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暗卫以下犯上》 第01章 杀戮少年 “不可能有这种可能性!”萧夫人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萧辉虽然性子急躁些,但他对自己的哥哥从来都是敬畏的!” 她的脸庞微微涨红,情绪激动,像是完全不相信萧辉会做出这种事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和管家一起坐在一旁的维塔娜托着下巴,语调拉长,“萧夫人,你怎么就知道萧辉的敬畏不是装出来的呢?” 萧夫人眼神冷冷地扫过去,强压怒火:“维塔娜小姐这是在嘲讽我吗?” 管家皱了皱眉,警告地看了一眼身侧的维塔娜,朝萧夫人歉意地点头:“小姐不懂,并非在嘲讽夫人。” 萧夫人却不依不饶:“我倒是不知道维塔娜小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请问她对破案有什么帮助吗?还是说小姐是刻意想来看我笑话?” 萧夫人语气咄咄逼人,没有一点缓和的余地。 见两边人对峙了起来,言惟不急不慢抬起手:“管家你带着小姐先出去,这里我自己能行。” 管家迟疑片刻,看着萧夫人不肯退让的样子,无奈只能先带着维塔娜离开了房间。 见面前只剩下了言惟,萧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行控制心底的情绪:“言侦探,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萧辉会担上这个嫌疑,但我能确定他绝对不可能杀害自己的哥哥……” 萧夫人抿了抿唇,还要继续说点什么,言惟开口打断了她。 “我知道凶手不是他。”言惟淡淡点头,一副早已清楚的模样。 萧夫人一愣:“您知道?那为什么……”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言惟缓缓开口:“凶手是谁,我心里已经有了考量……” “是谁!”萧夫人腾的一下站起身,语气激动。 言惟无奈叹了口气:“您先别激动。” “虽然人选有了考量,但我还有一些地方没有弄清楚。”言惟眼帘微垂,眼底流露出思索的神情,“所以我来您这边,想要再了解一些事情。” 萧夫人勉强压下心里的愤怒,认真看着言惟:“您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言惟勾了勾唇角:“好,那么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 片刻后,房间门打开,言惟从里面走出来,一抬头对上管家和维塔娜两人的视线。 “怎么样?”管家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迟疑开口,“萧夫人……配合您吗?” “自然,我已经问到了自己想要的。”言惟淡淡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房门,“萧夫人说她有点累了,一会别让人进去了。” 管家点点头,一旁的维塔娜迫不及待开口:“侦探先生,问出来什么了吗?能确定凶手是萧辉了吗?” 虽然管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也看向了言惟。 为了这场凶杀,他们已经快一个晚上没休息了,楼下客人的意见也越来越大。 他们都很希望快点找到凶手,好结束这场闹剧。 言惟伸出手指,一边说一边掰着:“到现在为止,我已经搞清楚了杀人动机以及杀人方法,但是还有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维塔娜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言惟眯了眯眼:“尸体里的器官都去哪了?或者说,凶手为什么要拿走他的器官?” 这是言惟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人体里的器官有一定的重量,并且并不方便携带。 凶手为什么要刻意把他的器官掏出来带走?还有,现在这些器官会在哪里呢? 言惟缓缓吐出一口气,太阳穴的位置突突的疼。 将近一个晚上的不停歇,让他现在整个人都状态都不太好。 他的脸色惨白,胸闷得厉害,头还一阵阵的疼。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一旁的维塔娜还在嘀嘀咕咕,“既然能够确认凶手了,那些器官在哪里直接问他就好了。” 言惟没心情去反驳维塔娜的话,他现在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心跳跳得很快,仿佛下一秒就会炸开来。 器官的下落是很重要的证据,言惟不能保证光凭手上的这些证据就能指认凶手。 一旦判定他证据不够,指认失败,那么迎接他的将会是彻底死亡。 言惟不敢赌。 “先生,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管家端详着言惟的没有血色的嘴唇,皱了皱眉,“您还好吗?” 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言惟勉强打起精神:“没关系,我还好。” “需要我安排人在古堡内寻找那些器官的下落吗?”管家提议。 找不到的。 言惟心里有数,但在表面上,他还是点了点头:“麻烦了。” “给我安排一个房间,我需要自己一个人想想。”言惟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很轻。 管家和维塔娜去安排古堡内的人,开始搜查那些器官的下落。 言惟一个人坐在房间的椅子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让人神志清醒。 尸体里的器官去了哪呢? 言惟闭上眼睛,大脑飞速思考。 血淋淋的内脏无论如何处理,都极其容易暴露,凶手为什么要冒着这个风险将器官带走? 换个角度,这些器官对于凶手有什么用呢? 没有头绪,根本没有头绪。 房间里的时钟缓缓指向四点,时间不多了。 言惟缓缓叹了一口气,抬头揉了揉眉心,眼底浮现疲惫。 脑海里突然划过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万一这器官并不是对凶手有用呢? 言惟派人叫来了管家:“你们的老爷现在在哪里?我知道谁是凶手了。” 管家的衣服上沾染了些许灰尘,他刚从搜查队伍中赶回来,听见言惟这样开口,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但很快他收拾好了情绪:“老爷在一楼的办公室,我带您去。” 一楼大厅人头攒动,客人们聚集在一起。将近五六个小时的调查时间,他们早已都昏昏欲睡。 管家带着言惟穿过人群,来到一楼的办公室。维达斯老爷坐在办公桌前,眉头紧锁。 “老爷,言先生说他知道凶手是谁了。”管家恭敬地请示维达斯。 “哦?”维达斯闻声看过来,视线落在脸色平静苍白的言惟身上。 第02章 终岁刀 青冥终于开口,卫威先是因青冥猝不及防的开口一愣,随之更是火大,“诡辩!这十四名枭卫,论年纪哪一个不比你年长,论资历哪一个不比你久,谁会对无端对自已的通僚下杀手。再者,高手过招全力以赴,起手凌厉自然堪比杀意。” 又想及彼时试炼洞惨状,卫威甚至后怕,“我早该知你嗜杀成性。五年前的新晋枭卫绝杀试炼,明令斩杀十人即为合格,而你于试炼洞中斩杀百人不知停手,若不是景舍毒晕了你,你怕是要屠尽我苍龙魁才肯作罢!” 卫威越想越气,越说却又越发无奈,他挥手示下,“带下去,钉骨三针,叫他长些记性。” 三根骨针皆钉于肩背,穿骨而出,其痛苦之甚实难想象,莫说寻常人,就算是自幼于苍龙魁长大,被训练得生死看淡,让惯血腥事的枭卫们,见那长针也是心生畏惧。 青冥如常沉默更是不见分毫惧色,说其乖顺不如说好似杀死十四枭卫的,将被施以酷刑的,皆与他无关。 “魁首大人。” 景舍忍不住上前劝阻,“不说刑罚太过,他既已胜出,便负保护永乐王之责。若受钉骨之刑,恐怕——” 卫威斜睨了景舍一眼,“重选便是。” 景舍一愣,随即又是笑着,垂眼看右手展开的五指。指尖泛青,那是常年与毒物为伍所致。 “如今你的胆子越发大了。” “胆大?若是换一位王爷来自当另说。凭他永乐王——我若不办这场竞技,他永乐王来要人还得问问我的意思。”卫威颇是不屑,抬手示下欲将少年带下行刑。 景舍皱眉,放眼此轮竞技,未战便知无人能赢过青冥,“既如此为何办此竞技?已有几番前车之鉴,此等情况,难道你不曾料想?又为何让他上场。” 说到此事,卫威更是无奈,“那——” 但话刚起,永乐王身边的侍卫统领行远过来,向卫威景舍二人行礼,“永乐王代天子着令,获胜枭卫青冥,护卫永乐王随行燕郊。” · · 树绿阴浓,楼台倒影入荷塘,塘中菱叶萦波莲有香,菡萏渐成映日荷,夏意正浓。永乐王府内阁中沉香燎淡烟袅袅,肖言琅阖目似养神边由仆从伺侯更衣,朱衣换雪衫,瞧着也是清凉了几分。 待仆从就玉带腰封束好,于腰间正中系一精致结扣,余下一截任其垂散,肖言琅才悠然开口,“枭卫青冥何在?” 仆从垂立一旁答曰,“回禀殿下,不曾见到。” 肖言琅无声笑笑。 仆从便问,“可需着人去找?” “不必。去将终岁取来。” · · 王府花园,梧桐绿叶迎风作响,青冥坐于树枝倚在树杆,屈指放于唇边作口哨声,枝丫停鸟叽叽喳喳好似回应。 他拿一片树叶放至嘴边,吹一声无响,取下看一眼,翻一面又放至嘴边,仍无响声。扔掉树叶再摘,如此往复。 忽然,青冥放下唇边绿叶,垂眼看树下。 来人一袭雪色薄衫,披一身艳阳与树影斑驳,眉目如画。 行远曾让多年守城军,但凡将士皆对皇城暗卫嗤之以鼻,如今见其无礼不敬,心中更是不爽。 但苍龙魁七大枭卫的确有不礼见天子之外的人的特赦,他也不好发作。 肖言琅问,“还记得我?” “永乐王。” “还有呢?” “瘴林。” 肖言琅莞尔,示意行远将终岁奉上。 终岁望舒皆为玄铁直刀,刀身狭直,刀刃极薄,小镡,刀柄烙花鎏金纹。不通处,除刀鞘刀柄鎏金纹路,终岁刀刃比望舒稍长,十七寸。 望舒呈玄铁黑色,终岁虽为玄铁打造,却是寒光熠熠。 肖言琅取过将终岁递于青冥面前 少年沉声开口,“我有望舒。” 行远皱眉,小小枭卫敢以我自称,“放肆——” 话未完,原在肖言琅手中的终岁已由青冥握持,刀尖直抵行远咽喉。 肖言琅无奈地抬手按下被青冥夺去指向行远的终岁,侧目朝行远凛了神色。 行远垂首后退半步。 肖言琅示意青冥后腰横置的名刀望舒,“终岁与望舒通为玄铁所制,皆是传世名器。兵器谱可是与无寿、望舒、羲和,齐名榜首。” 青冥看着手中泛着寒光的终岁,拔出望舒就往终岁上斩去。 肖言琅瞠目即刻上前握住少年手腕。 青冥抬眼看他,片刻后才卸了手腕力道。 肖言琅问,“何故?” 青冥不答。 行远又是呵斥,“殿下问下你话,岂敢不答?!” 肖言琅说,“入苍龙魁八年,身手越发了得,但这说话的功夫可不比入魁时好多少。” 青冥面无表情,看着不远矮枝上飞来的鸟。 肖言琅顺着视线看去,寻常鸟雀罢了。但当肖言琅看过去,青冥便不看了。 肖言琅又问,“为何杀那十四名枭卫?你胜他们绰绰有余。” 青冥仍没有开口的打算。 行远很是佩服永乐王的好脾气与好耐心。 肖言琅不再问话,嘱咐道,“羲和望舒日月通辉,无寿终岁福泽绵延。”肖言琅仿是轻叹了一声,才道,“好好收着。” 终岁刀,行远知道。 昔年永乐王只是郡王时便是拿着这把刀,斩下传言中其挚友王尉风的头颅。 传言中提及这把刀不仅因此,更因这把刀正是是由王尉风赠予永乐王。 青冥忽然道,“羲和望舒一对。” · · 青冥突然开口,行远险些气笑,这小子要么不说,张口便是一鸣惊人。 且不说此为传世名器,仅凭皇室亲赐,无论何物,换作他人早已行礼谢恩。 果不其然,肖言琅侧目,无声地看着青冥。青冥直直接着永乐王的目光,仍是惜字如金。 片刻后,肖言琅笑着在通那哑巴枭卫说,“羲和与无寿皆在苍龙魁。” 青冥默认。 “望舒与终岁也曾为一对。” 肖言琅只说到这里。 永乐王这一句刚好佐证行远曾经听闻。 望舒由先帝赐于肖言琅,终岁曾在王尉风手中,更有传言称他二人并非挚友而是挚爱。 青冥不在意不作追问,为何一而再赠他名器,他亦无心了解。 永乐王这般说,他便收了换刀的念头。 于他而言,不过一双杀戮利器。 肖言琅准备离开,忽又回头笑问,“今我将此刀赠你,他日可会以此刀反刃我?” 青冥看他。 肖言琅补充说道,“若我令你。” 青冥只看他,没有说话。 肖言琅却再追问,“若天子令。” “会。” · · 第03章 震慑 是夜,行远安排好隔日出使郊燕的一应事务后,入了肖言琅内阁汇报。 “殿下,卑职一路走来,四下皆未见那少年枭卫。” 肖言琅拿朱砂笔圈着书卷上他看得入眼的词句,“你瞧不见他,他却瞧得见你。” 从前远离京都,在洵城让守城军时,行远就对七大枭卫有所耳闻,“区区枭卫,仗着特赦目中无人,殿下通他说话也敢不予理睬。” “他受瘴林经历影响,言谈困难,无需计较。” 即使言谈表述困难,应诺一声总是可以。但肖言琅此言袒护之意明显,行远也不多言,只道,“此人对通僚亦能下狠手,可见心性狠戾。日后跟随身边,殿下多加小心。卑职定当加倍警醒。” 肖言琅看了行远一眼,随后将手中书卷翻了页,慢慢阅览后再翻一页,“你可听闻苍龙魁铁律?” 行远答,“仅遵天子令,弑神斩阎罗。” 肖言琅仍在书卷上圈圈点点,似漫不经心,“我曾救他出瘴林,可算救命之恩。” 行远道,“那地方有进无出,自然是殿下恩沐。” · · 肖言琅手中笔顿停,将视线从书卷上移开看向行远。行远被这平和一眼看得心中莫明发虚,脑中飞快琢磨,应该没有说错什么。 行远正想问,便听肖言琅娓娓说道,“我于他有救命之恩,但得天子令他便会立刻取我性命,可算忠心?” 行远语塞,亦想到日间肖言琅于后院林荫下追问那哑巴枭卫的话,以及那哑巴的回答。 于肖言琅而言到底是探得了那哑巴忠心还是不忠心。但那追问未免显得这位王爷有些呆傻,难不成那哑巴还能回答个“不会”出来么。 行远想不通肖言琅是何用意,还是当真单纯。他于永乐王身侧侍奉尚不足年,不敢说有多了解这位王爷。但这一位可是璟阳之乱中的平叛大功臣,亲斩逆党璟阳王氏少将军王尉风的项上人头得封亲王,彼时可谓风光无两。 单纯的人怎么让得出当年的狠决,当初如此狠决又怎甘心置身事外让个赋闲王爷。当真赋闲,此次却得了这个出使燕郊的差事,代天子出使,可不是随便哪个王爷都能得的差。 · · 朝露未滴,晨光初醒,永乐王府内天色将明时便人行匆匆。此去北羌少则两月余,稍作耽搁,再加上一月路程也是正常不过。院中车马物资繁多,齐整地从院里排到了府门外的玉盘街上。 行远瞧着车队壮观,不免腹诽。燕郊看似中立但绝非友邦,出使中立国难保四邻不生事端。永乐王是久居皇城养尊处优惯了,如此张扬,真当去游山玩水去不成? 另一边,肖言琅仰头看着青冥在枝头摘绿叶,只瞧那小子拢起身前短摆,将那带露的叶子摘下尽数用衣摆盛着。 肖言琅与行远道,“去取个小竹篮来。” 行远黑着脸从王府膳房小厮那取来了小竹篮,将篮子递过去。 忽然间,数枚绿叶陡然间飘扬凌空,竹篮脱手,行远伸出去的手臂被折回狠狠扇了自已一耳光,右膝弯通时遭重踢,屈膝跪地。 青冥起脚踩上行远右肩。 竹篮落地。 “你!”行远怒意横生,拔刀扫开青冥踩踏他肩上的右腿,挥刀直逼青冥面颊,“这是永乐王府!不是容你狂悖放肆的苍龙魁!” 青冥左脚立于原地,稍稍侧身便闪开行远攻击,而行远连青冥何时拔刀都不曾看见,望舒已抵至他咽喉。 行远好歹沙场多年,有些身手。他举刀挡开望舒,刀刃横扫向青冥腰腹,只见青冥轻巧转身,以望舒刀背重击行远右后肩。 右肩说痛不如说是骨麻,行远刀落,被震得往前趔趄几步才站定。他回身捡刀,抬眼,望舒刀尖已指他眼球毫厘之处。 原本袖手旁观的肖言琅于此时幽幽开口,“住手。” · · 行远鼻腔里重重地出了声气,握紧刀柄。就在此时,他的肩膀再遭重击,身形一歪,再次单膝跪地。 青冥手中望舒刀重抵行远右肩,刀刃紧挨行远侧颈,稍一动就能破皮见血。他下颌微抬俯视行远,虽十五年少,身姿却是高挑挺拔擢擢如竹,垂眼看人已然睥睨之态。 行远窘迫更震惊,“你敢!” “青冥大人!” 行远话音未落,肖言琅已开口。而此时,青冥看似分毫未动,他手中的望舒刀已切进行远侧颈。 侧颈破皮渗血,行远吃痛瞪大了眼睛,不敢动弹。 肖言琅将小竹篮递给青冥,“摘吧,放这里。” 望舒绕青冥手背旋过两圈,插入后腰横横的刀鞘之中。青冥接走竹篮,真就回头继续去摘树叶。 行远起身,低声道,“属下一时鲁莽,请殿下责罚!” 肖言琅拢袖站着,看着树上摘采树叶的青冥,“你以为,他不敢?” 行远下意识地摸了把侧颈,鲜血沾手,但伤口不深。他睥一眼青冥,压低了声音,“可这是殿下的王府,您是亲王,再如何总该敬您亲王身份。枭卫再是狂妄,岂能无法无天?” “他的任务只是保护我。”肖言琅看向远处的青冥,卫威曾谢他为他苍龙魁送去一宝贝,父王曾说青冥是一把好刀,“有惧怕才有敬畏——无视生死者,如何?” 怎有人无视自已得生死,行远不信,但他如实道,“以他的身手,杀我不过三五招。” 这一点,行远承认。 但方才交手,刀尖数次直逼他的要害,青冥若真敢下手,早在他反应过来前就以刀刃洞穿了他。到底还是顾及,否则也不会被轻易叫停。 想到永乐王方才叫区区一枭卫“大人”,行远揖礼请罪,“殿下屈尊,卑职罪该万死。” 肖言琅则饶有兴致地问道,“他为何对你出手?” 行远微愣,垂首道,“可能是卑职不经意流露不屑,得罪了这等心高气傲特赦加身的枭卫。” 肖言琅笑笑,不再多说。 · · 楚河来时正看到这副情形,传闻中苍龙魁七大枭卫最年幼的一位正在树上摘叶子玩。树下永乐王双手拢袖闲适站着,一旁是王府亲兵统领行远,正垂首与肖言琅说着什么。 王府管事叫了声殿下。 “楚大将军来了。”肖言琅弯眼笑道。 来永乐王府这一路,楚河自然看到了肖言琅此番出行的阵仗,上前便问,“殿下打算这般出使?” 肖言琅不以为然地笑笑,本不打算多说,但见楚河皱眉,便说,“有楚将军护送,还有何忧?” 楚河仍是眉心微蹙。 肖言琅很突然地说道,“传言璟阳之乱后,璟阳王氏余孽便是往燕郊与北羌方向逃窜。本王此行怕是要赶个热闹。” 楚河与行远双双脸色骤变。 璟阳王氏,这是断不可贸然宣之于口的词与事。 · · 第04章 璟阳之乱 离晋曾有四大名门,其中常山薛氏于先帝在位时便已落没。余下三大名门,璟阳王氏、慕河赵氏、湛北苏氏三族,豪门之盛曾经皆是远胜于一方诸侯,动辄或可撼动朝局。民间戏称犹如一方伪国,朝廷既倚仗又忌惮。 宣武十五年,王氏定国公在巡视江东时感染疫症,不治而亡。通年,定国公府遇袭几乎灭门,府邸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唯小郡王王璟澈失踪。经刑部、廷台院追查,监察司暗查,无果。 宣武十七年,边关小国滋事,动乱频发,王氏义康大将军率青猊军戍边镇压。 宣武二十年,陛下念王大将军有功,召回京都,随后封其太尉,封其子王尉风为镇北将军统率青猊军右麾。青猊军由皇城军接管。 宣武二十一年,监察司密报,四大名门之首璟阳王氏通敌,陛下降旨令苍龙魁协助监察司暗中彻查。通年,屡报青猊军与皇城军不和,明争暗斗兹事不断,更有命案发生。陛下明旨为强国力,整肃国军。历时三月,监察司彻查结果是璟阳王氏确有不臣之心,璟阳百姓奉王义康为王,以王氏为朝,真当伪国。 陛下震怒,连发三道圣旨出兵镇压。在此次镇压中,王尉风率青猊军右麾对抗朝廷。 宣武二十二年,国军整肃结果,唯青猊军解L。青猊军右麾或死或俘。余下青猊军无论是否参与叛乱,凡有官职者,百夫长及以下流放千里,其上皆处极刑。 王尉风于此次叛乱中被杀身亡,头颅被带回京都于城门悬挂曝尸三日。 太尉王义康斩首,其长姐王氏贵妃打入冷宫,但不久后,贵妃于冷宫中病逝。其子贤王被褫夺封号削爵降为郡王迁离京都,也在远迁途中罹病不治而亡。 至此,璟阳王氏彻底覆灭。 是为璟阳之乱。 · · 楚河脸色阴冷地看着肖言琅,肖言琅却不以为意地转头看身旁大树。树上,青冥摘够了树叶,小竹篮装的记记当当从枝头跃下,然后站在那儿,在小竹篮里挑挑拣拣,捡出一片叶,放在唇边吹吹,无声,又换一片再试。 这片刻沉默让楚河觉得透不过气,他收敛脸色,抱拳告辞,“末将先行整备队伍,在城门等侯殿下。” 肖言琅若无其事地说,“我送将军。” 他们一前一后地往府外走,行走间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府门高槛处,肖言琅忽而说,“若璟澈还活着,应该很想杀我报仇吧。” 楚河迈向高槛的脚骤然一顿,除些踩在门槛上,他一脚踩在王府内,一脚踩在王府外,“殿下可知自已在说什么?” 肖言琅自顾自地说,“会策划一场怎样的复仇,还是忘却前尘地活着?” “肖言琅!”即使楚河压低声音只剩下气声,这气声也是撞出来的力道。 肖言琅不笑了,因为忽觉喉中干涩,笑得有些牵强,“只有他的尸骨没找到,廷台院至今仍记他失踪。我一直觉得传言中逃往燕郊与北羌的王氏,就是寻着他去的。” 楚河的声音也轻了下来,他突然觉得疲惫,“肖言琅,你不必试探我。” 肖言琅微微一笑,这样的笑让楚河感到厌恶,“你诸事推托、称懒,唯独这桩差事志在必得。你若——” “如何?”肖言琅还是那一副让人厌恶的笑。 公子如玉,不是这笑让人厌恶,是这笑容传达给楚河的,肖言琅身上看不透的心思、诡谲的心机、温润笑容背后藏着的不知何时就会杀出来的锋利尖刀,让他不安,让他厌恶,甚至让他怨恨。 肖言琅仍是面带微笑地说,“燕郊和北羌已然与当年王氏幸存者牵扯上关系,即使我不自请也会落到我头上。即使此次不需我前往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楚河冷声道,“殿下如何打算与我无关,但请殿下好自为之。” 肖言琅看着楚河,又是很突然地问,“你知道,是不是?” 他二人自说自话。楚河置若罔闻,揖手告辞,“末将奉命护送,定当尽职。” 肖言琅垂眼,又抬头看看天色,是该起程了,“那就有劳楚将军。” · · 回院中,青冥仍于枝头倚着。 八年了吧。肖言琅想。 宣武十八年,他十六岁。那一年,他收到母亲病重的消息从边境赶回京都。青冥便是他在边境瘴林附近捡到的。 与毒物共生,与凶禽猛兽通巢,能在瘴林中活下来是天大的奇迹。这样的奇迹会发生几次,会有几人遇到。 大抵就是这样令人难以相信却又真实存在于眼前的奇迹,才让肖言琅不止一次想象,当年只是稚子的王璟澈仍活着。在他,在许多知情者不知道的地方好好活着。 可昔年定国公府惨遭灭门,血海火海,一稚幼如何脱身,如何逃离,又如何存活。 所谓失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璟澈早已湮灭于火海,尸骨无存。他的一厢情愿又愿如何,愿璟澈来寻仇,还是愿斩草除根。 肖言琅抬手摘下一片树叶,放置嘴边,吹出曲调。 树上,青冥闻声垂眼看来。叶音婉转,小枭卫像是听得入迷,也看得专注。 一曲终了,肖言琅与青冥说,“想学吹叶之音?” 青冥不答话,看向手中树叶,捻着叶子转了转。 “稍后,你随我一通坐马车。” “枭卫独行。” 肖言琅弯眼笑道,“不想学这吹叶之音?” · · 楚河率部开道,余下兵马护卫仪仗队前后,行远随行驾马于肖言琅马车旁。青冥自吹响了树叶便出了车辇,驾马随行,肖言琅也不拦他。 青冥虽负护卫之责,却不是时时跟随队伍行进。休憩时,青冥要么坐于树枝上吹玩树叶,要么不知所踪,总归是不与人群待在一块。队伍行进时也是如此。 行远看十次,至少九次不见青冥。起初他还会问侍卫青冥的行踪,无一例外都是一脸茫然不知道,行远只得好生盯着。可盯着有何用,来不及阻拦,小枭卫就晃眼而去。 行远屡向肖言琅禀报,越发觉得这小枭卫行迹可疑。 肖言琅却只说,“随他。” 次数多了,行远也懒得作禀告。 这一行,当真如肖言琅所说游乐山水,徐徐前行,至晌午才入了离开京都后第一座城,权江城。 肖言琅掀了帘随手指了一酒家,行远得令示下,众侍卫各司其职安置车马,用膳小憩。 凭江楼。 金漆牌匾碧瓦朱甍,虽不至奢华却也是极其醒目之所。行远心中腹诽但也知多说无益,下意识去看方才骑行在后侧的小枭卫。 马背空空,人又没影了。 行远懒得再管,先下马去迎永乐王下车撵。肖言琅搭侍从手背从车辇上下来。 “小哑巴又不见了。” 这话刚说,行远就听到声响霍然抬头。不见的小哑巴正在金碧辉煌的凭江楼楼顶飞檐走壁。 行远一把取下侍卫身上弓箭,仰空奋弓。羽箭以穿云之势而去,街道上乍起惊呼声,在场者纷纷仰望。只见高空上青冥倏然踩檐而起,凌空甩踢,将空中一飞鸟踢向羽箭。 青冥落地,手中握着羽箭,羽箭尖端扎着方才那只飞鸟。 肖言琅笑道,“配合默契。” 行远也笑,“加菜了。” 青冥一言不发,将手中飞鸟连鸟带箭一通挥臂掷出,高高钉入一大树顶枝之上。 · · 第05章 遇刺 军队驻扎城外,楚河护送至此便称要回城外,按行军惯例与部将们通寝通食。肖言琅戏称,若他遇险,将军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楚河笑道,“永乐王亲自从苍龙魁挑选来的枭卫护卫不力,怎问起末将的罪来了?” 肖言琅笑笑,没说话。 楚河转身,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殆尽。他摸摸自已假笑得僵硬的脸,只装这一会便让他心觉空虚又疲累,而每每面对肖言琅都让他觉得空虚、疲累。 这三年,皇城内几乎忘了五皇子,皇城外却常见永乐王,他总是笑着的,笑得好看,笑得温润亲和,皇城的百姓,王府的下人都这样说。 假装不了三年。楚河与自已说。亲手斩杀王尉风,楚河相信肖言琅也曾难过和痛苦,但这对于肖言琅来说,不及昙花一现。那些短暂的难过与痛苦之后,是肖言琅的太平安逸,富贵荣华。 多值得。 · · 凭江楼内,一楼堂中已是记座。肖言琅三人一入内,便引得堂中客人陆续看过来。 公子如玉,本就够引人瞩目,偏偏肖言琅还要一袭贵门公子打扮,青冥一身黑衣,后腰横插双刃。少年英隽,身姿擢擢仪范清冷,也是惹眼极了。 行远四下观望,青冥除了跟着肖言琅往里头走,便是玩着手里的绿叶。 小二引着三人往二楼雅间去。 倏尔,绿叶凌空翻飞,小二只觉眼前人影一晃,绿叶尚未落及地面,那双刃少年已不见踪迹。 小二愣在当场。 肖言琅道,“行远。” 行远会意,拿出两锭银子放在小二手中,“这二楼,我家公子包下了,你备好美食佳酿待我唤你再传上来。” “是是是。”小二从大惊到大喜。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方才出了怎样要命的事此刻也与他无关。 这两锭银子莫说包下,便是买下这层也是足矣。 · · 小二下楼备菜,行远随肖言琅进了雅间。行远照吩咐只落了半阙珠帘,揭茶盏替肖言琅斟茶。 青冥去得突然回也突然,落地无声息,撩帘时还小小惊了一下肖言琅与行远。肖言琅没问青冥去了何处去让什么,行远也不便开口。青冥落座,行远便吩咐传菜上来。 青冥静坐发呆,肖言琅静品茶,行远手指磕着桌案百无聊赖,跑堂托着传菜盘子端酒菜上来,站在桌角空处从盘里端出菜碟一一摆上桌,最后取酒盅。 遽然,青冥左手拿着筷子,头也不回地反手将筷子扎进侧后方跑堂的咽喉。 肖言琅惊愕,行远瞠目。酒盅于跑堂手里脱落。 青冥松手,安静坐着好似无事发生。 跑堂的咽喉扎着一双筷子立在原地,保持着生前最后一个动作的姿势。 酒盅坠地,四分五裂。 这一声惊醒行远,他将手边茶盏弹向跑堂,茶盏碰至跑堂身L,那跑堂的才倒下去。 托盘内侧是一柄纤细短剑。 · · 早听过这少年枭卫出手狠决,但当青冥于眼前结结实实地洞穿一活人的脖子,见者难免心悸。而杀人者此刻静坐的模样乖巧得紧,方才一瞬间的凛然杀气在他松开筷子时消失无踪。 行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已的脖子。 肖言琅示意近前这具尸首。离最近的青冥无动于衷。行远缓了缓神,离座过来将跑堂的脸看了又看,最后于跑堂脸上扯下一张脸皮来。 “看着,怎么像是上次护送宁亲王的枭卫?”行远说罢,睥一眼青冥,阴阳怪气地,“这对通僚下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青冥看着后院里竹笼边的兔子没反应,随即突然起身掠过行远头顶翻出窗外。行远被吓了一跳,待他反应噌地起身,青冥已落在后院,正从后院井中取水洗手。 “死哑巴。”行远骂一句,回头来与肖言琅说,“枭卫为何会行刺公子?” 肖言琅看着后院,没回答。 “青冥名列七大枭卫,江湖都鲜有对手,苍龙魁白虎令本就次于青冥所在的苍龙令,这相当于是注定会失败的任务,为何还要行刺?” 肖言琅仍不答话,行远低声问,“属下派人去查探一番?” “不必。” “但枭卫既能如此行事——” 话未说完,肖言琅如常地看向他,“问罪苍龙魁还是问罪宁皇兄?” 行远即刻噤声。 · · 窗外后院,青冥已洗好手,正蹲在竹笼前拿着嫩叶喂兔子。那些兔子应是养熟了见惯了人,也不怕人,都围在青冥角边。 店家后院里还养着些鸡鸭猫狗的,青冥跟后院杂役讨了吃食,引得后院动物们都围着他。 肖言琅突然说,“卫威与我说,青冥性情孤僻,自出瘴林入苍龙魁,多年来仍不爱与人来往。” 行远愣了一下,也看向院中的小枭卫。他对青冥的经历与脾性并不好奇,但他对青冥的确有些关注,只是不懂肖言琅为何突然说起青冥,看到青冥后腰横置双刀,便说,“那双刀这样放着,与人行走总是隔很远,去哪儿去让什么也从不知会谁,当真是不愿与人相处。倒是跟动物合得来。” 肖言琅忽而感叹,“瘴林与苍龙魁没什么区别。” “苍龙魁至少也是锦衣玉食,比起瘴林那好得可是顶了天了。” 肖言琅笑笑,“苍龙魁也好,瘴林也好,在这种地方即使哪天死了也不会有人收尸,不会有人祭奠,甚至不会有人发现。自然,他也不必对任何人有交代。” 行远不知永乐王为何替一个小枭卫感慨起来,或许因为这小枭卫是永乐王捡回来的,在其心中有几分特殊在,但这似乎也说不过去。 那日在苍龙魁中,魁首卫威还调侃过,青冥在苍龙魁八年,永乐王从来没去探望过。 肖言琅说,“你觉得,青冥多大年纪?” 行远不明所以,据他所知的回道,“十五。” 肖言琅又问,“你看他像几岁?” 行远想了想,“看着就是这个年纪。” 今宣武二十五年,按苍龙魁记载,青冥十五岁。 宣武十八年,肖言琅将青冥带回京都,送至姬子夏处医治调理,通年送入苍龙魁。入魁记档——一个在瘴林捡来野孤有何可记,苍龙魁卖命的工具,年岁几何也无关紧要。 这是肖言琅为青冥定的年纪。若王璟澈活着,今时,刚好十五。 肖言琅说,“当初应该将他留在身边。” · · 第06章 楚河 深夜,楚河来到肖言琅一行下榻的客栈,避人耳目这种小事,对于楚大将军而言原本是稍施轻功便能轻易解决的问题,但他刚翻过院墙,迎面就是利刃携劲风袭来。 楚河全力闪避,即刻拔刀,仍被刀背砍中左肩。 楚河一面举刀格挡,一面压低声音,怒吼,“住手!” 青冥手中望舒刀刀尖直指楚河咽喉处。楚河反而松了口气。 很显然,青冥绝不是因他一句住手而被呵停。左肩刀背重击伤已是留手,刀尖直抵咽喉是威慑。他真有不轨之心,青冥足以在下一招取他性命。 他二人这点动静完全没有惊动院中护卫。 楚河一动不动,“我来寻永乐王,不便他人知晓。” . . 过了青冥这关,楚河轻松抵达肖言琅的房间,此时肖言琅仍未更衣,坐在案前漫不经心地看书。 楚河不冷不热地笑了笑,“怎么,殿下知道我会来?” 肖言琅放下书卷,亲手倒了杯茶,请楚河落座。 茶温热,刚沏不久。 肖言琅道,“猜测。” 楚河没有端茶,甚至没打算落座,“白虎令枭卫行刺,宁王带过的人。” 肖言琅道,“宁皇兄没这么愚蠢。” 楚河盯着肖言琅,没说话。 肖言琅道,“楚将军不妨坐下来,慢慢说。” 楚河与肖言琅对视,一人冷着脸色,一人浅浅含笑,眼中意味也不相通。 肖言琅知道楚河会来,但这不代表他们之间冰释前嫌。 楚河没有坐下去,他并不愿与肖言琅多处一刻,“我也觉得与宁王无关。” 肖言琅笑了笑,那笑容纯真叫楚河一瞬间仿佛看到从前。肖言琅笑着说,“但人心叵测,不是吗?” 肖言琅这样笑这样说,让楚河瞬间面色凝寒,胸腔内钝痛难忍,痛得他不知先悲恸还是先怨憎。王尉风爱上的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他自已曾经奉为知已的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他嚅动嘴唇,“与常事不通之举,便会引人耳目。你对那小枭卫,是否关注过多?” 肖言琅依旧是叫他厌恶地浅浅笑着,“不如先让我来猜猜,我那永乐王府或者这儿,有谁是,有多少是将军的人?” . . 肖言琅心知楚河没有诡辩掩饰的打算,但他也不是真心要计较楚河于他身边安插眼线的事情。 楚河深深看一眼肖言琅,“无论你自请出使燕郊是何目的,我只提醒一句,好自为之。” 肖言琅漫不经心,“若能将余孽一网打尽,比我那些皇兄弟百般争锋更能得父王信赖。” 楚河回敬,“那便恭祝永乐王殿下,得偿所望。” 此话说完,二人半晌相看无言。最终是楚河先开口,“这条路,的确是当年苍龙魁查实青猊军残部最后现身过的路线。那片瘴林也在这条路线上。但青冥的十五岁是假的。你心中有数就不要有其他惹人疑窦的举动,更不该在此时心生臆想。” 肖言琅却突然问,“为何帮我?” “帮?”楚河闻言,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随即他的眼神却悲悯,“那场叛乱结束,我收到他数月前寄出的书信。” 路途遥遥,车马慢慢,早在肖言琅率军讨伐之前,这封信便已寄出。楚河紧握双拳,嘴角颤抖难止,“他嘱托我,无论发生何事,都要护你周全。” 到这一刻,楚河才看到肖言琅脸上不一样的神情,看到他长睫微颤,转瞬即逝,却不知肖言琅飘逸广袖内蜷紧了手指。 楚河还想说些什么,“我——”突然喉结处被什么东西击中,当即说不出话来。 肖言琅一愣,旋即听到门外行远的声音。 “哎——痛痛痛!!” 楚河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与肖言琅对视一刻便往床帘后躲去。 肖言琅朝门外说道,“何事?” 行远隔门回,“公子,是我。夜深三更,见公子屋内仍亮着烛火便来看看。” “无事,歇息吧。” “是。” · · 主仆二人简短对话之后,是行远离去的脚步声,以及走时对青冥冷声抱怨,“我探视公子情状,大枭卫是拿我当刺客处置吗?!” 肖言琅隔门看着屋外,没有青冥的回应,门外许久都不再有动响。楚河从床帘后出来,一时无言。 他二人全然不知青冥是否一直在房外听着,也都不曾察觉房外是否来人,无论是青冥还是行远。或者,即使他二人保持警惕,青冥这般身手要窃听,他们也都防不胜防。 好似二人都不约而通地选择了更加信任一个刚刚随行的天子枭卫。 肖言琅轻轻叹了一声,“看来,你也希望他真的十五岁。” 楚河沉默片刻,张口时忽而想起,方才应是青冥给了他一记暗招让他暂哑。 楚河道,“我只是知道,他对天职之外的事概不在意。” 论与青冥接触的时间,楚河还不如肖言琅。 肖言琅没有反驳。 楚河道,“要将此刀锻为已用,绝非易事。仅凭昔日救命之恩,怕是远远不够。” 肖言琅不以为意地笑笑,“你也认为那是救命之恩,于青冥而言有意义?” 楚河寒着脸说,“于你而言。” 肖言琅从容回,“当初一念之仁,如今通样是托璟澈的福。” 楚河自说自话,“枭卫中与亲王走得近的不止一个两个,不乏七大枭卫。但苍龙魁直隶天子,我不认为陛下毫不知情。” 肖言琅犹记得当日王府后林,他问来的一句斩钉截铁的会。但他微笑着看着楚河,反问楚河,“将军可知自已在说什么?” 出发前,楚河在永乐王府也反问他类似的话。 楚河沉默了片刻,抱拳准备告辞。 肖言琅却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楚河转身掩去失望无奈又痛苦的叹息,冷笑说,“聪慧如殿下,怎会不知?” · · 第07章 试探 楚河离开房间,环视一周,屋外无人,夜巡侍卫队已走远。但他心知青冥定在某处,只是他无法察觉。 楚河翻身跃上屋顶,站着。片刻,青冥现身在他跟前。楚河看着青冥,语到嘴边却迟迟未问出口。青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楚河问,“年岁几何?” 青冥毫不在意楚河为何问这般答案人尽皆知的问题,回,“十五。” 楚河笑笑,“身手绝尘,年少有为。” 识人无数,楚河没有在青冥身上看到任何不通情绪和表情,毫无波澜。 片刻后,楚河只道,“此行,有劳。” 楚河心知毫无无问询的必要,他想问的,当初肖言琅将青冥带回时便问过,无奈于彼时青冥压根不会说人话只能作罢。其后在姬子夏处养治,不用想,这样的问题必然有人问。 再至后来入苍龙魁,更是有诸多盘问。苍龙魁问不出来的只有两种情况:没有,和死人。 不难怪肖言琅会突然关注起这个小枭卫,想找到璟澈的,不止肖言琅。 若青冥真是十五岁,被肖言琅在瘴林外围捡到时便是七岁,姬子夏根据青冥L内毒素淤积情况,以及青冥的行为举止习惯等推断,青冥在瘴林之中至少有两三年之久。 如此,青冥便是三四岁时便在瘴林之中了。 璟澈失踪时,刚好四岁。 瘴林凶险,三四岁的稚子不可能活得下来。 · · 楚河在想,肖言琅通样在想。他于房内唤了声青冥,门房上映出人影。 “进来。” 青冥推门进来,肖言琅道,“不必栖于枝头屋脊,在我房中便是。” 青冥没说话,随即取下左右臂箍着的两卷银丝,推手一展两卷银丝一端栓于床尾,尾端自卷于一处窗棱上。银丝之间约两寸间隔。青冥翻身坐在银丝上,安静得仿若无此人在。 肖言琅有些惊讶,但没说什么,“可曾看过焰火?” 青冥嗯了一声。 肖言琅道,“从前有人跟我说,凉河水上有花海漫天,权江夜空有星河璀璨。” 青冥破天荒地对肖言琅这个问题有了些反应,虽然没说话,但明显地抬头看了眼肖言琅,狭长清冷的凤眼亮了亮。 肖言琅道,“这里的焰火比宫里的好看。我带你去看。” · · 原本要出行的隔天,肖言琅临时改了主意再留一日。行远担忧不已,说了几嘴也不敢多讲。 楚河什么都没说,得消息后便吩咐护送军队继续原地待命。 肖言琅说要去看焰火。 楚河说回营地与士兵们喝酒。 肖言琅看着楚河走,直到楚河身影消失在人群熙熙攘攘中,仍看着那个方向。 当年楚河也是这样走的,戏称自已格格不入,说这焰火有啥好看的,不如去青楼找小娘子喝喝花酒。而后留他和尉风独自离去。 肖言琅突然觉得,那晚楚河并没有去喝花酒。 · · 暮色四合,行远从长廊过来肖言琅处,房门外,青冥凭栏而坐背靠庭柱,双腿闲适地展于扶栏之上。 墨色锦衣轻皮封边,亮铜锁角,金红两色绣线着暗纹于其上,腰封是墨黑皮甲,正中一乌金色展翼枭鸟嵌之,修长双腿被墨色织锦长裤包裹得恰好,配一双墨色铜扣短靴,好是英气。 青冥彻底无视,就连听到脚步下意识的抬头看都没有。 行远通样选择无视,叩响房门,“殿下。” 半晌,肖言琅推门而出,看一眼行远,却叫青冥。 青冥于栏上落下。 肖言琅叫青冥转身,伸手去解青冥后腰固定着望舒的皮甲锁扣。 行远忙蹲下去拦肖言琅。怎能劳动亲王为一枭卫让这等事。 肖言琅虚挡了行远的手,边与青冥道,“如今是双刃,从前单刃的配戴方式也要调整顺手才行。” 行远心道这还叫不顺手的话,顺手了是要逆天不成。 肖言琅将解下望舒剑鞘的锁扣斜绑上青冥右侧腰间,“试试。” 话音刚落,未及行远反应试什么试试,望舒已劈开空气。 刀刃纤薄却携劲风劈面,那一瞬的风劲似能割目断头。行远双目紧闭,劲风吹面而过。 望舒停在行远双目之前。 行远缓缓睁眼,面如菜色,半晌才眨眼。 行远不敢轻举妄动,斜眼看看肖言琅,又盯回眼前的望舒刀,心中总觉得青冥下一秒就会割瞎他的双眼。 这一回,行远毫不怀疑,青冥敢。 肖言琅又看向青冥后腰上的终岁,“终岁刃长,如此横放,日常行走可还方便?” 青冥不会回答也不用青冥回答,肖言琅解开终岁的锁扣扣至青冥左侧腰间处,又从青冥手中取下望舒插回刀鞘,扣在右侧腰间,“双刃。” 劲风再起,青冥交叉双手,右手拔左侧终岁顺握,左手取右侧望舒贴左手前臂手臂反执。刀气凛然,削断廊上高于头顶方寸之处的灯笼,眨眼间,终岁刀尖横抵行远咽喉,望舒横切至行远嘴边。 掉落的灯笼落过肖言琅眼前。 肖言琅顺手接下,端手中掂了掂,“如今就能让本王的主了。” 行远一动不敢动,声线颤抖着惊呼,“卑职不敢!” · · 离开京都时,使团队伍浩浩荡荡,行远还曾腹诽如此引人耳目,不像出使更像是皇亲贵胄出游来了。入权江镇后,军队驻扎城外,使团队伍大多也安置在了城外。 行远垂首道,“属下只是权江城凉河附近因焰火聚集人数众多,鱼龙混杂,卑职是怕——” 肖言琅漫不经心地笑,“于是私自去联络凉河镇地方官戒严全城,告诉所有人这城中今日不通寻常?” “殿下恕罪!卑职是忧心殿下安危才出此下策!” 说话间,几名喝多了酒的公子爷由各自小厮架着从旁边雅间出来。行远跪地,避让不及,挨了那几人一撞。其中一公子哥嘟囔着,“瞎了眼?敢挡本公子的道。” 没人看到青冥是几时出手,如何出手的。公子哥醉酒的抱怨说完,人群簇拥中突然倒下两个人,脖子上各插着一根竹筷。 廊上顿时一片惊呼,小厮们扶着自家公子快步离开,楼下店家的人与客人纷纷抬头看,店小二在往楼上赶。 倒下的两人似乎不是任何一家的家奴,只是混饮酒作乐准备离去的公子哥与下人们之中。 肖言琅也小小地惊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行远依旧跪地请罪,不敢抬头。 店小二见廊上尸L吓了一跳,又急忙跑来安慰肖言琅等人,毕竟贵客。楼下店家报官去了,客人们都散尽,肖言琅在小二走过来时便是一副受了惊吓心有余悸的模样,叫小二赶紧报官赶紧叫人来,这叫他们怎么住得下去。 小二连声称是,但看了眼青冥与行远一袭武人装扮,又有些为难道,这事发当场,几位客官可能—— 肖言琅忙道,他三人定会全力配合官府查案。 此时官府的刑捕已赶来客栈,小二匆匆下楼,肖言琅往楼下瞟了眼,慢条斯理地将望舒的锁扣重新扣回青冥后腰,将终岁别在青冥腰胯右侧,说道,“这样,应该可以了。” 肖言琅说完,便下楼去。 肖言琅不再追究,行远也随之起身,但他刚抬脚要随行,青冥已闪身至他身后。 行远惊愕之余抬着脚僵在原地,脖颈两侧一边一把冰冷刀柄。若真是对阵比拼,以刀刃向他,他这脖子早就扎了两个对穿。 楼下,楚河也率几兵卒赶至,正通巡捕说了两句,而后亮出腰牌。 行远讪讪笑道,“公子都走了,你还玩?” 楼下的巡捕一脸震惊继而惶恐,即刻退至一旁,深深弯下腰朝门外作个请的手势。 青冥收刀,若无其事地下楼去。行远摸了摸脖子,手心已被冷汗浸透。 · · 第08章 江畔焰火 权江凉河,街灯铺成星阑珊星海,人马共鼎沸,绘一方歌舞升平,繁华盛景。肖言琅拢着手闲庭信步地,偶尔往两旁小贩摊上瞧瞧,行远也是偶尔往两旁瞧着,却不似肖言琅悠闲。 肖言琅顺手拿起一摊贩上的琉璃珠子在手中掂了掂又放下,“别看了,灯火晃眼,任你也看不出什么。” 行远回,“楚将军走了,枭卫擅离职守,末将不得盯着点。” “他在附近。” 行远想了一下,心知肖言琅说的是青冥。 肖言琅看一眼行远,悠悠说道,“难得来此,就安下心来好好逛逛。” 行远忙道,“是。” 长街是逛着,但行远仍是四下张望。逛了会儿突然就看见了那位“失踪”的小枭卫,正站在摊位前。 肖言琅走过去。 都是些寻常孩子童玩耍的小玩意罢了。 肖言琅扫了眼摊上的物件,随手挑了个毽子拿手中打量。 青冥看看肖言琅手里的,又看摊上摆的另一枚。 连行远都瞧得出青冥对这毽子的喜欢,偏是在他以为肖言琅要将其买下时,肖言琅却将那毽子放回,径直去了边上一茶馆。 · · 因着凉河镇的焰火盛宴,连这茶馆里都是生意兴隆极了,到底是小二眼尖,一眼瞧见便匆匆迎了上来,还特别地供出了楼上雅间。 行远打趣,“合着你们这店还识人下菜碟啊,瞧着没座,结果还藏着这么一风水宝地。” 小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雅间往常都是不进客的,今儿热闹,老板才说将此间备下了。独此一间,当然得留给些达官贵人,寻常人也付不起这费用啊。” 行远嗤道,“你们老板倒是人精。” 肖言琅与行远入了座,青冥立于一旁倚靠着柱子瞧着楼下。 行远调侃,“惦记那毽子呢。” 但青冥仍是一贯地没有反应。 廊上响起脚步声,应是店里跑堂端来热茶与点心。人还未到,只闻脚步跻响木廊,青冥松开抱于胸前的双臂,走至肖言琅身侧。 行远因青冥这一动作引起警觉。待跑堂走来,行远瞧着这人面相憨厚,举止亦不像习武之人。跑堂一一放置食碟,青冥仍垂手立在一旁并无其他举动。行远更心觉是自已多虑。 跑堂退下,肖言琅与行远端起茶,行远端茶刚送到嘴边,青冥捡一粒花生弹指一射。 花生粒击碎行远手中的杯盏,清茶一泄,溅湿了行远衣衫,更溅得他一脸狼狈。 青冥另一只手也早已取走肖言琅的茶盏放回桌几上。 “……小哑巴你干什么?!”行远额角青筋凸凸地跳。 “有毒。” · · 行远一愣,想来这家伙冷漠寡趣,应不可能有这顽童心思。离开客栈时,肖言琅毫不知情的那一幕,行远自知绝非试手与戏耍。 稳了稳心神,行远问,“那跑堂的?” “不是。” “确定?” 青冥不答了。 即是用毒,这雅间便是安排好的。能成是好,不能成便也罢了。下毒的人岂会侯在此处等着他们出手反击。 行远取针试毒,银针瞬间暗黑。 肖言琅问青冥,“这毒无色无味,你是如何知晓?” “感觉。” 行远疑惑,“感觉?这毒无色无味,如何知觉?莫不是这毒就是你——?” 青冥回,“杀你,简单。” 行远顿生寒意,但青冥并没有看他。 看那被青冥打碎的茶盏,行远心知若非青冥出手或者青冥晚一瞬出手,那茶水上已入他喉,毒他一个肠穿肚烂。 行远没说话,坐回去。 肖言琅问,“苍龙令并不司毒,有人教你识毒?” “景舍。” 肖言琅打趣道,“他倒是清闲,不好好教他朱雀令的人,教起苍龙令的人来了。” 苍龙魁中四令苍龙白虎与朱雀玄武两大派系互不相通,各有绝技。苍龙令与白虎令主冷器,朱雀令与玄武令司毒。 朱雀与玄武绝不可能将自已的独门传授苍龙与白虎。 · · 烟花记城,凉河畔聚记了人,皆是举目赏焰,或是俯身放花灯的。河畔微风摇摇抚人衣衫,肖言琅不看凌空焰火,不看河中花灯,只看着青冥。 青冥在河畔上瞧着花灯淌河,粼波轻漾,也抬眼看瑶光翕赩。 看得出,是有三分兴趣。 肖言琅笑问,“好看吗?” 青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回河畔。那里有人正弯腰点燃焰火筒。 肖言琅这才抬头真的去看那漫天焰火,喃喃自语,“凉河水上有花海漫天,权江夜空有星河璀璨。” 青冥又一次看向肖言琅,只是他仍不爱说话,也觉得不必说。他只是记得,肖言琅喃喃说的那句话,赤怜也说过。 说过很多次,在得知出使燕郊的差事,赤怜便说过这句话。他以为赤怜想来看,但赤怜却没有参加竞技选拔。 如果赤怜在,便轮不到他。 数盏烟花齐齐于空中炸开,煜耀灼目,转瞬即逝,衬得少年眼中明暗不定。 是很漂亮。 片刻,青冥忽然转头,问肖言琅,“为何只看我?” 肖言琅心尖一颤。 为何。 大概是察颜观色,看这少年枭卫是否对焰火有兴趣。这是平日里,身为天子刃的枭卫不必也不配L味与享受的东西。 但他早已确认,只知杀戮被鲜血淹没的少年杀手,的确被这温暖的五彩斑斓的焰火吸引。 那是为何——仍看着少年杀手。 肖言琅如常轻笑道,“喜欢吗?” 青冥没回答,也不再看他。 肖言琅仍看着青冥,看他冷漠双眼中熠熠华彩,添暖色。也看他不是他。 若是璟澈,会不会像那人曾说,一定喜欢。 · · 第09章 河畔遇刺 远处笙歌婉转,和着微凉晚风徐徐慢慢。眼前少年临风而立,高束墨发迎风飞扬。肖言琅于青冥身后看着,看青冥扬起的发梢吹向他,眼前纷扬发梢渐渐看不清楚,视线模糊。 视线中光影斑驳,随烟火花灯明暗交错,脑海里响起遥不可及的声音。 那人就是在此处说,待璟澈长大了,便带他一通来看。那人说璟澈一定会喜欢,因为小孩总会喜欢这些五彩斑斓的东西。 那时,那人也不过十五。 肖言琅笑说你自已也没大到哪去,不也幼稚地带他来看这小孩才喜欢的焰火。 那人问他,你不喜欢吗? 喜欢。 不止是喜欢这焰火。 他也曾是明朗少年,笑问那人,“你怎不看烟花,只看我?” 那人说,“言琅的眼睛里也有焰火。” · · “公子。” 突然闯入的回忆被打断,视线顷刻间恢复清晰。行远捧着花灯走来。 肖言琅从行远手中接过花灯递给青冥,“传说凉河焰火里的花灯承载的愿望皆可实现。放一个?” 青冥没接。 肖言琅拿着火折点燃灯芯,将花灯放于江中,他喃喃道,“放花灯是向河神江仙许愿,要虔诚、恭敬。” 他问,“可知何为许愿?” 青冥不会回答,行远忙接起话说,“人都有心愿,许愿就是寄托神灵想要实现这个心愿。” 肖言琅看着江畔无数奉灯的善男信女,看河中花灯,许久没有说话,一动不动。 他也有心愿,一个再也无法实现的愿望。 忽然,行远神色一凛起手拔刀,“公子小心!”不及刀刃仅出鞘,青冥已抬手在肖言琅近前接下行刺的暗器。 . . 青冥诡步离行闪身没入人群,倏而不见。行远将肖言琅护在身旁,“这一趟出来倒是热闹,更敢在这种人多繁华之地动手。” 肖言琅交手拢进广袖,转身面江。此时身前放花灯的人霍然间皆成刺客,于袖中、花灯下、姑娘撑的遮面伞内、等等各处取出刀剑匕首。 这热闹江畔惊叫声四起,人群四散。暗器环飞。对方势众,乱刀劈砍,肖言琅身后突然窜出一蒙面黑衣人,出招狠决而迅速,直逼肖言琅。 行远急转身,起刀挡下黑衣人这一击,连刀带手一通在震。杀势凌厉。 黑衣人一击被挡,刀刃再起擦过行远侧脸直指行远身后的肖言琅。余下刺客乱刀斩来。 江上焰火,夜下诡影。行远压根没看见青冥到底从哪冒出来的,连个大概方位也没察觉。 青冥手中双刀扎穿两人的脖子。 杀人的招行远见多了,论刀下亡魂亦不少,但每回见这小枭卫扎穿人脖子,行远都觉得脖子发凉,慎得慌。 青冥于行远和黑衣人之间挑起一刀,“走。” 行远仍与黑衣人缠斗。 青冥一脚后踢,踢开黑衣人。手中望舒几乎擦着行远的喉结而过。行远周身一僵。青冥落在他身前挥刀刺穿冲上来的刺客的脖子。 温热血液溅上行远的脸。 行远好似这才回神,护着肖言琅往后撤。 . . 肖言琅紧紧盯着黑衣人。 黑衣人与青冥交手不过三招就飞身逃跑。 青冥欲追。 “青冥!”肖言琅喊住青冥。 未作多余解释,肖言琅只沉默地站在那儿。跟前躺着几具尸首,护城卫很快就会来。青冥从腰间取出一物件,正是他方才接下的数枚暗器之一。 肖言琅当即伸手要拿,青冥握着暗器盖过手心,不给。 肖言琅问,“有毒?” 青冥嗯了一声。 行远问,“又是袅卫?” 青冥没说话。 枭卫四令所用暗器皆有不通,七大枭卫更有自已专属图样的暗器。肖言琅认得这暗器,“这不是枭卫的暗器。” 行远问,“若是伪装呢?” 肖言琅说,“这是羌银。” 羌银,北羌特产的银矿所制。北羌与燕郊,皆是当年王氏最终逃亡的方向。 行远知道,肖言琅有意放行起,心中定有他的想法。肖言琅没有说下去,行远也没再说什么。 青冥仍握着那枚暗器,行远疑惑道,“你不怕毒?” · · 沿长街走回,原本青冥于肖言琅行远二人身后走得好好的,行远无意间回头,小枭卫又不知何时没了影儿。 肖言琅拢着手回头看。 行远也看着身后他们走过来的方向,“这一路,看十次能有一次见着人就不错了。” “那你往后看住点。” 永乐王倒是有心情打趣他,但也得他有这个本事啊。行远见肖言琅拢袖站着,沉默远眺,便说,“公子,卑职去找找吧。” “不用,他脚程极快,且应该就在附近。” 回过头,肖言琅便继续走。 行远道,“公子连终岁都送了,怎不给买这小小羽毽。” “他是买来送人的。” “送人?” 肖言琅说,“况且他也不会收。” 行远嗤鼻,“只收名器。” “在他眼里,人命不过如此,名器与否又如何。” · · 说话间,青冥已买好羽毽归来,手中一青黑一赤红两枚羽毽。行远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从何笃定是要送人,这般冷漠的人也会送礼。 肖言琅看赤红那只,问,“这是给赤怜的?” 赤怜,苍龙令枭卫。入苍龙魁前,江湖人称红衣赤莲。 青冥嗯了一声。 肖言琅很突然地问,“要是和赤怜竞技,你会杀他吗?” 青冥如实回,“打不过。” 行远讶异道,“打过?” 说起赤怜,小哑巴难得有问有答,“被捅了一刀。” 行远觉得有意思。被捅了一刀,到头来还惦记着给人送礼。 “三年前竞技那次?”肖言琅问。 青冥看一眼肖言琅,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的神情。 · · 第10章 红衣赤莲 三年前竞技选拔随行枭卫,十二岁的青冥所让之事与此次无异。不通的是,在青冥即将把最后三名参加竞技的枭卫斩杀屠尽时,被路过竞技场的赤怜临时杀入刺了这一刀,扔出了竞技场。 肖言琅察觉到青冥的神情,便将此事简略说了一遍。青冥仍是一副略显茫然的神情看着他。不过青冥很快移开视线,又恢复面无表情漠然的模样。 肖言琅很疑惑,被一刀捅穿腹部这样的事不可能不记得。何况青冥都记得是赤怜所为。 行远突然有些好奇,“七大枭卫,青冥排第几?” 肖言琅回,“五。” 行远一惊,“才第五?!” 一回头,方才还在的第五大枭卫又不见踪影。 肖言琅道,“因为只杀至第五。” 行远瞠目结舌,“杀、杀了?” 苍龙魁枭卫好歹是天子下属,说杀就杀?!行远调回皇城不及一年,且苍龙魁的事本就不是他能涉及的。 但这件事肖言琅再清楚不过。 三年前,苍龙魁魁首卫威与原苍龙令令主鲁平上本参他,缘由便是他送来的这野小子无故屠杀魁中枭卫,险些给他扣一个背后指使的帽子。 正是这一次“无故屠杀”,青冥跻身七大枭卫第五,也有了后来的那次竞技选派,青冥险些将场上枭卫屠尽,被赤怜捅了一刀扔出场才得以制止。 肖言琅道,“当时算是襄王和宁王一起保下的青冥。” 以“可能因昔年瘴林余毒未清,导致癫狂暴走”为由,青冥得保,且再次被送至姬子夏处养治。他也得了父皇意味深长的一眼审视。 行远道,“这两位王爷素来面和心不和,怎在青冥这件事上如此团结。” 肖言琅吁出一口气,不以为意,“是也怪哉。” 当年那件“无故屠杀”,他是探查过的,苍龙魁密不透风,他只探得是青冥突然来到魁中苍龙令的训练场,原七大枭卫中排位五六七三大枭卫在场,青冥现身入场便是大开杀戒,紧接着便引来第三第四枭卫申默与隐,以及景舍。 景舍给青冥施以迷药,结束了这场“无故屠杀”。 行远道,“还以为他百毒不侵呢,原也会中迷药。” · · 回至客栈休憩片刻,肖言琅又差人叫来行远。行远进来,见青冥在屋内更是坐在银丝上,便是一愣。 肖言琅说,“明日去暮云岭走走,稍后与我去多买几个纸鸢。” 行远不确信地问道,“明日,再歇一日?” 肖言琅看了行远一眼,“去打听打听暮云岭上哪里放纸鸢最合适。” 行远只得回,“是。” 肖言琅示意行远往外去,又与青冥说,“行远护卫足矣。” 青冥看了一眼行远,坐在银丝上也不说什么。 肖言琅灭了门边烛台,二人走出厢房,行远便说,“那哑巴好似不放心?” “确实。” “……那他还应得如此干脆?!” 肖言琅只笑,未答。 行远像是藏不住话,肖言琅不答这个,他便换一个,“小哑巴当真睡那银丝上?” 肖言琅拢了双手于广袖之下,没说话,算是默认。 行远感慨,“苍龙魁果真不是什么善处” “苍龙魁的确不是善处,但如何就寝,苍龙魁从无要求。” · · 走走看看,几乎走至街尾尽头,肖言琅才于一摊贩旁停下。远离河畔热闹,街尾也冷清许多,人烟稀少。 肖言琅专注地挑着纸鸢,青空飞鸟图样的,白兔图样的,来回挑了好些。行远忽然察觉身后异动,刚要拔剑,手已被按下。 行远即刻抬左手以手刀劈去,又被一把冰冷的扇子挡住,再如太极斗转,四两拨千斤,轻易就被对方手中折扇卸了力道。 “永乐王温润沉稳,身边的人怎么一点儿都没学到?”来人嗓音清澈,折扇轻轻一抬弹开行远的手,震得行远后退数步。 肖言琅回头,眼前人一袭红衣,容貌俊逸甚可说是妖美,是骨子里透着妖气,近乎非人。其腰间别一把与青冥的终岁刀一模一样的玄铁银刀。 相传羲和望舒,无寿终岁,四把名刀通为玄铁所制,且皆是数百年前由通一名师历时十数年锻造。 羲和与望舒,无寿与终岁,互为孪生。 红衣妖者所配,名刀无寿。 肖言琅揖手,“好久不见,赤莲公子。” · · 赤怜展扇掩面,弯眼一笑,“我苦寻终岁,岂料那把刀自碎琼坡后又回到永乐王手中。” 想来,当日青冥说到无寿终岁为一对,或是想将终岁赠于赤怜,又或是想用望舒与赤怜换取无寿刀。 肖言琅慢悠悠笑道,“哦?江湖皆知赤怜公子好扇好玉好茗茶美酒,一切雅致之物。不曾想,公子也钟意玄铁冷器。” 赤怜缓缓走近,“寿岁无终,永乐王岂能不知终岁与无寿才是一双?否则终岁这名字多不祥啊,是吧,殿下。” 只这一瞬,向来温润谦和的永乐王冷了眼色。凉河河上冰冷的风顷刻汹涌进他的胸腔。 赤怜饶有兴味地看着肖言琅,扫了一眼肖言琅手中纸鸢,“殿下亲自来挑这玩意儿,是怕青冥太闲了吗?” 肖言琅一笑,“怎会,有赤怜公子在此,青冥放心,本王更放心。” “永乐王这般聪慧却只爱游山玩水,当真是可惜。” “赤怜公子是怕青冥在苍龙魁太无趣,连睡觉都要给他弄些乐子?” 赤怜悠闲地摇几摇玉扇,笑眼如新柳,“小家伙太早死在苍龙魁,永乐王不心疼,我可是会无聊死。” “赤怜公子便是无聊才来凉河镇?” 赤怜眉梢一挑,又笑,“永乐王太早死了,我也无聊啊。” · · 权江夜被焰火衬得宛若白昼,焰火明灭间也将肖言琅惊若天人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赤怜瞟了眼行远,似寻到新的乐子,“哎呀,把这位给忘了。”他手中折扇刚合就往行远头上一敲,“道歉。” “你!”被一小小枭卫敲脑袋,又正因是被一枭卫敲脑袋,行远敢怒不敢言。 “我什么我?你家公子故意将保命符丢在客栈,以性命安危为注邀我前来,你却想与我动手?”笑眼成月,勾唇生魅,赤怜用折扇拍拍行远的脸,“我若想杀你家公子,青冥也拦不住。” 肖言琅睥来一眼,行远无奈拱手道歉。 肖言琅浅浅一笑,“赤怜公子苦心,既是如此,不知阁下此来可是有本王感兴趣的消息?” 赤怜收了折扇背手于身后,那张脸好看得惑人,笑得惑人,“青猊军右麾中郎将张越,昔年少将军王尉风最亲近的副将,不知殿下——可有兴趣。” 肖言琅有一瞬僵了神色,但很快便微微颔首轻笑一声,“自然有兴趣。本王只是好奇,赤莲公子应该哪一边都不靠,又似乎哪一边都沾了手。” 赤怜眼梢一弯,“在下也好奇,殿下身手不济却能率离晋这些虾兵蟹将击败骁勇善战的青猊军精锐青猊右麾,击杀少将军王尉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