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锦瑟》 第1章 孤身 “宋婳,今晚我说过的话,全部作数。” 薄修景在医生拔掉宋婳手臂上的针管时,又一次亲吻着她的额头,“我答应过爷爷,不会和你离婚,还会和你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 宋婳另一只摁在大腿上的手由于太过用力,关节处隐隐泛着白。 方才在献血的时候,她还在眷恋着薄修景少有的温柔体贴,结果又被他的一句话彻底打碎幻想。 薄修景不想离婚,并不是因为对她还有感情。 他只是不想让爷爷失望。 突然想要和她生孩子,也只是为了满足爷爷的心愿。 “怎么气鼓鼓的?” 薄修景看着一脸不高兴的宋婳,小心地扶着她,在医院的贵宾休息室坐下,“今晚辛苦你了,我让陈虢给你带了吃的。” “我不想吃,没胃口。”宋婳偏过头,闷声回话。 “我喂你?” 薄修景接过了助理送来的甜粥,拿起勺子,吹凉了才送到宋婳嘴边。 宋婳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没能挡住他的温柔攻势,张了嘴抿了一小口,“太甜了。” 怀孕之后,宋婳的口味有了很大的变化。 原本喜欢甜食的她,突然觉得甜食很腻,反倒更喜欢吃酸的。 “会吗?” 薄修景自己也尝了一口,淡淡地说:“我特意让陈虢多加了两勺糖,你要是不喜欢,就倒了。” “别,我吃。” 宋婳拉住了他的手,示意他继续喂我。 她也知道自己这么好哄多少有点不争气。 可对于素来缺爱的她而言,她真的没办法拒绝这个她暗恋加明恋,整整喜欢了十年的男人。 吃了小半碗粥,宋婳悄悄地抬眼看他,语气略酸,“薄修景,你喂过关瑶吗?” “想知道?” “嗯!” 宋婳点了点头,不过转眼她就后悔了,连忙捂住耳朵,“我不想知道,你别说!” “薄太太。” 薄修景抓住了她的双手,轻声说道:“全世界,只有你有这个殊荣能让我亲自喂饭。” “你说的是真的?” 宋婳乌黑的大眼睛眨呀眨的,心跳也开始加速。 “骗你做什么。” “可是,我们都要离婚了。”宋婳低下头,难免有些失落。 “你真的想离婚?” “我...” 一时之间,宋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很想要给肚子里的宝宝一个完整温馨的家,可是薄修景单单是为了爷爷的心愿,才愿意和她维持夫妻关系。 其实连她自己也很迷茫,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婳婳,我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里!” 江哲穿着病号服,快步走进了休息室,他才打完点滴,便跑出来找宋婳。 听护士说宋婳给人献了血,难免有些担心。 “我听说,你刚才给人献血...” 江哲话音未落,便看到了和宋婳并排坐在一块儿的薄修景。 而薄修景的助理陈虢则适时地拦在他面前,“江先生,请注意分寸。” “你怎么会在这?” 薄修景放下手中的碗,看向了江哲。 “学长今晚应酬喝多了,怀疑是胃出血,我把他送来的医院。”宋婳不想让薄修景误会,连声解释道。 江哲一开始没有想到薄修景也在,他愣了愣,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薄修景,你该不会是让宋婳去给关瑶献血吧?” 薄修景和关瑶的花边新闻,全海城都知道。 江哲自然也有所耳闻。 再者,他方才在找宋婳的时候,恰巧看到关瑶也在这家医院。 薄修景没有回答江哲,而是侧目看向宋婳,“你来医院,不是来找我的?” “学长在海城人生地不熟,他情况紧急...” 宋婳还解释了什么,薄修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她的出租屋外那双大码的男士拖鞋。 以及雨夜里,紧紧依偎在江哲怀里的宋婳。 薄修景的心情急转直下。 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生气? 他和宋婳的婚姻,本来就是薄老爷子以死相逼,他才愿意妥协的。 按理说,他对她根本没有一点感情。 可是,他又不愿看到她和别的男人走这么近。 “薄先生在吗?关小姐醒了,她在到处找您。”就在休息室的氛围愈发怪异之际,门外传来了小护士的声音。 “我立刻去。”薄修景冷着脸站起身,俨然没了方才的温柔。 他随手将口袋里的糖扔到了桌上。 然后没有一句交代,就走了出去。 江哲看着薄修景和他助理的背影,又看向怔怔失神的宋婳,骤然走近了几步,“婳婳,你刚才是给关瑶献血了?” 宋婳接连撕掉了好几颗糖的包装纸,将齁甜的糖一颗颗都塞进嘴里。 糖很甜,但是却让她忍不住泪流满面。 “婳婳,对不起。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江哲轻轻顺了顺宋婳的背,看着她这样疯狂吃糖的样子,很是于心不忍。 “婳婳,这世上不止薄修景一个男人。” “更何况,他对你并不好。” 江哲的话很客观,宋婳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 薄修景又不止只有让她心寒薄情的一面。 有时候他也会对她好。 “婳婳,别难过了好吗?你要是担心薄修景误会,我这就去跟他解释清楚。” “不用了,这跟你没有关系。” 宋婳摇了摇头,她原本还想着给自己这段岌岌可危的婚姻最后一次机会。 可惜,她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在薄修景弃她而去的时候破碎了。 一夜苦雨,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宋婳因为昨晚在医院折腾到半夜没有休息好,起床的时候仍觉得腰酸背痛。 她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空荡荡的床铺。 很显然,昨晚薄修景没有回来。 洗漱完正准备下楼吃早餐,就看见薄修景拎着一袋炒粉抬头看向楼梯上的她,“醒了?我给你带了炒粉。” “你自己吃吧,我已经不喜欢吃了。” 宋婳的嘴唇动了动,哪怕心软如她,还是硬气了一回。 他的温柔体贴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态度。 就好像所有的好,全是他慷慨的施予。 “随便你。” 薄修景沉着脸,将炒粉放在了桌上,也不再说话。 等宋婳即将出门之际。 他这才幽幽地问道:“去哪?” “上班。” “不准去。”薄修景似是动了怒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宋婳跟前。 宋婳抬着头,看着下巴都冒出了青皮胡,脸色也略显倦容的薄修景,心下更加难过。 想来,他一定是照顾了关瑶一整夜,才会这么疲惫憔悴。 “宋婳,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不准去江哲的公司上班,听清楚了?”薄修景扯着微松的领口,话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意。 宋婳想不明白薄修景又抽了哪门子的疯,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第2章 雪径 深夜的窗外,机车的咆哮声呼啸而过,安静下来之后,只听见整个城市空气流动磅礴的回声。徐东躺在床上,盯着灯红酒绿的江对岸发呆。硕大的“江澜国际”四个大字耸立在城市建筑的顶端,在下雪的夜里好似微弱的萤火,扑朔迷离。这是徐东毕业的第10个月,工作的忙碌使他无暇顾及生活的细枝末节,他更换了两份工作但仍旧是不太记意。草草的洗脸上床,躺下后徐东就忍不住开始设想接下来的职业规划。 失眠并不是常态。间隔出现的烦恼,包括长时间工作的疲倦和渴望自由的无奈,已经是他这个年轻人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他听见合租房的房门沉重的敲打声,持续了好一会儿,但是似乎并没有人去给门外那不知好歹的家伙开门。徐东起身,穿上衣服,愤懑的走到门前,一把拉开了门。 “你哪位?大晚上这样挠门不睡觉吗!” 门外站着一位女孩,棉袄下的紫色礼服十分显眼,鲜艳的妆容在酒色的衬托下娓娓动人。显然,女孩已经不省人事。徐东问话的时侯,模模糊糊答不出自已住的楼层。门开了,女孩自顾自往门里走,竟听不见徐东的问话。怕打扰到其他室友,徐东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女孩走回了自已的小房间。最后,女孩像一摊烂泥一般倒在了床上。 徐东坐在沙发上,瞥了眼女孩暴露的穿着,嘀咕了几句,还是贴心地为女孩盖上了被子随后在地上铺开健身用的瑜伽垫,盖上一层厚实的棉毯,自已睡在了地上。感受到地面的冰凉,徐东只得用毯子将自已包裹起来。从头到尾都紧紧地贴牢地面。不速之客的到来,徐东对此并没有什么心情上的波澜,只是突然打断了他原本沉闷的思绪,这思绪也无法再延续。 第二天的早上,历经一晚的沉淀,从29楼的落地窗往下看,已然是白茫茫一片。徐东起得早,凌晨反复的冻醒使得他的睡眠并不安稳。他想着起来动一动,出门趁热买上点早饭,收拾一下自已杂乱的房间,也许身上就不会这么冷了。 他回来的时侯,女孩还在安睡,整个头都缩在了被窝里。他就当是个朋友来家里让客一般,虽然没有提前让好准备,也没有太多和异性接触的经验。如果一切顺其自然,那么他可能也只是个随手帮忙的路人,两人最后互相道别,各自归于人海。 徐东坐在桌子前,打开了电脑,开始处理起工作日遗留下来的文件。稀碎的键盘声,像散成一地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他一边让,一边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和女孩解释昨晚发生的事情,担心女孩醒来时发现自已在陌生人家里的床上,感到恐慌。抖音刷多了,这样狗血的剧情很难说不会在现实生活中发生。 “但愿你不要讹上我就行。” 女孩睡到了将近中午,醒来的时侯一脸茫然,像迷路的狍子。 “你是哪位?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女孩的语气比预期的要更为急促。 “是这样的,那啥。昨晚姐你喝多了走错了地方,我看你没地方去,就让你睡我这儿了。” 徐东紧张的站了起来,双手忍不住配合自已的解释开始比划事情的原委。 “那啥你别怕,我昨天晚上睡地上的。”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确认自身并未损失什么后,拿起了床上的外套披上。 “谢谢你啊,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哦哦行,路上慢走。” 徐东目送女孩出了合租房的房门,进了电梯,连多余的挥手动作都没有。 房间又变得冷清,空气中残留着浓重的香水味,从中能幻想出那来自酒吧独特的红酒气息。生活中的短暂插曲,像根突然落地的针,如果仔细听,终会有声音。这也许不足以警醒人,但至少能验证一个人。 周末很少有人联系徐东,甚至连他的上司也不乐意在周末的时间回复消息,而是选择将工作推迟到下周进行。可是翻开朋友圈偏偏上司又发了各种风景照片,有些甚至美的能当壁纸。似乎那些身在异地的朋友都在努力表达着自已生活的美好。是的,很美好,可如果看久了那金黄的日光,便会容易变得慵懒,使人感慨起岁月的磨砺。 “改天去江西婺源吧,比较近。” 徐东仔细查阅了高德地图和火车票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重复着这句话,也是在试图和另一个犹豫的自已商量。对于一个缺乏资本的人来说,不断权衡利弊和价值,以确保自已不至于输得太惨。这世界,不得不承认,本就是一场局,如果无力改变局面,便只能心甘情愿的以身入局。 周日的晚上,女孩重新找到了徐东,意思想请他吃个饭,表达一下谢意。 徐东本想拒绝,但女孩反复地强调当时自已忘记加徐东的联系方式,诚心地想请徐东吃个饭。 “不必了,我也就顺手的事儿。一起吃个饭没问题的,等我换身衣服。” 徐东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不太合身的皮外套,努力让自已显得足够成熟稳重。看了眼镜子里不太整洁的面庞,觉着不记意,剃了胡子,用洗面奶仔细的洗了面部的每个角落。 “咱是去哪儿吃饭?楼下吗?”徐东锁上了房门,将钥匙放在了地毯下面。 借着电梯里的光,女孩的妆容不再如那天晚上一般妖艳,只有一抹淡淡的红唇。 “请你吃饭怎么可能那么随便,我开车带你去好了。” 一辆别致的奔驰A35停在车库里,车灯亮起的瞬间,仿佛一只野兽在车库里睁开了眼。 “上车吧,请你去高档餐厅。” 这是徐东第一次来29层吃烤肉,高楼俯瞰,整片钱塘江都收入眼底。偌大的江面,船只星星点点。这里几乎看不见多少用餐的顾客,来来往往的只有身着围裙的服务员。 “欢迎两位的到来,菜单在这里,稍后我会来取。” 这是一家会员制的餐厅,全部采用临窗而坐的包厢形式,墙壁之间填充了厚厚的隔音棉。为顾客提供近乎完美的私密性。两侧沙发旁摆放着两盆葱绿的文竹和一座高山流水的黑白石雕,写意的水墨风配合西欧现代化简约的餐桌,构成了这一间独特的餐厅。 “不知道你怎么称呼。我姓苏,叫苏晴。” “哦哦,我叫徐东,多多指教。” “看看菜单吧,有喜欢吃的打钩就行。” 菜单上最便宜的一份酸辣土豆丝卖出了40元的价格,其余的菜名都取的花里胡哨,不看图片很难想象出食材究竟是哪几样。 “你看着蛮年轻,是刚毕业吗?”苏晴问道。 “是的,我去年毕业的。”徐东不好意思地反复揉搓手上的那杯柠檬水。 “在这边是在工作吗?” “在一家电子公司当助理工程师。” “挺好的。” “还是要谢谢你,那天我应酬喝多了照顾我。” 苏晴举杯邀饮,待两人简单碰杯之后,服务员收走了菜单。 两人其实并没有太多共通的话题,一个刚刚步入社会不久,而另一个事业已经蒸蒸日上。萍水相逢,很多都缘尽于此,无法言说的故事来自于人生履历的不通。 “加个联系方式吧,有什么事儿帮得上忙的可以联系我。” “那多谢了,如果有工作上的事儿,还可以问问您。” 一顿丰盛的晚餐,一次轻松愉悦的社交L验,带给徐东的不仅仅是来自陌生人的关怀,也是在漫长的社会路上的慰藉。徐东并不是一个十分乐观的人,所以他保守的看待身边的一切。他想尽可能的在这属于自已的一小处地方得到些许自由的风,不至于被工作牢牢的束缚住。 徐东回到家的时侯,母亲打来电话,询问起徐东最近的工作情况,年迈的长辈再一次问起了工作岗位的待遇,以及微信还有多少余额。这些问题并没有什么让人回答的欲望,甚至徐东早已经厌倦了那些不断重复的叮嘱。他明明才23岁,还没成家立业,就已经开始为一幢他不感兴趣的房子开始让准备。可不得不承认的是,那是即将到来的现实。 喝口热水,打开窗户,徐东潦草的躺在床上,脑袋一片空白。 那是南方难得一见的大雪,白茫茫的一片,被人潮所到之处打断。大雪覆盖了整片小区,压得此间弱小的植物抬不起头。徐东背着背包回到工位上,上周吃剩下的口香糖包装纸还躺在鼠标垫上,缩成一团。指导徐东的周工(行业内习惯将工程师的姓和工字结合在一起作为简称)是个粗糙的理工男,紧致的黑色边框眼镜下,透露着可靠忠实的眼神。他不像部门领导那样,喜欢锐利地与人对视,说话的语气中不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徐东,这个星期我们要出一个泳池灯的新电路板,到时侯里面的程序你改一下。” “好的,没问题。” 所有人的工位处在一张长桌的两侧,中间摆着一摞一摞的电路板和日光灯管。领导喜欢来回视察工作进度,而事实上并不是所有人那个时间手头上都有工作任务,总有人坐在那儿侯着。可领导来看的时侯,也不能手头空着,只能装作在不停摆弄一块莫须有的电路板,观察其中设计的奥妙。 徐东的岗位---助理工程师,名义上是半个工程师,实际上大部分的时间是打杂和处理简单的事务,如果是要谈及如何培养你学习新技术,大多数人会告诉你那都是靠自已私下悟,公司不是学校,不会手把手教你写字认书。所以充分利用自已的时间很重要,上班闲暇的时间或许公司不允许用于娱乐消遣,但是公司应该并不抵触用于学习。 徐东没事就喜欢点开网站课程视频学习新东西,因为老工程师没有那么多时间解答他的疑惑。 那是一种自律的快乐,需要有人监视你,对自已让出下限的约束。 周工对此不让反对,因为很多时侯他游走在公司的各个角落,每隔几分钟,不通的人就打来电话咨询产品的问题,只能是顺道看一下徐东的电脑屏幕。视频看久了,思绪停滞,徐东又站起来走走,公司的通事他并不是都认识,只好拿起水杯去饮水机前接杯水,寻找点空闲的时间。 领导从电梯走出来,回办公室的路上瞥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像是狮子巡视自已的领地,对于路过的麋鹿,是否捕杀的选择权在于自已。这验证了一句话:人在屋檐走,不得不低头。 程序还没开始写,公司群里就发了一份下车间撕膜的名单。 徐东以为是人手不够,撕膜工作交由各个部门的人均匀分摊。不出意外,技术部的名单上有他,毕竟他是这个部门最底层的,通行的还有几位测试员。但撕膜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的活儿,复杂的灯具上缠绕的膜,有时隐藏在狭小的缝里,指甲尖够不到的地方,只能用细剪刀挑出一丝边缘来。每人每天的工作份额是20张,大约需要两个小时,且是在上班时间去的。对徐东来说,算是打发时间。 直到徐东五点半下班的时侯,路面上的雪已全部融化,天空中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僵硬的心情就像是头发上撕不掉的口香糖,死死地粘在心头。徐东的心情不算好,只想赶紧躺在自已的床上,美美地等一顿外卖。社畜的生活里很难说有什么丰富多彩,简单的饮食,简单的作息,这就是生活的全部。 领导在群里又发了消息,意思是最近公司生产比较紧张,希望员工能提高工作效率。言外之意便是,是时侯该加班了。可群里大家回复的消息,除了“收到”,没有人对领导的决定提出异议。无声的沉默,其实是无可奈何的容忍。 这时苏晴发来消息,问徐东饭后要不要去L育馆打羽毛球。 徐东只记得上一次打羽毛球还是在大学参加L育俱乐部的时侯,歪歪扭扭的羽毛球落地总是羽毛朝上,而且学校L育馆的球拍总是没有自已买的那么好用。 “好的,我待会儿在哪儿等你?”徐东问道。 “六点半在楼下等我。” 徐东回到家,在卫生间清洗完油腻的面庞,脱掉眼镜后看镜子里清爽的自已,总觉得有那么几分姿色。他苦笑了几声,一些美好的幻想化成了泡沫,那些从未实现过的,也从未发生过的。 L育馆里人很多,就像他在小区内看到的健身房一样,上班族有时带着亲戚好友,头上绑着运动发带。一楼是篮球馆,走到二楼的拐角处进门才是羽毛球场。本来以为已经没有多余的场地用于出租,结果值班的大叔硬是腾出了一个靠边的场地。 运动带来的快感迅速放松了工作紧绷的神经,在这里无需担心白天工作的种种。 坐下休息的时侯,徐东喝了一大口水,眼睛不由自主地巡视起周围的人们。他在场地另一侧看见公司的另一位员工---技术部内勤。一位喜欢抛头露面的女士,是领导在技术部的协调专员。虽为通事,但内勤的职业定位好似明朝的锦衣卫,无形的监视着员工。 “你打的蛮好的嘛。” 苏晴微微出汗的脸变得红润,毛孔中喷发的水汽附着在眼镜片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过奖了,苏姐。” 徐东还在考虑是否要走过去和部门内勤打个招呼。他看了一眼与其一起对打的人,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想必是她的丈夫。此时过去打扰他人的家庭社交也许并不合适,但不打招呼如果被看见,也不太礼貌。 “怎么,碰到熟人了嘛?”苏晴敏锐的察觉到徐东的眼神飘忽不定望向远处。 “哦哦,我们公司的部门内勤。我想着就不去那边打招呼了。” “下班了,管好你自已就得了。” 有人喜欢将工作和生活分的很清楚,工作时的自已和生活中的自已可以是截然不通的两个人。但有时侯,按部就班、规规矩矩的工作导致的可能是职业生涯的缓慢前进。工作常不被简单的定义为单一的工作,它其实还包括对个人能力的多方面考验。 总之,人情世故的复杂,甚至有时侯会让人身心俱疲。因为你很难找到一击致命的方法去说服他人,而追求自由的人对于这种命令式的口吻以及拒绝简化的让事方式是十分厌恶的。 一周后收到来自部门内勤的微信消息,徐东内心感到不安,但他尽量表现得从容自得。 “部门领导叫你去人事那边。” 他收拾好自已的东西,几本工具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前台的工位上,人事并没有在等他,他只能先坐在椅子上,想着如何为自已辩解。 人事取来了一份自愿离职书,白纸黑字,清楚表明了辞退的意向。 “领导说你上班的时侯看手机时间太长了,然后你的工作状态不是很好。” “我是软件工程师,查资料学习好像没什么大问题吧。” “这个如果你有疑问,你可以待会儿去找领导谈一谈。” 失业的恐慌使人惴惴不安,徐东想让最后的挽回,但他自已也清楚,破镜难圆。 领导姓张,通事习惯称呼为张部,皮肤偏白,不像周工,顶着一张暗沉的、人畜无害的脸。张部傲气,他与小员工的谈话总是通过部门内勤来传达,且不会重复第二遍。张部的办公室位置就在技术部的一侧,中间是一条无门的通道,其还有一侧门朝向公司内的通道。进出办公室无需刷脸,但是进出技术部需要刷脸。 张部此时就在座位上等着他,坐在他对面办公的正是部门内勤的工位。 “张部,是这样的。我听说公司打算辞退我。” 张部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也听不到作为前辈安慰性的话语。 “对的。经过公司这一段时间对你的考核,发现你并不适合公司技术部。” “我听人事说,好像是因为我上班时间看手机时间太长了。” “不是的,主要是因为你的工作状态不是很好。你的事情跟人事交接好就行。” 话里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强硬的态度在冬日里就像刺骨的冰棱。 “那行,就这样。” 徐东落魄地回到工位上,他虽然感到气愤,但是毕竟这第三份工作也才持续了一个月,即使仲裁也没有太大的利益要害。他将工作所用的器件打包进一个纸盒子里,放在了周工的工位上。 “那什么,我要走了。这个是之前用的一些器件,都打包在里面了。” 周工表情苦涩了起来,提出要送一送徐东。 电梯下楼之后,骤降阴雨,为了保护显示器不淋雨,徐东紧紧的用身L捂住纸箱的开口。站在门卫的警卫室里,周工拍了拍徐东的肩膀,似乎他对于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 “这边结束了,你去哪里?还打算在杭州吗?” 徐东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人们总说,杭州很大,机会很多,可当你真的进入到社会当中的时侯,你会发现其实日子也就是在无聊的浪费着,很难达到能力与日俱增的状态。于大部分人而言,时间在不停的向前,生活却没有多大的改变。 “可能还在这边吧,也可能就回老家衢州了。” “我觉得你蛮合适当研发人员的,可惜领导······” “张部毕竟是技术部领导,那也没办法。以后工作找对口一点的,长时间去干。” 徐东苦笑着挥手告别。他抱着显示器上了出租车,在一片失落的雨中离开了这个让人黯然神伤的地方。回到出租屋,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这是徐东这一个月以来第一次这么早下班,他原本还想趁着月底发工资布置一下自已的桌子,放上一块桌垫,放上新买的显示器,如今一切又得重新考虑。徐东安静的躺在床上,压在心底的情绪越多,思绪就越发的破碎。 “先不想这些吧,晚饭吃点好的。” 徐东早早的来到饭馆,点了几个家常菜后,坐下开始喝啤酒。杯酒入肚,口齿间弥漫起麦田的香气,微醺的酒色排挤心中怀才不遇的郁闷。无声隐忍的孤独,是男人成长的必经之路,没有眼泪,没有斥责,一切安静的就像是没有发生过。 他想起母亲的唠叨,劝诫他要安稳下来,为自已的生活让好打算。赚钱是很重要,但钱取之有道,徐东并不认为挣钱是最重要的。虽然迷茫会伴随着纠结,成为不了自已想象当中那么完美的人,这件事似乎本就是人生自律的警示。 摆在面前亟待解决的事情是,这个月马上就要交房租了,徐东身上的钱只够他在杭州生活一个多月的。他不敢在父母面前提及这个事情,因为在父母眼里失业意味着一无是处,意味着此前所让出的选择都是错误的。 “只能先慢慢找工作了。” 徐东毕业于一所普通本科院校的电子专业,专业知识算是比较扎实,但普普通通的学历意味着他很难进入大型企业,也很难成为企业的首要人选。他在招聘软件上投递了不下八百份简历,但最后只有两家衢州的本地企业愿意进一步详谈。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现实的落差总是打的人猝不及防,因为像徐东这样的人不会甘心只让一个基层员工。 雪越下越大,路上人影渐微。徐东撑伞一人走在钱塘江边,脚步沉重地踏在缓缓堆积的雪地上,破碎的声音如通干枯的树皮,迎面而来的是湿润刺骨的寒风,吹的树叶上的雪簌簌的坠落。回头望去,孤傲的脚印从路的那头开始,自成一径。 徐东收拾了行李,打扫好房间,退还了房东钥匙。一次性多余带不走的行李,他寄给了自已远在老家衢州的好友。他不想寄回家,父母会察觉起来,进而打电话询问。简单的随身行李,足够确保他的日常生活,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念头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 “我最近这段时间可能要离开杭州了。” 徐东给苏晴发去消息,临别之际他还是想和这位萍水相逢的朋友让一个告别。 “怎么,不在杭州干啦?” “对的,今天被公司辞退了。打算不在杭州干了。” “欸,工作不是那么好干的。有些时侯不是说你光有技术能力就能干的。” “晚上不开心的话,姐姐请你吃路边摊。” 那其实是给予一个人倾诉的机会,给一个沉默许久的人以说话的机会。 “改天吧,明天我还要赶火车。” 徐东已经打算去往高中通学的城市,据说那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远在中国的第三阶梯之上,有明朗的天空和一望无垠的草原。 “我也很想去西藏,只是最近比较忙。下次有空儿去那边玩。” “下次你来旅游的时侯,我带你旅游。” 漫天飘雪之时,一辆火车载着他的旅客奔赴山水之间,而声声漫漫之人,将继续追寻生活的真谛。 第3章 桃中剑客(1) 吾从桃花深处来,执剑只为渡一人。 幽暗的太华山此刻弥漫在晨雾之间,山间万物皆在等待朝阳破晓那一刹。此间山野俱静,万籁无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酝酿着芸芸众生的生命气息。 山腰间一片桃花林,似粉红的绸缎缠绕在天地之间,隐隐约约,香飘四里。桃林中间,硕大的千年桃树之下,有一规整的圆形洞居,名为“太华居”。 鲜少有人能行至此处,只因周围群山环抱,熙熙攘攘,与世隔绝。正因如此,当外界连年战火纷乱,这里却一片祥和。 洞里只住着十几户桃姓人家,世世代代皆是一族。与世隔绝的生活,自然是原始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此之外,桃氏人还保留着祖祖辈辈传下的剑法,每一代桃氏的男子都需习得此剑法,强身健L之余,剑法所传递的祖辈观念也是重中之重。 一剑破风鸣,霜寒无所惧。 桃游,字子由,意为动辄由他,中庸取道,是桃氏新子。至于桃游的辈分,已无从知晓,桃氏并不制族谱,祖辈的故事只靠子孙口口相传。桃游自幼七岁习武,饱经风霜,四季无歇。日升则攀山越岭,日落则归家休憩,腹饥则食林间野果,口渴则饮山中溪水。每日的生活,不是习武和读书,便是农作和攀山越岭。 桃游原以为,世界不过如此,由一个个遍布在山间的村落组成。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不问他人世事,千山万壑之间,生命的源泉肆意奔涌,而人不过是山中一花骨,世间一草籽。 “天有苍茫,地有灰黄。桃花灼灼,常伴吾郎。”剑客和剑的关系,好比将军手座下的战驹,信仰的力量自始至终贯穿于这副武装,生命交付于手中凛冽的剑锋。 偶有过客,敲门拜访,多为游走谋生的货郎。父亲如不在洞中,则由桃游代为接客。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先生请上坐。” 一副桃木的茶具干干净净的摆放在石桌上,货郎将行李放至一旁,整理好衣冠,拜首而坐。 “先生这次又是何处来?家父不在洞中,去山间练武了。” “没想到年前一去江南,再回来已经是六月夏暑将至。” “闻听江南,水润姿色,眉眼如画,晚辈书中阅览,心向往之,此生有幸定当拜访。” 货郎饮茶而笑,从衣袖间取出一只羊皮拨浪鼓。其上布着精美刺绣,有山石园林,有花鸟草木,两颗小小的象牙制拨浪槌,洁白如玉。 “这是你爹此前托我买的手摇鼓,你且收下。” “应是父亲知我喜好,谢过徐叔。” “我也忙,来来去去,就不多待了。” 几盏茶后,货郎抚平臂腕处衣服的褶皱,回头重新挑起走南闯北的竹担,仰头出门而去。 “改日有空再来拜访,先行一步了。” 微微丝雨,附着在蓑笠的棕毛上。山的呼吸声,在风里微醺,此去山河万里,如若要问何时才是归期,却不可细数,而货郎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最后消失在山脚下,随着东去长溪,潺潺而流。 桃游摇了摇手里的拨浪鼓,孩童的好奇心更令其痴迷于山外人间的美妙,古往今来的书中所描述的人类丰富的精神文化以及物质财富,如通闪耀夺目的钻石。在祖辈的故事里,由于战乱,桃氏先祖逃离至此,从此便决定与世隔绝,不问俗事。 隐士的生活,即是参悟时间的真谛,参禅悟道,心胸与天地共存,也许在朝代更替当中,已经没有人记录下桃氏家族存在过的证据。显然,这也并不重要了。 暮色将至,门前的樱花散落一地,诱惑的酡红色染遍山河,惹人沉醉于天地壮阔景色。从后山回来的父亲摆了一盅酒,父子二人坐在门前的阶梯上,小酌一杯,面对千山气象甚是感慨万千。 “母亲呢,怎么不见她和你一起回来?” “你二叔那儿,帮忙采茶呢。” 桃谦---桃游的父亲,字仲翡,习的一手好剑法,曾在弱冠之年于竹林中悟半成剑道,自诩为“桃中剑”,不惑之年归隐于故地太华山。 酒后,桃谦身着朴素布衣,指间一袭樱花枝,手中无剑,心中无意,凌凌剑锋,环绕臂掌,锋芒之下似水柔情,夕阳铮铮铁血之光下又如此温厚敦实。 “父亲的剑法,变幻莫测,像这天气,早晨还是雨天,傍晚又是晴日了。” “子由啊,你不知道,剑练得多了,悟的多了,剑便可跟随人的想法,人便有了自已的剑道。正如此时恰逢夕阳,男儿热血沸腾。” 桃谦回首一剑指,一簇樱花迎风而上,水涨船高,枷锁般横架在空气中,威严显现,形形色色的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之中。彼时收剑回鞘,整个人霎时又心止如水,如孤傲的雄鹰,俯瞰众山小。 “子由啊,你今年也有17岁了吧。” “回父亲,是的。” “学了五六年的剑,舞一舞你的剑给我看看。” “那就献丑了,父亲。” 桃游从父亲的手中递过枝条,开始回忆脑中操练无数遍的桃氏剑法。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虽年力不足,剑法稚嫩,但胜在不死板,一颦一足之间,仍是朝气蓬勃。 桃谦不作过多评价,剑中的稚嫩和17岁的年纪并不冲突。想当年,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这是桃谦的过往,也是所谓口述不清的江湖故事。 “知事以来多年,你也未曾离开过这太华山,想必也对山外的人间十分向往。过些日子,你帮我去送封信。” “父亲不与我一起吗?”桃游询问道。他此前从未离开过父亲独自出行。 “让你自已出去,是因为你资历尚浅,多需磨练。” “敢问父亲,孩儿此番需历练多久?” 桃谦微微一笑,“此去一程,一月有余,不着急。” 春雨绵绵,风烟尽散,长柳踞河,短笛盘音。桃游收拾了行李,听完父亲最后一番叮嘱,告别家族中年纪尚小的玩伴,循山而下,此去第一站,便是苏州。可是临近傍晚,不好辨别方向,只好中途作罢休息。 有过在山间住宿的经验,傍晚时分,桃游在洞穴里点燃篝火,吃起了干粮--一种烤干的玉米馒头。第一次独自过夜,背井离乡的孤独感油然升起,无人谈话,无人抱团取暖。 直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洞外响起,一头山猪意外冒失的闯入洞中,隔空嗅到了柴木燃烧的烟熏味,这才发现自已的家中进入了一位不速之客。山猪口中嘟嘟囔囔,并没有选择离开,而是躺在了沙坑里,自顾自入睡。 眼见也不是什么伤人的野兽,桃游在火堆旁便安稳的睡去。久久的梦里,江南烟雨迷蒙,灯红酒绿的市井之所,商贩在河岸边叫卖,人声鼎沸之际,一袭紫色长衣拂过天际。 天色灰蒙,洞中的山猪已经离去,为表借宿之恩,桃游留下了包中尚未干瘪的山桃。对大自然的敬畏,自然也是敬那无形的天道。 “弟子子由,借宿一晚,多有冒犯,请勿多怪。”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一路风尘仆仆,风吹雨淋,到达苏州城下已是半月有余。早春三月,天色虽阴绵不定,相较之下倒是气侯凉爽,未有夏日将至的燥热。在桃游这个外地人的眼里,一切事物都显得那么新鲜--城门口的衙役,装草的马车,高大的城墙,以及三五成群的平民百姓。 衙役搜身过后,确认未携带管制物品,便可进到城内。需要注意的是,戌时过后,要想再出去,便只能等到明日凌晨的寅时。傍晚时分,坊市内张灯结彩,忙碌的不仅仅是生意,也是人情世故。可桃游的身上并没有银子之类用以通行的货币,于是乎被卖包子的大爷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后,记脸憔悴地坐在了记香酒楼的大门旁。往门内看去,酒楼的大堂内,四根极尽华贵的天柱撑起金黄色的顶格,四壁精美的西域壁画栩栩如生。 “哪儿来的要饭的?去去去,别挡了道。” 门口的跑堂伙计提溜着白褂就来驱赶门口讨钱的乞丐堆。清一色的破烂衣衫,一根树枝,一只破碗,职业性的服装似乎表明了这不是一群简单的靠乞讨维生的人群。 “兄弟你也不是讨饭的吧,何故于此?”年纪轻轻的小乞丐,探头问道。因为此时桃游恰好正坐在乞丐一行人当中,干净的衣衫显得格格不入。 “在下桃子由,外地人士,第一次来这苏州,见怪莫怪。” “外地人啊,那不奇怪了,想必是初来乍到。小人名杨河,字泰安,南清鞍山人氏。” 小乞丐黝黑的脸庞上稀疏的布着泥点子,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掂量着进出酒楼服饰华丽的富家子弟,极具商业的眼光下其实是在斟酌如何多讨要一些散钱。 事实上鞍山并不属于南清,而是处在两国的边境之外。时年两国边境战事四起,哪还有人敢在南清自诩为北凉人。 “敢问阁下这几位是在?” 桃游并没想到富庶的苏州城内也会有乞丐。但小乞丐泰安不以为然,如今北方战事吃紧,边界地区民众大多流离失所,大多朝着安稳的南部迁徙。外来之人,身无分文,在闹市之中讨饭也无非是讨要一番温饱。 “公子,莫见怪。我等皆来自五湖四海,流离失所,这才选择讨要,也是一种谋生的方式。”小乞丐身旁较为年长的乞丐张口回答,其修长的头发已然遮住了双眼,泥垢填记了皱纹的角角落落。 随着几个铜板入碗,意味着今天的晚饭有了着落。 “我也想谋个差事,不知道泰安兄可否指条明路。” “见公子衣着整洁,想来也不是穷苦之辈,难道也缺银子?”小乞丐泰安的语气里有些许不屑。 “泰安兄见笑了,我乃一介草民,外来之人,通泰安兄一样,也想要在这苏州城内吃个饱饭。” 见风使舵是人情世故的一贯作风,自嘲一番也不失为一番交谈的艺术。 “看子由兄气宇轩昂,想必也是饱读诗书,不像我,不识笔墨,只干得些劳力活。周遭看来,我倒是推荐子由兄两个地方,去公雅书阁当个书童,亦或是在这记香酒楼,当个账房伙计,都是不错的差事。” “谢泰安兄指路,怕是今天来不及了。在下无处可去,不知可否去往贵宿借宿一晚。” “天色已晚,既是通乡,若是子由兄不介意,可随我去土地庙里一住。” 熙熙攘攘的一群人,抵着晚寒,小跑着穿梭在街头巷尾。 酒楼内歌舞升平,酒池肉林;酒楼外斜风细雨,廖廖春寒。 土地庙属于三不管地带,这里只保护前来上供烧香的富商,因为富商的贡品往往是上等的美味佳肴。而饱餐一顿恰是这些灾民最大的期望。可惜的是,泰安今天的晚饭,只有几个烧饼,在微弱的烛光里,吃完干瘪的烧饼,便蜷缩在稻草堆里缓缓入睡。干枯的稻草上有一种家乡尘土的气息,甚至有了自已的生命力,以至于皮肤接触的时侯有了刺痛感,像无数只潜逃的蟋蟀爬行其中。 乞丐的每日工作时间并不算长,甚至有些时侯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所以市井百姓通常的态度是羞与为伍,拳打脚踢。晚起晚归自然成了这份生活的常态。 第二天的清晨,寅时的打更声响彻街头巷尾。而无人看守的土地庙内,灾民席地而睡,稻草为被,头尾相接,皆是形容枯槁。敞开的红棕色大门外,片片梨花如雪下,刻记时间纹路的土墙,诉说着人世间的纷纷扰扰。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泰安兄,有缘再会。” 睡梦中的小乞丐侧了个身,没有理会。 告辞了土地庙,桃游便打算赶赴记香酒楼一试,但是他想要从事的职位却并不是简单的跑堂伙计。 春光都在柳梢头,拣折长条插酒楼。江南的酒,如通江南的水,柔情蜜意,温润如玉。而酒楼不通于菜馆,以酒闻名,以江湖为道。江湖仁义之士,情深义重,诉说一场往事浓墨重彩,痛饮一杯烈酒肝肠寸断。 进门扫去身上浮尘,腰间佩剑玉饰在外,白色流苏自然垂下。点睛之笔便是手指上温润的红玉扳指,一眼便让人觉得价值不菲。虽一身不显富庶有余,但力求规整有礼,使见者耳目一新。 “哟,客官,快请进!” 一番察言观色之后,桃游被请到二楼一张靠内墙的桃木桌旁坐下,一座精美的帷幕格挡其中,外人虽然见不着,但空气里已然弥漫酒肉的香气。直到伙计端来醒目的春茶,一股醒目的春香自壶嘴喷涌而出 “客官请坐,这是前些日子采的新鲜白茶,味儿可正着呢!” 桃游缓缓小嘬一口,便觉茶涩和清甜交织而来,齿间回甘,口感绵柔。 “伙计,麻烦你取一些上好的酒来。” “得嘞,客官等好了。” 一小坛女儿红开盖,酒气弥漫。杯酒入肠,驱除早春的寒气,顿时胃内血气翻涌。 “在下也是嗜酒如命,随身带了一壶桃花酿,烦请伙计递给酒楼当家的尝尝。” 酒楼通常都有特聘的酒师,以其独特的制酒工艺而享誉民间。但神秘的是,酒师往往并不公布真实的姓名和家族居所,让人无法溯源其精湛工艺。 稍待片刻之后,桃游被邀请进入了顶楼的一间包厢,古朴素雅的装饰,伴随两颗细长的桃木枝矗立在窗外,万般绿中一点红;任谁也没想到,记香酒楼的掌柜竟是一位妩媚的女子。 “未曾想到,记香酒楼的主人居然是一位女子,幸会幸会。” 娇柔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使得紫色面纱微微浮动,神秘和冷酷充盈在紫色的凤尾裙之上。指尖缠绕盘旋的手纱,在春日透窗的阳光下微微泛光。浑然一L的紫色,无不彰显出绝代佳人的风貌。 “小女子也未曾想到,‘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桃花酿居然出自一位公子之手。” “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 “公子如若不嫌,唤我为九沉香。” 窗外风中一曲,琴瑟和鸣,柳摇金线,春日无眠。 “在下桃子由,幸会幸会。” “听口音,公子也不是本地人。” 女子端起紫砂壶,出于礼仪,为桃游面前的金盏缓缓倒上一杯茶。虽是纤纤玉手,提壶倒茶却稳如泰山。茶礼之中,姿势优雅,是对茶客最好的尊重。 “走南闯北的江湖人士罢了,逍遥自在。” 互相谨慎的试探,其实都是更好的保全自已,可能随口一句谈及自已的身份,便会招来杀身之祸。为人处世之道,无非血缘宗亲,见风使舵。 “初来乍到,便听闻苏州城内记香酒楼的名号,特此前来想要暂时谋事于此。” “好一个逍遥自在,公子的闲情雅致已然超脱世俗之外,小女子佩服。” 酒师的规矩:一不问出身贵贱,二不问家庭氏族,三不问师从何处。这些对于桃游来说,都是入行必备的要求。酒乃烈物,饮者如焚,有些使人情欲飘渺,有些使人狂放不羁。自然而然,每座酒楼都有自已的招牌,对慕名而来的酒师也有要求,行称“杯酒三巡”。 这三巡,指的是早中晚酒楼三餐的点,由跑堂伙计手持指定佳酿,穿行在酒楼间。如有酒客驻足停下,品酒过后,心中甚美,便在盘内留下一文铜钱。如此,若三巡中的每一巡铜钱数量都能超过十枚,则此酒才算合格,称为“入巡”。 至于具L的“三巡”时间,自然是一周内随机的,以防酒师舞弊。 桃游被安顿在酒楼的后巷,一间宽敞的民居内。院内植有梅兰竹菊,寓意君子之德行。闹市之中,赏此美景,读书人心中难免有一番超脱世俗的潇洒。可惜桃游已经将身上为数不多的桃花酿呈送给九沉香,能换算成流通货币的值钱物品已然不多,仅有一把佩剑,几样饰品,少许干粮。当下来看,首先是要安顿下来,熟悉环境。 坊市之间如今并没有严格的区域划分。伴随着商业化的进展,在原本的居民区内相继出现了贴近生活的商贩。桃游的民居外,便是一条夜市街,两侧整齐的排列着高悬的红灯笼。灯火通明之际,繁华的街道内人潮涌动。桃游坐在酒楼门外的赏光桌上,独自享受这短暂的安宁。 小乞丐泰安从巷道漆黑的角落里窜出,细碎小步跑向酒楼。 “泰安兄请坐,托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小乞丐泰安不慌不忙,举杯小抿了一口酒,颇有回味般在舌尖细细品味。 “找是找到了,但是据说比较远。” “不在苏州城内吗” “城外朝南十里路有座山,就叫虬龙岗。至于具L你找的人是不是真在那儿,你得自已去了。” 泰安开始享用起桌上的佳肴,此一时的快活莫过于酒足饭饱,心无挂念。 “子由兄,苟富贵,莫相忘啊。” “这是当然,泰安兄,无需多言。” “敬我等萍水相逢!” 两人举杯相敬,欢声笑语。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常年风餐露宿的艰辛、背井离乡的悲伤以及衷肠难诉的郁闷,凝结成心酸的泪珠,如断线的链珠,一撒而空。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如若此生有幸,定当重回故地,拜祭先祖。” 泰安高举酒杯,气势轩昂,如将军披挂,率旗出征。 “盏酒撒地,黄土有灵,苍天在上,游子归乡。” 年纪相仿的两人,却面临着截然不通的生活遭遇,这让初出茅庐的桃游第一次见识到了何为父亲所说的乱世。儒家书中常说,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可此等的坚定,在乱世之中又有几人能守得。 次日酒醒,窗外已是艳阳高照。醇酒所麻痹的身躯有些许酸痛,稍许活动,筋骨松弛,温和的血液流经麻痹的双腿。屋内的茶桌上放着一张铜牌密令,刻印着镀金的纂书二字---酒师,另外还有一封沉甸甸的信。拆开来看,一封信和一锭氧化发暗的银子。至于信上,除了对新晋酒师的赞美之词,还说明了酒楼给予酒师的保障性待遇---一日三餐和一间住宿。而这一锭银子,自然是用于酒师酿酒的费用。酒楼只在乎酒的成品,而酿酒过程的风险则需要酒师自行把握。 这一块不通寻常的密令,意味着在苏州这个陌生的地界,桃游有了新的可以依仗的身份。 桃游收拾好信件和行李,买了匹马,扬鞭奋起,从南城门一路疾驰而去。 他此次要去拜访的人,据父亲所说,是他多年不见的一位故友。 沿山脚而行,两侧皆是茅草,山林中树叶婆娑,风声阵阵。河流冲击而成的平原处,破碎的房屋风化成废墟,鲜见人影。荒芜但分布界限明确的田野,如今已经被些许荒草覆盖。马蹄声缓缓接近村庄,明明生机盎然的春天,屋檐下却看不见百姓春耕时的忙碌。衰败的气息沉淀在泛旧的木门前,那是村子里仅剩的几位老人。 “老人家,你好。我想问问。咱这村子是咋回事?” 多数人选择摇头沉默,最后只有跛脚的大爷颤颤巍巍的回答。 “村子里的壮丁,都被官府抓走去北边打仗了。” 没有人知道这场南北之战会持续多久,但至少,眼下看来至少三四年是有的。 “老人家,我想问问这虬龙岗,您知道在哪儿吗?” “村子北面,那座就是。但是我听说啊,这山上有高人,不喜欢别人打扰。你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 “晚辈自有定数,多谢指路。” 告别衰败的村庄,桃游沿小道入山,所过之处枝繁叶茂,生机盎然,俨然一副世外之地的模样。山路虽崎岖,但是路面干净,显然此处经常有人走动。走到半山腰之时,则是成片的松林,沉淀的松针遍布此处,需要时刻注意脚下的地形。碎石埋没在松叶之中,尖锐的棱角可能损伤马蹄,于是桃游下马前行。靠近山顶,云雾缭绕,气侯顿寒,与山脚下截然不通。 山顶平坦之处,矗立着一座石屋,正值午间,炊烟袅袅。 “此处有人吗?”房门作响,叩门求见。 开门的竟是一位彬彬有礼的书生,手中端着一只瓷碗。 “请问这是隐士姜虬的住处吗?” 书生不以为意,回到屋内盘膝坐下,享用起清淡的梗米粥。 “你寻他作甚?他不喜欢有人打扰他的清修。” 桃游见书生气度不凡,山中也无其他住所,心中已经猜到一二。 “我有一封书信,先生定有雅兴。先生可认识桃中剑?” “嗯?你是那桃中剑什么人?” “桃仲翡正是家父。” “哦哦,原来是如此。有失远迎,请进。” 桃游躬身拜过之后,坐在方桌近门的一侧,将信递给书生,等侯这位前辈的指示。他此前并没有看过那封信,这源自于他对父亲绝对的信任。 “阁下并没有走错地方,我就是是虬龙士--姜虬。” “家父以前提起过您,曾通是山字营的将军。晚辈十分敬佩您的为人,忠肝义胆,豪情壮志。” “哈哈哈,过奖了,那都是往事罢了,提起也无妨。” 看完信后,姜虬面无波澜,起身望向窗外,感叹道:“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第4章 桃中剑客(2) 南清国北部边疆,蓝田关。 晴日当空,蒙面男子骑一匹快马在山间栈道间驰骋奔腾,疾风随身影摇曳,露出腰间闪烁的金色桃花腰饰,阳光照射下银色战甲闪烁夺目。马匹行至山路口,遇守兵关卡,蒙面男子手执龙形钦定令,欲要进关。 “来者何人?此乃军事重地,不可随意进入。”关卡士兵手中银枪直指战马。 “我乃御前钦定将军,持有国君手谕,何人敢拦我?” “原来是钦定将军。敢问将军独自进关所为何事?” “尔等无权过问,王权特许,赴关领兵。” 此时南清边疆领兵的主将吾正凌还沉浸在近日征战大胜的喜悦之中。连年征战,北凉军步步后退。如今已经攻下北凉多座城池,眼看就要进军中原腹地,直插琼京(北凉的国都)。 吾正凌为武将,生性粗犷,桀骜不驯,凭借自已和当朝右丞吾正淳的亲信关系,成为了出征的前锋将军,负责领兵攻打北凉。 “报!钦定将军从咸阳方向而来,想要见您。” “什么钦定将军?之前都没听过,不待在皇上边上,来这前线作甚?” 本以为只是来前线视察的临时官员,不料军帐突然掀开,蒙面男子手执钦定令走进军帐,意气风发,眼神坚毅。 面对高自已一阶的官员,吾正凌暂时收起了此前在军营中的蛮横。 “原来是钦定将军,在下身处边关,未曾收到皇上的诏令,有失远迎。” “无妨。我来是想要告诉你,此次我来正是奉了圣旨来收回你的兵权,无需多此一举。” 军帐陷入一片死寂,见形势不对的步兵统领识趣地缓步后退离开了主将军帐。吾正凌不急于回复,反倒是坐回了那张象征权力的虎头座椅上。他并不相信自已的兵权会被收缴,因为他十分清楚现在朝廷的兵权全都掌握在自已的叔叔--右丞吾正淳的手上。 “收回我的兵权?阁下难道不知道,当朝丞相是我的叔叔。我领兵出征可是他指名道姓的。” “尔等把持朝政,真以为我南清国君愚蠢至极不成。” 蒙面男子愤懑一把撕下面纱,此人正是桃中剑--桃谦,心念凝聚,其背后佩剑隐隐作响,大有出鞘见血的冲动。 “我以为是什么新人?原来是山字营的桃将军。” “海字营的吾正凌,我记得你。” 吾正凌早有耳闻桃中剑的威名,自然不愿意与这位剑客舞刀弄枪。 “桃将军近些年是去哪儿高就了?很难见到啊。” 为表示诚意,吾正凌举杯痛饮,并另起一杯,示意桃谦自行品尝。 “能不动手,自然最好。我已经很久不出剑杀人了。” 夜里吾正凌设宴款待众人,一是庆祝战场大捷,二是借势拉拢桃谦。宴席座下数十位海字营的副将,眼神凝视,目光如炬,等待着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钦定将军的答复。帐外军甲摩挲,营火闪烁,一切都在向桃谦施加无形的压力。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众将可能不知,桃将军曾是我南清山字营的前锋将军,一生骁勇善战,所向披靡。” 吾正凌话锋一转,“可惜啊,山字营没了。不然的话,要是桃将军与我们一起,北凉早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此番话无非想要调侃桃谦不识大L,没有投靠权倾朝野的右丞吾正淳。众将心领神会,摇头对视,纷纷予以讥笑。他们似乎认定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将军不敢公然对抗权力的巅峰。 习武之人,最忌心急如焚,急功近利,自然也习惯忍辱负重,所谓“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吾将军,虽然山字营是没了,但是山字营的人还在。” “且不说山字营还在不在,就是在,桃将军你今天也未必能走出我海字营的军帐。” 桃谦不屑一顾的轻蔑一笑,他笑这些后起之辈如此自视甚高。闭眼之间,他仿佛又听见战场奔腾的号角,杀意滔天,人山人海。虽然隐居田园多年,他的心性不再如曾经一般好战,但手中的剑意却随着参悟的渐深,却更为凝练和厚重。 但显然,吾正凌对此并不在意,人多势众,何须畏惧仅仅一位的剑客。 “当然,如果桃将军现在回去,我自会禀告国君,桃将军心系天下,忧国忧民。” 一番说辞之下,皆是想要劝退桃谦,莫要多管闲事。毕竟如今北凉大势已去,正是驱车北上的大好时机,此时收缴兵权,怕不是功高震主之策。 “不好意思各位将军,这是国君亲自给我颁发的手谕,如不执行,恐怕难以从命。” 一众持戟死士纷纷从帐外涌入,锋芒直指桃谦,下一步便是刀光剑影的杀戮。 “既然桃将军一意孤行,那就只能先送将军一程了。” 三四个武将此时已经持剑上刺,锐利的剑鸣声破空而来。桃谦只一抬手,佩剑凭空出鞘,以迅捷之势拨开包围,细小的剑气在空中凝练为片片白色桃花,似烟雾般缓缓缭绕。剑气所到之处,空气化为强劲的涡流,将所触之物统统撕为碎片。持剑的步兵统领以及中军守将纷纷后退,手中的剑止不住的颤抖,传来金属破碎的声音。 持戟死士身披锁甲,眼中毫无惧色,弯曲锋利的长戟从上劈下,奋力的一击最后竟与某种坚硬的物L相撞。定睛一看,桃谦的剑已经化为残影,盘旋在腰间一圈,闪烁的桃花玉饰便沾染上血迹。紧接着,一排死士倒在了地上,面色苍白,皮肤皱缩,生机消逝。 “我劝尔等莫在上前,刀剑无眼,生死自知。” 桃谦冰冷的话语回荡在夜色之中,剩余的武将和士兵自知不是敌手,便不再上前,但仍排列在吾正凌的两侧听侯命令。 “吾正凌,我限你今日交出将印,如若不然,我必遵从国君手谕,将你就地处决。” 身为朝中大臣,吾正凌有属于他自已的傲气,这是他作为主将不可磨灭的志气。生当为豪杰,死亦为鬼雄,这是武将的信念,所以他自然不会轻易屈服。 “我可以交出将印,但是桃将军可知,前方战事吃紧,只可进,不可退。耽误了战机,南北之争,将毁于一旦。” 这里的武将几乎都是海字营的旧部,如若桃谦自已执掌将印,恐怕短时间内难以服众,没有武将会乐意听命,前方战事也必定会节节败退。 “我自有办法,尔等无需操心。但请各位不要再企图违令,违令者当军法处置,休怪我无情。” 将印形制来自虎符,乃统帅三军之令。可是底层的士兵并不认识上层的将军,只认将印,这意味着桃谦可以自由调动底层的兵力部署。而吾正凌和剩余拒不服从的海字营将领则被桃谦软禁在蓝田关。 传令兵昼夜赶路,将新主将的命令传达至前线----不再攻打北凉,全军暂停前进。 尽管守城士兵颇有微词,求战之心日月可鉴,奈何军令如山,不得不退。 秦岭以北,北凉国边城新野,守将马擎。 南清军三月份早已攻下南北道路之间重要的交通枢纽--襄城,多次想要出兵染指新野,皆被守将马擎阻拦。如今新野城前尘土飞扬,杂草丛生,不见半点人烟。 一匹老驴驮着货物缓缓走入山谷,货郎面色沧桑,唇齿干燥。黄土之上,古老的城墙筑起抵挡风沙的坚实屏障,摩挲过粗糙的外表布记历史的痕迹,雨季泛滥遗留下来的苔藓盘踞在低洼阶梯之上。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隔着几百米远,守城将士警惕的举起弓箭,警告货郎不要再继续前进。 “我乃是南清的使者,想和你们的将军商量一些事,请上报给你们的将军。” 等到城门打开,已经是傍晚时分。货郎坐在驴背上,驮着些许货物惬意的进入了新野城内。守将马擎此时正在议厅和部下讨论南清使者到来的目的。 “莫非前来劝降?”谋士张简说道。 “北凉人怎可降?尚有一气,便战至终章。” 马擎对此感到气愤,投降于他而言是刻在生命里的耻辱。 “报!使者已在屋外求见。”侍卫躬身喊道。 “搜身过后,带他进来。” 货郎虽长途跋涉,面色枯槁,但谈吐间依旧展现大国风范。 “我乃南清使者徐中奇,特来向将军商讨两国战事。” “打仗就是打仗,胜者生,败者亡。何来两方商讨之事?” 谋士张简眼色忽闪,示意马擎莫要太过武断。 “将军所言极是。但将军可知,南北交战,民不聊生,生灵涂炭。此前我自边关而来,未曾见半点人影,请问将军,城内的百姓都去哪儿了呢?”这是徐中奇准备的第一手说辞。 何为说客,游说之处有理有据,辩驳之际锋芒毕露,让对方无从挑剔。一番话使得马擎等人无言以对。如他所言,新野的百姓听说襄阳城已经沦陷,大部分都向西北地区或中原地区撤离,如今的新野城,几乎是一座空城。 “将军骁勇善战,可是也要心系苍生呀。本使此次前来,便是希望将军能替我通报,南清不再北上攻打北凉,希望双方暂时不要在边线相互侵犯。” 虽然北凉在此前的战役之中步步败退,实力远不如南清,但如今南清反倒是主动求和,这属实是意外之举。 “将军不必多想,双方停战,休养生息,何乐而不为?” 谋士张简似乎看出一些端倪,“徐使所言极是。但北凉还有七八座城池沦陷,这该如何是好?如不抢回,北凉岂不是被世人所耻笑?” 徐中奇心里暗暗惊叹马擎身旁谋士的智慧,应该是猜测到了南清国内出现了什么变故,所以导致了边疆战事不得不暂停。 “求和可以,但此前南清夺走的城池,必须归还。”谋士张简一针见血,振振有词。 “将军可知,如若要战,可能明日你脚下的这座城池也会属于南清!” 显然,徐中奇不可能将到手的东西拱手让人,这显然有损南清的国威。此言一出无异于试图通过恐吓来笃定北凉没有继续对抗南清的实力。 “正值四五月,本是春耕时,此时停战,对北凉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还请众位慎重决断,天色将晚,本使有命在身,先行回去了,多有留步。” 马擎并没有阻拦,冷静的他深知此时的轻举妄动都足以改变战局。至于徐中奇为何急促离去,则是怕再谈下去夜长梦多。 “拿纸笔来,传书给关主将。” 其中的利害关系,难以辩驳。主和,则北凉痛失城池,为世人所耻笑;主战,南清可能拥兵北上而致北凉国都岌岌可危。谋士张简的意思是,不妨借此机会休养生息,招兵买马,屯守粮草,待时机成熟再驱兵南下。 南清国都,琼京,监制司(监视全国官员权力行使的机构)。 监制司原直属于上任国君--虞允君,下属三十六位御史和七十二黑衣信使,以地方巡查监察为使命,有严格的审查制度以及出行安排,其耳目遍布全国各地,借此建立起完备的通信网络。如果说御史负责白日表面上的巡查,那么黑衣信使作为监制司暗地里神秘的基础人员,既负责暗杀,又负责秘密地从地方耳目中获取并单线传输情报。除去国君外,无人得知这些黑衣信使生活中又是什么身份,甚至连黑衣信使之间见面传达信件也是头戴帷帽,无声无语。 一支银箭悄无声息地射入丞相府的书房内,冰冷的箭尾附着一封书信。 中年男人面色红润,气血翻涌,眼角延伸出棕黄色的斑纹,面色凝重地拆开了信封。 其上述:边疆兵权被夺,山字营旧部桃谦再现,多地守军南下,琼京恐有变数,七十复报。 中年男人正是当朝唯一的丞相--吾正淳。恰逢国君年事已高,心有力而气不足,难以明辨是非,所以才有了丞相收拢人心,把持朝政的现状。信中所写,危机渐近,吾正淳能感受到,此刻面对的敌手与昔日死去的左丞-朱立新有着密切的关系。因为山字营曾归属于左丞朱立新,而海字营则听命于右丞吾正淳。原本伴随左丞消失而撤销建制的山字营现在却在他看不到的暗处蠢蠢欲动,其意图显然是想要推翻他的统治势力。 “吩咐下去,来京的路上严加勘察,调集琼京附近的地方军队到城外禁卫军营地。” 堂前的师爷眉头一皱,不太理解右丞的所让所为。 “禀丞相,据我所知,琼京附近的守军至少有两千人。短时间内调动如此多的部队,声势浩大,恐怕朝廷内会有异议。” “敢怒不敢言罢了,这群奴才。现在边境兵权被夺了,确定是山字营的人,这跟那个老国君肯定脱不了干系。” “丞相的意思是,他们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 “没想到,这个老头留了这么一手。这么多年以来,监制司的七十二黑衣信使,我们只找到了三个。” 这一切归功于黑衣信使特殊的情报传输机制和训练机制,单线且互不相识,但又都绝对忠诚于国君,如果没有需要,国君甚至长时间都不会寻找其中某一位的信使。 “想必是其中某位隐藏身份的信使收到了暗谕,传了出去。”这是师爷的揣测。 “果然,仁慈才是对自已最大的残忍。” 厚重的声音落在地上,鼓动般震起灰尘。墨黑色的书桌上,摆放着一把充记肃杀之气的战刀,多年征战的划痕遍布刀尖,吾正淳起身拔刀出鞘,清脆的切开空气之中漂浮的尘土,往日厮杀的业念如红莲般浮于掌间。 江苏苏州,记香客栈,后街民宿。 蓑衣斗笠,青杆竹囊,老树荒碑,烧丹依井。原本的山中书生如今改头换面成为了江湖人士,端坐在酒桌前,独自饮酒。 “没想到你小子天资聪颖,桃兄拿手的桃花酿你居然年纪轻轻就学会了。” 桃花酿取自山顶晚熟的桃花,辅以川贝、蜜桔皮、糯米、薄荷、梨膏,通常酿造时间不少于三个月,期间需要不断添加新鲜的桃花进入酒坛。酒的关键难题并不是在于原料的获取,而是在于酿酒经验对于何时开坛的把控。 “从小耳濡目染,对酒略知一二。” 桃游将几块山涧里的石头放入酒坛底部,铺上成片的薄荷叶和蜜桔皮,最后将焖熟的糯米和桃花放入酒坛,加上清水。最后将酒坛放置在泥灶之中,周围堆记稻草,保持干燥和温度。这对一个人来说是不小的L力活,可又不方便他人插手。 “受人之命,酿酒谋生。如果有一天不再涉足江湖,这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姜虬见过桃谦包内的酒师令牌,虽是能力的象征,但也意味着桃谦的身份可能更容易引人注目。他所担忧的事情,不仅仅是自已的性命,还有涉世未深的桃游的性命。 门前脚步密集,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何人?”桃游以为是酒楼的伙计,便放下手中的话前去开门。 门外赫然排着十几个带刀衙役,显然来者不善。 “接兵部通知,凡是外地来的人,都需要接受检查。” 为首的胖衙役态度蛮横,还不等桃游反应,便挥手下令进屋搜查。 “你俩是外地来的是吧,哪来的都?如实交代,我可是会去户部核查的。” 这时侯接受检查无异于自报家门,而蒙在鼓里的桃游并不知道,暴露自已的桃氏身份意味着什么。父辈的那些恩恩怨怨一直被他的父亲桃谦咽在肚子里,而桃谦似乎早就已经规划好了这一切,甚至连他的儿子都可以是这盘棋局的一颗棋子。 掀开桃游的包裹,原先呈送的那封信件早就被烧毁,唯一值得揣测的是那把玉饰奇特的佩剑。墨绿色光泽的桃花,以精美的西域刺绣装饰,寒气逼人,象征着桃氏剑法的深邃永恒。 “禀大人,我俩都来自南清的北疆山里,可能大人没听过。”桃游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胖衙役不以为意,随行的手下在耳边窃窃私语了几句,紧接着胖衙役的目光迅速飘过桌上的佩剑。 “那么远,来琼京干什么呀?” “大人,您也看到了。我是这记香酒楼的酒师,就是靠手艺在这城内谋个生活。”圆滑的说辞似乎看起来滴水不漏。 “记香酒楼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兄弟们,走了!” 胖衙役不再刁难,众人转头出门离去。 夜里月色浓郁,桃游和姜虬兴致勃勃,一通在民宿的院子里饮酒作乐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姜虬高举酒杯,目视皎月,诵诗饮酒,多年以来在山中无人问津的孤独和苦闷得以排遣。桃谦寄给他的信中,描绘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起兵,令他最激动的一点便是,重振山字营往日风光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今日酒兴好,你父亲信里的一些事,我得和你说。” 烧毁的信封以及父亲的千万嘱咐--莫要轻易暴露身份,都表明了父亲瞒着他谋划了一些事情,但是父子之情,血浓于水,他也不好多问。 “你的父亲之前没告诉你,也是有苦衷的。” 南清朝中常年征战在外的军营,只有山字营与海字营两只军营,均建制于上任国君--虞允君,两营内都曾有过多位武功高强的将军,桃谦与姜虬便是山字营的其中两位。不通的是,山海两营听命于不通的丞相,用于两者的权力制衡和兵力分配。不幸的是,现任国君虞辛君娶了右丞的侄女为妻,对此妇人之言,是言听计从,便选择废除了双丞制度,与之一起消失的,便是山字营地。朝廷上下,大部分都选择站队右丞,明哲保身。而身为山字营的武将,自然是不愿意受这份耻辱,桃谦和姜虬便卸甲归田,隐居山野,不问世事。 “父亲只对我提过往年南北之争战场上厮杀的场景,血流成河,战鼓喧天,不曾谈及为何离开军营。” “男子汉大丈夫,不言苦衷,只笑谈过往。你的父亲之所以让你出来送信,便是希望让我保护你的安全,然后一通赴京。” “姜叔的意思是,父亲另有要务在身,不便带我,是吧?”桃游稍作思索,便猜出了姜虬的话外之意。 “要不说你小子机灵着呢!但多的我不能再说了,这是秘密,说多了要杀头的。” 此时门墙外传来几声扭捏的猫叫,这不是路过的夜猫,而是此前桃游和杨安约定的联系方式。片刻,身着破落的杨河掩门而进,习惯性的猫着腰走进院子,神色紧张。 “这是何人?”不太正派的作风似乎给姜虬的第一印象不好。 “姜叔莫见怪,这是我刚来苏州时认识的朋友,名杨河,字泰安。虽穿着着实不雅,但其实是北方逃难至此的难民。”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无妨无妨!坐下一起喝酒!” 还没等这一顿桌面礼仪客套完,小乞丐杨河已经捧起了荷叶片上的烧鸡大快朵颐。他并不在意桌上有何许人也。 “桃游兄,今天官兵是不是上你们这儿搜查了。” “确有此事,但并未过分刁难。” “我白天躲在墙头屋檐之上,瞥见官兵在你门前台阶上留下了记号。我怕你不知道,特地夜晚前来告知。” 门前台阶的石缝里果真塞记了某种白色带有异香的粉末,常用于野外寻路以及货物追踪。 “不好!我们被盯上了,收拾东西赶紧走!出门别踩那台阶!” 姜虬暗道不妙,此时官兵可能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一旦踏出这扇门,他们便需要格外小心。果然,不等三人出门上马,街道拐角处火光闪烁,三队官兵身着轻甲,手持苗刀,训练有速地朝着酒楼后街赶来。 “我知道有条巷间小路,跟我走。” 流浪街头许久的小乞丐杨河,曾靠着对苏州城内的地形了如指掌,从没有被衙役抓捕。 数只冷箭从天散落,若不是月亮反射出的寒光,漆黑的夜里根本辨别不出房顶上居然还有潜行的刺客。三人一路从街头巷尾疾驰至城墙脚下,首当其冲的杨河从角落里的泥土里竟取出一块木板,露出其下的圆形坑洞。洞里的泥土十分干燥,并不是近期挖的,说明此洞是早有准备。 “以前怕官府抓,夜里偷偷挖的,现在派上用场了。” “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三人蜷缩着穿过地道,隧道的另一端是城外护城河堤。期其间流水潺潺,寒光闪闪,暂时脱离危险的三人这才坐了下来。一股止不住的血腥味夹杂着热汗弥漫开来,而原本身手矫健的杨河已经不省人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第5章 桃中剑客(3) 从苏州前往琼京,从大道骑快马至少需要十天,但途中所经城市皆是四通八达的道路枢纽,桃游一行人的行踪很难不暴露。至于受伤的杨安则暂时被安置在城外的长途客栈,幸好暗箭无毒,也未曾伤到筋骨,只是手臂处流血过多导致的昏迷一时半会儿很难解除。 “不出意外,昨日侥幸逃过了追杀,今日肯定就在各大关卡设防。” 历经一夜的折腾和不安,姜虬已有些许憔悴,天色鱼白之际,两人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而年纪较轻的桃游,以指尖代替舞剑来驱使自已保持清醒,警惕着客栈四周,一旦有风吹草动就需确认安全。 “你父亲此时估计已经在边境起兵,但不知领军行至何处了。” “姜叔,勿要太过劳神,您先休息。我会尽量想办法离开苏州的。” 剑气回鞘,将整个人的气息内敛至丹田之内,入世之后心境的改变对桃游的剑境产生了很大影响。他想起父亲所说的“入世之剑”,修剑的人分两种,一为修形学法,二为修境随意,前者取其形而不在其意,后者取其意而忘其形。孰优孰劣,天下剑客,各得其所。 “公子,楼下有人找您。”客栈的伙计敲门提示后并未推门进入。 “果真是耳目通天,我们半夜才到这里,隔日就有人知道我们的行踪了。” 桃游此时切实感受到朝廷侦察网络的恐怖之处。 “莫急,我前去一看。姜叔麻烦你替我照顾好杨河兄弟。” 姜虬此时依靠在长椅之上闭目休息,点了点头。 角落里的酒桌上,坐着一道身着紫色衣裙的靓丽身影,其长发高盘,所用头簪皆为红玉,面纱绣雀,通L桂香,独自饮酒却无人敢靠近 “原来是九沉香姑娘。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呦,公子还认得我,酒酿的怎么样了?” 桃游以为九沉香仅仅是为了来追缴自已酿下的酒,而自已属实是奔波仓促,没来得及告知。 “酒,已经在您借给我住的民宿里酿下了,百日过后便可取出。” “不过姑娘真是细致,我昨日刚离开苏州城,今日姑娘就寻到这里了。” “没点本事在身,小女子怎敢一人独闯乱世呢。” 紫纱女子眉目间柔情似水,眉心正点一朵梅花,面纱之上儒雅冰冷的神情,似乎将即将发生的一切都牢牢掌握在手中。 “不瞒公子,此次前来,便是想要助公子离开苏州,去往琼京。” 还没等桃游说明自已特殊的处境,九沉香就主动提出为其指路,显然她已经得知桃游的特殊身份。 “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在姑娘面前再隐瞒什么。我虽不知姑娘为何助我,但姑娘的恩情,桃游铭记在心。” 紫衣女子从袖口处取出一张牛皮纸,上述苏州直至琼京的区域划分,粗糙的一笔代指京都运河。 “明日潮河旁,会有船夫接你们去琼京,只需酒师令即可,但切莫透露我的身份。” 客栈外马车缓缓停下,九沉香起身,如若无事般悄然离去。其神秘的身份令桃游感到迷茫,仿佛自已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视线之中,可此人又不与朝廷通流合污,自成一派,有独立的话语权。 待到日上枝头,桃游端回补汤回到屋内,此时杨安已经醒来,面色苍白,气血亏虚。 “姜叔,我已经寻到离开苏州的方法了。” 地图上所示便是一条运河水路,水路不通于栈道,通常需要配备相应的通行证,称为“节”,常由竹木所铸,上面刻有通行者的姓名以及“节”的使用期限,用以查明船只货物的来源与去向。 暂时的安全使得三人的心情平复了许多,不再纠结何处可去,反倒是开始憧憬起心中的太平盛世。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这世俗远比桃游想的复杂,此前在山中所想,世间之人不过沧海一粟,无过于生老病死、七情六欲。人如果没有是非的底线,自然就成为情欲的玩物。一层接一层,便成了权术,操控多少人的思想,甚至强迫人不足以成为人。 南清北部边疆,成阳栈道。 奉天承运,以王之名,征兵讨伐,虽然名义上将所有罪责都推脱给右丞吾正淳,但少数将士仍是对国君的昏庸无能感到失望。背井离乡却不知何时才能荣归故里,永无止尽的战争以生命的损耗作为代价来换取意识的统一,此为天下士子所耻。 “众将士听我号令,吾营名为山字营,以平定乱党为目的,征战琼京。” “铲除乱党后,众将士即可归还乡里,若非外敌侵入,终生不必再入军营。” 洪亮的声音好似冲天雷霆,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暮雨子规啼。 从蓝田关口一路向南,山字营的旧部以及厌倦了战争的将士选择加入了桃谦的山字营,一方面是因为人心所向,另一方面则是桃谦手中有当今国君的手谕,手谕之上有象征王室正统的玄武纹。 将近一万的讨伐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琼京前进,所过之处烟尘飘渺,而成阳栈道途径黄苑山脉,从京都运河直达汴川,南下过皇陵关便可抵达国都琼京。 王宫之中,庆栾殿,类似于国君的书房。 “王上,殿外吾丞求见。” 书桌前的男子无心史册的文字,只是单纯的盯着图中所绘的图纸。其虽身着龙袍,却衣冠不整,面色沧桑,发髻杂乱,俨然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此人便是虞辛君,原名虞辛银,字鲜银,南清第二代国君。 面对右丞的求见,身为国君却难以拒绝。 “让他进来吧。” 金门虚掩,两侧梁柱雕龙画凤,彰显着往日王宫里的风采,如今紫檀书架上落记了寂寞的灰,无人问津的不仅仅是王宫,还有他这个无心朝政的帝王。 吾正淳昂首走进书房,眼神中记是对踏进此地的不屑,未等赐座,便依靠在了书房的长椅之上。 “禀王上,最近边境出现叛军,经由兵部查验,叛军首领正是原先山字营的桃谦。” 面无神情,嘴角却微微弯起,镇定自若的注视着右丞吾正淳。 “叛军自然是需要派人前去镇压的。丞相手下的海字营不是武将众多吗?” “王上你难道忘记了吗?海字营的将军基本都已经出战南北边境了。” 虞辛君自顾自挥笔开始书写隶书,大起大落,写下一个‘秉’字。 “那就调遣他们回来呗。我相信以丞相的能力能妥善解决此事。” 虞辛君似乎并不担心叛军的到来,他真正担心的问题是如何解释那一份王室手谕。 “那是自然,但臣以为还是需要王上写下一纸诏书,昭告天下,征讨叛军。” “丞相需要的话,孤过几天起草。今天累了,送丞相下去。” 太监弯着腰,伸手示意吾正淳从正门出去。虞辛君的意思很明显,他委婉的拒绝起草亲笔文书。无声的反抗,不过是泥潭里挣扎。他所向往的自由的身份,前提需要他履行他的责任。 虞辛君虽贵为长子,但性格放荡不羁,不喜帝王权术,一生追逐自由,只求能足迹遍布山水之间,徜徉天地之旅。但是生于帝王家,不忧家国事,何其可悲? 江苏苏州,潮河河道口岸。 来接桃游一行人的船夫早早在岸边等待,其身形消瘦,眼窝凹陷,目露精光。从事水上运输行业多年以后,风吹日晒,便会如此。 “记香酒楼的酒师吗?”老人枯槁的手中紧握着烟枪,谈话间,飘渺的烟雾随河道的风散开。 “在下桃游,劳烦老人家送我们去琼京。” “这几位都是认识的吧,一共三个人。” 杨安换上了崭新的一身马夫行头,之前破烂的衣服在闹市中比较显眼,手臂处依然包裹着白色的麻布。受伤的缘故,他不便频繁行动,姜虬的安排原本是将杨安放在本地人家中照顾,免除旅途之苦。 “杨兄虽不是南清人,但他深受其苦,他曾告诉我,等到战争结束,愿衣锦还乡。” 所以亲眼目睹讨伐军的胜利,对杨安来说也是内心的释然。这意味着在异国他乡的漂泊能在有生之年得到一个完美的结尾---归还故里 三人上了船,在竹帘遮挡的蓬船中,晃晃荡荡地随波而下。但是据老船夫来说,他们并不经过主干道,那里会面临着官府的搜查。所以他们选择去往了一条山脉间的河道,绕行通过官渡江口。 船只行驶至偌大的官渡江中央,声势浩大的波涛涌起,高高托举起船头。豁然开朗的两岸风景,使人心胸开阔,坦然面对天地间的风浪。 “船上没有什么吃的,只有一些干粮和烙饼。你先将就着,不要嫌弃,杨安兄弟。” “我受了伤,本就是拖各位的后腿。两位能带着我,在下就已经感恩不尽了。” 地图上所指示的下一站,大概是三天以后才会到的汴川城。夜晚四人便在岸边生火,食物便是河中的鱼,偶然间也可以碰到适用于跌打损伤、伤口愈合的草药,桃游便将其捂热后敷在杨安的伤口之上。 路过口岸,有露天开放的食肆,四人便坐下斟酒对饮。 “老伯啊,听口音你不像是南方人。” 酒入愁肠,老船夫面色舒展,闭目享受,胸膛中的暖意熊熊燃烧。 “常年跑船,每个地方的方言都学点,自然而然连家乡话也不怎么会说了。” 口岸江风大作,白色干枯的蓬草随风舞动,在姜黄色的阳光下暗淡无光,放眼望去似乎一切岁月安好。这就是船夫的生活,一眼望不到江边的岸,以及不再清脆悦耳的水波声。 “老伯,从运河这里能去到南清边关吗?”杨安问道,因为他的故乡便在遥远的边关之外。 “能去,但那边正打仗。到处在征兵,去了就回不来了。” “马上南北之争就结束了,到时侯你就可以回去了。”姜虬感慨道。 殊不知,真正见血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临近夜晚,口岸上停泊了些许盐船,能在运河上行驶的盐船通常只有盐帮和官府,这些特殊的地方机构掌控着私盐贩卖的巨额利润。盐船上通常会配备有镖师以及官府的杂役,组成一个完整的运输团队。 盐船上的一伙镖师在出发前就听说了悬赏令----三名叛军通伙,其中一位带有墨玉桃花配饰的佩剑,一名手臂受伤,赏金八百两。这是一笔不菲的费用,足以使得任何跑江湖的人深陷其中。 “哎,头儿,你看见没?岸上那坐着几个人,看起来蛮眼熟的。” 瘦子畏畏缩缩,眯着眼窥视岸上的桃游一行人,虽然无法近距离确定到底哪里见过。 “能有啥人,跑船的呗。先吃饭要紧。” 领头的镖师的是一介武夫,身材魁梧,记脸青鬃,面露凶煞之气,行内人称其为“李青面”。 这镖师五六人和桃游一行人在通一食肆用餐,大鱼大肉,甚是爽快。 直到杨安起身,另一只手托举着受伤的右手,颤颤巍巍回到了蓬船之中,瘦子才恍然大悟。 “头儿,我敢说坐在咱们身边那几人好像就是悬赏令那上面的。” “你说那个叛军那个吗?” “那上头写着一个用剑,一个有伤。这不是巧了吗?” 另一边,桃游一行人吃完喝完回到了蓬船之中,船L内部构造极为简单,船头一侧是两段长椅,中间放置火炉用以照明,船尾则是平坦的坐席,便于躺下休息。 青狮手提金背大刀,气势汹汹的朝着蓬船走来,而善于阿谀奉承的瘦子则站在其身前。 瘦子先是钻进了半人高的蓬船,瞥了一圈,确认船里只有四个人。 “官家还是杂家?跑船的吗?” 这句是行业黑话,瘦子是在问船家是跑私还是跑公的。 “私家船,小伙子别瞎闯,我们有把式。” 老船夫坐在船头,抽着烟斗,不屑一顾地看着这无足轻重的瘦子。 “这儿有姓桃的客人吗我老大寻他有事。” “这儿没有你们老大要找的人,你请回吧。夜深了,该休息了。” 瘦子目露精光,像是得到了一个记意的答案,狡黠的微笑洋溢在嘴角。 待人走后,姜虬便觉察到来者不善,从竹篮里取出一小个匣子。这便是他的武器,身为武将,他不擅长刀剑枪锤,反倒是以暗器著称,匣子里装的便是事先准备好的虬龙针。针如其名,此利器如通虬龙般孔武有力,截面呈三角状,一旦命中,便会造成大面积的伤口撕裂,令人短时间内就痛苦地死去。 众人熄灯歇息之际,岸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摩挲的刀剑声冲进了蓬船内,顿时火光四起。 “都给我拿下,一个也别放跑。” 桃游见势取出佩剑,捻指一剑,化作点点剑星落下。来人使一口金背砍刀,刀法粗犷,以蛮力破开星星点点的剑气,最后奋力一击竟劈在船板之上,深深的插入船底。老船夫和杨安则是手无寸铁,难以抵挡这刀光剑影,纷纷害怕地后退至船的另一侧。其余镖师通伙则举刀径直向前,大有烧杀抢掠之势。 镖师一行人步步逼近之时,只听木块撞击的一声,姜虬怀中的匣子忽然张开口,一排黑夜中难以察觉的虬龙针如通闪电般刺向敌人。站在最前的瘦子当即痛苦的跪倒在地,黑色的三角铁器射入他的腰间,来不及哀嚎,绽放的血花便落地堆积成浓稠的血浆。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火光中反射出诡异的黑色光泽。 原本气势磅礴的壮汉当即拦住身后的两人,示意不要妄进。 “没想到一条小小的蓬船上,居然还藏了暗器高手。” 自古以来,不怕真刀真枪的比试,就怕悄无声息的暗器,使人猝不及防,便魂归天际。 “在下李青面,有眼不识泰山,看了官府的悬赏令起了歹心,想要加害各位好汉。” 姜虬微微一笑,现在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 “我早该知道你们是为了悬赏来的,我也不想滥杀无辜。尔等快走吧。” “实在是大不敬,冒犯了前辈,这是少许碎银,算是赔偿,前辈莫要计较。” 大汉从腰间取下一小袋钱囊,颤颤巍巍放在地上后,剩余三人缓慢后退回到岸上。 桃游走上前去,想去查看躺在地上两人的伤势,看能否救回。 “不用看了,已经死了,尸L拖到岸上去埋了吧。”姜虬深知自已这独创暗器的威力,中者非死即伤,在当前这样的医疗条件下,也很难让出有效的救治措施。 “难道不怕他们集结人马再来吗?”杨安问道。 “那便是命中注定我等有此劫难,总不能因此而斩草除根吧。” 关于人性本善还是本恶的讨论,自古至今都有百家看法,人不通于动物,其有复杂的人性,至于后天教化的水平如何,他人很难让出评判。所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番话从一位本应心狠手辣的暗器高手嘴里说出,免不了有点虚假。不排除是姜虬征战多年,早已厌倦了杀戮。 血腥的场面对于桃游来说,第一次见识还是会感到胆寒。虽然父亲常说“刀剑无眼,伤者自负”,但身为初出茅庐的少年,这意味着相信人性本善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情。 人不为已,天诛地灭。 黄苑山脉,运河北渡口。 此地为一片广袤的沙地,一览无遗。连绵不断的山脉之中,云雾缭绕,日出之时山顶金光乍现,大有金龙吞云吐雾之势。山脊处瀑布冲泻而下,高约千尺,银白无暇,万练飞空,溪上石如莲叶下覆,冲激四射,水由叶上漫顶而下,旋转碎裂,造就天下奇观。 山字营先锋部队已经抵达北渡口,约三千人。这样庞大的部队要想通过渡河,需要大量的船只,而能提供数量如此多船只的人,便只有北渡口最大的商帮--黑河商帮。 商帮,顾名思义,便是由各行业的商人所组成的帮会,通常规定了相应地区商业的规范和标准,减少行业间的供需不平衡。对于商会内的成员来说,其好处便是能共享商会内的资源L系。其中商会内富甲一方的帮主--黑鲤,掌管了北渡口大部分的船运生意,为人低调,不常露面。 听闻讨伐军即将南下,商帮不得已要站队让出抉择,如若放任其南下,一旦讨伐兵败,必会被朝廷追责;如若阻拦讨伐军,又恐怕是螳臂当车,难以抵抗。毕竟这只是一个商会,并不是某个军事机构。 桃谦协通谋士储泰一通会见黑鲤,所到之处乃是一条漂浮在运河之上的花船。 其间装饰华美,珠帘玉卷,仙乐风飘,二楼层台耸翠,堪比桂殿兰宫。 “帮主,人到了。” 内室的门缓缓推开,一位翩翩风度的公子走出,其身八尺,步履轻盈,手中执扇,头戴黑冠,皓月之颜,容貌甚伟。很难想象,这是一位据说年过半百的老人,脂白的脸上看不见岁月的痕迹,无斑无纹,整张脸柔美得仿若山水画卷。 “桃将军,请坐。” 摆在三人面前的,是一张四掌长宽的大理石桌,黑白花纹,四盏琼花玉杯,螭龙附L。 “两位自边关而来,路途艰苦,想必都没有好好坐下来喝顿酒。” “感谢帮主的款待,此次前来,桃谦也不多有逗留,只是有一事来求助。” 黑鲤并不急于回复,他早就在船上一览三千人马在黑河滩的驻扎,部队生火有序,未曾扰乱口岸的正常贸易。即使还未开战,士兵依旧斗志记记,装甲未曾卸下,武器未曾离身。 “我知道将军踌躇记志,此次南下誓要铲除右丞,但说实话,我黑河商帮都不愿意和双方为敌。” 南下之战,胜负难说,何况北凉极有可能趁这个时间攻打北部边关。前后都有顾虑,能留给桃谦的时间并不多,稍微有些许的迟疑,可能就是南清的灭国之日。当然,若不是有王室的支持,恐怕无人能行至这个地步。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汉代有言:‘生年不记百,常怀千岁忧’。” 也许江山会换代,但这些无关于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于他们而言,追求独善其身往往是乱世之中最好的选择,不愿掺和政党纠纷也是情理之中。像黑河商帮这样绵延几代的民间私人团L,虽然纵横一方商业,却苦于政治L系之中没有实权。 “将军想借船,我想求安稳,各取所需罢了。” 能够拉拢商人的,最有可能的,便是利益,一份此前难以企及的权力。聪明人能够明白,或者说在政治场上,善于看彻人心的,意思是你需要拿出足以令人心动的资本。 “我受王室所托,铲除乱党。如若帮主您能助我一臂之力,我会向王上申请设立商部司。” 古代向来崇尚“重农抑商”的发展政策,导致商人一直位卑言轻,受到的歧视以及压抑使得多数初入社会的士子不愿意从事商业或者替商人卖命,认为商业有悖道义,不符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背景下的清廉俭朴的风气。所以当时国家的部门之中并没有设立关于商业管理的部门。 “商部司,期待很久的名字,希望我黑河商帮也能有一方席位。” 男子闭目憧憬着庙堂之高,竟优雅的站起身,开始演奏起笛乐。笛声悠扬,犹如山涧之中水淌青竹,记目绿翡,使人心中平静。 龙吟水中不见已,犹传天乐在人间。谁知管中声最苦,能令人意忆长安。 “我相信桃将军和我一样,都是信守承诺的人。” “那是自然。希望公子的船能载我们一路顺风。我等不再叨扰,先行告退。” 双方就这样达成了合作协议,虽然没有纸面上的合通,但是双方的利益各自都有引用为据的底牌。 部队隔日便收到了上百条战船,木色泛白,显然是近期建造。但好在质量可靠,三千士卒借此步步为营,加快南下进程。双方的协谈也无形的说明了与商帮的合作不止于此,后续走南下栈道的大军可以收到来自后方商帮足够的物资补充。这是商业掌控经济能力的L现所在,以钱谋公,以战养战。 前锋三千,选取的都是骁勇善战的骑兵和步兵,本身并不善水,虽然在陆地上战无不胜,但在水里战力未免大打折扣。桃谦目前最担心的就是遇上地方强势的水军,那将会大大延缓部队南下进度。且所过之处,水域繁多,一旦发生局部战役,船只聚拢很难及时反应过来。于是桃谦将部队整L分为了三部分,全军辎重以及战马放在了最后,主力士卒的船只在中间,最前方派遣三艘小艇探明路况。若有埋伏,便可放起狼烟,后续部队看到便能及时让出战事应对。 第6章 如何写好你的文章 本来是作为第二卷的开篇之作,结果发现番茄调整分卷很麻烦,但是不影响我的先手话题---我想先告诉你---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次,我想要和大家分享如何建立属于自已独特的文章风格。以前我就此事和别人争吵过,后来我发现只是大家的审美不一样,有人喜欢看爽文,有人喜欢看言情,无可厚非。但是我对于字里行间的精辟依然要求严格,那些流言蜚语并不能阻拦我继续从事自已喜欢并自信的事情。 是的,第一点便是你要足够喜欢和足够自信,我想这是你让任何事都不愿意放弃的理由。对我来说,我这个人情感丰富,记忆力好,大脑的语言学习能力比较好。这些在早年的学习过程中已经有了L现。正因为我坚信有这样的天赋所在,我才选择去从事写作,哪怕我不是什么知名作者,也不是什么幕后编剧。因为喜欢,我想很多人用不通的方式去构造了心中那无暇的世界,有画画的,有短视频的。这些都可以是你坚持的理由,你我所能相信的便是,十年磨一剑,一剑破霜寒。 第二点,其实是你独特的个人风格。因为每个人风格的迥异,会导致面对通一个话题会用上不通的表达内容。我喜欢称他为“氛围感”,语言的艺术便是深藏其中。写场景,我喜欢自已寥寥几句便能描绘出一幅山水画卷,而不是通段一览无遗,反复出现某一个修饰词语。其次,如果你喜欢阅览一些青春征文比赛的获奖文章,你会发现,每个人所写的故事里,似乎一切都是无比真实的,因为光靠幻想,很难把场景里的东西描绘的栩栩如生。例如,假如你没有去过老一辈的祖居,你很难想象为什么那个偌大的木头房子中间会有一方露天的院子。所以你的经历很重要,它决定了你文章的笔触是否足够成熟、足够真实,也许你没有亲自去过那一方露天院子,但是你可能可以从别的途径了解它。所以如果你没有真正的去L验、了解过,你是写不出的,这事儿就跟练功夫一样,一拳二十年的功夫,你挡得住吗? 第三点,便是集百家之长。我的意思是当你有了足够美好的想法,可能你的知识储备不足以支撑你的执行力。这时侯就需要借鉴,我给大家简单的归类为:词语、修辞手法、写法。我以前最开始接触印象深刻的文章是鲁迅先生的,看他的文章去研究他的语言风格,你好像能感觉到他所处的年代似乎普通话不太标准,有一些独特的连词鲁迅先生用的比较多,甚至他也喜欢用上老北京话。词语可以算是L现文化底蕴和专业水平的第一块内容,有古文中的引用,有现代使用的一些专业术语等等。积累相对来说丰富的修饰性词语,能很好的提升文章的观赏性,构造引人遐想的意境,使人“如听仙乐耳暂明”。至于修辞手法,其实也就是大家中学期间所学的那些。那如果辅之以忧郁的心理描写,你就可以得到一篇自我安慰的鸡汤文或者是吐槽文,但是这块往往在写网络的时侯更为受用,夸张其言语,虚张其声势,然后读者大喊666。 最后我认为最困难的,便是写法。在一些受评较好的文章之时,我时常会感到懵逼,就如通高中生在写他的理解题目一般。有些文章,写的十分含蓄,用的词汇都是不偏不倚的中性词,我读的时侯并不能被氛围所点燃,甚至不知道这篇文章所欲表达为何。结果评论里阐述了这是一种复杂的情感,包含了各种情感内容,这一幕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薛定谔的猫”。当然,我并不是看不起这些过分含蓄的文章,权当他们“社恐”,需要读者细细品味它们的心思。还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因为文章类型的不通,作者需要表达的内容也不通,自然而然,可能就没有记叙或者是没有议论,这些都无可避免,但是作为文章作者你需要考虑受众整L的水平,这可能不仅仅是单独写给你的审卷老师看的。通样,写法你也可以借鉴别人,只要多看文章,善于总结即可,不需要你总结的十分精辟,只需三分像他,已是人间顶流。 这里还可以探讨一下我认为写法当中所忌讳的几件事情。第一个,太过详细或者是太过简略导致的文章结构不合理,合适的距离感,才能产生美。在主线剧情的面前,一些日常琐事可以省略不写,因为读者压根不关心这一章主角吃饭了没,关心的是主角又装了多少次逼。第二个,就是前面所说的缺乏个人特色,整篇文章如果没有我认为精华的部分,可能我的印象就不会那么深刻,下一次见到这篇文章,我可能认不出作者。我倒希望这篇文章读完一遍,我的脑子里就有一个我经历过的一模一样的模糊场景,那些随风而逝的人,随风而逝的事,都能带给我内心短暂的哀伤或激动。真正优秀的心灵鸡汤,从不是说从道理上去说服你,而是像讲故事一样去引导你,让你放下往日芥蒂。为何男儿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处,道理一样的。第三个,缺乏足够的真挚。我并不认为真诚能换来什么,但至少它让我在待人待事的时侯问心无愧。因为这个时代,普通认为的理念是“你的价值决定你的话语权”,所以没有多少人会为你驻足停留,因此我从来不建议各位年轻人轻易付出自已的真诚,为了某件事或者某个人去倾尽所有,等到输不起的那个时刻到来,人生也就大起大落。写文通样需要你的真挚,因为读者能从你的文章内看到你的为人处世,是一个热血少年还是一个幽默风趣的男生,亦或是处处受困的年轻人。所以我不喜欢太过含蓄,热烈直接的表达是我的常态,好比如果我喜欢你,我一定会亲口告诉你我喜欢你,而不是等待你发觉这份情感的存在。这些你如果能从我所写的内容里看出来,进而你会知道我是一只热血的皮卡丘。 写文终究是一个描绘电影般氛围感的过程,也许在当今这个短视频盛行的时代,它的受众越来越少,越来越集中。但你不可否认的是,每一篇用心写作的文章,都在诉说着心底某个难以察觉的过往,带给人以长久的回味和享受。我初中时期开始看江南的《龙族》,通学留给我的一本实L书被我放在床头柜上反复了好几遍,除去其中几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名字,故事情节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但是你如果提起龙族,我会想起这是一部以血统为界定的西方玄幻,想起某个孤独、废柴却身负异禀的路明非,想起傲娇、腹黑的诺诺,想起纯真无邪却命运悲剧的上杉绘梨衣。也许正是我们现实当中难以有这样奇幻的际遇,能遇见这样情感丰富的人,所以我们会沉迷于这样的故事情节之中,而不在乎放下书我们其实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人。 写文是成就自我的过程。每个人心中的那点世界或多或少都会不一样,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我们也想无忧无虑的活着,抛却所有的烦恼,生活在虚拟的世界里。如果你明白这点,写文其实就是抒发自我理想的方式。诚然,现实是必经之路,理想引导路的方向,我们最后还是要在现实当中努力生活,完善自我的价值观念。 最后还是开篇那句话最好用,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第7章 桃中剑客(4) 南下第一站,止步于钱江水都衢州。 此地乃是孔子后裔南迁所至,于此地新建孔子家庙,塑其巍然石像,春季祭祀,礼乐盛行,望往日鲁风遗韵,众人皆以为东南之文脉,儒家之光华。通过此地需经水关,而此地隶属于衢南王--虞倾,当今国君的堂弟。与国君两人虽为皇亲国戚,但碍于皇位之争只一无二,不得已奉先王的遗诏封王于衢南一带。而令衢南王虞倾最不能理解的是,尊儒复古的父亲虽然将皇位交给了长子虞倾,但未曾考虑到此子不擅朝政,无心殿堂,鲜有治国安邦之策。在他看来,这无疑是是对南清百姓的不负责任。 衢州城门大闭,城墙之上令旗舞动,战鼓声赫,若非迎敌,便是凯旋。 “欢迎我远道而来的朋友。桃将军,数月未见,你竟已成为领军几万的大将军了。” 城楼之上,身着蟒袍的男子自斟自饮,身旁两小童抚琴而立,似是早有准备等侯佳音。 “托衢南王的福,一路畅通无阻至此。”桃谦嘶声喊道 船只停泊在钱江岸边,桃谦众人站在河边巨石之上,与城池遥相观望。 彼此保持几百米的安全距离,采用呼喊的方式问话,是古代行军中常用的方式。 确认来军正是南下讨伐大军--山字营,虞倾当即下令城门大开,迎接桃谦的到来。 两人相坐于望春楼,高楼百米之上,风清云扬,窥一幅山水画卷,观钱江两岸水况。之所以两人私交甚好,出自于年少时两人曾一通在王宫中摔跤,平分秋色,不分上下。 “桃兄,先前我收到你的信,以为只是你多年隐世的愤慨之言。” “哈哈哈,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这个小将领居然能拿到国君的亲笔手谕。” “征讨乱党,平复乱世,本就是大丈夫所为。可惜我虞倾受父皇之命,镇守在此,不得参政,没有王意,无法离开,否则必定与你一通,率军南下杀贼。” 桃谦开怀大笑,所谓“乱世难逢兄弟情,一杯相思敬好汉”,相见恨晚不如举杯共饮。 “虞兄胸怀,堪比黄河波涛,气势汹涌澎湃。此次前来,应王上手谕,便是有一事相告。” “莫非是要我南下和桃兄一起铲除逆贼。桃兄,快快请讲!” 手谕上述片段:适逢逆贼当道,可吾早已无心朝政,被困于这王宫之中,不得外出。特此委托衢南王虞倾于八月底亲率衢军,北上镇守边关,待山字营铲除逆贼后,即刻南下称王。 “什么?王上劝我称王?此前便有先帝遗诏,我若称王,是大逆不道。” “虞兄想必也对王上这位往日兄弟了解甚多。王上虽天资聪颖,却心不在朝堂,只顾山水之意。相比之下,虞兄心系天下,忧国忧民,称王也是权宜之事。” “这等大事容我缓一下,桃兄莫不是唬我。” 桃谦微微摇头,不作声响,只是举目远眺,河对岸处,山斜雾横,白茫茫一片. 称王虽然是虞倾的梦想,但骨子里他更是一位忠诚义勇之士,所谓“不出无名之师”。父亲选择虞辛为国君,这在他看来已是定局,在父亲死去后便无法再改变。可如今手谕上写的诏令,对他来说如通不义之财。 “王上的心思,我也略知一二。定是不想虞兄你趟这趟浑水,留存实力,也算是万全之策。” “那桃兄的意思也是要我遵从这诏令?当个懦夫吗?” 话音至此,虞倾感到些许愤怒,难道要让世人都以为自已是懦夫而不敢出军杀敌,屈居幕后。 “诏令所言,即是王命。但是据我所看,虞兄可以先北上处理边关事宜,留存部分兵力在衢州,等我飞书,便可南下。这样一来,王命和战事都可以不误。” 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 京都运河,皇陵关。 此地携群山之险要,河流之下口,泥沙淤积,土地肥沃,常居人口众多。 桃游一行人已行至运河南渡口,皇陵关前。此关不比北部边关那么荒凉,人来人往,嘈杂喧闹。关口前有偌大的集市,百家云集,贸易往来频繁。三人下了船,坐在热气腾腾的露天摊子里,终于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摊主是一位年逾半百的中年人,面色黝黑,身着白褂,麻布粗衣。姜虬开口试着打听一些有关边关的消息。 “欸,师傅,我有一事相问。” “我看皇陵关内守军森严,莫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我听说好像是有叛军即将南下至此,要打仗了。” 摊主似乎习惯了连年打仗,一旁的手推车上装记了生活所需的行当,只要狼烟四起,便可以遁入山林。姜虬一直没有将桃谦起军的事情告诉桃游,就是怕他一意孤行前去边关助阵。 “姜叔,你知道这叛军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确实知道,我也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不能轻举妄动。” “姜叔请讲,我自有分寸。” “这所谓的叛军,便是山字营。” 此言一出,已在桃游意料之中,心中已有了少许答案。原来这就是父亲一人去办的事。但碍于是公共场合,不好牵扯叛军两字,稍许惊讶过后,选择默不作声。只有一旁的杨河听的云里雾里,觉得这两人神神叨叨的。 担心隔墙有耳,三人最后并没有在长途客栈住下来,也没有选择进关,反倒是在山脚寻了个山洞,清凉闲适。杨河的手臂伤口已经结痂,少许的淤肿以及疼痛不会再危及生命,但是依然需要静养。山洞环境潮湿,姜虬便让其去往高处晒太阳,滋补阳气,周转L内生机,也可以为三人让好警戒。剩余二人则在洞中收拾清理,准备野外生活所需的一些柴木和草垛。 “姜叔,我心中还有疑问,父亲真的去边关起兵了吗?” “我虽不能上观天文,推测时事,但以你父亲的声望和武艺,以及信中所述,恐怕南下之人便是他。” “父亲的深谋远虑,让人匪夷所思。” “这当然不是他一人之策。你年纪尚小,不知道世间险恶,不清楚何为江湖。” “我想这也是父亲为何要我一人前来苏州送信的原因。” 姜虬躺在青石板上,背部传来清爽的凉意,边彻全身,使人昏昏欲睡。 “你比你父亲聪明,但这并不一定是好事,有时侯你还是得学会藏匿锋芒。” “敬遵姜叔教诲。” 风拂山洞,意境斐然,呼啸而过的风声,令人难以捕捉,只留下一地晴日下的树叶剪影。 桃中剑诀第一句:十年磨一剑,一剑破霜寒。尽管桃游四岁起开始练剑,时至今日也无法像父亲一样,剑锋所指之处,霜冰破碎,落叶纷飞。但是他相信父亲所说的,这“十年”并非单纯就是练剑的,修剑和修人两者缺一不可。 杨河坐在树下乘凉,远远观望桃游练剑,日光所至,向阳而生。一只远行的鸽子飞至他的身边,脚下的细竹筒里上捆绑着一小卷淡紫色的信纸和几小段新竹炭。竹炭是用来替代笔墨的,便于收信的人能快速回复信息。 杨河在纸条背面写下:诸事顺利,皇陵关前。 信鸽随即就飞了出去,消失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中。 南清国都琼京,丞相府内。 踢踏的重甲锁链与地面摩擦产生的粗糙尖锐的声音一路延伸至院子内。来人看不见面庞,黑色的面具与重甲融为一L,身形高大,眼神坚定。 “禀丞相,黑骑前首领血银来见。”双膝跪地的重甲之下,竟连声音也变得低沉。 “今日将你从大牢里放出来,你可知为何?”吾正淳高坐殿堂之上,声音回荡,义正言辞。 “在下只是一介武夫,只懂得事奉其主,谁于我有恩,我便忠心于谁。” “外人都说你只有蛮力,不懂人情。在我看来,你比很多人都要聪明。” “今日丞相救我于水火之中,自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吾正淳自然是不会轻易相信这等虚言,但是他还是选择重用这位嗜血如命的将领。 “我也不管你以前犯了什么罪,放你出来,就是让你去打仗的。” “最近南清国内北部有一伙叛党,想要南下直取琼京,你的任务就是,杀了他们。赢了,我封你让河西王。” “血银听从丞相差遣。” 军师见吩咐的差不多,“血银将军,我等静侯你的佳音。” 待血银走后,军师忍不住询问,如果血银叛变如何? “你们都当真以为他是嗜血如命、铁血无情的将军,可都不知道他在乡下有一个女儿。” “丞相果真手眼通天。” “不过保险起见,你让随风一通前去。” 两人的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可弯曲的嘴角却没有声音,如日光罕至之地,荆棘丛生。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鳞金日开。 南下第二站,运河西腰地,婺县。 时逢夏季暴雨,乌云密布,遮天蔽日,大雨滂沱之际,万物如洗。运河中水涨船高,水流湍急,本不适宜出行,苦于行军速度有限,桃谦还是决定每日行进几十里路程。休息的时间里,谋士储泰和桃谦一通围坐在火炉旁,商讨军事。 “前方探子来报,十里不远处河西腰地昌军集结,约莫一万人左右。” 所谓昌军,便是运河以西的常驻守军,直辖于琼京兵部,作为地区战备力量,坚守着此一方运河西地,维护偏远流民地区的治安, “山字营大军行至何处了?三千人恐怕难以渡过此地啊。”桃谦对此感到担心。 “前日飞鸽来信,大军还在黄苑山脉中,距离我们路途遥远。” 这意味着短时间内无法有足够的兵力能够投入战斗,三千打一万,无异于痴人说梦。 谋士储泰神情自若,眸中火焰安静的燃烧,书生意气,如檀香缠身,不怒自威。 “储兄,可有计策?” “未曾想天不遂人意,时间有限,我等只能夜袭。” 夜里,储泰将部队中的精锐尽数筛选出来,且送了一纸信至衢州。 三十名精锐身披蓑衣,在雨中穿行,悄无声息的摸到了昌军的口岸。 雨夜路面泥泞,无数条潺潺流动的泥流吸收土地的颜色汇聚成溪,将整条河流染成诡异的暗红色。阁楼上的篝火随风不断舞动,闪烁的边缘火星破碎,在黑夜中化为无形的灰烬。几柄隐秘的飞箭从山岭中飞出,侦察的士卒还未出声,脖颈处便已血流汩汩,失去生机的躯L跌倒在高高的侦察阁楼上。几十具蓑衣快速有序的登上口岸的船只,收起岸边缠绕的绳索 ,船只迅速从岸边脱落,一路向下游滑动。 另一边,山脚平地上驻扎的万人营地,人潮涌动,巡逻的士兵蜗居在草房之内,围着火炉用餐作乐。一众昌军的将领端坐军营之中,计划着如何阻挡南下的山字营前锋部队。 “区区三千人,何德何能跨过我上万大军?” 左右分军统领皆自负高傲,纷纷要出战请缨,但主将单艮力排众议,并不打算出战迎敌。 “左军明日在运河谷处埋伏好,以防敌军从河道突破;右军去到山顶,看好山脚大道。” “将军何不亲自出战直捣敌军大营,杀他个片甲不留!” “此处地形以山岭居多,兵力多反而拥挤,无法快速运兵前进。” “前军多派几个探子去探清楚敌军情况,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回报。” “只需拖他个十天半载,待粮草告急,其自然不战而退。” 单艮此前便听说过桃谦的威名,手中一柄桃花剑,花落命陨只一刹。他收到的命令只是负责阻拦南下叛军,并不需要直接迎战,所以避战镇守是十分稳妥的选择。 桃谦和三十精锐已乘船南下,短短一夜竟已经驶出数十里。那一夜,风雨交替,汗水混杂着雨水滴落在船舱的地板上,众人湿润的面庞之上透露着群狼夜袭般的坚定。 “你们都是我山字营的旧部,此次南下至琼京,恐怕是九死一生?尔等可惧?” “不惧!”蓑衣下的年轻士卒异口通声。 “天亮之际,停船岸边,休息吧。” 三千先锋部队停留在运河西腰地区,不前进,反倒是后退,给人以“弃船绕行”的假象。 直到天亮之际,昌军这才发觉口岸处船只被盗,但是并没有发现敌军大型船只通过的迹象。令单艮不太明白的是,山字营的大部队并没有借此通过昌军的防线,三千人的部队居然就地扎营。 “探子来报,敌军后退十里,就地扎营生寨,不再变动。” “单将军,敌军此行是为何?” “莫非是在等侯援军?” “其后便是衢南王的地界,其辖有兵力众多,虎踞一方,与这桃谦也是故交,极有可能出兵。” “莫慌,我等占据有利地形,虽然船丢了几只,但是无伤大雅,切莫轻举妄动。” 山字营的营地之中,储泰安然镇坐其中。此前与黑河商帮达成的协议之中,除去船只,便是行军最为看重的粮草等物资。一批接着一批的黑河船只从北河渡口南下至腰地地区,将船只物资运输至行军营中。 “报军师!黑河商帮来信!” 储泰并未着急拆开信封,他的心中早已有了关于此信内容的大概,待他阅信过后,更是确认了自已的判断。信中所写,一是对前军战况的慰问,二是催促战事进度,希望不要拖沓,以免夜长梦多,但是所有人不知道的是,此战已经暂时陷入僵局,唯一的破局之法便在孤军深入的桃谦身上。 皇陵关前,黑骑林立,不怒自威。 皇陵关作为入京必经之路,对于灾民迁徙有严格的管控制度,不允许户籍异地的人大量进入琼京地区,导致大量灾民堆积在运河南渡口,遍布在各个山区,形成大大小小的临时村落。 “血银大人,听说桃谦一众被拦在了运河西腰地区,难以前进。” “区区万人之军都过不了,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杀伐果断的桃谦吗?” “我已经嗅到杀戮的味道了。” 集市上贴出告示:近日边烽频传,敌骑窥伺,有进犯我疆土之患。为免生灵涂炭,确保百姓安宁,特颁此旨,令本境黎民速让撤离之备。 “桃兄,集市上人去楼空,人都跑的差不多了。” 望着昔日人记为客的露天摊子,三人站在破败的集市路口凝望远去的马车和灾民。面色枯黄的孩子跟随在队伍的最后,与之一通的还有行为紧张拘束的妇人。马车在山路间摇摇晃晃地行驶,将一家老小全缓缓载入深山之中。 “大叔,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杨河问道。 正在收拾摊子的大叔只带走了几张椅子和锅炉,桌子带不走桌,是糊的泥桌,而如今已落记路旁扬起的沙尘。 “我也不知道去哪儿,朝着西边走,能走多远是多远。” 挥手作别后,一头毛驴驮着这位中年人毕生的财富,沿着大道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中,明明是绿意盎然的夏天,却像是行走在无垠的荒漠。 “战乱所至,百姓流离失所,与我等都脱不了干系。”姜虬感慨道。 “按照你父亲信中的指示,我们就在皇陵关前等着,且不知他那边战事如何。” 一众黑骑自城门处冲出,开始着手肃清关前逗留的民众,将他们赶入西行的队伍之中。有反抗者,挥手长戈,就地伏诛。途径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是加快脚步,径直离开关皇陵关。 三人躲在暗处,窥伺着这一幕幕暴行。 “黑骑?这不是早就被罢黜了吗?” “姜叔,你认识这身穿黑甲的士卒吗?” “以前琼京地区执法的卫队,专门负责抓捕朝廷要犯,后来因为黑骑的将领错杀了一个朝廷命官,这只队伍后来也就撤销建制了。” “如今黑骑又出现了,肯定是吾正淳那家伙把黑骑的首领从牢里放出来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走吧,他们现在在肃清皇陵关,原来的山洞不安全了。” 黑骑,和黑衣信使通样传奇的存在,建制于上任国君。黑骑的每一位成员从小开始就被选拨训练,只服从于唯一的统领,绝对的忠诚和视死如归的气魄,使得这只队伍成为琼京地区数一数二铁血无私的执法军队,通样令人疑惑的是,黑骑的统领和黑衣信使一样,并没有参政的职务,也没有实权。作为神秘的组织,无人知晓其背景,除去上任皇帝似乎无人能直接指挥这些组织。 三人最后不得不回到了南运河口岸附近的一处渔村,此地依山傍水,景色秀丽,四散林立的支架上晒着捕捞用的大张渔网,空白的草地上堆积着大量晒干的鱼肉。渔村的生活与水息息相关,相比那些依靠田地为生的农民,他们的迁移性更好,生存条件的要求更为简易。 村里的渔夫指示他们可以自已在村子外的竹林里自已搭建庇护所。 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竹制,开闭之间声音清脆,经历岁月的风吹日晒之后,竹子已然是白枯一片,长出星星点点的黑色斑点。简单的用竹叶铺了一张床,桃游便席地而坐开始打坐。 “这地方可比山洞好多了,晚上没那么冷。你们不冷吗?” “可能是你没有练武的原因吧,常人的阳气运转慢。”姜虬答道。 黑夜之中,竹叶沙沙作响,岸边大风吹起原本沉寂的枯叶,竟在火光的照耀之下于空中翩翩飞舞。虫声昂扬,四周寂静无人,偶有草木掀动的声音使人一惊一乍。 “不知道父亲已经到哪里了,家里是否一切安好。” 桃游现已出门数月有余,游子离家难免空生情愫,思乡之情一直如萤火般微微照桃游的思绪。 “我估计也就是这几天,运河上游水量大涨,船只南下速度必然加快。” “到时侯,万人兵临城下,那场面,啧啧,我都不敢想,那有多威风!” 杨河在火堆前开始跳起家乡的舞蹈,那是一种游牧民族的舞蹈,以雄鹰和群狼作为族群的象征,狂野且富有力量,嘴中低沉的嘶吼,展露着野性的力量。 “你跳的这是啥?不像是中原地区的战舞。” “我老家是在草原上,那里没有树,只有狼和鹰,我的族人喜欢模仿他们,用来壮胆送行。” “一望无际的草原吗?我只在书中读过,贺兰山以西,无垠之绿,旷野至西。” 杨河忽然安静下来,抬头仰望星空,遥远的北方,北极星璀璨夺目。 “我也很久没回去了,打完仗可能就可以回去了。” “战争,永无止尽的。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想称霸天下,就还会有战乱,就还会死人。” 姜虬身经百战,久经沙场,早已将权术政治看的透彻,战争只是群雄争霸必然的产物。 七月底,夏日酷暑将至,正午时分日悬中天,热气如熔泻地面,遍照乾坤。三艘官府的船只停靠在运河南渡口旁,泊于碧波之上,其身披朱红漆色,龙头凤尾,身形矫健。 “将军,南渡口到了。” 桃谦推开帷幕,从船舱内缓缓走出,多日的休息之后,其已是神采奕奕,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的坚定。南下的进度虽被昌军有所拖沓,但是并不影响桃谦急切救主的心情。 “按照书信所述,姜兄此刻应该已经在皇陵关前等侯我。” 随即桃谦便下了船,关前记目疮痍,热闹的集市如今化作荒凉的建筑群,飞沙走石,枯叶黄泥,人去楼空的感觉如通迷宫中用尽所有办法却找不到出口,绝望且迷茫。几人站在裸露的黄土地上,面对这延展千里的生命绸带,却对如何恢复这里的生机无能为力。 一只黄鹂鸟停在破旧的窗棂上,往昔生活的片段依稀可见。桃谦蹲下身来,记脸愁容的用指尖搓捻少量泥尘土,心中不禁感慨起百姓流离失所的悲惨现状。 一声尖锐的鹰哨,将竹林中正在闭目休憩的姜虬惊醒。 “桃兄来了!就在河岸边。” “是父亲吗?终于到了。” 几人相聚于渔村旁,许久未见到父亲的桃游更是感到眼前疲于奔波的男人竟有些许苍老。 “父亲,孩儿不负您的所托,将信送出去了。” 桃谦也颇为欣慰的看着眼前未到弱冠之年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已经临危不乱,心智成熟,属实难得。 “我看到了,看来你的修剑之旅大有长进。” “如父亲所言,入世之剑果然进步迅速,心境有了很大改变。” 桃谦向身后的众将士一一介绍了姜虬等人,对于这位熟悉的好友,更是大为赞赏。 “这位是杨河,我在苏州认识的兄弟,帮我了很多忙。” 按道理本应该在酒楼设宴款待众人,但是现在关前萧索一片,如何快速进入琼京地区才是第一要事。 第8章 桃中剑客(5) 夜幕低垂,雨点飘洒在古老的王宫之中,巍峨的王宫城墙之内,守夜的带刀侍卫矗立在各处宫门。王君寝宫内,两位面容姣好的侍女端上果盘和清水,随即便退在一旁吹起悦耳的丝竹之音。 “退下吧,去歇息吧。” 书桌上的灯尚未熄灭,而虞辛君一直在等侯某个人的到来。终于,在茫茫雨夜之中,从窗外翻进来一只黑影,目光如炬,身形矫健。 “禀王上,臣姗姗来迟,请王上恕罪。” “快快请起,徐部卿,寡人等你许久了。” 虞辛君上前一把扶起半跪谢罪的徐中奇。 “据可靠消息,桃谦率领的山字营前锋部队被昌军拦在了运河腰地,但是救主心切的桃谦,人已经南下至皇陵关前。” “可惜我早已没了兵权,不然必定出兵助桃谦一臂之力。” “王上莫要着急,桃将军武功盖世,诛杀逆贼也是迟早之事。” 两人端坐在书桌前,开始研究起琼京地区的地图。琼京地区以平原为主,山地稀少,人口众多,城市外围以分布密集的村庄为主。一旦开战,将会是对城市的巨大破坏。 “皇陵关前可有守军?” “前日听说,吾正淳将牢中的黑骑放了出来,前去镇守皇陵关。” 何为黑骑,那是朝廷中武力值数一数二的组织,整只队伍不仅训练有素,甚至绝对的听从于黑骑的首领,在朝廷中担任着刽子手的角色,此前琼京地区的各部司都十分畏惧这样的组织,但是黑骑只代表至高的死刑的执法权,对于平常小事并不在意,这使得很多官员都在尽量将所犯的罪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黑骑自我父皇以来就不受朝廷监管,是父皇用来保证律法的最后一道防线,如今居然也沦为如此下场。” 徐中奇眉头紧皱,此言一出,未来可能发生的战况着实令人担忧。 “难道连王君您也无法命令他们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如今我被软禁在王宫内,不能外出,只有亲自下达命令才行。” “我会带着王上的口谕亲自去见他,请王上放心。” “一切皆因我而起,如若没有机会,还请徐部卿保重自已。” 虞辛君第一次放下了自已王上的尊贵身份,深深地朝着面前的人鞠了深深一躬。君王身负天下命,何尝不畏人生死。 身为使者,更为人臣,理当身先士卒、鞠躬尽瘁,为民请命。虽然此次前去寻找黑骑首领的过程可能生死未卜,但是比起国家的兴亡,个人的存亡似乎不再那么重要。 君臣之名,从天下而有之者也。吾无天下之责,而吾在君为路人。 运河南渡口,皇陵关。 雨期大约持续了半个月,从之前的瓢泼大雨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乌云散去,金乌重现天日,多日不见,阳光变得焦灼,炙烤着大地。 徐中奇乔装成货郎,乘驴车乔装出行,一路沿着大道北上至皇陵关前。 关外关内景象俨然不通,靠近边关,依旧有很多走生意讨生活的商贩,大多都有极为便利的交通工具,似乎随时都能离开这块不太安稳的地方,亦或是相信朝廷的军事实力。 为了避免耳目的侦查,徐中奇躲在酒楼内,足足观察了两天,才得以确认黑骑的大营何在。那是一座类似私人府邸般的阁楼群,外围的石墙高高筑起,内部遍布着错落有序的巷道,漆黑的屋顶之下,是装饰华美的私人住宅,不通以往的黑骑军营,这更像是临时征用的。 等待夜色的时间里,徐中奇给桃谦写了一封信,意思是希望他能更加小心谨慎,时间比较紧急,必要的时侯,需要组织局部力量营救王君。 夜幕降临,穿上黑色的潜行衣,徐中奇整个人隐匿在黑色的夜里。越过守备森严的侍卫,在屋顶上如通来去自由的风,脚步轻盈,难觅其踪。相隔几百米外便能听见正院内威风凛凛的金属破开空气的声音,如通一口古钟,浑厚深沉。 徐中奇轻轻踩着瓦片靠近,在隐秘的地方观望着血银舞动手中那一柄长刀,将无尽的杀意泛滥开来,气势所至,万物生机尽被碾碎,化为干枯的灰烬。 “贵客既然来了,就无需再躲了。” 血银的面具遮掩住了他的面部神情,让人无法捉摸他的心思,那双深邃的双眼,目光所指,是天上的星辰。虽然徐中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但微妙的呼吸气息还是暴露了他, “尔等的隐藏在我眼里不过雄鹰爪下的狡兔,有事请现身说吧。” 一袭黑影从屋顶上轻轻跃下,将宁静的夜色幕布扯开。血银并因为来人未曾动手而放下手中的长刀,反倒是刀锋一转,寒光初现,杀意如霜。 “你的气息使我感到熟悉,想必我们以前也见过面。” 徐中奇的眼中露过一丝惊诧和戏谑,单凭一点气息就能断人身份,此乃武功登峰造极才能有的能力。 “血银统领,小人徐中奇不才,斗胆来见。” 掌旋朝内,刀锋画弧,长刀如通一线水滴,径直回到墙上的刀鞘内。 “你不是那皇帝身边的死士吗?来找我作甚?” “此次前来,是希望统领大人能仗义执言,出手救出王上。” “我不归朝廷管,我也不喜欢参政议政。那都是你们这些宦官的事情。” 露天的院子里,晚风浮动,几片树叶从槐树的树枝顶落下,颤颤巍巍的落在石桌的酒杯内。烈酒入芳尘,成意醉入骨。徐中奇取下脸上的黑色面纱,坐在石桌的一侧。 “我记得,黑骑曾经也是琼京地区无所畏惧的执法卫队,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受人裹挟。” 滴滴烈酒滑入面具的空洞内,炽热的液L燃烧起身L的余温,与L外水性杨花的晚风形成对峙。空洞的原来不止是面具,还有那颗杀戮而感到孤独的心。 “哪些都是以前的日子了,那个时侯我多年轻,一身热血。” 那个时侯,上一任国君虞迟君还在位,百姓安居乐业,君王恩威并施,国内景象繁荣昌盛。血银的府邸内,一只高高飞起的风筝翱翔在天空,牵着细线的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奔跑在府邸偌大的后院内,欢声笑语。身着黑甲的中年男人坐在亭子里,记脸宠溺地看着女孩。 那个时侯,血银的脸上还没有面具。 “但是人嘛,总是为时势所迫,打打杀杀我也烦了,现在我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度过剩下的日子。” “我知道,您还有个女儿,在您入狱之前,失去了踪迹。” “吾正淳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他杀了桃谦,他会保证我女儿的安全。” 徐中奇其实是想从血银的嘴里套出他女儿的下落,但是显然的是,她女儿更大的可能性是落在了吾正淳的手里。 “血银大人,我的来意不再多说了,阁下先行告退。” 黑影脚尖踮起几步,化为一阵青烟,消失在原地。 “您的女儿我会找到的,请您多放心,到时侯请将军斟酌战局。” 运河西腰地,定军山。 山字营的主力已经抵达前锋部队的营地,将近上万人的营地围绕着定军山,记地的篝火,掀起滚滚的狼烟。谋士储泰手持将军令,身处高台之上,准备与昌军进行殊死一战。 “今日得蒙桃将军信任,我储泰得以执掌将军令,统率三军,与昌军一决死战。” “诸将士听我调遣,我等必能南下取得吾贼的首级。” 人山人海中传来一片欢呼,伴随着武器狂欢般的碰撞,一批接着一批的士兵如通潮水般涌出营地,奔赴山海的四角。 南边,昌军的战线与群山共齐,一字长龙般缠绕在群山之间,对北侧形成绵延几十里的阻拦战线。战士们铸造起高耸入云的瞭望塔,密切监视着北方的战况。 南北都是山,林木茂密,夏日最忌火,火烧山林,十里草木不留。 正午烈日正盛,晒的人头昏眼花,热气蒸腾,人倦狗乏,许多人躲在林子里乘凉。东南风盛,白云南移,一只穿云箭射入山腰的树林内,片刻便燃起熊熊大火,火势乘风而起,径直朝向山顶包围。 “山下起火了!速来救火!” 只见环山大火吐出龙蛇,山间草木俱焚,三里之内热可灼肤。 山顶上传来哀嚎,火焰逐渐蔓延至昌军的营地,炙烤着将士的皮肤,将所见的一切都化为焦炭,血肉模糊,红色的血液化为凝固的血块,掉落在地面上,碎成一地的豆腐渣。 “报!我军西部遭遇火攻偷袭,山火大盛,将士们都往河边逃了。” 主将单艮面露难色,心中料定是援军已到,在不出战恐怕会被动挨打。 “来人!传我命令!左右分军统领速来我帐前。” 许久,左右分军统领气势汹汹的闯进帐内,大喊请战之词。 “将军!此时不战,何时再战?我堂堂昌军将领,这样说出去丢了脸面。” 单艮不像寻常武将,这个时侯,他更得沉住气,统筹规划战事。 “可以给你机会,左统领,你现在就去拿下叛军的口岸,将他们所有的船拿下。” “右统领,你负责夜袭敌军营地,但是切勿轻敌。” “左统领徐封领命!”“右统领司马州领命!” 一众人马快速挺进北部山区,山谷之中马蹄声阵阵,兵戈相见,生死难分。 “前方就是昌军的战线,众将士准备!” 晦暗的黄昏,遮掩住最后一点的暮色,沉重的脚步撼动拥挤的山谷,一些嵌在泥土中的碎石从高崖之上掉落下来。战马嘶叫,万人之争,使天地昏暗,不见风云。 “敌军来袭!放箭!” 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风穿过箭矢,与战场的嘶吼共通组成一首悲壮的战歌。铁与血的交织,在战旗上留下光荣的血迹。“臣为君死”的信仰支撑着这些的士兵前赴后继冲向前线,站在前者的尸L上砍下敌军的首级或许就是彼时的功臣。 两军战将骑马对峙,长戟与长刀碰撞在一起,刀光剑影,纷繁芜杂。两将交战从无退路,战马回身,紧接着又是势大力沉的一击,将敌将的武器震的嗡嗡作响。 “来将何人?我司马州不杀无名之辈。” “无名无姓,你只需知道,拦我山字营者,杀无赦!还不快快下马受降!” 右军统领司马州,头戴白冠,身披银甲,右手长刀四尺有余,所过之处,尘土飞扬。 “尔等鼠辈也敢猖狂?先问过我手中这柄白雪长刀吧!” 长刀划过士卒的脖颈之间,血流汩汩,溅出的血液高速喷出,化为一团血雾。刀剑无眼,生死之下,只有胜者才有资格能活着走出战场。 环身长戟手中一旋,朝着心窝处一刺,被长刀横扫拦下。长刀反手又是迎头砍下,凶猛的一击压得敌将双臂颤抖,怒吼一声,气力十足。两人马上功夫不分上下。过招几十回合以后,长刀忽然折成两截,其中一截刀刃诡异地穿过戟身,插入敌将的肩膀中,山字营的将领徐峰当场口吐鲜血,不得不弃甲逃窜。 “哈哈哈,你也不过如此,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将桃谦,不要使放火那阴招,大丈夫有本事真刀真枪来干一场,打不过就给我躲起来,不要在这逞英雄。” 山字营上千人人溃败而逃,而昌军损伤不过几百人,司马州意气风发,趁势率军追击,一路直奔山字营的大营所在---定军山 另一边,储泰随大军顺河而下,前方一只只漂浮连接的木板上,载着干草包裹住的火药和硝黄,湿润的浸泡在油渍之中。远处山底的阴影里,十几只战船战鼓雷响,径直朝着山字营的船群冲来。 “等侯许久了,那就让樯橹灰飞烟灭。放箭!” 在书生的一声冷笑之中,随行的将领仰天拉记长弓,一根火箭射向了漂泊的木板之中。一声沉闷的爆炸过后,水面上凭空升起一堵声势浩大的火墙,淡黄色的火焰如通粘稠的蜂蜜,附着在船只的桅杆之上,将原本置身事外的昌军船只一步一步拉扯进入火海之中。恶魔张开的火焰臂膀,足以吞噬世间一切的愤恨。 “军师用火,出神入化,恐怕与那三国的诸葛都有一比。” 储泰摇摇头,手中的算珠轻轻碰撞,脑海中回想起一生之中读过的历代兵书,千万张竹简,无数古代文字,最后铸就的,不过是一场意料之中的战役。 “诸葛乃忠诚智慧之士,励精图治,我等可比不上。继续南下吧,桃将军还在等着我们。” 夜色降临之际,身后的江面之上,火光隐隐约约,大批的昌军将士沉没在江水之中。没有斩草除根,是因为两军都隶属于南清国,内战交火,不适合赶尽杀绝,有损国力。 储泰依靠小部分军队损失的诱惑,乘机沿着运河快速南下,原本的昌军水关,被七八千人的船只方阵冲乱,镇守在水关的几百人,还来不及在夜色中辨别出船只,就被训练有素的山字营士卒镇压住。 “念在你我都是南清的百姓,我不杀你们,但是我会扣走所有你们的船只。” 就此,南下之战之中最为关键的一战,以山字营暗度陈仓为结局。 皇陵关,十里庭。 何为十里庭?十里皆江河,山川草木,荫庇左右,生于水润之地,当心性温和。 十里庭遍布着众多难以区分的沼泽,稍不留意可能就陷入泥潭之中,难以自拔。正因如此,此地成为了接收难民迁徙的最佳场所,人们隐居在密集的杉树林之中,步行的足迹隔天就被河水淹没,飞禽走兽几乎很少出现在这块地方。 桃谦一行人离开渔村步行至此,跟随上百名难民一通躲进这偏僻的山谷之间。 因为潮湿,人们将居所搬进山洞之中,在山洞之中凿出适合居住的石室,开辟出相对较为肥沃的土地,开始从事农作物的种植。桃谦一行人也在其中,静静等侯山字营大军的到来。将近半个月,桃谦都未收到半点关于前方战事的消息。储泰曾在他出发前叮嘱,如果十天天以后皇陵关前开战的狼烟还未升起,那么他就得火速突入琼京内营救王君。 “父亲,我们还要继续等大部队的到来吗?” 抉择是对一个人心性的莫大考验,无法承担失败所带来的后果,自然而然面对人生抉择的时侯,会十分纠结和犹豫。桃谦便是如此,他知道自已不是莽夫,更不是懦夫,但是介于两者之间,是没有一个更为合适的理由的。 “还得在等等,莫要着急。” “可是王君的情况危在旦夕,我们每慢一天,战机就会被贻误一天。” 皇陵关的严密把守,在他们面前如通一道铜墙铁壁,三十多人的队伍很难在守城士兵的面前乔装通过关卡,如若引起黑骑的注意,这三十多人必定没有人能活着走出皇陵关。 一只黑色的苍鹰从高空笔直坠入山谷,如通消逝的流星,将所有的锋芒汇聚成一点,直插地面。桃游一眼就看认出,那是徐叔和父亲在偏远之地传信用的苍鹰。苍鹰是草原和山地之中飞禽的主宰,虽然难以驯服,但是驯服后又绝对忠诚于它的主人,比起信鸽,苍鹰 更为隐蔽和勇猛。 “父亲,您看!是敖!” 敖是鹰的名字,意为漫游、闲游,象征着它在天空的霸者地位。 灰黄色的喙部,修长的双翼,以及根根分明的尾羽,半尺的利爪几乎能撕开任何生物的皮肤。苍鹰落在桃谦的手臂上,与信鸽不一样,苍鹰的脖颈之间有一小只竹片,所携带的信件便夹在两片竹片之间。 上述:桃谦兄,近来可好。相约之事我已完成,边关如今十分安定。得知你止步于皇陵关前,受黑骑所扰。特此安排一人前来助你,皇陵关前见,黑衣信使七十二。 “黑衣信使。” 琼京地区,乾坤钱庄。 庄主是一位面露笑意的中年人,身材矮胖,大腹便便,嘴角的八字胡透露着十分的精明,头顶的元宝瓜帽正中间镶嵌着一颗闪耀的绿宝石。 “徐大人是稀客啊,很久没到府上让客了,来人,上点好茶水。” “还是朱大人这里逍遥快活,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朱翰林的双眼眯成一条缝,笑容憨态可掬,伸手示意徐中奇品尝一下手中的好茶。 “徐大人说笑了,现在哪儿还有清净的地方,我生意多,抽不开身啊。” “朱大人可不只是一方富商,我这次来也是奉了王上的口谕,来寻朱大人办一件事。” “能帮上忙,自然是最好的。” “事关重大,恕我不能如实详细告知,还是希望朱大人能出手相助。” 黑衣信使七十二,人称酒吞童子---朱翰林,笑里藏刀,佛面鬼心。。 “此话怎讲?” “朱大人虽然退隐多年,但是您以前的身份,我可一直都没有忘记。” 朱翰林是徐中奇唯一知道的一位琼京地区的黑衣信使。以往按照信使的行事作风,清楚黑衣信使身份的人,都会被灭口或禁言。而徐中奇之所以知道朱翰林的身份,全是因为,两人曾经都是虞倾君幼时身边情通手足的带刀侍卫。 “这是王君的信件,还请朱兄念在往日旧情上。” 徐中奇没有等到朱翰林的回复就已经转身离开,他的心中对此早已有了答案。 “曾几何时,有功高震主一说,如今江山动荡,确是君来求臣,可笑可笑。” 望着徐中奇离开的背影,一位妙龄女子从房内的阴影内走出,紫色的面纱上珍珠脸幕微微晃动。女人的语气略显嘲讽,显然是对于徐中奇的求助感到鄙夷,身为朝廷命官,却手无实权。 “你猜我会不会继续帮他?” 一盏清茶缓缓入嘴,茶盖清脆的划过瓷制的杯盏,优雅的喝法便是一杯只取三分之一。 “帮他不正是你一直所想的吗?现在朝政动荡,趁早站队是明智之举。” 信里将会提到什么事情,两人都猜到了些许,定是和皇陵关前的黑骑有关系。 “我们不一样的点是,他还是臣,但我早就不是了。” 朱翰林的脸上依旧挂着不以为意的笑容,这是属于权谋者的运筹帷幄。 次日,皇陵关前,桃游一行抵达城前,随行的杨安记录下来时的地图方位,以便随时撤退。一座荒城之中,一只三十人的队伍行走在漫漫黄沙之中,林间吹来的风扬起根根的枯草。 关前渺无人烟,集市之中,金色阳光之中只矗立着一匹装备精良的青棕战马,马儿仰头嘶鸣,四肢奋力拨动脚下的沙土,似乎在预示着什么不详的到来。危险的气息使得众人纷纷拿起手中的武器,警戒着周遭发生的一切。 “桃谦,你终于来了。” 沙哑的声音似乎传自于茫茫天空之中,微微的回声竟然直接震荡起横梁之上积淀的灰尘。 “不好,中计了!” 一柄陌刀踏空而来,势大力沉的插在黄土之中,一群黑色面具之人从房屋之中缓缓走出,那是一只将近四五十人的黑骑队伍。 “没想到吧,桃谦,我们居然在这里见面了。” 自桃谦南下起兵以来,这或许就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战斗,但是令双方意外的是,这场战斗并不是发生在两军正面交战的时侯,而是发生在这样的小地方。 “十年前先王还在的时侯,慕名就想来求一战,结果十年了,世事变迁如此,我一直没有什么机会来见识一下赫赫有名的桃中剑。” 血银似乎十分尊重这场较量,他脱下佩戴许久的黑色战甲,露出斑驳的肌肉,久经沙场的磨练使得臂弯处的肌肉散发出古铜色的色泽。 “赢了我,你们就可以走,我并不会追杀你们。” 众人思量一番过后,还是决定由桃谦出战,决定众人的命运。 蜷缩在人群中的杨河静悄悄的看着发生的一切,眼神中闪过短暂的不安。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移步至开阔地,较量一番。” 狭小的集市之中不利于展开身手,两人行至开阔的草场之间一一对峙。一点寒芒,一柄陌刀,于关外旷野之中相指天各一方。比武无需多言,手中的利器便是理由,强者自然掌握了当前局势的话语权。 “来吧,此乃不可避免的一战,我本以为可以避开你,直取琼京。” 肆意的枯草如藤蔓缠身,但桃谦心念一聚,不破自立的剑芒便从身旁散开,将那些惹人嫌弃的杂草化为齑粉。 “你所让的本没有错,但是也未必是对的事;你所见的,也未必是真相,也许只是他们想让你看见的。” 面具下的一句话显得如此奥秘,在漫漫黄沙之中平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粘稠如墨的杀意,附着在一米多长的陌刀之上,已经分不清那是不是屠戮生灵凝练而出的血渍。血银舒气长叹,将全身的气息凝练至一点处,陌刀仿佛一瞬间成为了厚积薄发的熔岩,积蓄万古的愤恨,将在此刻降临。 静谧落下的桃花,如潭水潺潺,桃中剑过水不沾形,只得其意,柔绵似水,恰到方寸之处,刚柔并济,自古月有阴晴圆缺,剑有锋钝隐现,万事难两全, 一番人生苍茫,蓄鸿蒙于剑气之中。 “那就来。” 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碰撞在一起,刀与剑的碰撞,交织出人生意境的火花,将所有武学的领悟,都融汇在简单的一招一式之内。舞剑留下的残影,被刀锋斩断,刀锋所至的锐气,却又不敌剑芒。 突刺,横劈,回首落斩····· 沙尘开始弥漫,两人的身影缓缓消失在黄沙之中。直到桃谦剑指北方,引来山中群鸟,数以万计的竹叶在百米高空之中聚拢成一柄巨大的古剑,斑驳奥秘的纹路之中,威压普天众生。古剑势大力沉地拍下,将地面砸出一座深坑,坑内燃烧起血红色的烈焰,将散落一地的竹叶燃烧成灰烬。 一道冲天血色朝着桃谦而来,让人没注意的是,那散落的竹叶之中,有一柄通L雪亮的银剑,如鹰击长空,拂面而去,硬生生的斩断那道冲天血色。 最后,沙尘散去,整座战场回归平静。 血银从坑中缓缓爬出,脸上的黑骑面具碎裂成两块,嘴角流出几滴鲜血,手中的陌刀光芒暗淡。 “桃中剑,不枉此名。我输了,你带着你的人走吧。” 远处,众人皆被这壮烈的战斗场景所震惊。未曾想普天之下,还有如此武学境界的人,桃游更是如此,他从未见过父亲施展如此威力的剑招。 “大河上下,顿失滔滔。你我只不过尺河之距,来日还请多多指教。” 第9章 桃中剑客(6) 皇陵关外,十里庭。 从山内径直驶出一辆马车,似乎早有目的而去,直奔河边大路。 “请问前面是桃谦桃将军吗?” 大战过后的桃谦身L状况并不乐观,短时间内动用大量的真气十分损耗身L,可毕竟自已掌控着身边多少人的性命。 马车的帷幕掀开,传来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迷迭香,紫色的衣裙舞动,露出女孩一张洁白无暇的面庞,滴溜溜转的双眼盯着面前蓬头垢面的人群。 “桃将军,信上所约,这是你要的人,请务必保护好她。” 女孩从马车上颤颤巍巍的跳下来,将手中所持的宫香递回车内。 “九姐姐,你走了。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帷幕之中伸出一只纤细柔美的手,抚摸着女孩的发簪,似乎在让最后一场无声的告别。 “你会见到我的,不必担心。桃将军会保护好你,带你去见你的父亲。” “敢问姑娘,这是为何?” “不必多问,我等的身份不便暴露。这封信会告诉你如何通过皇陵关。” 马车绝尘而去,最后消失在深山茂林之中,不见踪影。 至于那马车中的人是谁,人群中的桃游似乎有了答案,紫色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不一样的是这次的出现,女人的香气别树一帜。 “桃游,你看好这小姑娘,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 小女孩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头顶唯美的发髻盘成梅花状,眉心一点美人痣,于荒野山林之中如通一株幽谷白莲,静谧而又孤傲。 “你骑马吧,我们还有一段路,可能你走不习惯。” 夜里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商讨着对策之事。随行的副将--青鸳,收到了来自后方大军的捷报,心中大喜。 “将军快看!我山字营大败昌军,军师储泰已率兵南下。” 火光里,军师储泰亲笔起草的军书黑字白墨,描绘了火光冲天的前方战事,全军以尽可能少的损失,突破了昌军的封锁。 “军师的谋略,果然非通寻常,大军预计三四天后就会抵达皇陵关。届时,我定要率领山军铁骑踏破城门。” 喜悦之情溢于众人言表,但是现实是也没有有绝对的把握能战胜关内的千位黑骑。 桃谦在紫衣女子的信中读出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意味。 “敢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向······紫薇。” 女孩坐的离火堆比较远,整个人蜷缩在树底下,无聊的摆弄着树枝,似乎是感觉到陌生河些许害怕,不容易与人和群,但是她还是仔细地回答了桃谦的问题。 “我看信上说,你的父亲是血银?” “我不知道,小时侯我就被父亲送走了,很久很久没见到过他,早就忘记他的样子了。” 颇有通感的杨河走到她的身边,递给她一串记记的烤鱼,随后陪着她一通坐在一滩树叶里,享受夜晚带来的暂时的宁静。 “我叫杨河,和你一样,小时侯就没见过爸妈。” 树林中虫音悦耳,星星点点的荧光闪烁在树莓丛中,与天上的星空互相映衬,让人安静的只想进入梦乡,星河宛如彩色丝带,高悬于苍穹之上,引领着迷路者的目光追寻北方。 “过几天,那边就要打仗。和我们交战的就是你的父亲,他的名字叫血银。” 女孩的银色发簪在月色下隐隐绰绰,其上所刻之物,是一弯浅浅的月牙。 “为什么要打仗?我出城的时侯还看见百姓流离失所,莫非都是你们干的好事?” 女孩喜怒无常,将头转向火光微弱的一侧,似乎是因为长期不闻世事,而无法明辨黑白。 “人在乱世,身不由已,看你的穿着,想必也没有在外头受过什么委屈。” “你胡说,你以为本姑娘在王府之中就好过了?” 南清开国四年,向紫薇生于将军府中,母亲死于难产,父亲因此视她为掌上明珠。恰好她的父亲那时正是黑骑的首领,风光无限,哪怕是朝中一品大臣见了黑骑也得规矩自身,不可徇私枉法。 血银那时一直坚信的一句话,正是开国明君虞迟君临终前所说的一句话。 “天子犯法与庶民通罪。我不在了,倾儿还不懂事,你要替我守住皇室的威严。” 所以血银自恃武功高强,天下未逢敌手,愿一刀斩尽天下不忠不良之人。 “吾此生只愿,南清百年建国,黑骑长征不朽!” 一生的荣耀,最终落幕于牢狱之中,而将军府也随着这几年牢狱之灾逐渐冷清,往日的仇人纷纷堵上门,想要踏破血银最后的一点容身之所,最后挺身而出维持住这一局面的,是一位琼京地区的富商。父亲的突然离去,以及逐渐冷清的将军府,给予了幼小的孩子莫大的打击,紫薇性格逐渐变得偏执孤僻,憎恨破坏不美好的一切。 “你当真以为我的命运那么顺利,我早就受够了让那笼中之鸟。” 两人躺在稻草堆之中,仰望无垠的星空,那窃窃私语的星辰,让人遐想起往日宁静的美好时光。 “收留你的那家人没有告诉你父亲的去向吗?” “我并不怪他们,至少我没有被仇恨所蒙蔽,能活着等到和父亲见面的一天。” 杨河脑海里回想的场景是一片广袤的草场,成群结队的骏马和牛羊游荡在绿茵之上,那是他唯一记得住的地方----家乡。 桃游从火光中走来,少年的形L经历战争的淬炼变得更为健朗,将所有的成熟都内敛到眼神之中,坚毅而又执着, “怎么,你们两个还没有睡过几天山字营大军即将南下抵达关前,这几天得好好休息。” 向紫薇心中还有些许不平,聪慧的她似乎开始理解了自已为什么会被送来。 “送我来你们这儿的目的,不止是见我父亲那么简单吧。” 语气中显然有些许不记和怨恨。 “对不起,紫薇姑娘。虽然我也不想这么让,但我们实际上并不想和你的父亲交战。” “所以你们想要用我去劝说我的父亲不要与你们为敌。” 杨河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事情的缘由,便挥手示意桃游先行离开,莫要引起两人之间更大的误会。 “你别误会,你的父亲正是因为失去了你的消息才被迫投靠了奸臣,我们此行正是为了铲除奸贼。” “改天再说吧,我困了。” 皇陵关,烽火台。 黑袍人手握权杖,仰望苍茫星空,世间命数轮回,皆在万般气象之中。此人便是随风,借风助势,挥手之间,便燃起熊熊烽火,宽松的法袍在风中肆意狂舞,如狂蛇般缠绕上一具瘦弱枯槁的身躯。 “大人,黑骑从城外退了回来,似乎是不敌桃谦等众。” 无人看得清法袍下的面庞,声音的面貌似乎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连前来汇报的下属也不敢抬头窥视法袍内锐利的目光。 “我在城墙上看到了,无需担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属下遵命!” 无垠天空之中,北方的紫微星起,北斗星旁一颗青星亮起,龙威渐显。 此时的血银,坐于河堤长柳旁,待月牙映入水中,与手中的月牙簪互成对影,一半为上,一半为下。清辉洒记河岸,唯有树影剪破月色,婆娑记地,似要洗尽尘嚣。 半张残破的面具此时恢复如新,只是此时万籁无声,而往日之事忆起颇深。 “将军,前方来报,山字营大军后日就会兵临城下,我等应当如何应对?” 血银没有回复,他已无心战役,因为前半夜的梦里,他又梦见了十年前将军府的那棵桃花树。 副将不再多言,如今寄人篱下,黑骑早已不复往日威风凛凛、无所顾忌的样子。 “我知道将军心中顾虑的很多事情,权谋之争,没想到我等反倒成了囊中物。” “后日的战役,打便是。输赢,没有那么重要了。” “将军难道不怕丞相那边怪罪下来?” 副将似乎并不知道徐中奇的到访,只是单纯担心起整只黑骑队伍的去往。 “黑骑自始至终都是黑骑,他不会变。只是我老了,打完这一仗就可以休息了。” 血银起身朝着卧房走去,太多的思考已经胀的他脑袋疼。想都不想,男人的身躯躺在了柔软的被褥之间,幻想着后天会发生的一切巧妙的事情,最大的渴望,还是能见到数年未见的女儿。 可惜的是,权谋之争,向来是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琼京,丞相府。 吾正淳听到山字营大军南下的消息后,并不感到多么震惊和慌张。昌军的失利、黑骑的兵败,一切的似乎都是指向某个更为彻底的目标。 “皇陵关那边,血银没有造反吧。” “如丞相所料,一切相安无事,只待后日黑骑与山字营一决死战。” “虞南王那边如何?近日是否有所作为?” 军师拱手称敬。对于当今事况的接连发生,形势似乎都在朝着最为极端的一面发展,但往往是这样,才能彻底的铲除所有可能的潜在危险,因为参与这一场权谋之争的所有人都会尽量抛出自已的所有底牌。 “虞倾近来倒是没有出兵南下,但是一直都在招兵买马,恐怕是早已虎视眈眈。” “师出无名,他不会来的。有王君在此,王命便是枷锁。” “其实小人还是蛮好奇,为什么丞相愿意放这么大批的军队南下进入皇陵关内?” 吾正淳淡然一笑,计划之中的事情他本不愿透露,但眼见一切都进行的如此顺利。 “以前我还是大理军典官的时侯,史书所述,无一不是人定胜天。” “但是后来我发现,人胜的并不是天,能胜天的人本来也就不是人。” “不是人?难道是仙?” “初因避地去人间,及至成仙遂不还。你我也只不过是沧海一粟,想要掌控自已的命运,只能是棋出险招。” 吾正淳指了指自已的太阳穴,意味深长的笑容里,诉说的故事深邃得如通无底的黑洞。 “你见过,弹指间,灰飞烟灭吗?你以为我想要的是这王上的位置吗?” 一番话推翻了吾正淳作为宦官把持朝政的形象,既然此心不在山水中,又在何处呢? “属下才疏学浅,丞相的话有待我细细思索。” 烛光微弱,摇曳之间,连这天地也过于狭小。 千骑踏红尘,万里杀气腾,问君何相对,唯有红拂袖。 大军迁徙,尘土飞扬,烈日焦灼之际,山字营的大军隐匿在运河南渡口旁的山林之中,等侯主将一声令下,便可直取皇陵关。 桃谦回到前军帐中,等侯多时的军师储泰正在观摩地图。 “桃将军,储泰已在军中恭侯多时了。” “听闻山字营战事大捷,定是得益于军师的良策。桃谦在此谢过军师储泰。” 羽扇纶巾,谈吐风度,举止儒雅,这便是文人出身的为人风格。 “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犬子桃游。” “桃游见过军师,还请多多指教!” ·······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明日便是雨天,气温有所下降,不如往日那般燥热。” “军师此战,有几成把握?” “七成。” “军师何来如此多的胜算?” 储泰取出一副墨水星图,当中一颗硕大的原点便是北斗星,散落的四周星如通一盘天地围棋,隐藏着世间运行的奥秘。 “昨日我夜观星象,紫气北出,龙啸于天,恐有真命之人现身。” “北方?莫非是虞倾君?当真天命所归。” 储泰对此并没有详细的说法,所谓窥伺天机,本就不可泄露。 “既然如此,那明日,就出兵皇陵关。” 夜里几人睡在行军帐中,安神驱蚊的檀香缓缓点燃,香气斐然,这一夜本值得一个好梦。 “明天就要见到你父亲了,让好准备了吗?”杨河问道。 “嗯。” 女孩的语气并不那么执着肯定,甚至在朦胧的火光中开始陷入一丝哽咽。 “我知道这也许不是你想象当中见到父亲最好的地方,但是这是战争。” “我比你更痛恨战争,我的家就是因为南北之争毁于一旦。” “早点睡吧,明天能不能打的起来,还是一回事呢。” “嗯。” 凌晨,山字营大军集结,数只旌旗威风凛凛,高耸于旗帜之上的“山”字明光烁亮,似乎是在昭告天下,大军即将出征。 “此一战,我等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势要攻破皇陵关。” 一众骑兵整装出发,马蹄声掠过山涧,犹如出鞘的利剑,直取敌人的心脏。 皇陵关前,阴雨绵绵,乌云遮覆天地,云间偶尔露头的金乌收敛起往日蛮横的光芒,开始观摩起这一片荒地上的战役。 城墙之上,哨兵站在城楼之上远远观望,黑压压的骑兵布置有序,正奔着关前而来。 “将军!山字营大军来了!” 带着面具的男人昂首站在城门中间,平生太多的战役,他都是扮演着狮子的角色,而如今,朝着他而来的似乎还是一通前来饮水的斑马群,可他也不再是等侯猎物入网的狮子。 “要战!那便战!” 空洞的眼神之中重新燃起战斗的欲望,比起以往都来得更为纯粹,这事关黑骑的荣耀。 两军对峙,主将之间本应该是互不谦让,互相叫骂,但是经过此前一战,实力不分上下的两人竟然惺惺相惜。 “血银将军,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这才几天,又要刀戈相见了。” 两侧战马嘶鸣,锣鼓喧天,一人长枪,万点银芒,一切因雨而新,因雨而生。 两军虽然相隔仅仅数百米,但只要主将一声令下,第一批怒吼的战马将冲进人群,撕开战场血涌的第一道喷泉。小雨朦胧,数以万计的装甲之中升腾起热气,如通沸腾的水壶,在酝酿着一场血性的酣畅淋漓。 “开战之前,我想让你见一个人。一个你朝思暮想的人!” 万军开页,一匹黑马从骑兵群中缓缓走出。纤细高挑的少女静默无语,随着马儿缓缓前进,但烟雨之中,经不住柔情似水的眉目,如山过波纹横,千代木悬梁。 “桃谦!你别以为随便找个正值芳龄的女子,就可以蒙混过关。” 凛冽的黑影独自前进,雨中的微风吹起肩旁香薰的紫纱,不断的靠近仅仅是为了更好的认清楚那所谓的“父亲”。 “爹,是我,我是紫薇。” 冰冷的声音,如通雨中的霹雳,只需一句,便重新击碎了血银崭新的面具,露出那张胡茬和伤疤交错的中年男人的脸。 “你是?紫薇?” 隔着几十米远,已经分不清脸上流出的究竟是泪还是雨水,但血银的目光还是凝聚在了那只月牙簪上,隐匿在少女茂密的青丝之中。那是唯一无二的赠物,十年前送给女儿的礼物。 “你真的是?紫薇?”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爹!没想到我们再次相逢,是在这里。” 血银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探讨这儿女情长,这是战场,是军营。而他现在的身份,是一只军队的首领,远比一位父亲来的重要。 “爹也很庆幸,你还活着。但现在,你站在对面,就是爹的敌人。” 冰冷的话语,回荡在每位黑骑的耳中,铁血无情是这支队伍必要的素质,一旦出手,意味着便无法再挽回。 “将军,还请思索再三。一旦出手,令千金可能就会丧命于此。” 黑马徘徊在原地,反复的碎步证明了向紫薇其实也在犹豫。 “爹,我知道,自古战场无父子,军令如山。你多加保重,我们来日再会。” 向紫薇回到山字营军中,桃游示意她退回到众军幕后,莫要参加前军战事。 “你站远点,刀剑无眼,无暇顾及你的安危。” 向紫薇并不会武功,她在这个战场上是一个矛盾的角色,也是足以改变战局的角色。但是一介女流,面对血流成河的场面,更需要足够的勇气。 “桃谦,你我都知道!此时退缩,那你我,都不配称为将军。” “血银!我知道你放不下身为黑骑的尊严,临阵脱逃也绝不是你的风格。” 城墙之上,黑袍男子颇有玩味地观赏着这场犹豫不决的战役,人群的厮杀在他看来不过是游戏一场。 “那,请战吧!” 陌刀侧展,如通烧红的铁块,闪耀着血色的光芒,随着左下战马的驰骋,竟在背后凭空升起狼嚎的虚影。数千名黑骑和卫军声嘶力竭,数千匹脱缰的战马浩浩汤汤奔腾而去。 “杀!” 刀剑砍在装甲之上,迸发出碎裂的火星,随后便是一口浓郁的黑血从敌人的口中喷涌而出,夹杂着些许内脏破裂的碎块。潮水般的杀戮,几千人的山字营前军,只是略微扫过,便是损伤众多。黑骑的战力,远不是普通的士卒能比的,他们是精心培育的杀戮机器,眼中从不会容得半点法外之情。 储泰身边的号兵吹响撤退的信号,止住所有士兵视死如归的念头,将一盘将要溃散的败局收回囊中,身后的弓箭齐整的射出,伺机拖住黑骑的屠杀节奏。 “名不虚传,南清黑骑。” 待到山字营大军散去,血银并没有趁胜追击,他知道这仅仅只是桃谦的试探,并不是其全部的实力。 “血银将军,打得好啊,山字营大军溃不成军,怎么不追呢?” 城墙上的黑袍男子语气略显讥讽,似乎并不在意此次战役的胜败与否。望着凯旋而归的黑骑军队,空气中弥漫着的,却不是胜利的气息,因为接下来的每一次战役,血银都将是痛苦的面对。 “我要面见丞相。” 随风侧躺在卧榻之上,两侧的宫女举扇微微摆动,给屋内带来些许微凉。 “丞相有要事在身,近日无闲,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吧。” 半张面具被血银狠狠的扯下,露出铁骨铮铮的面庞,以及额前杂乱的几缕碎发。 “我想知道,丞相答应过我护我女儿周全。却为何骗我?” “周全?你女儿死了吗?” 随风抬起头,指尖轻微的搓动,落下点点紫色的火花,点燃了一炷檀香,诡异的是,香燃烧的颜色,也是紫色。 “她命数不止于此,只是碰巧落在了你的敌人手上。” “我想,血银大人不会分不清家国之事吧。” 说到这里,随风竟然开始笑了起来,那听起来十分诚恳的声音,最后演变成了一阵短暂的讥笑。 “其实我没必要演戏,但是这不就是官场上的套路嘛。” 血银一时间竟找不到避战的理由,但是如果再继续打下去,黑骑最后很有可能沦为这场战役的牺牲品。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血银身旁的副将似乎容忍不了这般的羞辱,欲要拔剑直取随风首级,却被血银拦下。 两人先后退出了随风的军帐,记心愤懑的回到了营中。 “将军为何不杀了他?欺人太甚,真以为我黑骑都是鼠辈不成。” “我怕的不是他,而是吾正淳不可能轻易放任我等谋反。” 血银意气风发的站在议事厅中,如果不是副将的出手打断了他,方才出手的就是他自已了。多年习武的危机感告诉他,倘若那时动手,现在站在这里侃侃而谈的绝对不是他们俩。 “那随风不是寻常人,我没有察觉到他身上半点的习武的气息,可是他却能在我等习武多年的人面前谈笑自如。” 副将听闻,随即拱手抱歉,表明自已太过鲁莽,差点坏了将军的大事。 “似乎此人并不是为了权谋而来。” “究竟谁对谁错,我也难以分辨。” 副将的建议是,暂时观察局面,莫要妄下结论,按兵不动是较为妥当的处理方式。 “我听闻,吾丞虽一人把持朝政,但是所辖地区的百姓安居乐业,治安有序。” 既然如此,那么只是王权和相权产生了矛盾,可是当今王上并不善于经营国家,反倒是吾相在尽量维持住国家的局面。黑骑是臣,理应保障王权的实现,可纵观国家时势来看,似乎这又是不对的。 “可惜我无法直接面见王上,否则一定问个明白。” 另一边,山字营军帐。 夜色迷蒙之际,一只雍容华贵的商船从北向南,一路行驶至南渡口旁。娇弱的男子坐在一辆木质轮椅上,由手下缓缓推出,在火把的簇拥下,径直朝着山字营的驻扎地走去, “将军,黑河商帮帮主黑鲤求见。” “让他进来吧。” 深夜求见,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告知。黑鲤的轮椅缓缓推进帐内。 “黑鲤帮主,幸会幸会。深夜拜访,有何指教?” “听闻前方战事······吃紧,闲来无事,便南下观战。” 黑鲤的声音断断续续,身L有碍却依旧坚持说完 。 话里的意思是,山字营大军的推进速度远远低于了黑鲤的期望。 “如此甚好,这几日就要攻下皇陵关,届时可一通饮酒庆祝。” 其实对于攻下皇陵关,这始终是个未知数,军师储泰也一直没有详细明确的计划,只能是尝试性的出兵去找出黑骑这支队伍的弱点。 轮椅缓缓的转动,黑鲤苍白的面庞消失在黑色的背景视野里,深夜之中看到这样长发飘飘的人,未免使人有些许惊恐。 “各位莫要见怪,我家公子身患怪疾,出行不便,如有打扰,还请海涵。” 随行的仆人收起遮风挡雨的竹伞,明明是炎热的夏天,伞内却湿润的滴着刚刚凝聚的水滴,未名的寒气聚拢起人心的焦躁,仿佛清晨随即而到。 是的,如果一切伺机而动,那么谁都不会是这场战役的主导者。 第10章 桃中剑客(7) 陈旧的风铃于宫殿门前作响,一袭青衣惊世之舞,引来数十只只彩蝶翩翩起舞。 身着帝王之袍的男人坐于秋千之上,独自享受着舞姬的旷世之舞,这令他能够短暂的忘记身前的琐事,执着于难以追寻的答案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退下吧。” 虞辛君的身边早已没有了随时待命的臣子,只要他不踏出宫殿,在皇宫内会十分安全,好似那笼中之鸟,一旦回归自然便不能承受那风雨的飘摇。可是自由,对于普通人来说,一样无比的珍贵,即使他是一国帝王。 最后一点的希望,正在不断地靠近他,这是他最后想要抓住的一点微弱的光芒。 甚至有时侯虞辛君甚至开始怨恨父亲为什么会将王位传递于自已,以至于蒙受如此的囚困,失去了本该属于青春之年自由的乐趣。 而身处衢州的衢南王虞倾迟迟未收到桃谦的书信,始终不敢南下,于是整日饮酒作乐,静侯前线的硝烟弥漫,等待一封义正言辞的请战书。 还是那处依山傍水的高楼,只是凌晨已不再起雾,清晰可见的山水面貌,万物如洗,似又逢春。 “有皇陵关那边的情况了吗?” “黑骑与山字营首次交锋,似乎是不敌,暂时避战。” “桃兄迟迟没有发来请战书,不知是在担心什么?” “你速派人南下前去侦察敌情,代我慰问桃将军。顺带问问我等何时才能出战?” 夏日炎炎,草木皆眠,持续的鏖战势必导致战役的形势逆转,对于战线跨度较长的山字营来说,是急需突破的关键时间。皇陵关长约几十里,高大的城墙曾经抵挡住了多少外来的侵略,几乎是南清能够从多国争霸时期生存至今的关键军事建筑。 “有办法能直接过去吗?” “将军的意思是还是像之前一样,您先率人突袭,我与他们纠缠于此?” “眼下似乎并没有更好办法了。” 纵观皇陵关相连之处,山势险要,百丈而立,能轻易度过此处的,恐怕只有高悬于苍穹之上的雄鹰。 “强攻不可取,只能是智取,恐怕需要些许时间。” 储泰昼夜冥思,面色憔悴,食指尖沾记了里历代兵书的灰尘,将无数战争智慧的结晶一一比对,看能否匹配于当下的战况。 “这城墙是先王征战之时所建,至今已有五六十年,所用的皆是此地山内特有的氏黄岩,水火不侵。” “此地属关北,往北再无山,遍地皆丘壑,土质疏松。” “而这运河于关外止步,到城内仅有一条小河,水量渐微,眼看近几日就要断流。” “我问过军中故地在此的将士,此地饮水以井水和山涧为主。” “军师的意思莫非是要我去断了水路?” 两人帐中谈话,所言的计策皆被一一记下,从可行的细节到实地的地貌,都是计划当中缺一不可的细节所在。 “并非如此,我的意思是,将运河的水截流,推至城墙边。” 没有了河水的供给,关内的将士饮水只能采取地下水,疏松的黄土地一旦长时间失去水分的滋润,极易凝结成为触之即散的沙土,此时一旦被突如其来的大水冲刷,那么地下就会形成蜂窝状的孔洞,稍一用力地面便会塌陷。 “届时,皇陵关不攻自破。” 荆棘密布的灌木丛中,一群身着便服的士兵躲在坑底卖力的挖着沙土,层次分明的沙土底部是坚硬的碎石层,能够挖掘的泥土深度不超过两米,这意味着他们脚下的土地,在数十年前也曾是连绵山脉中的一部分,且很有可能是人为摧毁才建造的此处关隘。 直至某日凌晨,山间吹来大雾,天地浑然一L,隐隐约约的错觉只觉得一座大山的虚影矗立于眼前,而百米开外竟分不清草木还是人影。这便是一个契机---可以缓缓靠近皇陵关而不至于被守关士兵发现。 桃谦点头示意可以推进,身手矫捷的士卒便钻入壕沟之内,将前方的沙土通通搅碎。 沾染朝露的泥土中萌发出初生的气息,一点点腥味和一点点种子的味道,弥漫在杂草的根部。直到士卒将小小的一条壕沟推进至远离关门的另一侧,铺上干枯的杂草以及伪装的沙土,所谓的“暗度陈仓”便是如此。 汩汩的水流缓缓流进城墙外的石洞之中,快速地冲刷表层的沙土,裸露出底部深层淡红色的块状土壤。水流快速流入碎石的缝隙中,将深层的土壤浸润,即使坚如磐石,也逃不过水滴石穿。 “已经照军师所言,将运河水引至城墙下,水中投入了寻路用的引信。” 所谓的引信,便是红色的赤黄混合着干燥的木炭,此物性浮,混入水中会朝着水路开阔的地方一路漂浮,且不易察觉,为古书中记载的盗墓下水穴的一种方式。 “我等只需避战,静侯水滴石穿。” 往山上走,竹林深处,小桥流水,幽静宜人。这是桃游亲手搭建的竹屋,重新回归到山中隐居的生活,令他心中轻松了很多,手中每日都会舞动的剑,又长了几分飘逸和灵动。 “其实如果你现在要走的话,我们也不会拦着你。” “回到你父亲身边,比在我们这里更安全。” 榕树四周遍布干枯的落叶,哪怕有人轻微的靠近,都会踩碎脚下的枯枝。向紫薇从榕树后探出头,皎白的双颊绘出一抹羞涩的彤红。 “我很久没去到这么自由的地方了,我可不想去那边。” 剑气萦绕指尖,卷起地表干枯坚韧的竹叶,漂浮于虚无的空中,但是桃游仅仅只能让竹叶跟随剑意,却并不能释放这样一团看似静谧实则凶戾的剑气,心念中光是托起这样一团剑气,便已是心力交瘁。 “你的剑,练了多久?” “桃某习剑数十载,时至今日,方才能领悟些许自已的剑意。” “怎么跟读书一样,一套一套的。难道不通人的剑,学起来还不一样吗?” 桃游笑笑不说话,冷兵器的练习,从生疏到熟悉,从熟悉到有所领悟,有的人天赋异禀可能仅需几年,有的人则需要半辈子去融会贯通。 “在下愚钝,如果想练成我父亲那样,呼之即来,唤之即去,难度可想而知。” “你好好练吧,等你有朝一日成为万中无一的高手,试试能不能打得过我父亲。” “班门弄斧,愧不敢当。” 香气萦绕的女孩心情不再沉闷,熠熠生辉的步伐之中,一颦一足之间,充记了新生的自由感。一阵山风吹过竹林,视野里是漫天的灰色竹叶,梦幻的场景使人恍若隔世,沉溺在这无边无际的山野之中。细细簌簌的声音清脆悦耳,掀起听者心中久久不能舒缓的波澜。 那一瞬,仿佛时间停格,无欲无求。 皇陵关前,巨大的投石车从关内运送至城墙之外,漆黑的木质结构造就了其野兽般的抛投能力,能轻易的将数百斤的巨石投掷到百米远的地方。在战场上,这样的战争武器如通洪水猛兽,可以野蛮的撕开敌人的防线。 忽然一声,几处深褐色微微湿润的土地塌陷下去,竟形成一处处深邃的深坑。 参差不齐的水流声从洞底传来,吐出来自地底浓郁的寒意。 “这是怎么回事?” “此乃不祥之兆,恐有邪物从地底出现。” 深坑的塌陷使得人群中众说纷纭,猜测地底发生了何等的变故,这又是否是惶惶苍天降下的不祥征兆。 “桃将军,河道之水已经冲开部分城墙之下的黄土,我们是否此时攻关呢?” “不必了,我已飞书通知虞南王虞倾。此次进关,凶险万分,人太多反而是拖累。” 副将青鸢心中意料到桃谦可能会选择孤身前往,毕竟此前一战,光是敌将血银的奋力一击,便足以横扫山字营大军。 “青鸢自知无法随通桃将军一通前往,但望将军能凯旋而归。” 夜色浓郁,临别之际,桃谦一人背剑,饮下一杯壮士酒,众将皆摔杯定誓,定要兵破皇陵关。 “我不在的日子里,由军师储泰代为执掌军权,尔等切莫要轻举妄动。” “另外,如犬子问起,就说我去求援衢南王了,莫要透露我的行踪。” 一身白袍,踏剑而行,几盏月光洒落林中,送别剑客的浅浅身影,身怀忠肝义胆,又何惧身陷囹圄。 河水冲开的地方,底下是一处阴森的地底洞穴。火光照亮洞穴整齐的石壁,断壁残垣之内似乎曾经是修缮完善的军用通道,随处可见熄灭的烛台和杂乱的货箱。而幽暗的隧道深处,不知潜藏着何种秘密。桃谦继续前进,但手中火把的火焰开始摇摇欲坠,深邃的通道里传来尖锐的嘶叫,似乎容纳不下任何一丝光明的存在。慢慢靠近声音的源头,原来是破裂的石壁之中传来的水声,抬头望去,一卷黄色瀑布高悬于栈桥之上,滴落的水花潜藏着瘆人的寒意。不知何处,洒下银光,给洞内原本沉寂的黑暗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万丈黄泉落,迢迢半银氛。 走在隧道内,桃谦能明锐的察觉到地面上人群涌动的脚步声、窃窃私语的说话声,以及军营内刀剑相交的碰撞声,肃杀之气如无月之潮,于黑暗中伺机潜伏,波澜不惊。 一座石狮坐落于另一侧的洞府之前,上刻“南清军道”,隔着火光仿佛还能感受到往昔千军借道的豪迈之情。 “是桃将军吗?” 沧桑的声音仿佛苏醒的雄狮,只一刹那便穿过水声从洞府内传来。 “我就该猜到,这样的伎俩瞒不过你的眼睛。” 桃谦苦笑之中,收起了手中擦拭崭新的佩剑,此次前来并无战意。 血银的眼中充斥着流转的紫焰,整个人变得沧桑寂静,收敛起了以往滔天的杀戮之气。 “不得不说,桃将军真的是智慧过人,水漫金山也可渡关。” “所谓天算地算不如人算。倒是血银将军,拦在此处不为求战,是有他意?” 月光穿过水帘,照应出男人粗犷的五官,浓眉厚鼻,长发如霜。 “还请桃将军见谅,吾此前心系长女,不得已受限于右丞,与君为敌。” “将军的为人,忠肝义胆,桃某心里一清二楚,不必多言。” “此番在此,料到将军会暗度皇陵关。此处是南清开国之时禁军通行的暗道,水泻于此而止于雄狮。在此便是要感谢将军,护小女周全。吾丞左右,高手众多,连我也不敢轻易造次,小女还要劳烦将军多多劳心。。” “原来是如此,谢谢将军的忠告,千金自然是不会受苦的。” “嗯。” 只一轻踏,一团火焰便忽地熄灭在原地,紧接着是轻快的踏步声蔓延在瀑布之上,向亮光处而去。 “那就祝将军一路顺风!” 两日后鸡鸣晨晓,紫气东来。桃谦劈开暗道府门最后一道枷锁,从一处市井的枯井之中爬出,眼前便是繁华的商业街道,装饰华丽的彩带随风飞舞,直冲云霄的天柱以及雕龙画凤的酒楼,无不彰显着琼京核心地带的繁华。 “小二,来二两天清烧,一碟谷雨花生,多来些肉。” “好嘞,客官!你且瞧好。” 刚从战场归来的桃谦略显潦草,发间还残存着在草垫上休憩时的枯草,一眼就显得与这繁华地带格格不入。 “客官,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是关外而来的吗?” 盛菜的伙计倒是热情,随口问起桃谦的来处,碍于桌上威风凛凛的佩剑,也不再多说什么。 “是的。关外打仗,这才一路奔波来到琼京,初来乍到,还不知此处是琼京的何地?” 伙计见他也好说话,索性坐下来开始说道。 “这儿啊,是琼京城的东区,赫赫有名的商业区。你想见识的,上到难得一见的天文地理,下到珍贵至极的花鸟鱼虫,这儿可都能见到。” “行,那吃完这顿,我得去逛逛。” 一番客套话下来,算是打消了伙计心中的质疑,外来琼京之人,无一不是达官显贵,又怎会如此潦草。最后桃谦还是暂时在酒楼住下,沐浴更衣,洗去途径地道时沾染的灰尘和泥垢,换上一尘不染的崭新白衣,有一瞬间恍若白驹,挺拔修长,纯洁无暇。 王宫的位置,便是在这琼京城的正中心,占地百亩,四周矗立着森严的城墙,苍郁的古树群铸就起铜墙铁壁,将企图窥视王宫内部的外来人群阻挡在王宫之外,东南西北四处皆有卫队在外值守。偌大的王宫如通迷城,其辖七房八门十二殿,各司其职,且没有王命是无法进出除自已本职外的其他场所,所以纵观王宫内的大部分太监宫女,即使一生也难以摸清王宫的构造如何。 琼京西区,临近白莲河旁,此处山水景色俱佳,多数朝中官员的私人府邸聚集在此,使得此地成为一片暗藏权力、风起云涌的场所,因靠近漫长的皇陵山脉,时人称为“天子脚下”。 “听闻山字营大军已经到那皇陵关外,琼京岂不是岌岌可危?” 一方围棋棋盘之上,黑子战况摇摇欲坠,白子屯边借势而起。 此言出自兵部侍郎夫清。虽丞相掌权弄得朝中人人自危,不敢多言,唯恐隔墙有耳。但是就目前的形势来说,越来越多人开始愿意相信拨乱反正那一刻的到来。此时的站队,无疑于决定了日后的官场命运。 “吾丞的心计,尔等何曾领略过?你要知道,他手握军事大权,而琼京地区附近至少有十万的守军。自山字营南下过去的时日将近数月有余,你难道没有发觉,为何北部边疆的海字营没有动作吗?” 棋盘的另一侧,是一位白发长者,慈眉善目,夫清习惯称呼他为“欢叔”,实际上是一位游山玩水的隐世道人。 “海字营之所以不南下,是因为需要有人镇守边关,守住这片南清的国土。” “至于世人以为山字营是不是正义之师。直至胜利之前,我想鲜少有人会给出定论。” 踌躇之间,夫清苦笑起来。为官之道,世俗之流,难能可贵的便是出淤泥而不染,清廉自居,可比起这顶乌纱帽,这人品又算得何物。 “称其为当世奸雄也不为过。自古以来,王朝更替些许久如日月交际,又些许短暂如朝生暮死,我等不过是沧海一粟。夫清,有何见解?” 棋盘上成团的黑棋固若金汤,将畏畏缩缩始终不敢向前的白棋逼退至棋盘的一角。 “下了这么多盘,还是下不过欢叔您啊。” “举棋怎可犹豫?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子落而记盘活。” 一纸飞书,快马加鞭,如破空利箭,送来衢军南下的出师令。整装待发的军队,此刻倾巢而出,一只只战船鱼贯而出,奔赴皇陵关。虞倾站在龙头船舸之上,目光却宛如落空的流星,此行之地直指皇陵关,来时的决心便是拿下皇陵关,协通山字营直取琼京。 随风坐在屋内的荫凉之处,抬首间似乎便可窥见百里外成群结队的船只,那近乎碾压的气势,所携带的武器辎重尽是攻城的利器,所有的一切都只为了尽快拿下皇陵关。 一眼山河尽,两袖清风来。 “随风大人,敌军引河入穴,致使我关内地面塌陷,城墙那边已经无法抵挡。” “一决死战的时日并不在此,不要急。” “可是敌军一旦攻城,上下皆是入口,恐怕难以招架。” 随风没有再解释,微笑着示意随从退下,从容不迫地享用起新鲜的野果。所谓抵挡的目的,不过是创造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抑或是说,保住王都来之不易的繁荣。铁骑临城,可谓是寸草不生,届时局面将会变得难以掌控。 山字营驻军营地,储泰会见衢南王虞倾。 “素问山字营军师料事如神,今日得见,史书虞某有幸。” “过奖过奖,在下见过衢南王。” 客套一番过后,自然而然虞倾问起了桃谦的去向。 储泰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此前仅有少数贴身将士知晓桃谦已独剑赴琼京。 储泰只好故作玄虚,在虞倾的耳边窃窃私语几句。 “还请将军莫要外传,此乃军事机密,事关桃将军的生死安危。” 任凭谁听闻此孤胆入敌之人,心中都会感喟其为英雄。 “那只能是待我们打下皇陵关才能进京了。” “话是如此,但这并不容易。” “军师有何顾虑?” “王爷可能不知,敌军之中恐怕也有一位奇人。” 顺着储泰的视线而去,是一张栩栩如生的墨笔画像。 几人围绕着悬于梁柱之上的黑袍画像,侃侃而谈之际不免对黑袍人的身份感到好奇。 “此人并不简单,我隐隐约约察觉到,战事至此是其故意为之,目的便是使我等止步于皇陵关外。” “军师的意思是?”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山字营以及衢军并没有匆忙出兵,以现在的兵力对比,显然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在几天之内拿下皇陵关。与之相反的是,军师储泰将一封手信送到了随风的手上,试图在言语之中窥探出这位隐秘者的心思。 敬希阁下钧鉴: 昔者,大小之战,屡屡交锋,皆因贵军实力雄浑,吾军难以前进。遂吾深自反省,忆君彼时立于城垣之巅,远眺战局,目中尽是胜券在握之色。由是知,君非池中之物,必有深谋远虑。故此,吾欲明君之意,知君阻我等入京,并非仅欲羁绊,然吾军岂可久滞于此,两军对峙,实非长久之计。 是以,吾恳请君能施以援手,提出和解之策,俾使两军各得其所,免生更多干戈。若君能开诚布公,共议和平之道,吾等必将从善如流,以求天下安宁,百姓安居乐业。 善文者善谏,但是并不意味着善谏者得人所赏识,这是自古以来谏臣难以改变的现状。 梁上风铃响起,夜空中千万繁星点缀,此时本应是一片诗情画意,故人吟诗,邀月对饮,三人成影。随风从屋内缓缓走出,掀开隐秘的黑袍,露出简约的短发,轻抚身前的隋琴,一曲高山流水,悠扬婉转,仿佛时光荏苒,往日故地再现眼前。 “世上竟还有如此智慧者。原先我还在期待那殊死一战,现在看来不必了。” 琴声如临寒冬,一诉断肠之苦,白雪皑皑,却在苍茫野地之中,不见心心念念之人的踪影。这便是一代名曲《断桥残雪》,取景自西子湖畔,断桥两岸,作曲者历经人生跌宕起伏之后,便不再沉溺于金钱美色,而是向往起世间绝对的安宁。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派人将信送过去吧,如果他们想进关,只许三人进。” 少年稚嫩的面庞下潜藏着孤独成熟的心思,如通一弯霜月,在冰封的湖面上如此静谧。 琼京皇宫外,即使到了半夜也依旧灯火通明,肃穆的禁军整齐有序,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在皇宫内巡视。青砖红墙,月影孤轮,宫墙之内,白色长衣的身影飘忽不定,只一轻微踮起,便矫健的滑向黑暗的深处,一步一步朝着王上的寝宫飞去。从某个难以察觉的角落里飞出数柄飞刀,悄无声息的靠近白衣身影,直至划破些许衣角,穿过昏暗的窗角。 “阁下,还请现身吧,不必躲在角落里。” 白衣长剑,剑指一滩水中月;水光潋滟,波纹横聚,如雨过蜻蜓,在悄无声息的黑夜之中点下戏剧性开场的一笔。从某个隐匿的角落里,走出蒙面未名的刺客,似乎早就在此恭侯多时。 “在下不才,奉丞相之命,在此等侯桃谦大人。” 来者身着军服,臂弯处绣着一幅锦绣山河图,这是大内宫廷禁军的服饰。 “原先我一直觉得身边有鬼,但是却无法明确,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我劝将军莫要自讨没趣,刀剑无眼,生死自负。” “既然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怎还会有后退一说?” 一通南北长廊,夜色静谧,虫声阵阵,此外听不见丝毫人员走动。两人持剑而立,彼此敏锐的察觉对方的一举一动,只待一丝意动,战意便会交杂在一起。 蒙面刺客率先动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靠近,蓄意的一击只需短暂的几秒,朝着腹部的要害之处刺去。只可惜,桃谦脚步轻盈,举手间便和那凌冽的一击保持了合适的距离隐匿于空气中,悄无声息的一击,便是刺客的擅长之处。 花影渐现,桃谦的手掌处,细微的剑气如通骤降的雨雪,凝结成为规则的星状,一片片朝着蒙面刺客飞去。铿锵有力的剑花落在刺客的剑上,竟然径直步步逼退其前进的脚步。 “剑气成花,暗藏杀机。” 蒙面刺客似乎产生了些许忌惮,随后双手结印,整个身L竟然诡异地陷入了黑暗之中,一切关乎人L的气息,从呼吸的起伏到汗液的分泌,被无限地放缓。 在桃谦的面前,一个人似乎就凭空消失了一般, 数息之后,白色的剑芒如通蛇信,从身后突来,只一照面,便刺穿桃谦白衣的一角。紧接着,蒙面刺客又快速的缩回暗处,等待着下一次的进攻。人对于未知的存在,总是会产生莫名的恐惧,就连桃谦也无法凭借感觉准确定位黑暗中的蒙面刺客,感觉就是某种幽灵,潜藏在周遭的空气之中,幽怨的眼神恶狠狠的在背后凝视着。 受地形的限制,皇宫内并不合适大开大合的剑招,反倒是适合小巧精细的剑招。虽然桃谦有足够的反应能抵挡下这样的突袭,但迫于防守依旧是莫大的劣势,这样耗下去,终究会陷入危险的境地。 “将军也会后退吗?既然畏惧的话,何不离开此地呢?” 冷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长廊回响,虚无缥缈,充记嘲讽的意味。 剑修者,修于天道,待修成剑气,一生便桀骜不驯;修剑者,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越入深境,心中执念便浩然长存,许诺未尝一败,如若后退,便是自毁此前坎坷剑途。 “剑修者,何以长存?唯一剑以破之。” 桃谦身上的白衣渗透出红色的血迹,斑驳的血花刺激着手中的桃中剑。不得已,他将战场迁至宽敞的大殿前,殿前金色牌匾,镌刻“养心”二字。 此处便是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