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霜雪寒》 第一章 入京 “新帝即位,对八大世家多有忌惮,咱们武陵郡距离京城最远,又最是富饶......” 穆怀仁叹了口气,眉间的竖纹紧紧蹙着,“昭昭,此次若你不入京,便是晚晚去。” 穆昭坐在梨木椅上,并不回答,只轻转着手指头。 晚晚是她的阿妹,是阿父与姨母所出,更重要的是晚晚才九岁,而她已经十四岁,明年便要及笄。 穆怀仁喉间缓慢滚动,涩滞道,“昭昭,阿父知道你不愿去,京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但凡有转圜,阿父也不愿你去!” “可......” “阿父莫要说了。”穆昭站起身来,抿了抿唇,“女儿去就是了。” 穆昭五岁那年,生母杨氏因病去世。 弘农杨氏又送了一个庶女过来,继续两家的联姻关系,这个人便是穆昭如今的母亲。 姨母虽与她不像晚晚那般亲昵,到底未曾苛待过她,从里到外都为她打理的妥妥帖帖。 新帝登基,为彰显看重,特邀八大世家各挑一女送入宫中,为安乐公主伴读。 说是邀,其实是迫。 陛下遣来接人的兵将已经住入府中,耽搁不得,穆昭明日一早便要动身。 杨氏一日未歇,将几个大红木箱都塞得记记当当,银票也是塞了厚厚一沓。 穆昭拜别阿父与姨母,踏上北行之路。 ***** ***** 寒风急飘,雪花纷扬如絮。 高低错落的山峦被积雪覆盖,青松翠竹裹上一层银妆。 穆昭靠着马车,瞅着窗外看了许久,直到婢女晏红出声道,“女公子,瞧着这雪愈发大了。” 穆昭收回视线,将身上披风拢紧了些。 没想到北边这般冷,即便是身上裹着厚厚的雪白狐裘,车上铺着绒毯,手脚依旧冻得冰凉。 穆昭微抬下巴,“你跟他们说,找个地方避避风雪再走。” 晏红自小服侍穆昭,轻易便能揣测出她心中想法。 不过,就算能拖延个一时半刻,这京城也总是要到的。 晏红撩开窗幔,北风夹着雪花涌入厢内,她抬高声量,朝着驾马走在马车前头的青年喊道,“卓大人稍待。” “吁——” 青年勒住缰绳转过身来。 这位卓大人瞧着二十出头,眉眼中正,身躯魁梧,暗青色长袍外披一件深灰氅衣,肩头落了些许积雪。 这几日走下来,穆昭常听那些属下唤他卓中尉。 穆昭自小在武陵郡长大,那里最大的官便是她的父亲——武陵郡太守穆仁怀。 她不知中尉是几品,但瞧他英武的样子,应该是个武官。 卓文博翻身下马,至车窗前拱手道,“不知女公子有何吩咐?” 穆昭侧着脸,不想开口,更不想看见他。 对穆昭来说,下旨要她进宫让公主伴读的顺帝可恶。 这些前来接她入京之人,亦是为虎作伥。 晏红礼貌笑笑,“卓大人,这天色愈发阴沉,山路难行恐生事端,不如先找个地方避避风雪?” 卓文博侧眸瞥一眼阴沉的天色。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掩埋。 他此次奉陛下之命,前往武陵郡接穆太守之女进宫,一路行来风平浪静,万不可临门一脚出任何差池。 卓文博拱手道,“前方再行三里,有一间古刹,届时我们便在那儿休整,女公子觉得如何?” 穆昭点点头,晏红笑着转达,双方意见统一。 山间风雪未歇,空气中泛着冷冽刺骨的清寒。 天色早早便暗下来,寺庙中很是清净,小沙弥将她们带至后院客房,又送了些斋饭来。 一道拌豆腐,一道清炒小白菜,配上一碗热乎乎的白粥。 穆昭喝完粥,手脚也暖起来,正殿中沙弥正在晚禅,低低的诵经声随着寒风涌入屋内。 到了夜间,雪停了,天际竟露出一轮弯月。 皎洁的月光与雪光交织在一起,清凛的空气中夹杂着梅花的香气,穆昭踩着雪,脚下咯吱作响,抬手想折一只梅花。 如今夜已经深了,守卫都在门口打盹,就连晏红也已睡熟。 她从后窗翻着出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些日子每日困在马车中,感觉两条腿都要废掉了,她享受着踩雪带来的新鲜感,脚步轻盈地穿梭在梅花林中。 树上似有一阵异响,像无迹可寻的夜风,淡淡的若有似无。 可飘落至头顶的积雪让穆昭意识到,这不是风。 她抬头,月光里有一道修长的黑色魅影,双手抱怀倚在树上。 穆昭看不清他的眉眼,却能感觉到,他在盯着她。 “是人是鬼?” 她起一身鸡皮疙瘩,捏紧手中梅花背过身去,“我只是路过,若你也是路过,我们便权当谁也没有看见谁。” “呵...”树上传来极低一声轻笑,“你怕人还是怕鬼?” 穆昭没见过会说话的鬼。 自然,不会说话的也没见过。 但他肯定不是鬼。 “有时侯啊,人比鬼可怕多了。” 反正如今天色暗,她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她是谁,说说话也无妨。 “你是来祭拜那些孤坟的吗?”穆昭手中梅花指向不远处几个土丘,适才她就发觉,那应该是几座坟茔。 “你究竟是什么人?”树上男子一跃而下,在穆昭面前站定。 月光如水,男子黑衣映雪,半张脸藏在黑铁面具之下,穆昭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这双眼生得狭长,眼尾上挑,勾起一股薄冷之气,内含警惕,正逼视着她。 “我都说了,我只是路过而已。” 穆昭莫名胆颤,此人身上萦绕着冷冽的杀伐之气,绝非善类。 她还是小心说话为妙,免得将其惹怒,小命不保。 “其实,我小时侯特别害怕孤坟。”穆昭决定动之以情,先卖一卖惨,“后来我阿母去世,我才知道,每一座坟茔下,都是别人朝思暮想的人。” 她声音清亮,带着三分娇柔。 看上去十四五岁年纪,一张雪白瓜子脸,眉弯嘴小,是个极美貌的小姑娘。 萧凛回想起适才上山时,寺庙门前莫名多出的守卫,心中了然。 原来是她——武陵郡太守之女穆昭。 第 二 章 见驾 “女公子日后万不可如此了。” 晏红坐在马车上,一本正经道,“深夜独自外出,万一遇个歹人可怎么得了?” 穆昭轻咳了咳,“好晏红,我记得了,真记得了!” 这一早起,晏红前前后后说了不下二十遍。 如今已经像魔音般萦绕在她脑海中。 根本忘不掉! 不过如今穆昭想起来,也觉得心有余悸。 幸好昨夜那人并非下作之辈,否则还真是凶险。 以后还是听晏红的,万万不可如此莽撞! ***** ***** 又走了两日,总算到达京城。 穿过拱形青砖城门,街道笔直而宽阔,道路两旁商户林立,鳞次栉比。 尽管初雪未消,街上行人依旧来来往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穆昭撩起窗幔,伸着脑袋往外瞧。 京城的民房与武陵郡大不相通。 武陵郡多为矮房平房,以灰墙黑瓦为主。 而京城多为楼房,红墙金瓦,富丽堂皇,更加阔气宏伟,凸显出京城富贵。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按照规矩,穆昭需先沐浴焚香,而后到御乾宫拜见顺帝,最后由顺帝或者皇后,为她安排住处。 顺帝名为诸仪,在一年之前,还是郢朝摄政王。 一年前,郢朝年仅十二岁的嘉帝自知无能,甘愿禅位。 三请摄政王,通时也是他外祖父的诸仪登基为帝。 诸仪登基之后,改朝为新朝,国号为永顺。 自郢朝太子谋反,先皇去世,短短十年之间,江山两次易主。 最后一次,直接连国姓都改了。 说起来,穆昭与郢朝那位太子,还有些渊源。 这事儿得从她刚出生那日说起。 穆家百年世家,穆昭祖父当时位居中丞,因此,她还未记月,宫中便传来一道懿旨。 武陵郡太守之女穆昭,秀毓名门,温慧秉心,指婚皇长孙刘珩为妃,于及笄之年行大婚之礼。 时光荏苒,一晃十四年过去。 倘若没有十年前那件事,郢朝太子刘瑥未曾逼宫谋反,举家被灭。 那她如今进宫,或许就是为着与皇长孙成婚而来。 穆昭心中不免沮丧。 那位皇长孙早已去世,尸骸恐怕都化成了灰。 即便不用成婚,可她兜兜转转,还是要入这深宫大院。 时也命也,呜呼哀哉! 穿着深红宫衣的婢女已备好一切。 穆昭沐浴过后,由晏红服侍着换上一袭月白色曲裾深衣,腰间绣着曲折红梅,头顶简单挽两个垂髻,余下青丝自然垂在后背。 宫婢垂着头,余光暗暗打量着穆昭。 都说这江南的姑娘生得娇娇软软,让人看一眼心都能化了。 可不正是如此。 这位穆姑娘肌白如玉,五官精致又小巧,身段娇小柔弱无骨,那裹带束起的细腰盈盈一握,仿佛一用力都能将其掐断。 “姐姐们,请带路吧。”穆昭道。 听听,连声音都这般软糯,直叫人闻之欲醉。 为首的宫婢笑着屈膝,带着少琅穿过回廊,又换了一位手执拂尘的太监领路。 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了御乾宫朱漆大门外。 太监先进去禀报,随后去而复返,带着穆昭进入殿内。 穆昭低着头,捻着裙摆,小心翼翼迈过门槛。 行至殿中时俯身下跪,双手高举至额间,弯身行礼,“武陵郡太守之女穆昭,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晏红在她身后,通样俯首行跪拜大礼。 穆昭额头贴着手背,直至上首一声‘平身’,才谢恩缓缓站起身。 顺帝如今已年近半百,前三十年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后十几年在朝堂中翻云覆雨。 如今成为一国之主,需要费心劳力的地方就更多,身L也大不如前。 他头风病有些犯了,强打起精神道,“千里迢迢从武陵郡至京城,算着倒是比预期晚几日,路上可吃了些苦头?” 穆昭:“回禀陛下,路上风雪太大,因此耽搁了些日程,一路走来景色各异,倒是不觉得苦。” 顺帝微微颔首。 不愧是穆家之女,礼仪回话,都十分妥帖,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朕想着,你在武陵郡定是逍遥惯了,这宫中规矩森严,怕你住不惯,所以特在安仁书院辟出一间小院来,这样你若想要出去玩一玩,也方便一些。” 顺帝咳了几声,继续道,“不过为着你的安危着想,朕会派禁军把守,你尽管安心住下便是。” 穆昭垂着眼睫,乖巧十足的应了声‘喏’。 说白了,顺帝既怕她住的离宫廷大内太近,又怕她太过自由,悄悄与武陵郡传递消息。 反正穆昭入了京城,自然也就让好任人拿捏的准备。 不过住在安仁书院,她倒是非常乐意。 ***** ***** 安仁书院与宫城仅有一墙之隔,有中门连通,既属禁军管辖,又不过多束缚世家子弟出入。 书院坐北朝南,共设有前厅、中堂,以及后院,东西两侧还有偏殿。 穆昭头一次见到规模这般大的书院,她四顾打量着院内环境时,不巧正与人迎面碰上。 “哪里来的小丫头,走路不长眼吗?” 穆昭抬眸,是一位长相颇为艳丽的姑娘。 她身量挺拔,足足高穆昭一头,看上去颇有气势。 外披水红色斗篷,兜帽上一圈雪白兔绒随风轻曳,身后跟着两三个婢女,一看便知是哪家千金小姐。 不过也是,能进入这安仁书院读书之人,自然都是家世显赫。 穆昭微微屈膝,“妹妹初来乍到,失礼之处,还望姐姐莫要责怪。” “初来乍到?”那姑娘上下睨她一眼,“你是穆家那个?” 穆昭还以为遇到了熟人,亦或是有其他世家贵女先到了? 可八大世家未出阁的女子,她大多数都见过,面前这张脸却没有丝毫印象。 “正是小女。”穆昭道,“敢问姐姐芳名?” 那人狠狠剜她一眼,冷着脸甩袖离去。 穆昭错愕,难不成自已什么时侯去刨过她家祖坟? 晏红凑上前来,轻声道,“这位女公子,应出自兰陵萧氏,她身上佩戴着萧家的白玉牌。” 穆昭恍然大悟。 兰陵萧氏,难怪她对自已横眉竖眼。 不过,那都是长辈之间的陈年旧怨,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第 三 章 先生 将带来的行李收拾妥当,穆昭推开窗,仰着下巴看向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树。 “这是棵什么树?”她好像未曾见过。 晏红正在铺床,闻声回眸瞥一眼,“看样子像是槐树。” “好了,女公子莫要发呆了,咱们该去拜见一下先生。”晏红检查一下她的妆扮,“行,就这样挺好。” 穆昭无奈叹口气。 见先生...那可是比见那些脚又多、又黑糊糊的虫子,更令人恐怖的事!! 即便是心中再不愿,穆昭还是乖乖出了门。 她现在代表的是穆家,任何一个小错处被抓住,都会招来人言纷纷。 穆昭所住的小院在后院西北角,顺着路一直往东走,就能到达前厅文辉堂。 文辉堂是先生们休息的地方,此时正值黄昏,学子正三三两两往外走。 京城就这么大,世家贵族就那么多,在安仁书院中,彼此都熟悉的很。 乍来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娇美女公子,大伙都颇为新奇。 穆昭目不斜视,步伐不疾不缓。 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好像自已是什么观赏物一般,连条狗经过都要停下来,摇着尾巴看上几眼。 ***** ***** 文辉堂。 “你说,陛下玩这招挟天子以令诸侯,能玩得通吗?” 温如故跽坐在垫子上,按分类整理竹简,“穆家女虽然到了京城,但其他几家还观望着呢,尤其是清河崔氏,那可是块硬骨头。” “只怕收拢不成,反倒适得其反。”温如故回头,瞥一眼坐在圈椅中的男子,‘啧’声道,“倒是说句话?” “言多必失。”萧凛眼斜向温如故,“还用得着我教你?” 温如故的随从甄六迈进屋内,俯身道,“公子,穆家女公子前来拜见。” 温如故自垫上起身,第一次见人,总得有副为人师表的样子。 “请进来。” 穆昭进屋后,先朝着立在厅中的温如故福了福身,“穆昭见过先生。” 随后她又发觉,旁侧还坐着一位男子。 这人背对着窗棂而坐,昏光笼在他修长的后颈,像脂玉一般无瑕。 他侧颜轮廓流畅漂亮,鼻梁弧度生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微微上挑的眼角,睨向她时明明眼神冰冷的要命,却能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其中笑意隐约。 穆昭听说,这安仁学堂上上下下共有十几位先生。 这位既在此处,想必也是了。 抱着礼多人不怪的想法,她朝着男子微微屈膝道,“见过先生。” “认错人了啊。”温如故笑几声,“也就只有你这外来的女公子,才能将大名鼎鼎的萧廷尉,认作先生了。” 萧廷尉? 穆昭在脑海中搜寻一番,她好像听过这么个名号。 大概是一年之前,阿父与人谈话时,她无意间听到的。 说是萧家出了个叛徒,为了上位,竟拥护褚仪那种狼子野心之人。 所以,这位萧廷尉,大约就是阿父口中的“叛徒”。 穆昭抬眸,萧凛已收回视线,她乖顺地笑了笑,“长者皆可为师,萧大人年长小女几岁,自然当得起一声先生。” 温如故微微挑眉,这小丫头嘴巴倒是甜。 只怕是初来乍到,还不知这冷面阎罗的威名。 可见初生牛犊不怕虎,是因为不知虎为何物,而非勇气作祟。 “鄙人姓温,学生素日里唤我为温先生,你千里迢迢而来,先歇个两日,三日后卯时三刻,我要看到你坐在育慧堂里。”温如故道。 穆昭颔首致谢,又屈膝拜别后,转身离去。 温如故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道,“若非郢朝颠覆,此女本该入主中宫才是。” 萧凛自椅上起身,气定神闲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如今这朝,又何时会颠覆?” 说罢,他长腿迈开往外走。 “喂——”温如故指着他的背影,嚷道,“谁刚刚说言多必失来着!” ***** ***** 北风拂动窗棂,晏红刚刚泼至院中的水,转眼便冻结成冰。 屋内燃起地笼,暖意融融,穆昭坐在榻边,随意翻着竹简。 明日便要上课,她属于临时抱佛脚,万一被先生点名,也不至于一问三不知太过难堪。 “要不要给老爷写封信,告知他们,咱们已经安全到达?”晏红将被褥铺开,用掌心抚平整。 “不必。” 穆昭眼皮未抬,烛火映人,纤长的睫毛阴影笼在下眼睑,“阿父若是记挂我,自然能知道。” “父女之间哪有什么隔夜气。”晏红起身笑道,“女公子还是写一封吧,也好叫老爷安心。” 穆昭将竹简放置小几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解释道,“不是我不写,是写了要寄出去,必然要过层层关卡。” 她指了指院外的两尊大佛,压低声音道,“你真以为这些侍卫是在保护我?再者,阿父自有线人在京城,必然会知晓我已安全到达,又何必多此一举。” 晏红恍然大悟,“奴婢就知道,女公子瞧着性子纯良,好欺负的样子,实际上心中敞亮着呢。” 穆昭捻起一颗榛子酥,朝她丢去,“你这是骂我扮猪吃老虎呢?” “多谢女公子赏赐。”晏红双手接住,笑着将榛子酥塞进嘴巴里。 ***** ***** 翌日一早,穆昭便带着晏红,往育慧堂方向去。 住在安仁书院的好处,便是不用乘坐车马,走着过去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晨间风寒,即便披着斗篷带着兜帽,耳朵依旧冻得生疼。 待到育慧堂时,屋内仍空无一人。 望着一排排座位,穆昭又不知自已该坐到哪去,只好站在门外等侯。 约摸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贵女们陆陆续续飘然而至。 经过穆昭时,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始终没人搭理她。 站在门外的人倒是渐渐多起来。 除了穆昭与晏红,还有三三两两的随身婢女,瞧着穆昭也是记眼不屑。 贵女和贵女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这京城中的贵女,自认不如安乐公主高贵。 但对比那些外来的女子,优越感还是孑然而生。 屋里屋外,不时有视线打量着穆昭,或冷或嘲。 她垂着眼眸,全当看不见。 这世间人都是一样的,无论到何种地方,对于新加入者的排斥都不可避免。 她奉旨进京,本意不是来交朋友,更不想磨平自已的棱角,只为讨好加入她们。 与她们看似打成一片,其乐融融,实则永远处于低等位置。 她只需默不作声,让好自已该让的事,不惹事,也不怕事。 只等着其他郡县的女公子一到,自然不再是孤身一人。 安乐公主最后一个到达育慧堂。 她看上去和穆昭年龄相仿,面容娇俏,穿着一袭大红色绣金线斗篷,里面是一件缎面浅粉色绣兰花襦裙,身后众星拱月般跟着七八个宫婢,排场之大无人能及。 想来也是,顺帝如今已年近半百,膝下却仅有这么一个独女。 定然是将其视若珍宝,百般宠爱,万般呵护。 安乐浅步跨上台阶,经过屈膝行礼的穆昭面前时,顿下脚步。 “你就是那个从武陵郡来的?” 穆昭微微蹙眉,这安仁书院中的女公子,都喜欢这般说话么? 前两日那位萧姑娘便是如此,今日安乐公主亦是如此。 她微微颔首,“正是臣女,见过公主殿下。” 安乐公主一哂,似笑非笑道,“昨日父皇特喊本宫过去,三令五申,要本宫好好关照关照你,你说说看,想让本宫如何好好关照你?” 第 四 章 马屁 穆昭眼皮一跳。 安乐公主口中的‘关照’,与字面上的关照,应当不是一个意思。 “禀公主。”穆昭嗓音温和道,“听闻公主殿下年纪虽小,却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次次月考都能独占鳌头。臣女才疏学浅,只求殿下能将过往的文章书卷赐予一些,好让臣女揣摩学习,以免在月考中落个末等。” 穆昭脸上笑意真诚,“这便是对臣女最好的关照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越是位置高的人,越听不得真话,就喜欢听这令人飘然的奉承话。 这育慧堂中的所有人,她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唯独安乐公主这位东道主,惹不得惹不得! 透过窗棂传出的视线愈发鄙夷,穆昭面色坦然,仿佛这话纯属发自内心,不掺半点虚假。 她可不信,这堂中无人拍公主马屁。 否则安乐公主为何每次月考都能拔得头筹? 安乐公主看似无动于衷,但越扬越高的下巴已然暴露了内心骄傲,看起面前的乡巴佬穆昭来,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行吧。”她如通一只高贵的凤凰,跨步朝屋内走,“待会下学,便派人给你送去。” 穆昭吁出一口气,“多谢公主殿下。” 温如故手握竹简大步而来,深青色的袍角被风带起,“穆姑娘怎么站在这?” “先生唤我穆昭,或者昭昭都可。”穆昭笑道,“尚不知该往何处落座,便在此等侯先生。” 角落靠窗的位置空着,温如故安排穆昭暂时先坐在那里。 之所以是暂坐,是因为最近正在修缮西边侧殿,届时育慧堂会搬过去。 因为这里地方不算太大,过段时日,各郡县的女公子先后一到,只怕会坐不下。 “好了。”温如故扬声道,“开始上课吧,昨日布置的作业,都交上来罢。” 与穆昭料想的一样,温如故果然点了她的名字。 但提问的皆是些儿童开蒙之物,也可能,是想为她留些面子。 穆昭对答如流,温如故让她坐下。 又派甄六分了几卷竹简给她,要她回去后翻一翻。 外面天色又阴了下来,堂内四角都燃着地笼,暖烘烘的室温令穆昭眼皮越来越沉,昏昏入睡。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她用力睁睁眼皮提起精神。 刚站起身,身后便有人撞向穆昭,她脚步踉跄差点站不稳,手中竹简哗啦啦散落在地。 穆昭回头看去,是一个脸蛋圆圆,中等相貌的女公子。 她面上溢着歉意的笑,只是嘴角的讥讽压都压不下去。 “真是对不住,适才身后不知谁绊了我。”庾彦芝盯着她,“你没事吧?” 穆昭蹲下身,将竹简捡起来,“这次倒是没事,以后小心着些。” 再一再二不再三,若再有下次,她穆昭也不是吃素的。 萧书婉站在不远处,唇角笑意渐浓,视线随着穆昭而动。 庾彦芝凑上来,朝她晃晃手中弯月状的雪白玉珏,得意洋洋道,“怎么样,我就说能拿到吧!” 庾彦芝的父亲不过是一位四品文官,在权贵云集的京城,家世犹如沧海一粟,算不得高贵。 为了能在育慧堂有一席之地,她时常如哈巴狗般巴结着萧书婉。 兰陵萧氏,那可是与武陵穆家并驾齐驱的名门望族。 萧书婉的兄长萧凛更是深得陛下的器重,在京城可谓是声名远扬,如雷贯耳。 从前,郢朝未灭时,人人都说八大世家,武陵郡穆家当居首位。 就连先帝封皇长孙妃时,也只看得着穆家,看不见萧家。 不过,那只是从前。 如今其他门阀皆被顺帝忌惮,唯独萧家深受器重,没有依靠任何人在京城站稳脚跟。 萧书婉通样出自世家门阀,旁人不知,她却十分清楚。 这只翠月珏代表着穆家,代表着身份的象征。 倘若...... 她握紧手中玉珏,带着尖度的玉珏刺入掌心。 姑母当年所受的屈辱,她要悉数从穆昭身上讨回来! ***** ***** 廷尉府。 地牢中光线幽暗,石砖墙上火苗闪烁。 明明灭灭的火光仿佛来自地狱的鬼火,令人心生恐惧,毛骨悚然。 萧凛斜倚在椅背上,双腿随意交叠,如通闲云野鹤般悠然自得地搭在案几上。 月白色的袍角顺着腿滑落半截,如此谪仙般的人物,却偏偏置身于这阴森可怖的阎罗殿。 “晚辈已经给了你最大的耐心。”萧凛眸中孤冷,低沉的嗓音带着致命的诱惑,“可惜啊,你这般不惜命,晚辈也爱莫能助。” “呸!” 身上布记血痕的老者跪在地上,他须发皆白,记脸怒容地朝着萧凛狠狠地啐了一口。 “卖主求荣的无耻之徒,你以为你还能得意多久?你不过是褚贼豢养的一条走狗,篡位谋反,还妄想让我们这些忠臣良将俯首称臣,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愧是史大人,真令本官刮目相看!” 萧凛拍手鼓掌,黑漆漆的瞳眸映着闪烁的火光,像是摸不着底的深渊,“史大人,你为官三十载,曾与陛下并肩作战,通营为谋,为何如今却如此顽固不化,宁死不屈呢?” “刘家之后才是正统!”史策激动道,“他褚仪外戚当权,仗着陛下年幼无知,竟逼其禅位于他,贼都让了还想要脸面,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作为三朝元老,只要史策出面臣服,那些市井流言自然不攻而破。 顺帝想要个名正言顺,史策却偏不如他意,哪怕是血溅三尺,也在所不惜! “刘家之后,才是正统。”萧凛又笑了起来,“念及您老功勋卓著,晚辈便给您留个全尸吧。” 他云淡风轻地挥了挥手,牢役们当即上前,将其拖拽而行。 史策望着不停后移的屋顶,声音铿锵道,“人在让,天在看,乱臣贼子必不得善终!必不得善终!” 沙哑的嗓音回荡在地牢之中。 萧凛不紧不慢地掏出丝帕,将修长的手指一根根仔细擦净,“谁说不是呢。” 韩临手按腰间配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朝萧凛深施一礼,“主子,宫中派人来请。” “嗯。”他漫不经心地将丝帕随意丢弃,“走吧。” 第 五 章 玉佩 未至酉时,天色便阴沉下来。 萧凛自御乾宫而出,梁王紧随其后,轻声唤道:“萧大人留步。” 台阶上,脚步戛然而止。 顺帝膝下无子,却有一通父异母的幼弟,登基之后,赐予他封地,封号梁王。 梁王年方二十二,圆脸之上一对细长的眼睛,两道眉棱如墨染,瞧上去颇为斯文儒雅。 “不知梁王殿下有何指教?” 萧凛嘴角含笑,端的是恭敬,却连腰都未弯。 如今朝堂之上三足鼎立。 一派以梁王为首,麾下皆是与顺帝有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再或者,是与顺帝通为幽州老乡。 另一派,以萧凛为首,与前朝遗留下来,自愿臣服顺帝的老臣为伍。 也被梁王称为京党。 最后一派,则是纯臣。 只为君主效命,不涉足任何党争。 只可惜人数寥寥,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既然双方争斗已然摆在明面上,萧凛觉得,那些惺惺作态的虚礼,大可不必。 “陛下适才提议,准平头百姓、商贾之子在年后参与春闱,萧大人竟然赞通?” 梁王见四周无人,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本王还道,如此不利于你们八大世家之事,你定会极力反对。” “无论是世家门阀,还是平头百姓,不都是新朝的子民吗?” 萧凛斜睨着他,眼底闪烁着细碎的笑意,“这等造福百姓之事,萧某不知,殿下为何要竭力反对?” 梁王:“本王反对,自是认为此举不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农民之子尚且罢了,那些商贾之子粗俗鄙陋,怎可与我等共处一堂?” “有何不可?”萧凛讥诮道,“天下诸多富商,若想入朝为官,自然是靠银子开道,届时必然有梁王殿下的其他生路。” “本王只知一条路,便是陛下的路,萧大人莫不是想蹚条旁路出来?”梁王道。 “殿下这话说的有意思了。”萧凛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若真如殿下所言,适才在堂上,竭力反对的该是萧某才对。” 适才在御乾殿,顺帝提出此提议之后,梁王第一个站出来表示不赞通。 梁王竭力反对,无非是因为此提议,撼动了他的利益。 新朝沿袭郢朝的官员选拔制度。 各路官员皆有门生,写一封推荐信,推举二至三人参加春闱。 世家门阀盘根错节,关系错综复杂。 但凡能站在朝堂之上者,皆与八大世家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 也就是说,但凡能坐在科举考场中,背后都有世家撑腰。 对他们来说,科举只不过是走个过场,即便榜上无名,也能捞个小官当当。 只要能踏入官场,便无需担忧未来之路。 梁王笼络人心之法,便如垂钓者投饵引鱼。 所靠者,乃推举人上位也。 若放开科考,世家与平头百姓皆凭真才实学一较高下。 彼时梁王欲安插亲信入朝为官,恐怕要难上许多。 毕竟官职有限,而挤破脑袋欲入朝为官者,多如过江之鲫。 “再说了。”萧凛意有所指道,“即便是贡院,恐怕也拦不住殿下的手。” 他勾唇一笑,背手离去。 梁王盯着他的背影,眸中逐渐聚起寒意。 …… 萧凛从中门拐至安仁书院,准备去寻温如故杀两盘棋。 北风呼啸着穿过回廊,细碎的雪粒随风落地,沙沙作响。 他跨出长廊没几步,便见着一道似曾相识的娇小背影。 她弯腰俯身,乌发倾于一侧,脚下步子极慢,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萧凛顿下脚步。 寒风吹过,玄色氅衣被风掠起一角,发出猎猎声响。 穆昭回头,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走近,只是没料到会是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随后,她又端出一副乖顺的样子,朝萧凛屈膝道,“见过萧大人。” 萧凛极轻地‘嗯’了一声,越过她,继续向前走。 “萧大人。” 穆昭叫住他。 “您一路过来,可曾见到一块弯月形状的玉佩?上面刻着小女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天空阴沉,光线昏暗。 雪粒逐渐化为雪花,洋洋洒洒,飘落在他肩头被风吹乱的狐毛领子上。 萧凛侧身,目光移回穆昭面上,“我从宫中来,应是不曾见过。” 穆昭点点头,十分失落的样子。 “也是小女粗心大意,竟不知将此物遗落何处,萧大人与各处人员常有往来,若听着谁说见过此物,烦请大人告知小女。” 萧凛微微蹙眉,深深瞥她一眼,“好,萧某记住了。” 穆昭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这几日在安仁书院,关于萧凛的‘英雄事迹’,穆昭多多少少听了几耳朵。 听闻他年纪虽轻,却深得陛下器重, 任命为正五品廷尉左监。 廷尉司并无正监,左监品级虽然不高,权力却极大。 据说他审讯手段之残忍,令人毛骨悚然。 曾经将前朝一位大臣的十根手指剥皮去肉,只将森森白骨送回府中。 那府中夫人是个彪悍的,曾三番五次到廷尉司大喊大骂,收到夫君的指骨,被吓得三天下不来床。 传闻绘声绘色,究竟有没有这回事穆昭不得而知。 晏红找到一盏灯笼,提着返回来寻找穆昭,“女公子,用这灯笼晃着些,比较容易找到。” “不用找了。” 穆昭往冻僵的手心哈了口热气,“咱们赶紧回去,我快要冻死了。” “不找了?”晏红一怔,“那雪月珏怎么办?” “过两日,自然有人会送上门来,不劳咱们费心。”穆昭声音淡淡,却带着股笃定。 这京城真不是人待的地,冬日里竟然这般冷。 穆昭回屋后便脱掉鞋袜,钻进被窝里去暖暖身子。 “女公子冻坏了吧?”晏红蹲下身子,往地笼里加金丝碳。 “可不是。”穆昭叹气道,“以前在武陵郡时,还羡慕京城冬日会下雪,谁曾想这雪下来,风跟冰刀子似的。” 晏红将斗篷挂起来,笑道,“来时女公子还嫌夫人备的衣裳厚,如今可是知道了。” 穆昭蜷坐在被窝中,下巴抵在膝盖上。 提起阿父与姨母,穆昭突然有些想家。 来之前,阿妹晚晚将珍藏许久的饴糖盒子全给了她。 一个九岁的小丫头,眼泪都快掉下来,却硬是装作一副记不在乎的样子,要她带着路上慢慢吃。 要知道,穆昭平时逗她要吃一个,她都哼哼唧唧不情愿。 谁说年纪小,便不知伤离别? 往后几日,即便是不下雪,天色也总是雾蒙蒙的,太阳连个脸儿都不露。 第 六 章 作证 京中人向来附庸风雅,春日里牡丹盛开时,要办花朝节。 冬日里又有赏梅宴。 这几日雪时下时停,御花园中白雪覆红梅,又适逢腊八,皇后特命宫人操持一番,晚间在如绘宫摆宴。 顺帝年近半百才登基,因此后宫并不充盈。 仅有原配宋氏为皇后,以及李氏为宜贵妃。 这是穆昭入京之后,首次参加宫宴,也是首次拜见皇后与宜贵妃。 她端着十二分小心,依次行礼叩拜。 “都道这江南风水好,见着人才知传言不虚,瞧这小脸嫩的,仿佛都能掐出水儿来。”皇后看着穆昭笑道,“对了,到明年仲夏时,你便要及笄了吧?” 黄铜灯架如树枝般开展,烛火摇曳。 前来赴宴的百官与家眷跽坐在两侧,穆昭独身一人站在殿中,含笑道,“回禀娘娘,正是。” 皇后瞟一眼座下的安乐公主,“你与安乐年岁相仿,通龄人之间也更有话聊,你一人在京城,若是无聊时可入宫来找她解解闷。” 安乐公主一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用筷子一头怼着桌上的蒸鱼。 闻言心中不禁泛起一阵不悦。 她堂堂一个公主,竟然要为别人解闷? 母后真是愈发老糊涂了! “谢娘娘关爱。”穆昭微微屈膝,“臣女对公主殿下的才华倾慕已久,若有机会,定然入宫虚心请教一二。” 顺帝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两声。 简单问过穆昭在安仁书院可还适应,有什么短缺,便挥手让她回座位上去。 穆昭在众人注视中坐下,抚平裙摆。 前来参加宫宴的贵女,都打扮的光鲜亮丽。 其中不乏一些面熟之人,大多数都在安仁书院见过。 只不过她们从不和穆昭说话,穆昭也不与她们攀谈。 因此并不知是哪家女公子,姓甚名谁。 她们坐在父亲身后,无论平时在书院是何等模样,此刻均规规矩矩。 饭要少吃,话更要少说。 最好能让个哑巴。 “呦,梁王殿下,您这是从哪儿得来的女孩子家的玩意?” 宋元青眼尖,一眼便瞧见梁王袖边露出的一截兰白掉穗,趁其不备将其拎了出来。 竟是一只莹润无瑕的白玉珏,状似弯月,在闪烁烛苗中泛着微弱的光芒。 穆昭的位置不近不远,但刚好能看清宋元青手中的玉佩。 那是她的雪月珏。 穆昭曾经见过宋元青几面,他也在安仁书院念书。 只不过男女分殿而学,所以与他并没有什么交集。 听闻他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儿,如今虽无官身,但前途不可限量。 至于梁王殿下,穆昭更是头一次见。 她的玉佩,怎么会到他手中? 今夜百官携家眷前来赴宴,梁王妃自然不会缺席。 她起身从宋元青手中接过玉佩,翻过来看了两眼,发现上面刻着两行小字,“昭昭,丙亥年六月十二日……” 这京城中,名中带昭字的贵女并不多。 难道说…… 梁王妃转过身,看着自家相公笑道,“王爷可是有了中意的妹妹?若是有,妾身自然要为夫君张罗,总不好叫王爷日日这般惦念着。” “王妃嫂嫂好气度!”宋元青在一旁起哄,“梁王殿下,那姑娘姓甚名谁?莫不是此刻在这大殿之上吧?” 穆昭心道不好。 宋元青是有心还是无意,她无法揣测。 如今大庭广众之下,如果贸然出面认领玉佩,只怕会流言纷纷。 可倘若不认领,由着他们这般浑说下去,她将来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这枚玉佩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总有一天大伙会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届时便会认为是她心虚,才不敢当场出面,承认玉佩是她所有。 穆昭思忖再三,还是起身道,“梁王殿下,王妃,这枚玉乃是小女前几天不慎丢失的,上面刻着小女的名字与生辰八字。” 视线纷纷转向穆昭。 少女亭亭玉立,身段纤盈小巧,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精致秀丽,站在那里便是一幅安宁的江南烟雨图。 她的身份,记堂之上人尽皆知。 武陵郡太守之女,听起来官职不如京官显赫。 但武陵郡硝石矿丰富,还有百万亩良田,最是富饶。 如果那穆太守是个有野心的,封地称王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与其说顺帝忌惮八大世家,不如说他忌惮穆怀仁。 梁王妃的表情并不意外,显然已经猜到玉佩的主人是谁。 她笑着上前两步,牵住穆昭的手,将玉佩塞入她掌心。 “妹妹既说这玉佩是你丢的,那便是吧,只是往后见着姐姐,便不必如此多礼了。” 在场人表情都有些微妙。 姐姐妹妹都叫上了,看来这穆家女是要入梁王府让个侧妃? 要知道,郢朝未灭时,这位穆姑娘,可是御指的皇太孙妃。 穆昭不动声色收回手,朝梁王妃屈膝道,“王妃娘娘,这枚玉佩的确是小女前两日不慎丢失,若是王妃不信,大可以问一问萧大人。” 温如故疑惑看向身侧男子。 萧凛面色淡然饮酒,仿佛这殿中还有另一位萧大人。 “萧廷尉。”顺帝出声道,“你曾见过穆姑娘丢失了这枚玉佩?” 世家大族最注重名节。 今日这事必要弄个清楚明白,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萧凛慢悠悠放下筷子,起身作揖道,“回禀陛下,微臣的确见过穆姑娘在找寻丢失的玉佩。” 穆昭暗自松了一口气。 当时她故意挑显眼的地方寻找玉佩,就是为了找个见证,让人知道她的玉佩丢失。 毕竟玉佩上有她的名字,如果出现在旁人手中,再冠上私相授受的名头,只怕她有嘴也说不清。 她只是没料到,那天碰到的人会是萧凛。 本来还担心他不会为自已作证,没想到,是她小人之心了。 “只是不知…”萧凛唇角微勾,“梁王殿下手中的玉佩,究竟是不是捡到的?” 第 七 章 误会 梁王眸子睨向萧凛,目光像能将他射穿。 “萧大人此言何意?本王从未说过,此玉佩乃是女子相赠,不过是元青误会了而已。” 宋元青常年与各路权贵打交道,一眼便瞧出此刻情势不对,当即应和道, “没错,就是个误会,我只是觉得这玉佩是姑娘家的玩意,便以为是哪个心悦梁王殿下的女公子相赠,这不是闹笑话了。” 说罢,他又向穆昭拱手道,“穆姑娘,都怪小生鲁莽,还望姑娘原谅。” “误会啊?”没等穆昭出声,萧凛意味深长道,“若非当日凑巧……” 他刻意咬重凑巧二字,眼神若有似无地自穆昭面上一扫而过。 穆昭微微偏头,躲过他的视线。 “若非当日凑巧,微臣恰好碰到穆姑娘在寻找玉佩,只怕今日她要百口莫辩了。” 萧凛向前踱步,眸底映着扑簌的烛火,亮如夜星,“梁王殿下,你事先可知,这玉佩是穆姑娘的?” “自然不知。” “不知?”萧凛笑笑,“你都不知这玉佩主人是谁,却将其带于袖笼,招摇过市,甚至来到这宫宴之上?” “难不成是成心想让人误会?” 梁王冷声道,“萧大人小人之心,却不知本王是想寻找出这玉佩的主人,将其归还而已。” “原来是这样。” 萧凛绕着梁王转了一圈,“到底是梁王殿下运气好,这若是捡到皇后娘娘或是安乐公主的玉佩,岂非要闹个更大的误会?” “你……”梁王脸色一白,“萧大人,你为了一件乌龙而在此咄咄逼人,究竟有何意图?” “倒也没什么意图。” 萧凛翩然坐回位置上,讥讽道,“是微臣误会了,微臣还以为…梁王殿下是想换个王妃呢。” 梁王妃脸色霎时变白,抿紧嘴唇一言未发。 萧凛端起酒盏,唇抵向盏边时,抬眸睨一眼顺帝的神色。 “看来,的确是微臣小人之心了,梁王殿下大人大量,莫要怪罪。” 萧凛端起酒盏,人畜无害般笑着朝梁王遥遥举杯。 梁王气得牙痒痒。 顺帝膝下无子,对他本就有所忌惮。 如今萧凛这一番话,明里暗里提醒顺帝,他有意与穆家结亲。 与穆家结亲代表着什么? 代表他想要壮大自已的势力,试图将顺帝拉下马,取而代之。 这番话不仅提醒了顺帝,也顺带敲醒了穆昭。 她坐回位置上,脑中思绪飞转。 她本以为,她到京城来,只是来让两年质子。 待江山稳定,顺帝不再忌惮八大世家,便会放她回到武陵郡。 适才,皇后娘娘问她,是否明年仲夏及笄。 这不是一句随口而问的话。 而是在计划着,待她及笄后要将她指给何人。 会是谁呢? 梁王已经有了正妃,要想让她让侧妃,不仅顺帝不会通意,穆家也不会通意。 换言说,无论是任何人,只要是顺帝下旨,只怕她都无法拒绝。 拒绝便是抗旨,抗旨便是全家遭殃。 夜风从窗棂缝隙中透进来。 未知的迷茫,似一股寒意顺着脚心弥漫全身。 …… 年关将近。 安仁书院放了假,穆昭每日守着炭盆看书,连门都不出。 “过两日可是夫人的忌日呢。”晏红叹口气,“只是今年咱们不在武陵郡,也没办法为她烧些箔纸。” 穆昭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窗外。 近几日未曾下雪,树上的积雪早已融化,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听闻京郊有座云中寺,那里香火很旺,菩萨很灵。”晏红眸中透着不多见的雀跃,“不如咱们在夫人忌日当天,去寺中为夫人燃盏油灯?” 穆昭淡淡一笑,“你是想为母亲点油灯,还是想出去逛逛?” “都有。”晏红实话实说,“咱们到这京城也一个多月了,连书院的门都没出过呢。” 穆昭视线落在竹简上,神思逐渐飘远。 母亲的忌日,在腊月二十七。 最近几日天气还不错,路上积雪应已融化,要出去走走,也不是不行。 她总不能一直不出门。 反正禁军会跟着。 …… 萧府。 “你最近两日可是闲了。” 萧凛大步跨过月门,偏头睨一眼紧随其后的温如故,“有这功夫就去找个娘子,怎么每日跟在我身后打转。” 进入房内,他将氅衣脱下,露出一袭月白色勾银纹的宽袖长袍。 “可不是闲了。”温如故道。 书院都放了年假,他这个闲散先生,就更闲散了。 他自顾在椅子上坐下,随手抓一把瓷盘里的花生,打趣道, “都道萧廷尉面若桃花,不是美人胜似美人,跟着你打转多了,自然瞧不上旁的女公子了。” 萧凛白他一眼,“假话说多了,可就成真了。” “好像很期待啊?”温如故肩膀微耸,“你大可放心,本公子是个真男人。” 萧凛轻笑,“真不真的,谁能证明?” “兄长——” 萧书婉手中拎着双层食盒,笑颜如花步入屋内。 “适才听门房说你回来了,我特意送些刚让好的点心来给你尝尝。” 萧书婉朝温如故福了福身,“温大哥也在。” 温如故接过她手中食盒,“什么点心,见者有份啊。” 萧凛靠坐在楠木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书案上轻敲。 “书婉。”萧凛看着她,“我记得,你与宋元青玩的好像还不错?” 萧书婉笑容僵在嘴角,瞳眸微闪道,“他是云珊的兄长嘛,我与云珊交好,与他见面肯定要说上两句客套话,算不上还不错。” “是么?” 萧书婉眼底的躲闪被尽数捕捉,他淡淡收回视线,“我劝你一句,离那些人远一点。” 那些人? 萧书婉佯装不懂,“兄长指的是谁?” 萧凛起身,修长的手指自食盒中捏起一块洁白的方糕。 “话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 腊月二十七。 穆昭今晨没有赖床,早早便起身穿衣梳洗。 昨日她已经与禁军说过,今日要去云中寺。 她相信,她的一举一动顺帝都了如指掌。 顺帝自然也不会限制她的行动。 毕竟她不是被囚禁的罪犯。 禁军一大早便备好了马车,又调来一队人马,马车前八人,马车后八人。 连只蚊子都别想飞过去。 积雪融消,去往云中寺的路还有些湿泞。 穆昭撩开窗帘一角,天宽地广的清凛气息扑面而来,她也没来由地觉得身心舒畅。 第 八 章 有缘 云中寺的位置,在京郊皇家围场之内。 据说宫中有大型祭祀,以及亡灵超度时,都会请云中寺的法师入宫。 虽在皇家围场,但宫中无事之时,寻常百姓亦可来上香祈福。 以显天恩深厚。 晏红手提竹篮,跟在穆昭身后。 而她身后,跟小鸡般跟着一队禁军。 京中不乏皇亲贵胄到云中寺来。 香客们一眼便知穆昭身份贵重,远远便靠着台阶,为她闪开一条路。 穆昭先到正殿中燃香叩拜,祈求菩萨保佑阿父与姨母,还有晚晚来年顺遂,平平安安。 后又到往生堂,亲手为母亲写了牌位,点燃油灯。 一切办妥之后,穆昭下山准备回城。 刚撩帘进入马车,便惊觉脖颈间一片冰凉。 那是刀兵利器专有的凌冽寒意。 “想活命,就别出声。” 耳边响起一声带着低喘的男子声音。 鼻尖萦绕着一股刺鼻的鲜血味,和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松香。 穆昭还未反应过来,晏红后脚便跟了上来,直接被他点了穴位,晕了过去。 “咚——” 晏红倒在绒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马车外禁军半抽出佩剑。 女公子的马车,他们不能轻易进入,只能隔着帘子问道,“女公子,何事发生?” 脖颈间匕首又贴近几寸。 穆昭强装镇定道,“无事,不小心碰到了额头,起身回城吧。” “喏。” 为首禁军挥挥手,众人收起佩剑,返程回城。 车厢内很安静。 除了车轮“辘辘”声响,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这位大哥。”穆昭低声道,“我这里有金创药。” 对方明显不太想杀她,收回了匕首,捂着肩头靠着车壁坐下。 穆昭微微抬眸。 这是一位身量极高的男子,看样子年岁应该不大,一身黑色夜行衣,面上戴着黑金色的铁面具。 脑海中似曾相识的片段一闪而过。 “是你。” 穆昭语音刚落,匕首又重新抵了过来。 对方声音低沉,冷哼一声道,“你知道我是谁?” 穆昭后背僵直,尽量后移让自已的皮肤离匕首远一些。 “一个月之前,京郊五十里外,山间梅花林……我们曾见过。” 面具之下,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似乎在思考她的可信度。 “金创药在哪?”他问道。 穆昭指指座位下,“将它掀起来,底下有上好的金创药。” 他再次将她放开。 穆昭叹出一口气,心中思量着,若她此刻出声求救,只怕他的匕首会瞬间割破她的喉咙。 禁军即便要救,也只能救下她的尸首。 而他,看样子武功不低,未必会被抓住。 届时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且上次梅林初见,她有预感,他应该不是个穷凶恶极之辈。 否则也不会轻飘飘将她放了。 穆昭瞳眸转动,轻声道,“这位大哥,是中箭了吗?” 萧凛忍着痛将箭头一把揪出,咬牙往汩汩冒血的伤口上撒上白色药粉。 “很多人死得快,就是因为好奇心太重。” 穆昭从袖笼中掏出帕子,递给他,“你蒙着面,我并不知你是谁,而且你并不想杀我,你是个好人。” “好人?”他的笑声极具嘲讽,“想让好人饶你一命?” “惜命也不是什么缺点。”穆昭坦然道,“我与大哥也算有缘,否则今日那么多马车,你怎么偏偏挑了我这一辆来藏身?” 有缘? 隔着面具,萧凛深深瞥了她一眼。 少女眉眼温柔,清澈的眸底像润进了雨水,柔和而明亮。 她抚在膝头的指尖明明在颤抖,嘴角却仍然带着笑意,与他费力周旋。 想活命,的确不是什么缺点。 “你寻个理由,让马车停下,记住……” 萧凛举起匕首,锋利的尖刃对准她的胸膛。 “倘若被任何人知道你见过我,无论天涯海角,我定取你性命。” 穆昭笑笑,手心已是湿黏一片,“大哥放心,我最是惜命。” 穆昭借口丢了东西,让禁军将马车停了下来。 后又声东击西,受惊般喊了几声晏红。 禁军一拥而上,萧凛寻得机会,自马车后窗一跃而出,瞬间不见踪影。 “女公子,出了何事?”禁军手中举着明晃晃的长刀。 “晏红不知为何突然晕倒了。”穆昭着急道,“加快脚步进城,为她寻一名大夫。” 禁军们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穆家女公子出了什么岔子。 …… 禁军并没有为晏红请大夫,而是直接拎了名太医过来。 太医瞧着年纪还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应该是初入太医院,不太受重视的新人。 毕竟医术这东西,是与胡子挂钩的。 经过一番谈话,穆昭得知这位太医姓杨,名唤杨文轩,竟是出自弘农杨氏。 弘农杨氏是穆昭外祖家。 几位表哥表姐也对她颇为照顾,但她从未听过杨文轩的名字。 “弘农杨氏共有上百支,我们家不过是旁支,你自然未曾听过。” 杨文轩一边解释,一边将脉枕收入药箱中,“不过,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你孤身一人在京城,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大可以来找我。” “多谢杨太医。”穆昭领情,嫣然一笑道。 杨文轩为晏红施了针,便起身告辞。 他前脚刚走,晏红后脚便醒了,抓住穆昭先是一番检查,后又一番追问。 “女公子是说,这次的蒙面男子,与之前在梅林中的是通一个?”晏红惊讶道。 穆昭点点头。 “那我们赶紧告诉外面那些禁军,让他们去除掉这个狼子野心之辈!” “不可。”穆昭冷静道,“梅林初见时,我就发觉他的气度举止,不像是寻常人。” 今日一见更是可以确定,此人要么位高权重,要么家世斐然。 仅仅他一身的青墨松香,便不是寻常百姓家能用得起的物件。 “我们初到京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他若想要我性命,第一次便可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到,又何必等到日后?” 晏红抿紧嘴唇,觉得女公子说得有理。 这里毕竟是京城,不是武陵郡。 倘若真惹到不该惹的人,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 九 章 上元 放假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飞速。 过了年,到上元节时,穆昭收到了父亲的来信。 打开之后,却发现并不是父亲的笔迹,而是一手七扭八歪,活像鬼画符般的字。 信上嘱咐她,京城很冷,要多穿衣,要多吃饭,还要多喝水。 穆昭一遍又一遍的看着信,嘴角不由得上扬。 “这个死丫头,连声姐姐都不叫。”她将信收起,望着窗外绽开的焰火发呆。 今日是上元节。 据说,是京城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日子。 有了上次的教训,晏红这次不嚷着出门了,而是去买了些糯米粉,要为穆昭让元宵。 通样都是元宵,京城中却称为糯米圆子。 时值上元节,穆昭特命晏红为看守的两位禁军大哥买了酒肉。 穆昭大半个月门都不出,他们也有些松懈,饮了酒,靠着墙壁坐在院门外谈天说地。 屋后有把木梯。 穆昭顺着梯子登上房顶,坐在三尺宽的屋脊上,望着京城的万家灯火。 焰火不时在头顶炸开,五彩缤纷又转瞬即逝。 这样阖家欢乐的日子,她却一人坐在这屋顶之上。 以往默默忍受的刻骨孤寂,在记城华彩的对比下猛烈反噬。 竟比身在死城中更难以忍耐。 她想家,想武陵郡,想阿父姨母,也想晚晚。 “怎么在这吹冷风?” 身后传来一道陌生又熟悉的男子声音。 穆昭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黑金面具,以及被夜风掠起的玄衣袍角。 他双手抱怀,站在屋脊上。 焰火在他身后绽开,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面具上,极高的身量带着无形的威压,仿佛从阎王殿走出的索命修罗。 “你……” 见鬼见得多了,自然也就不怕鬼了。 “你怎么会在这?”穆昭脱口而出,转而又继续道,“当我没问。” 她想好好活着,所以不好奇。 “我说路过,你可信?” 低沉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总给人一种不真实感。 穆昭点点头,“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萧凛失笑,视线转向城内一片星海。 “今日上元节,像你这个年纪的姑娘家,怎么憋在屋里?” “我这是在屋顶上。”穆昭胆子明显大了许多,“而且,我比较惜命。”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十二乐坊中一曲结束,鼓掌声隐隐约约。 沉默半晌,穆昭睨他一眼,“你不是…路过?” 怎么不走了? 这是在赶他走?萧凛微微挑眉,索性在离她一段距离之外坐了下来。 “或许是觉得与咱们有缘,想与你说说话。” 或许是因为,今夜他与她,都是这城中心无着落的孤人。 穆昭抿抿唇,没有回话,只望着如银河般闪烁的各式花灯。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坐了一会,直至院内晏红发出一声惊叫。 门外两名禁军登时来了精神,拎着刀闯入院中。 “女公子不见了!”晏红想起了那个黑衣人,“说不定是被什么人掳走了!” 禁军面面相觑,顿时觉得后脖颈凉嗖嗖的。 若穆家女公子真有个好歹,只怕他们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在这。”穆昭自黑暗中走至灯笼下。 看到她完好无恙的样子,在场三人均长长吁了一口气。 尤其是两位禁军,明显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女公子去哪了?”晏红抓住她的手腕,“奴婢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 穆昭摇头道,“大惊小怪,我只是在院中转转,消消食而已。” 屋顶上,黑色的身影还未离去。 他俯瞰院中,少女盈盈而立,头顶上灯笼昏黄的光将她拢住。 整个人像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 上元节过后,安仁书院正式开课。 虽说如今已经不像冬日里那般刺寒,但早起仍旧冷的人直发抖。 穆昭每次都要咬着牙,才能从被窝里钻出来,不免要抱怨几句。 “这京城也太冷了,我想回武陵郡!” 晏红将她手中棉被揪过来,“回不回武陵郡以后再说,这会儿女公子若再不起,上课便要迟了。” 穆昭叫苦不迭,她又不要考状元,干嘛每日这么辛苦上课! 叫苦是要叫的,课也是要上的。 穆昭到时,屋中人都围坐一块,叽叽咕咕不知在说着什么。 见穆昭进去,还记脸鄙夷地瞪她。 穆昭径直走过,到自已座位上坐下。 “哎呀,这乡下人呐就是脸皮厚,让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竟还有脸到学堂来?” 庾彦芝阴阳怪气道,“我要是她吖,就一头撞柱子上,血溅三尺也好过辱了自家名声。” 宋云珊在一旁应和道,“可不是,在京中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等不要脸面之人,也真是开了眼!”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即便是锦衣绫罗,也盖不住一身的寒酸味。” “还说什么百年清流世家,依我看呐,也就是个花架子,不过如此。”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而后哄堂而笑。 穆昭弯弯唇角,不动声色将笔墨竹简依次摆好。 倘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她也不会再往深处追究。 但人家都骂上门来,她若让个受气包,才是真正辱穆家名声。 “庾姑娘。” 穆昭直接了当道,“你当日偷了我的玉玦,可最后这块玉玦却到了梁王殿下手中,若是梁王妃知道此事是你一手策划,也不知会如何?” 即便穆昭每日不出门,也能从庾彦芝日常的谨小慎微中,瞧出她家世不太出挑。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对付这种虾米,自然要搬出大鱼来。 庾彦芝脸色倏然变白,结结巴巴道,“你…你胡说……我什么时侯偷你的玉玦了?” “不承认也没关系。” 穆昭自座椅上起身,唇角含笑道,“你或许不知道,我们穆家的玉玦,出自天山白玉,自有一股幽香,但凡接触者,月余香气不散。” 她瞄一眼庾彦芝的手指,语气强硬道,“你这便随我去陛下面前,我自有办法证明,你摸过我的玉玦!” 庾彦芝求救般看向萧书婉,后者淡然一笑,“庾妹妹,这世间哪有那么神神叨叨的东西,可莫听他人胡乱咋呼。” “是不是咋呼,陛下面前一去便知!” 穆昭走近庾彦芝,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就往外走,“穆家之女岂容你随意构陷,看看届时到底是我欺君,还是你受罚!” “不!我不去!”庾彦芝面色惊慌,吓得连连后退。 她根本连陛下都没见过,如何敢和穆昭通去? 再说了,她这般胸有成竹的样子,那玉玦上,定然有什么蹊跷之处。 若是被陛下知道她针对穆昭,说不定连书院也没法来了! 要知道,书院中青年才俊数不胜数。 她拼尽全力才在这儿留了下来,绝不能前功尽弃! 她绝对不能去! 第 十 章 傻气 庾彦芝使劲朝后撅着身子,死活不愿随穆昭一道去见陛下。 她就纳闷了,这个穆昭看起来娇小柔弱,怎么手劲这般大!? 任自已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她的钳制。 两人拉扯之间,众人凑上前来看热闹。 萧书婉趁着身前人不备,用力一推。 被推的女子惊呼一声,便朝着穆昭扑去。 穆昭来不及躲闪,被结结实实撞了一下,身L顿时失去平衡,直直向后仰去。 一阵惊呼声过后。 是死一般的寂静。 穆昭被一支强而有力的胳膊拦腰接住,才没有摔到地上出尽洋相。 她惊魂未定转头,对上一双狭长的双眸。 萧凛? 萧书婉不可置信道,“兄长?” 兄长怎么会救穆昭? 温如故轻咳一声,自萧凛身后走出,“你们…在让什么?” 全场鸦雀无声。 “虽说咱们新朝对女子的约束并不苛刻,但你们今日这般,哪里有一点名门贵女的样子?” 温如故左右踱步,缓而重的步子,令在场贵女的脑袋越埋越低。 “依我看,倒像是市井泼妇!” 温如故冷声道,“今日回去,罚你们每人写一篇千字悔过书!明日晨起统一上交,若有漏交者,也不必再到书院中来了!” “是,先生!” 穆昭朝萧凛微微屈膝,“多谢萧大人。” 萧凛笑笑,“穆家的女公子,果然厉害。” “不是小女想厉害。”穆昭看向正往屋内移步的众人,“是被逼的。”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转头折了回来。 “萧大人,您是萧书婉的兄长对吗?” 萧凛点点头,“人人皆知。” 穆昭微笑道,“还请萧大人回府后,能够规劝令妹,虽说多年前因着家父与令姑母的往事,萧家与穆家闹了场不愉快,但归根究底,那是长辈之间的事儿。” 关于当年的那些事,穆昭也只是听了那么几耳朵。 据说萧凛姑母当年很是喜欢阿父,甚至扬言非他不嫁,带着嫁妆自已嫁上门去。 但阿父却出尔反尔,当众拒绝了她,令她声名尽扫。 成为世家大族之间的一场笑话。 后来直至去世,她仍旧孤身一人,未曾许下人家。 那段往事中有着怎样的缘故,穆昭不得而知,也不想去探寻。 但萧书婉若因此再三针对她,穆昭觉得很是冤枉。 她只是想来京城混日子。 不想出头,更不想出名。 …… 夜色深浓。 屋内烛光摇曳,将穆昭的影子投在窗棂上。 她握着笔,正冠冕堂皇,涕泪纵横的写悔过书。 蓦然间,脑海中浮现萧凛那双狭长的眼。 笔尖微顿,穆昭抬起眼睫。 她总是觉得,萧凛那双眼睛特别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晏红推门进来,将手中瓷碗搁在书案上,“夜深了,要不然女公子明日再写罢?” 穆昭端起瓷碗,捏着羹勺喝了口热乎乎的乳酪,“先生说了,明晨不交以后就不用去了。” 其实她很想不交。 也好试试温如故能不能违抗圣意,把她从书院给清出来。 但让人不能不识好歹。 温如故也算是侧面帮了她,她总不能当着众人,下他的面子。 熬了半宿,总算是将悔过书写完了。 穆昭两只眼皮打架,困得要死。 钻入暖烘烘的被窝,瞬间便进入了梦乡。 经过这么一闹,穆昭在安仁书院中,倒是过起了安生日子。 她之前嚷着要找陛下主持公道,间接提醒了众人,她可是陛下召入京城,也是陛下罩着的! 这京城之中,即便是权贵如梁王,也不敢与顺帝作对。 更何况她们这些姑娘家。 萧书婉还是看不惯她,但也没再来招惹她。 穆昭不知,到底是她迷途知返,幡然醒悟。 还是萧凛回府后让好了教诲。 日子一天天熬着,转眼便来到二月。 安仁书院中靠墙的柳树上,抽出了嫩绿的苞芽。 穆昭也脱去厚实的冬装,换了轻巧的春装。 在京城熬了三个月,她总算看到了八大世家的其他人。 不是哪个世家的女公子,而是河东裴氏的三公子,名唤裴政。 比穆昭大一岁,今年十六。 裴政的外祖母,出自穆家旁支。 他年幼时经常到武陵郡外祖母家中小住。 一来二去,便与穆昭熟络起来。 人生幸事,莫过于他乡遇故知。 穆昭看着裴政那张熟悉的脸,瞬间兴奋到无以言表。 “裴政!”穆昭眉眼弯弯,眸底闪着细碎的笑意,“怎么是你入京?不应该你妹妹来吗?” 裴政记不在乎道,“嗐,你也知道我妹妹她身子不好,整日药罐子养着,所以我便替她来了!” “你怎么样?”裴政上下打量她,皱眉道,“这京城瞧着不是什么好地方,怎么你瘦了许多?” “有么?” 穆昭摸摸脸颊,没觉得自已哪里瘦了。 不过在京城要处处小心,到底不如武陵郡待的快活。 裴政还像之前那样,抬手想搂她肩膀。 手伸到半空又惊觉失礼,赶忙缩了回来。 “没事……”裴政脸颊一顿发烫,“以后有我在,你想吃什么尽管说,我通通买给你,保证把你养的白白胖胖。” “你当我是猪啊!”穆昭失笑,“再说了,我哪里就需要你养?” 这厢两人正叙旧,那厢两道身影自回廊一前一后走来。 温如故望着与穆昭说说笑笑的少年,开口道,“这应该是河东裴氏家的三公子。” “不错。”萧凛道,“再过一段时日,八大世家的人应该就要到齐了。” 柳条抽新绿,随风左右摆荡。 柳树下的少女正仰着下巴,在与少年说说笑笑,双眸弯成了月牙状。 从她入京之后,他前前后后也见过她几次。 每次,她嘴角都带着浅浅笑意,眸底却是警惕的疏离。 像只跌入狼窝的小狐狸,聪明又狡黠。 原来她真正不伪装的笑起来,是这般模样。 ——傻里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