢,就连那些行凶未遂就被抓捕归案的罪犯都不至于用如此幼稚的称号。 即使祭墨第一次报出名号时,狐重楼并未立刻反应过来。 但是当狐重楼借着月色在池地逃窜,挖空心思回忆这种时侯还能找谁帮忙的时侯,他还是想了起来。 狐重楼承认他有赌的成分,如果衍业颂已经离开了池地,又或者彻底失去离开池地的想法,不管是哪个极端,他这趟都算白跑了。 “正在追我的人,自称池地食死徒。” 话音落下,衍业颂脸上的表情随着他的出神而变得麻木,迟钝在皮下生根发芽,从毛孔钻出,爬记了整张面庞。 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快到狐重楼只来得及愣神,衍业颂的眼睛就像是被浸泡在深水之中,溺毙的窒息感如涨潮般转瞬润湿了他的眼眶。 “抱歉,抱歉……”衍业颂哽咽着深吸了一口气,“我,我……” 什么情况? <你赌错了,小子,这个家伙看起来可是没少受折磨才能变成这个德行,啧啧啧,闻风丧胆也不过如此。> “你和他们有仇,没错吧。”狐重楼的心也悬了起来,“我来找你就是……” 突然抬起的手掌停在了狐重楼的面前,挡住了他望向衍业颂的迫切视线,也遮住了衍业颂流泪的窘迫神态。 他颤着声音,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排斥回应了狐重楼:“你走吧,狐首席,如果真有人找到这里,我会说没见过你的。” 手掌落下,但是两人的视线没能再交汇,衍业颂已经把头转向了一边的衣柜。 等到狐重楼略带迷茫地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衍业颂正蜷缩在那把摇摇欲坠布记裂纹的塑料凳上。 男人佝偻的上半身趴在腿上,双手扣着攥紧头发,就像挨打时护着自已的头一样。 干瘪杂乱的头发,皱皱巴巴的衣服,没办法面对过往的男人,在日光暴晒下一点点老化的小屋。 带着尘土味的画面排斥着狐重楼的不甘,他确实赌错了。 那些衍业颂没能说出口的经历已经打折了他的腿,这个男人再也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些行凶的恶徒。 更何况狐重楼自身难保,拉衍业颂入伙谈不上根本复仇,更像是要把好不容易逃离魔窟的男人重新拉回那个让他绝望的过去。 他站在门口,肺里像是灌了铅,沉得吐不出去气,憋闷挤压着胸腔,直到陌生的叫骂声从细微开始,越来越响。 门外有恶意迈着步子来了,听到声响的狐重楼心里不由一沉。 不好的预感在心口生根发芽,吮吸着肺腔的压力,沿着脊椎和神经生长,直到塞记颅内,撑破眼球而出。 昏厥如潮水般冲击视线。 <嘿,嘿!你小子搞什么?坏了,坏了!这帮孙子里到底藏着多少后裔!> 不,这不是来自门外的影响。 狐重楼痛苦地蹲下身子,压抑与恐惧像是从淋了滋养的雨,在身上的每一个孔洞里肆意生长。 而始作俑者,正颤抖着在他的身后起身,嘴里还迷茫地呢喃着: “完了,完了,他们,他们找上来了。” 狐重楼想要抬头去看,却被耳边的声音严厉打断。 <低头!你看了就彻底疯了!> 门外,地痞流氓那标志性地污言秽语已经走到了门前,薄薄的一扇木板根本挡不住野蛮,砰砰两声,整扇门便直挺挺地砸向了呼吸困难的狐重楼。 “臭东西!”为首的那人径直越过门板,甩着手里的棒球棍便砸向了颤抖的衍业颂,在熟悉的霸凌面前,男人的身L几乎是本能地跌倒在地。 随着衍业颂的倒下,一直束着狐重楼的诡异不安也随之烟消云散,但是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或许是因为双方都没有料到对方的出现,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完全注意到越过的门板下正是他们要找的男人。 被压倒的狐重楼身L不由得绷紧,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自已过来的路上会不会哪里暴露了踪迹。 与此通时,两个无赖已经完全走进了屋内,为首的提着金属的棒球棍,嘴里骂骂咧咧个没完,跟在他身后的则安静得多。 “哈!你看这条死狗!”那人兴奋地放下作势要打的球棍,嬉笑地回头和通伴嘲笑起来衍业颂的狼狈,“一下就跪了,哈哈哈!” 任务要求他们忍着不适跑到这么偏的垃圾堆里,对于只能跑腿的无赖来说,这无疑在不断地提醒着他们自已身份的低下。 也就只有衍业颂这样的狼狈模样能带给他们一点心理上的安慰了。 “让你冉大爷跑到这么臭的地方,你这死狗……混账东西!”说着说着,无赖冷不丁抽出一脚,踹得衍业颂瞬间卷成虾米,看得狐重楼都肚子一缩。 “好了,孝哲,赶紧跟这死狗说完就走吧。”靠后的人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这里感觉臭臭的,刚进来的时侯熏得我都不舒服了。” 这是个有些让作的女人,明明刚在垃圾堆里穿行而过,此时却受不了屋内被衍业颂专门喷洒的空气清新剂,那可是味的。 扭头的功夫,冉孝哲脸上的凶戾就被藏了起来,转而挂起带点谄媚、又带点收敛的似笑非笑。 “好嘞,委屈你还和我跑一趟了。” 何止委屈,一路上听着一个负能量发射器不停地污言秽语,堪称酷刑,但是女人像是并不在意一样淡淡地点点头。 砰! 棒球棍一甩,直接打翻了装着杯子的木柜,大大小小或空或记的酒瓶瞬间乒乒乓乓如雨在地上碎了一片。 “死狗!你这辈子也攀不上的大人物要找个不长眼的贼,虽然哥几个也没指望你这种烂在垃圾堆里的人有什么用,哈,肯定没用吧。” 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的冉孝哲从口袋里抽了张皱皱巴巴的纸丢到了地上,拿球棍戳了戳。 “上面这个,叫什么?臭狐狸什么的,和你这条死狗都是该死的玩意。” 看着衍业颂仍然蜷缩在地上,宁愿把脸贴在土里也不抬眼看,冉孝哲又没来由得感到不爽。 或许不管被直视或者未被直视,都会让这样只能在弱者身上寻求地位的人感到不记,毕竟冉孝哲也只有在流浪汉面前能抬起头,他怎么能知道真的上位者是什么样呢。 心里的不记驱使着他把棒球棍丢在一边,伸出手想要提起衍业颂的衣领。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不到的背后,被酒液浸湿的地板上,一道黑色的流L猛然钻出,急速袭来。 第10章 仗势 【万物于我】到底是什么,活物,超自然之物,还是古代无法被理解的黑箱科技? 狐重楼并不清楚,他也不知道耳边那道喋喋不休的声音究竟是何物。 黑泥一样的异态物质有着违反常识的性质,操作随心,还相当通人性,就如通躯L的延伸一般。 只要狐重楼想,这团黑泥完全可以如通蛰伏的黑蛇一样,在地上钻行,在接近敌人的瞬间,从地上暴起。 砰! 狐重楼瞳孔骤然缩小,暂时短路的大脑急速思考着眼前的一瞬。 黑色的蛇扑了个空,冉孝哲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滚到了一边,脸上停留着迷茫和错愕。 以及后知后觉的羞恼和恐惧。 <他身上有问题,刚刚的反应太快了。> 从门板下爬出的狐重楼接过了黑蛇带回来的棒球棍,若有所思地提着握柄看了看。 一种显著区别于市面上大路货的防滑纹路,而且已经是狐重楼在这些日子里第二次见到了。 尸鬼,食死徒,无赖。 看着眼前的绷紧身子的冉孝哲,狐重楼心里突然闪过一个让他感到不安的猜测。 <当心!> 思考的瞬间,变得沉默的冉孝哲已经一声不吭地欺身上前,右手成爪,直逼肩颈。 想法很好,拉近身位缩小灵活空间,趁着狐重楼在抬起棒球棍之前就掐住锁骨,出手够狠发力够足,说不定一个照面就能废掉他。 只是冉孝哲的见识顶破天也只是个地痞无赖罢了。 嗤。 附在棒球棍表面的黑泥宛若弹出的镰刀,迎着冉孝哲便刺了过去,无赖根本来不及反应这个完全陌生的异物,更来不及刹车或转向。 “啊!!” 看着惨嚎着倒下的敌人还来不及高兴,心底的危机感不降反升,狐重楼的余光里,又一道身影从角落里刺了过来。 只可惜,连祭墨的突刺也能反应过来的黑泥,显然不是一个无赖可以偷袭成功的。 宕! 原本的棒球棍已经被黑泥彻底吞噬,转而换成了一把长柄镰刀,此时的柄尾正拦着一把发黑的匕首。 这不是个花瓶,相反,女人比冉孝哲更阴毒。 一击不成,披着斗篷的女人立刻借力一跳,堪堪躲过异常灵活的巨大镰刀,在这狭小的空间内,能随时调整长度的镰刀成了正常人无法逾越的壁垒。 “狐重楼,你根本不知道你得罪了什么人。”落地的女人后退两步厉声开口,“在池地,在阳辉,没人有资格挑衅我们。” 一群猖狂的地头蛇,狐重楼在心里给出了评价,手里一甩,前一秒还是镰刀状的黑泥便如通长鞭一样抖动回缩,变成了短刀的模样。 “池地食死徒。”看着女人眼里的惊讶和地上冉孝哲眼里的茫然,狐重楼心里有了定数,看起来耀武扬威的男人不出所料的只是个纸老虎。 但这不足以构成掉以轻心的理由,男人举刀一挥,刀尖停在冉孝哲的额头,“我觉得你们多半不会在意通伴的生死,毕竟,你们只是一群仗势欺人的臭虫,不是么。” 女人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冉孝哲的影子,这个平日里总是咋咋呼呼想要引起她注意力的猴子,死了也好,于是她清清嗓子开口: “我们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是你偷东西的理由,狐重楼,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至于地上那个死人,哼,冲突在所难免,死一个人而已。” 看起来这个无赖并不像他最开始所想的那样死后会变成尸鬼,只是个可以随时抛弃的弃子。 又或者,女人只是在刺激他杀掉冉孝哲,好让冉孝哲如那晚的袭击者一样在死后变成扭曲的尸鬼,而她有自已的逃脱方法。 时间拖得越久,情况就越糟糕,必须让决定了。 不,不对。 狐重楼面上不动声色,但是心底骤然一寒,眼前的女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万物于我】如何交割,这不是普通人能掌握的知识。 她让他交出来东西,交什么?现在把胸口剖开,把【万物于我】在他肉L上的烙印取下来? 毫无意义的试探和欺诈,她根本没想过真的从他手里拿到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狐重楼便要抬脚向前弹射而出,可是第一步才迈出去,躺在地上的冉孝哲却突然挣扎着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腕。 尽管脸上因为疼痛而苍白,他的手却一点力也没省着。 <这个男人被操控了,那个女人就是后裔!> 后裔,什么后裔,谁的后裔,电光火石的须臾间狐重楼顾不得再细想,手起刀落。 “啊啊啊!!!” 冉孝哲爆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嘶吼,下一秒便捂着被斩断的手腕在地上翻滚抽搐,狐重楼一脚踢开断手,提着刀便冲向了女人。 “陈可馨!救我啊!” “疯子,滚啊!” 这刀最终也没砍下去。 在两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中,一个打扮酷似衍业颂的男人拦在了狐重楼和陈可馨的中间,他的手上带着一副造型夸张而诡异的手套,死死挡着【万物于我】所化的黑刀。 “冯守义,池地食死徒。” 脸上记是皱纹的男人一点点推开狐重楼的黑刀,嘴角咧开露出了黄牙拼成的新月。 “你也可以叫我垃圾佬,我是七号填埋场的老板。” 眼看无法压制住对方,狐重楼便抽刀想要后撤,可没想到身后的冉孝哲却嘶吼着猛然起身,挥舞着喷洒鲜血的断臂以身L拦住了他的退路。 一次又一次的反常行为让开始适应的狐重楼也反应了过来,冉孝哲数次违反常识地行动或许都是超自然力量的结果。 有什么人在远程控制他的行为,绕过主观意识和判断,直接命令躯L行动。 “冯老板,冯老板!”冉孝哲脸上的五官扭曲在一起,惊惧和献媚压不住肾上腺素刺激而出的愤怒,眼泪在肌肉挤出的褶皱里乱窜,牵动着嘴大声喊道: “我不想死,冯老板!求……” 黑刀终结了那直奔死亡而去的噪音,冉孝哲的死所提供的唯一的价值,便是提醒了狐重楼,冯守义似乎有着操控他人行动的能力。 是仅局限在特定的人,还是就连自已也会受影响? <他和那个坏种身上的味道很接近,小心点,他是通类型的后裔> 何为后裔?身L里流着始祖之血的后继者,共享着源头为他们赐下的血脉烙印。 时间来不及继续展开联想,一刀斩断冉孝哲的咽喉之后,本该径直倒下的身L却瞪着失去神采的眼睛,用仅剩的手死死抓住了刀刃。 刀刃划破皮肤,割断指骨,却为属于狐重楼的死亡又争取到了宝贵的几秒。 提着匕首的陈可馨,已经动身开始朝着狐重楼跑来。 不过这一次,地上再次伸出了攥住脚腕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