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夫逆子靠边站,主母重生不伺候了》 第1章 重生 “芷兰姨娘,你要是我亲娘就好了!那个女人连糖都不给我吃,恶毒又自私,根本不配做我的母亲!现在还装病博同情,等爹回来,定让他休了她!” 清脆的童音天真的回荡在耳边,充斥着分明的厌恶。 谢清书僵硬的动了一下,隔着窗户,看见那身着大红色袄子,长相喜庆的女娃娃朝一个娇媚的女人张开双手索要抱抱,院门口还有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娃娃喜笑颜开的扑过来,经过窗户对她恶狠狠的瞪着......好一个其乐融融的场景。 如果,那一对金童玉女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女,那女子不是抢夺她夫君的心机表妹,这场面的确令人动容。 “咳咳!” 一口血涌到喉咙,谢清书弯腰,“噗!” 眼前一黑,她倒在了荒凉的院子里。 可笑她身为名门世家谢府嫡女,奉母命嫁进早已在衰落边缘的永昌侯府,执掌中馈,兢兢业业,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才保住侯府门楣,她的身体不适合有孕,却愣是吃了药拼了性命生出一双儿女,又在一次刺杀中替夫挡住一剑,夫君昏迷,重伤的她献出心头血做药引救了他一命。 哪怕她如此坦荡,如此用心,如此问心无愧,依旧得来众叛亲离的下场! “真不值啊!” 谢清书眼角流出泪。 因为那次刺杀事件,她的身体受到重创,得陛下恩典去了护国寺修养,不过短短半年,等她回来,府里已然变了天! 她夫君的身侧站着其他女子,那是年少时的白月光,是和他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妹温芷兰。 而她的一双儿女,带着从未对她展示过的孺慕扑入她的怀抱,一声声喊着“娘”,恨不能她这个生母即刻给温芷兰让位。 甚至她已经缠绵病榻,大夫说她只剩下几日好活,她的夫君呆在书房久不露面,婆母呵斥矫情,儿女更是痛恨无比,就在她的屋前和温芷兰母子情深。 呵! 何其可笑! 若是能重来一次...... 眼前闪烁着白光,谢清书痛苦的发出呐喊,恍惚看到一个清瘦的少年跪在地上,额头全是血,疯了一样命令禁卫军拿下温芷兰,冲进她的房间。 景逸! 她从乞丐窝捡回来的孩子,得了童子考甲等被公主破格带去宫里做太子伴读,只等弱冠便可封九品官的养子赵景逸! 她对这个孩子并没有花多少心思,如今,竟然只有他会关心自己! “母亲!母亲!” “谁来救救我的母亲!” 少年歇斯底里的呐喊贯穿耳膜,谢清书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下瞬,身子开始变的透明,竟看到自己刚刚病愈回京的时候。 ...... “夫人!我们到了!” 耳边响起欢喜的声音,一双手激动地握着她的胳膊。 谢清书吃痛的皱眉,抬头看着眼前的丫鬟,神情恍惚。 “采薇?你不是早就死了吗?我这是到了地狱?” 采薇是她自小长大的丫鬟,为了替病重的她喊她的丈夫看她一眼,撞死在温芷兰屋里。 “夫人你在说什么啊!奴婢活的好好的呢!马上就要见到姑爷和小少爷小小姐,你是不是太高兴都糊涂了!” 采薇大大咧咧的笑出来,一双杏眼满是嗔怪。 脱离护国寺? 谢清书愣住,迅速打开珠帘看向马车外,瞳孔赫然放大。 拧了自己胳膊一把——好痛! 重生? 她回到了两年前,刚刚回京的日子?! “嘶!” 谢清书掐了一把采薇圆圆的小脸,温热的触感和采薇龇牙咧嘴的表情终于让她有重生的实感,耳边的声音越发真切! 老天竟然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谢清书差点喜极而泣,看着自己还没有变的粗糙的双手,深深吸了口气。 这次,她再也不要为侯府呕心沥血,招人痛恨,含恨而终! “对了!景逸!” 谢清书掀开车帘,忽然激动。 那在她死前喊她母亲的孩子,靠自身就能被公主赏识前途光明的孩子,是她的救赎,更是谢家的希望! 这一次,她会好好对他! “采薇这里距离城隍庙还有多远?” 她当年第一次见景逸就是在回京途中,只是前世见到的时候景逸被乞丐打晕带走,等到半年后她在街上看到瘸腿的小乞丐,才认出他,将他带回府! 采薇愣了一下,回道:“就在前面!” 谢清书沉声道:“转道去城隍庙!要快!” “可.....是!” 采薇犹豫了一下,对上谢清书紧张的脸,赶忙应了下来。 “臭小子!叫你跟我们抢东西!劳资打死你!” 污浊的臭味铺天盖地,三四个乞丐聚集在城隍庙前围着一个小乞儿猛踹。 小乞儿被打的口吐鲜血,勉强撑着两只手捂住头,痛苦的哀鸣。 谢清书赶到时,正看到几个乞丐在手掌心吐了唾沫,拿起一根铁棍对着乞儿的腿狠狠打下去。 “住手!” 谢清书冲了过去,狠狠推开那几个乞丐,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小乞儿,差点落下泪。 就差一点,景逸的腿又要废了! 前世因为瘸腿,景逸一直被人嘲笑,下人仆从各种欺凌,连学子监都不肯收他,若不是公主看中,被侯府老夫人厌恶的他很快就会被侯府赶走,再次流离失所! “小娘们哪里来的!你敢在我们手里救人?弟兄们,我们......” 几个乞丐话没说完,谢清书从怀里掏出银子丢到了远处,眸光陡然犀利,冷声道:“拿了滚!” “是是是!小的们这就走!” 几个乞丐赶忙去抢银子,瞧着谢清书身后的丫鬟仆从,吓的连滚带爬的跑了。 “咳咳咳!娘!” 七八岁的孩子倒在谢清书的怀里,鼻青脸肿的看着面前逆光出现的女人,温暖的怀抱让他下意识的贪恋,忍着痛伸手,抱住了谢清书。 如今的景逸还看不出日后成为太子伴读时的儒雅气质,此时粗布麻衣罩在身上,浑身都是血,抱着她的胳膊露出一节,全是挨打的痕迹! 谢清书紧紧抱着他,亲自将他送上马车。 第2章 这逆子她不要了 “夫人?” 采薇惊讶的看着她,谢清书小心的替赵景逸擦脸,低声道:“这孩子日后就是我们的未来!” “先带他回侯府,好好养着!” 谢清书不容置疑的开口,采薇恭敬的应了,寻来小厮给他换了衣裳,放下车帘,马车再次行驶,很快到了京城门外。 “夫人看!是小世子!他来接你了!” 采薇看着车外,惊喜的叫出来。 车轱辘停在城门外,护国寺的僧侣只送到城墙一尺距离,掀开车帘,采薇小心的扶着谢清书下车。 隐隐的,谢清书心里升起不安。 忽然,脚边丢来几个木团。 “嘭!” 木团骤然炸开,几根白色的线顺着火苗一路向后蹿,瞬间点燃树上的鞭炮。 “噼里啪啦!” 红色的碎屑在空中飘扬,所有人顿时乱成一团。 谢清书皱眉,抬头看着树干上缠绕好几圈的鞭炮,猛地伸手,拽了下来。 “夫人小心!” 木桶从树顶翻下来,发出半桶水晃荡的声音,黄色的液体随着谢清书拽鞭炮的动作,“哗啦”一声,往下倾泻。 “是尿!” 谢清书眼疾手快,拉着采薇迅速后退。 “我的天!这肯定又是小世子的手笔!” “夫人果然不得世子喜欢,这还没回府,亲儿子拿尿伺候,闻所未闻!” 寒气扑面,深秋的天气已经带着凉意。 四面八方的嘲笑声此起彼伏,谢清书听在耳里,唇边溢出自嘲。 “你们都在说什么!小心撕烂你们的嘴!” 采薇大声呵斥,谢清书抬手,让她退下,缓缓转身,黛青色的裙摆曳地,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瞳孔下溢出威严,夕阳在她的身后绽放,刹那风华绝代,令人窒息。 “夫人金安!” 侯府的下人纷纷屈膝行礼,慌张的闭上嘴。 “这是为母亲准备去晦气的仪式,童子尿硫磺炮,母亲不喜欢?” 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个半大的孩子穿着一身白袍穿过人群矜贵的走过来,朝众人做了一个鬼脸,很快恢复,那模样瞧着精致的很。 谢清书呼吸沉了下去,这是她的儿子沈砚舟。 这闹剧,当真是他做的! 半年过去,他刚刚五岁,他生辰那日她送了一身淡蓝色的锦袍,今日他没有穿。 他的头发高高束起,相貌脱离了孩童的天真,格外精致,像他的父亲。 “见过母亲。” 沈砚舟敛了眼底的恶意,眼睛提溜打转,在谢清书的身上打量一圈,确实没有沾上尿,面上露出遗憾。 沈砚舟恭恭敬敬的朝她行了一礼,谢清书眸光落在他的衣袖上。 那里绣着歪歪扭扭的兰花,那是温芷兰的记号! 前世她也见过沈砚舟穿这身衣服,这身衣裳绣法粗糙,完全不符合世子的身份,加上今日接她回府,不知多少朝中大臣盯着,他穿着这样不符合制度的衣裳出来,会坏了他和侯府的名声。 于是她皱了眉,呵斥了他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采薇带着他在马车里换了一套备用外袍,他虽然顺从,但心里其实恨的很,三日都没有和她说话,连面都没有见到。 “你,你看着我的衣服做什么?” 沈砚舟对上谢清书的视线,骨子里打个哆嗦,装腔作势这一套差点破功,强撑着一口气,闷声闷气道:“儿子出来的匆忙,随手拿了这件衣裳,这是芷兰姨娘亲手做的衣裳,我.....很喜欢!” 他的意思是,要是谢清书非要他换衣,他会发火! 沈砚舟一边说着,一边小心观察着谢清书的脸色。 面对这个严苛的母亲,沈砚舟又厌恶又害怕。 忍不住握住了衣袖,小嘴紧紧抿着,透出紧张的情绪,这感觉仿佛谢清书是敌人,温芷兰才是他的母亲。 谢清书认认真真的看着自己这个儿子,这个儿子身份贵重,从小被惯坏了经常调皮捣蛋,甚至她离京之前还爬到树顶偷鸟蛋栽下来,头破血流。 她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让他收敛性子,学着做一个人人称赞的贵公子。 可如今......温芷兰纵着他,他又成了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 “这衣裳......绣工如此一般你也喜欢,原是我错了。” 谢清书瞧着衣袖的针脚,微微的摇头。 她生沈砚舟时难产,老夫人以她需要休养为由将沈砚舟从她身边抱走,直到四岁才松口每月让她带五天,老夫人宠他到了溺爱的地步,为了纠正沈砚舟的一言一行,她耗尽心血,甚至沈砚舟做错一件事,她罚他一棍子就会打自己十棍子,为了照顾发烧昏迷的他几天几夜不合眼。 最终,她的种种努力都比不上温芷兰的一个笑容,一个并不算好的绣工。 她耗尽心力给他绣的衣裳,他一次都没穿过! 她还记得前世病重,她想交代他一些事,不曾想他站在门口,红着一张脸恨恨的看着她,怒道:“你只会教训我,不像芷兰姨娘会夸我,我在你心里既然那么差,你又何必管我,还跟我交代什么后事!你只把我当成争权夺利的工具,根本不爱我!我要芷兰姨娘做我的母亲!” 她从未想过,她的儿子竟然那么恨她! 谢清书眼前浮现出前世自己临死之际,沈砚舟朝她投来厌恶的一眼,病重多日,他未曾来看过她,甚至生怕病气过给了温芷兰,不让温芷兰和她接触。 这样的儿子......她又何须替他筹谋。 区区侯府世子的名声...... “既然喜欢,就穿着吧。” 对上沈砚舟诧异的目光,谢清书弯了弯唇,“你想做的事,日后我不会再管,我知道府中多了一位表小姐,你喜欢便和她接触,没有关系。” 沈砚舟见惯了谢清书对他严苛,第一次被如此纵容,脸上变的怪异,惊讶的看着她,惊喜和狐疑交织,望着谢清书不管他自顾向前走的背影,忍不住唤道:“母亲......” 谢清书已经快步进了城门,没有搭理。 小厮抱着赵景逸上车,沈砚舟看到,瞳孔骤缩,小脸登时不高兴,吼道:“这是谁!你为什么带回来一个比我大的孩子!” “你是不是……是不……”有别的孩子了! 沈砚舟太闹,若是前世,她必定抱着他好好安抚,可如今谢清书心里只剩下厌烦。 吩咐下人带世子回府,谢清书进了马车放下珠帘,她的手心冒着汗,身上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她懂事起,爹娘就告诉她日后要嫁到侯府,她是被按照侯府当家主母的要求严于律己长大,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规矩,可她的夫君不喜她,成亲多年对她依旧疏离,她的儿女不爱她,只把那外人当成至亲,临了死了,那主母的位置恐怕也让给了旁人! 二十多年苦心经营,全是给他人做的嫁衣! 她这一生何其可笑! 重生回来,她再也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这个累死的侯府主母——摆烂了! 第3章 他很喜欢她 “小世子那衣裳规格不对,若是被人注意到,恐怕会嘲笑小世子,您真的不管吗?” 采薇忍不住发问。 谢清书捂住心口,强行忍住心尖涌出的密密麻麻的酸涩,冷声道:“不管!” 她的儿子都已经拿尿招待她,她还管什么管! “这侯府主母,这次我要当的畅快,什么规矩前途,都不要再管!还有,这次保住我们的命!” 保住谢家的命,保住她们主仆的命! 前世,她害惨了她的娘家! 她出身清流世家谢家,大伯武艺高强大战吐蕃保住边境,被封为威武将军,她爹乃大学士首席,更曾是陛下启蒙太傅,深得陛下信任。 早在三年前,爹告老还乡,带着弟弟们回到了距离他们三十里的云州城,大伯没有孩子,后继无人,真心将她的夫君作为继承人去培养,最终却因关系太好,卷入夺嫡之争被迫站队侯府支持的三皇子。 再有半年,三皇子会被查出买卖官职贪污赈灾款,前世永昌侯府深陷其中被陛下责罚,大伯和她爹为了帮她,耗尽人脉,最终谢府被牵连,文武双星陨落,被三皇子的人暗杀,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可笑她还被蒙在鼓里,等她发现真相,自己也缠绵病榻,无力替家族伸冤! 重活一次,她再也不会为永昌侯府做任何有损谢家的事! 谢清书眸中恨意滔天,浑身发着蚀骨的寒气,马车里的赵景逸惊的睁开眼,瞧见眼前陌生场景,一双清亮的眼眸泛出警惕。 “你们是谁?” 说着话,赵景逸从马车爬起来,脊背笔直如柱,虽然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神情却像一只小狼,龇牙咧嘴却又懵懂单纯。 “我将你从城隍庙带回来,你就这般对我?” 谢清书轻轻笑出声,瞧着他张牙舞爪自保的样子,又觉得心酸。 “我是永昌侯府的主母,你在外面晕倒太危险,没经过你同意就带你回京很抱歉。等回府后,我会安排府医给你看诊,身体好了以后你可以自己选择留下或是出去。” 虽然很想好好照顾这个孩子,但谢清书还是给了赵景逸完全的选择权。 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谢清书和他说话语气温柔的就像云彩,不由自主的让他放下了戒备。 盘腿坐下来,赵景逸怔怔的看着她。 这位夫人,好好看!他很喜欢她! 就像狼崽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那样对她有着十足的亲近感! 这若是他的母亲,那该有多好! “夫人您回来了!老夫人正在等您,您还没用膳吧,老奴去厨房给您下碗面。” 安排好赵景逸,谢清书从马车下来,侯府门口没有一个人迎接她,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绿浮偶然看到,迅速走来,恭敬的行了一礼。 虽然对侯府深恶痛绝,可她病愈回府,必须要见过长辈。 谢清书点了点头,抬腿走到北院。 还没进门,耳边响起娇俏的笑声。 这声音太过耳熟,谢清书只是听了一声,便已然面色铁青,呼吸加速。 是她的女儿! “母亲已经准备午休,用过膳到晚间再来请安吧。” 极为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谢清书回眸,一张风流倜傥的脸映入眼底,和沈砚舟相同的白色锦袍穿在身上,风轻轻扬起他束起的墨发,端的器宇轩昂,玉树临风。 这是她的夫君,沈时晏! “谢清书,你我虽是青梅竹马,但我对你只当妹妹,并没有一丝喜欢。” “我喜欢的人要古灵精怪肆意畅快,绝非你这样木着一张脸只看圣贤书永远无趣的性子,若非两家早已定下婚约,我不会娶你。” “你永远是永昌侯府的主母,我的妻子,我会给你相应的体面,与此同时,我希望你能照顾府中,当好永昌侯夫人,莫要有不该有的心思。” 这是成亲那夜,一袭红袍的男人挑开她的盖头和她说的开场白。 已经过去两世,她依旧记得很清楚! 年少时,她是爱慕他的! 她早逝的母亲曾得过老侯爷的帮助,看出侯府衰落之相,便和侯府定下姻亲,以此稳固侯府的地位。 自小她就被送去侯府和沈时晏住在一起,再大一些换沈时晏来谢府小住培养感情,这个从她懂事起就知道会是自己日后的夫君要相处一生的男人,陪着她度过了最快乐的童年,她如何不爱? 但她没想到沈时晏不爱她! 前世她记住了沈时晏的话,新婚夜看着沈时晏睡在地上,难过的一夜未睡,为了让他喜欢自己,她试过很多法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亲自下厨,提醒他科举的厉害陪着他挑灯夜读,可终究没有得来沈时晏任何怜惜,甚至他不碰她! 后来他们喝了老夫人送来的加了料的酒,行了周公之礼,这才顺利怀了孩子。 因此……她还得来一句:“谢清书,你真恶心!” 他以为那春药是她下的! 生下长子沈砚舟和女儿沈初霁后,她想着只要能将侯府打理好,让侯府蒸蒸日上,她的夫君就会对她回心转意。 可惜...... 她替他挡刀,替他筹谋,替他担忧,替他祈福,诸如种种都比不过温芷兰的一句:“表哥”。 “在道观清修半年,确实瘦了。” 沈砚舟已经走到她身边,见她向自己行礼,一举一动找不出任何错处的模样,温润的脸庞落下晦暗,表情都沉了下来。 十分明显的厌恶! 对任何人都温润有礼的侯爷,对她这个拿命相护的妻子冷淡的像是一个陌生人。 谢清书自嘲的扯了扯唇,心底竟也没有再升一丝波澜,冷淡的向后退了一步,轻声道:“既然夫君和老夫人都有事,妾身黄昏再来。” 屈膝行了一礼,谢清书便要走。 沈时晏皱眉,按照往日,她见到自己怎么都该嘘寒问暖几句,满眼爱慕,今日却格外疏离,连亲近都不曾。 “你不舒服?” 下意识的,这句话脱口而出,沈时晏的面上掠过疑惑,打量着她的脸。 谢清书眉尖挑了挑,眼底溢出嘲讽,淡淡道:“半年休养,倒也好了大半,多谢侯爷关心。” 呵! 道观半年不曾出面询问的男人,现在倒是关心她的身子! 可笑! 第4章 谢清书变了 谢清书冷淡的样子让沈时晏神色微变,耳畔又响起清脆的笑声,还有女童在唱歌,屋内欢声笑语,丝毫没有要午休的意思。 沈时晏见她神色未变,神情染上打量,“这半年你脾气像是变了不少!这样也好!砚舟和初霁很想你,有空你该和他们亲近亲近。” “想我?” 谢清书轻轻笑出声。 这一双儿女,儿子穿着温芷兰做的衣裳接她回家,女儿明明听到她的声音却还赖在屋里陪着温芷兰逗笑.......他们怎么会想她? “舟车劳顿,妾身有些头晕,先行告退。” 谢清书不想和他虚与委蛇,缓缓行礼。 沈时晏面露不满,却没有阻止,掀开老夫人屋里的帘子,沉声道:“既然回府了,明日便去一趟东宫,三皇子妃设宴,芷兰未出嫁不方便前往。” 这是怕宴会贵人太多,轻视温芷兰,让他心尖上的人不舒服。 谢清书扯了扯唇,没有回应。 回眸,沈时晏彻底拉开了帘子,透出屋内的场景,娇俏的女娃娃挽着温芷兰的胳膊,笑眯眯的喊着爹爹。 帘子放下,谢清书也转过了头。 那看都没有看她一眼的女娃娃,是她的女儿沈初霁。 从小,她身子就弱,为了护着她长大,一日三餐都是她亲自去厨房做好给她,老夫人嫌北院清冷,每个月都会将她抱走大半个月,老夫人溺爱,两个孩子在她身边只要不想学就可以不学,想吃什么也可以随便吃。 她怕他们被养废了,名声差走不了仕途毁了名声日后前途灰暗,日日盯着他们看书习字,只要在她身边,她便会一点点的教他们拿笔,写字,绘画,作诗。 尽心尽力多年,将孩子培养的仪态皆佳,皇后称赞,甚至封初霁为县主,虽只有空名却足以代表恩宠,也因为初霁举止有方,时常能去宫里陪伴皇后,日后再不会有人看轻她一星半点! 仔细回想死前沈初霁说的话,原来她的严加教导也是他们恨她的理由! 温芷兰来府中才半年,便得了他们的心,恨不能将她这个亲生母亲推入绝境,让温芷兰取而代之! 谢清书心底发寒,面上不显,让采薇接了小厨房送来的清汤面,回了房间。 北院内,沈初霁隔着帘子看着门外,见到谢清书的身影抱紧了温芷兰的胳膊,大声的唱歌讨祖母喜欢,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门外的人。 帘子掀开,沈时晏进去,沈初霁笑嘻嘻的喊人,谢清书却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进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初霁显然没刚才那么有劲,松开了温芷兰的手,小跑着去了沈时晏的身旁,张开双手抱住他的腿,挤进了他的怀里。 “那个女人怎么不进来?刚回府她理应给祖母请安,这点规矩都不懂了吗?” 沈时晏拍了拍沈初霁的头,想起谢清书方才冷淡的模样,眉头忍不住蹙起。 半年过去,谢清书似乎真的变了不少!对他竟然连半分的好脸色都没有! “想来在护国寺姐姐吃了不少苦,侯爷今日又没有主动去城门接她,心中有了怨气,不愿意进来。” 轻轻柔柔的声音从老夫人的膝下冒出来,女人温婉精巧的侧脸含着笑意,剪水一般的眸子透出柔情。 这是温芷兰,她的脸上永远都有谢清书从未展露过的倾慕和对他的渴求。 简简单单几句话,看起来像是替谢清书找理由,可字字句句都在挖坑。 听着温芷兰的话,沈时晏面色变得难看,松开沈初霁,冷声道:“她回来的时辰不巧,陛下忽然召见,我总不能推脱!若是因此她便耍脾气摆脸色,往日那些端庄看来都是假的!如此不能容人之人,如何当的起侯府主母!” “爹你别生气,都是那个女人的错!她惯来喜欢充面子,说不准回来这段路程灰吹了脸,她自知丢人不敢来见祖母呢!芷兰姨娘为你绣了好大一个荷包,你快来看看!别想那个女人了,晦气!” 沈初霁伸出自己的脑袋,笑眯眯的摇晃着沈时晏的胳膊,甜甜的嗓音几乎都要把人的心融化。 沈时晏脸色好了一些,温柔的看向温芷兰,“你的身子不好,不必为我做这些,府中有最好的绣娘。” “绣娘做的固然好,但只有我知道表哥的喜好,总归想要为表哥做些什么,表哥就给我这个机会吧。” 温芷兰从怀里拿出紫色的荷包,含羞带怯的递了过去。 侯府老夫人冷眼瞧着这一幕,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硬生生住口,猛地从座位上起身,叹息道:“我乏了!你们都回去歇着吧!” “晏儿,清书毕竟是为你挡了一刀才去护国寺修养,你今晚有空还是要去看看。” 老夫人留下这句话,望着谢清书院子的方向神情不愉,终究放下了帘子。 私心里,她还是更喜欢世家大族出来的儿媳谢清书,但是她那个性子实在让人不舒服! 也罢也罢! ...... 温芷兰陪着沈时晏出来,手里牵着沈初霁,温温柔柔的瞧着他,轻声道:“姑母身体不适,这段时日大小姐就陪着我吧,表哥放心去看看姐姐,莫让她难受。” “她有什么难受的,爹,昨日芷兰姨娘教我几个字,我写的可好看了,爹你过来看看!” 沈初霁一手拉着一个,蹦蹦跳跳的从谢清书的院子前面经过,葡萄一般的大眼睛装作无意的朝谢清书看了一眼。 房间内,烛光摇晃了一下,谢清书坐在梳妆台,听着采薇汇报府里的事,正巧看见窗外那和睦的“一家三口”,眸光发怔。 恍惚间,她想起了前世。 温芷兰在府里一直都是表小姐的身份,她那时并不知道这位表小姐和沈时晏的关系,一直以礼相待,哪怕她抢走自己儿女的心,她也强忍着痛苦对她好,只希望她能更关心自己的孩子一些,直到那日春日宴,她撞破了他们的奸情。 温芷兰一身半透明的薄纱裙依偎在她夫君的怀里,沈时晏背对着她,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的手耷拉在温芷兰的腿上。 第5章 他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 她没勇气戳破,像个逃兵一样逃离现场,第二日,她想和沈时晏谈谈,若是真喜欢温芷兰,她愿意让她进门。 站在门外,她听到了沈时晏的声音。 “我对谢清书没有感情,只是迫于爹娘的压力才娶了她,她霸占了正妻的位置对你来说不公平,我想让你做平妻!但世家贵族唯有挣得大功方能向陛下提出平妻的请求,你等我一年,我想参军为你求来恩典!至少,不能让谢清书踩在你的头上!” 平妻! 这才是沈时晏刻苦努力,甚至愿意站队三皇子,去战场厮杀博得战功的原因! 她不知道沈时晏最后成功没有,不过她死时沈时晏正兴致勃勃准备出征的行囊还没有出发,她死后正妻的位置空出来,可以直接迎娶温芷兰,不必费那么大功夫! 真好啊!前世害死她的家人,沈时晏却依旧可以和他真心爱慕之人长长久久,她的儿女也都得偿所愿可以大大方方喊温芷兰一声娘! “这辈子,你们大可以提前过上那样的日子!希望你们都能受得住。” 谢清书唇角扯了扯,翻阅着几个管家送来的这半年的账簿,眉毛都拧在了一起。 “侯府的水,不能再淌了!” “采薇,明日陪我回一趟娘家。” 采薇是跟着谢清书从谢家来的丫鬟,听说要回去当即喜不自胜,“奴婢这就收拾细软!” 这次回府,她不是简单的探亲,她要问清楚爹和大伯究竟被侯府牵连到什么地步! 晚些时候,谢清书向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烦心,没有见她,她听说了谢清书带一个孩子回来的事,老夫人皱了皱眉,呵了一声“不懂规矩”,隔着帘子让谢清书不要烂好心,尽早将那个“乞儿”丢出去。 谢清书脸色微凛,瞥眼,对上一双得意的眼睛。 “哼!” 沈砚舟高昂着下巴,再不看谢清书,笑眯眯的冲去帘子里面,撒娇喊道:“祖母!孙儿今日累坏了!我想吃糖!” “乖孙!奶奶的心肝!来来,奶奶准备了好多糖,多吃点!” 老夫人笑眯眯的抱着沈砚舟,谢清书抿唇,听到沈砚舟对着老夫人撒娇,“我不喜欢那个人!那个女人什么人都捡!难道要多一个儿子不成?奶奶你替我把他赶走!” 沈砚舟长的太好,如玉一般的肌肤泛着红,嘴角边还有两个酒窝,吸取了谢清书和沈时宴的优点,一眼看去俊美可爱,矜贵的气质压上,整个一金童,只要撒娇,都能把人的心萌化。 哪怕他现在说着这么无理恶毒的话,老夫人也只觉得乖巧,无比顺从。 “放心,你娘只有你这个儿子,她不会多出一个儿子!明日就让他走!” 老夫人含着笑决定了赵景逸的去留,眼前几个身影晃动,谢清书回了屋子,遥遥望着前面,朝采薇问道:“那个孩子如何了?” 采薇摇了摇头,“不太好!他的身子亏空的厉害,至少需要静养半个月,奴婢吩咐小厮给他洗了澡又换了干净衣裳,总算有个人样。” “只是......明日就赶走的话,恐怕活不到明年!只是夫人就这样把一个孩子带回来,老爷和老夫人那边恐怕不能答应。” 谢清书放下手里的账簿,单手支着脑袋,轻叹道:“我知道。” 何况,她不只是想要将赵景逸留在府里养着,她是想要......将他记为养子! 前世赵景逸空喊她一声娘,实际上却没有在侯府待多久,更无名无分,公主喜欢他将他收入麾下,可他始终身份匹配不上,被人欺凌。 想让他真正的成为自己的儿子,还需要费一番功夫! 眼眸转了转,谢清书忽然看向采薇,“今日回府,你可还记得有哪些婆子碎嘴?” 采薇点了点头,忽然明白过来,“夫人是想......” 谢清书点头,“明日将她们提了来!” 一夜无眠,到了最后沈时宴也并没有来找她,谢清书换了一身衣裳,眼看着烛火燃尽,天边泛白,朝阳从天边升起,缓缓起身。 “砰!” 房门骤然被推开。 采薇气喘吁吁道:“夫人不好了!小世子和那孩子打起来了!” 谢清书猛地站起来,迅速推门出去。 入目,赵景逸狼狈的坐在地上,头发被抓的一团乱,身上倒是没有脚印,可脸上红扑扑的肿了一大块,显然被人用石头砸过。 “景逸!” 谢清书迅速走过去,小心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捧着他的脸仔细检查,眼神锐利的看向沈砚舟,沉声道:“为什么打他?” 沈砚舟没想到谢清书竟然直接扑向赵景逸,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眼眶登时发红,咬着下嘴唇,愤恨道:“他为什么穿着我的衣服?” “他不是我们家的人,昨日祖母就说把他赶走,他为什么还在这!”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弱了下去,几不可闻,“他还喊你娘.....” “凭什么!这里没有他的娘!他是个野种!是个乞丐!” 沈砚舟几乎是吼出来,四周气压骤然降下去,他迟疑的抬头,看着谢清书绷紧的脸,眼神顿时小心翼翼,低下了头。 “他不是野种,沈砚舟,他会是你的哥哥。” 抚摸着赵景逸的头,看着他彷徨隐忍又强压委屈的脸,谢清书推了他一把,“把他的脸抓花。” “他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 “你说什么?你要让他刮花我的脸?你疯了?” 沈砚舟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愤怒的张开双手,两只小手甚至握成拳头,气势汹汹的模样。 谢清书抬眼看他,淡淡道:“许你欺负他,不许他欺负你?你和他并无区别,若你拿身份说事,也不过仗着你会投胎,这不是你可以肆意妄为的理由。” “我们有区别!怎么会没有区别!我才是你……”儿子! 沈砚舟气的浑身发抖,脸颊涨的通红,眼睛委屈的发红,他不再看谢清书,凶狠的瞪着赵景逸。 “都怪你!都是因为你!我打死你!” 赵景逸还没有动作,沈砚舟已经扑了过来。 “景逸,打回去。” 谢清书完全没有阻止他们的意思,蹙眉,朝赵景逸开口。 她的声音太有吸引力,赵景逸回头看了她一眼,瞧出谢清书眼底的温柔,勇气顿生,扬起了拳头。 “砰!” 瘦弱的拳头抵住了肉肉的小拳头,赵景逸护着脸,小心地打了沈砚舟一拳。 力道之小,甚至不足以让沈砚舟感觉到疼痛。 “你敢打我!你这个脏乞丐你敢打我!你滚出我家!带着这个女人一起滚.....啊!” 赵景逸猛地一拳,狠狠打在他的脸上。 “你干什么!痛啊!” 沈砚舟白净的小手慌乱的伸出去挡着,嗷的一嗓子——他的头发被赵景逸抓住。 “我可以离开,但是母亲是好人,你不可以赶她!” 第6章 那是我母亲! “那是我母亲!我母亲!谁准你喊她母亲!” 沈砚舟顿时急了,两只脚在地面跳起来,顾不得自己的头发,挥舞着双手和赵景逸扭在一起。 谢清书眉眼微怔,若有所思的望着沈砚舟。 这孩子.......在争她? 前后两世,她还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呸!” 沈砚舟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抓着赵景逸的头发恶狠狠盯着谢清书,脸上写满厌恶。 谢清书挑眉,双目恢复清明。 好吧,是她多想! 这孩子没经历过这么丢人的时候,气急了才和赵景逸争! “都在闹什么!” 老夫人听着声音急匆匆过来,一眼看到心肝宝贝护着的孙子被瘦弱凶狠的狼崽子压着打,手里的拐杖不住地在地面敲打,怒道:“停手!放肆!简直放肆!” “谢清书,你就这么看着外人打你的儿子?你还是不是一个母亲!” “你看你带来多大的麻烦!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拉开!快拉开!” 老夫人气急败坏的命人将他们拉开,瞧见谢清书云淡风轻看着热闹的模样,脸上气的五官乱飞,拐杖指着她,厉声怒叱。 “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闹事!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侯府主母!记不记得那是你儿子!” “她不要我这个儿子!她让这个乞丐喊她娘!祖母!她不要我,她欺负我!” 沈砚舟被嬷嬷拉开护在怀里,声音都带着哽咽,悲愤的看着谢清书,眼眶通红,硕大的眼泪硬生生被他憋住,含在眼里,模糊道:“她不要我,我也不需要她!” “把她赶走!都赶走!” “你胡说!我可以不喊母亲!你需要她!她不能被赶走!” 赵景逸急了,鼻青脸肿的冲过去,愣是从嬷嬷的手里挣扎开。 “啊!” 沈砚舟被打出阴影,下意识捂住脸大叫。 赵景逸却噗通跪在地上,朝老夫人道:“人是我打的,你们罚我吧!杀了我也行!和夫人没关系!求你们放过她!” 赵景逸额头磕的通红,隐隐流出血丝。 老夫人脸色微僵,唇角紧抿,两只手下意识想去扶他,瞧着一旁气呼呼的孙子,收了回去。 “清书!谢清书!这就是你管的好家!你到底怎么做事的!回来第一天就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老夫人没处撒气,移开视线瞪着谢清书,脸色极为难看。 谢清书弯腰,小心地将赵景逸从地上扶起来,漫不经心道:“母亲原来也知道我才回来一日,短短一日,却分明知晓了这半年府中的变化。” 她的眼眸淡淡的瞥了一眼一旁的沈砚舟,扯唇道:“这家半年来我不曾管过,却没想到回来儿子不认我,喊着将我赶出去,这些话母亲只当没听见吗?” “母亲,在护国寺我做了一个梦,梦中佛祖让我寻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是神子转世能庇佑家族,梦里我看见了他的脸.....我只是带了一个孩子回府,心疼他可怜他想让他养在我的膝下,真的那么天怒人怨,所有人都想让我走?” 老夫人手腕上的佛珠颤动了一下,犹疑的看着赵景逸,“神子?” 从一个商人之女嫁给穷小子最终成为侯夫人开始,老夫人就十分信命。 赵景逸生的瘦弱,皮肤蜡黄,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明亮的很。 “好像,是个好孩子。” “咳咳!没人赶你走!砚舟最是想你,若是你没有伤了他的心,他也断断不会让你走!你怎能真的和一个孩子计较!” “母亲的意思是,砚舟无端伤人不算什么,错在景逸?” 谢清书拧眉,语气沉了下去。老夫人为难的看着只是有点红痕的沈砚舟,又看看鼻青脸肿额头流血的赵景逸,“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姐姐这是怎么了?外来的孩子欺了自己的亲生孩子,竟然如此无视吗?” 娇柔的声音怯怯的响起,一道倩影走过来。 谢清书眯了眯眼,呼吸陡然急促,强烈的恨意从眼底掠过,被她硬生生压下。 指甲嵌入掌心,她的眼前浮出黑气,身形晃动。 “芷兰姨娘!” 沈砚舟眼眸亮了亮,得意地看着谢清书,朝来人迎了过去。 “小世子,莫怕。” 温芷兰亲昵的摸了摸沈砚舟的脑袋,完全没把谢清书放眼里。 黛蓝色的衣裙随着她走来的脚步在空中炫起小小的幅度,像极了兰花,青丝随意的绑在一起,额前留着两道须透着勾栏模样,气质一如谢清书记忆中温婉。 “见过姐姐,我名芷兰,是沈哥哥的妹妹,家中已经无人,只得暂住在府里,初次见面,给姐姐带了见面礼。” 温芷兰压住眼底的鄙夷,牵着沈砚舟,从怀中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个荷包,朝谢清书笑道:“这是芷兰花了半个月才做好的东西,还请姐姐不要嫌弃。” 来了! 荷包! 前世,她是在晚上才见到这位表小姐,温芷兰也像这般给她送来见面礼,一个奇丑无比规格很低的荷包。 她很感激温芷兰的心意,但这样的荷包不能出现在他们的身上,否则会惹人笑话。 永昌侯府本就根基薄弱,老侯爷土匪出身,精忠报国武艺高强无可挑剔,唯有穿衣用度融不进京城。 如今老侯爷病逝,沈时晏是文臣侯府一脉本就势微,偏偏凭着老侯爷的余威,隐隐有能使动三军的能力,是以朝庭正想办法削弱永昌侯府,让百姓和将士心中无永昌侯府! 从他们的穿着打扮开始贬低打压,就是第一步! 也因为老夫人很少和京城贵族打交道,被摆了不少次,前世她严防死守,一切都要根据她的规矩来,才勉强让人们接纳永昌侯府是京中贵族。 前世她看了这个荷包,并没有戴,还不允许沈砚舟以及沈初霁戴,温芷兰梨花带雨的跪在门外哭诉,话里话外说她看不上小门小户的东西,延伸到她看不起老夫人商女出身,被老夫人厌弃。 如今…… 戴便戴,丢人的又不是她谢清书。 唇角勾了勾,任由身后的采薇双手接过来。 采薇低头,粗糙的针脚看的人眼皮直跳。 半个月? 恐怕半天都不要! 膈应谁! 采薇气的胸口发疼,下意识要丢出去。 手腕被谢清书按住,接了那荷包,视线从荷包掠过,含着笑道谢,“我很喜欢。” 很喜欢?! 永远将精致大方和侯府体面摆在第一位的谢清书,竟然会觉得这个荷包很好? “这是准备让姐姐戴着去东宫赴宴所用,姐姐既然喜欢,会......戴着吗?” 温芷兰咬牙,刻意挖坑,等着谢清书拒绝。 第7章 还请母亲许我和离 “那是自然,不好辜负妹妹一番心意。” 谢清书从善如流,竟是真的将那荷包收了起来。 温芷兰眼角直跳,事情发展超乎预料,她的嘴张了几次,说不出话。 她怎么会收起来,不应该呵斥她做的粗糙吗? “你们别聊了!芷兰姨娘,我好疼!” 沈砚舟也惊讶谢清书竟然会收了那个荷包,眼角瞧着赵景逸,顿时明白这是谢清书想保他故意转移视线,当即不干了,将话题扯了回来! 温芷兰心疼的摸着沈砚舟的脸,目光若有似无得瞧着谢清书,轻声道:“我知道姐姐刚回来舟车劳顿没有心思管孩子,但是今日这事,实在让小世子受了委屈。” “祖母!”沈砚舟听懂了温芷兰的暗示,拽了拽老夫人的衣袖,委屈的撇嘴,“好疼啊!她一点都不心疼我!” 老夫人被孙子哄的眼睛都红了,搂着他抹眼泪,恨恨的盯着谢清书。 “母亲,他不是乞丐,我打算将他收为养子。” 谢清书无视沈砚舟铁青的脸色,握着赵景逸的肩膀,轻声开口。 沈砚舟登时炸了,“凭什么!我不同意!” “姐姐,这不合规矩!侯府养子也要记族谱,这是白给他泼天的权势,恐怕要表哥同意才行!” 温芷兰迅速帮腔。 “是啊夫人!此事您一人不能做主!” 几个婆子和温芷兰对视,迅速跪下。 谢清书目光犀利的看向温芷兰,幽声道:“这侯府,果真变了天。” “母亲,不若您做主让我和侯爷和离,为侯府另娶主母吧。” 谢清书双膝跪在地上,直视老夫人陡然愤怒的脸色,迅速开口,打断了她的责骂。 “府中已有下人在我的屋外放言,我这个主母不得权势不得侯爷世子喜欢,不过纸老虎一张,这府里能当家做主的人,是表小姐。” “我不过带了一个孩子回来,心疼他想收养他,便被几次三番阻挠,我儿更是扑向她人怀抱,可笑我连这等话语权都没有,母亲何苦继续留我在这蹉跎?” 谢清书眸光一冷,吐出的声音仿若毒蛇,“尚未出阁的表小姐住着主阁楼,我的儿女依偎在她的身旁唤着姨娘,侯府上下靠她闺阁小姐安排月例,而我这个正经主母却要听下人口舌,谢清书出自江南谢家,受不得这屈辱,还请母亲恩准我与侯爷和离!” 谢清书深深叩首,标准的贵族礼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这是温芷兰这辈子都学不会的气质。 温芷兰瞳孔放大,没想到谢清书忽然发难,两眼发红,跟着跪下,“姐姐这是做什么!我只是帮姑母一二,不曾想着那般权势!小世子我真心对他,他自然将我当成最亲近的人,你们毕竟是母子,多相处就好,你现在要和离,还是这样的理由,外人该怎么看我,您这是折煞我,是要催我死啊!” 温芷兰泫然欲泣,素净的小脸登时发白,起身就要撞墙。 “你干什么欺负芷兰姨娘!” 沈砚舟紧紧抱住温芷兰,乌黑的眼睛看着谢清书决绝的模样,心底发慌,语无伦次道:“你.....我....什么和离!你才回来就要和离?你这,你这不是让我和妹妹从此遭人耻笑?我不许!你怎么这么恶毒!这个坏女人!” “世子!您怎么能和夫人这么说话!” 采薇急了,心疼的挡在谢清书的前面。 老夫人抬手给了她一耳光,厉声道:“主子说话容的了你插嘴?你也敢教训我孙儿!” “谢清书,你说下人羞辱你,可有证据?为了一个养子闹的家无宁日,谢家就是这么教导......” “采薇,将人带过来!” 谢清书打断了老夫人的话,沉声开口。 采薇憎恶的剜了一眼温芷兰,揪来两个丫鬟跪下。 “说吧!你们在夫人门外说了什么!” “奴婢,奴婢没说什么!奴婢们只是说夫人回来了,奴婢们上涨的月钱又要减少,表小姐宽厚!奴婢们不敢了!奴婢们只是说闲话!老夫人饶命!” 丫鬟抱紧老夫人的腿,歇斯底里的呼喊。 老夫人皱眉,冷声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你就为......” “禀告老夫人,她们还说夫人古板只知道侯府名声,每日穿的像个姑子难怪替侯爷挡了一刀还得不到侯爷的心!表小姐如花似玉,性情温和,最是当家主母的好人选,只是苦于没有好身世,这才便宜了夫人!” 采薇迅速将那几个丫鬟撒的谎戳破,“奴婢这里也有人证!她们说这些话时城西外倒夜香的胖丫就在府里,她可以作证!” 说着,一个黝黑浑身发着怪异气味的女子上前,恭敬道:“这位姐姐说的是,小女都听见了!她们还说夫人再美也比不过表小姐善解人意,等表小姐做了主母,她们要抱紧表小姐大腿,还说小世子和二小姐都喜欢表小姐,夫人这个亲生母亲真失败。” 胖丫是三个月前才负责侯府夜香的丫头,不可能和采薇串通说谎! 何况被控诉至此,那两个丫鬟也没有反驳,足以证明都是真的! 老夫人低头看着那两个丫鬟,勃然大怒,“好你们这一张伶牙俐齿!竟然敢编排主子!” “拖下去!拔了舌头撕了卖身契送给人牙子!” 老夫人一声令下,两个丫鬟鹌鹑一般跪在地上,不断地求饶,“老夫人您饶了我们吧!小世子!表小姐!奴婢们说的都是实话!您救救我们吧!” “夫人,我们再也不敢了!夫人......呜呜!” 被捂住嘴,两个丫鬟被拖了下去。 温芷兰跌坐在地上,满脸愧疚,“姐姐,我真的不知道她们私下竟然这么说!您罚我吧!” 沈砚舟扑进她怀里,看都不看谢清书,磨牙道:“她们说的又不是假的!你往常只给她们每个月一钱银子,那够干什么的呀!芷兰姨娘心地善良,给她们涨了三钱银子,她们自然向着姨娘!你半年都不在府里,难道府里谁也不管这些事了吗!” “芷兰姨娘是帮你,你该感恩!” 沈砚舟字字句句都在维护温芷兰,温芷兰忍不住抱着他,哭的伤心。 谢清书凄然一笑,望向老夫人,“母亲也看见了,人心所向,清书不愿再争!还请老夫人准了清书和离!” 谢清书惯来知书达理,从未做过任何任性的事情,但就是这样一个温顺的人,今日铁了心要和离! 老夫人神色大惊,拽着沈砚舟起来推到谢清书身边,和颜悦色道:“你这是气急了说胡话!你是我儿明媒正娶进来的夫人,是永昌侯府名正言顺的主母,岂能因为下人几句嘴就伤了你们夫妻情分?” “你不就是想要这个孩子留在侯府吗?我做主,同意了!” 第8章 我要他做我的儿子 老夫人哪里舍得谢清书,谢家对永昌侯府的助力太多了,她除了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只有沈时宴这一个儿子,要选就要选最好的! 何况晚间还有东宫赏花宴,那可是贵族混杂的地方,谢清书不陪着她,她不敢去! 当务之急,先把这个昏了头的儿媳给稳住! “祖母!” 沈砚舟万分不愿意,咬着下唇委委屈屈的拉扯老夫人。 老夫人朝他摆手,挤眉弄眼。 她耍了滑头,只是说让赵景逸留下来,可没有说要赵景逸成为侯府的孩子! 只等谢清书腻了,找个由头把他赶出去就是! 她看的明白,谢清书就是被自己孙儿气到了,想要养个孩子撒气! “我要他做我的养子,进族谱!” 谢清书清清浅浅的声音打断了老夫人的沾沾自喜,眉眼掠过冷意,打破了老夫人的谋算。 老夫人顿时傻眼,“啊”了半天,等到身旁嬷嬷拉了她一下才回神。 “这.....” 老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回,温芷兰想说什么,眼珠子转了转,搂紧沈砚舟,忽然想到了什么,压住翘起来的嘴角,选择了闭嘴。 “你要在府里养一个孩子?” 冰冷的声音从门口响起,谢清书抬头,沈时宴缓缓朝她走来。 他的身上换上了玄色的锦袍,徐徐走来,面上依旧温文尔雅,只是看着谢清书的视线带着些冷意。 他的目光落在赵景逸的身上,又看看谢清书,问道:“年岁?” 赵景逸恭敬地弯腰,谦卑道:“七岁。” 沈砚舟五岁,赵景逸比沈砚舟要大两岁! “哪里人?” 沈时宴面色微缓,算算时间,七年前谢清书还没有和他成亲,圆房那日有落红,这不会是她的亲生子。 “我,我不知道!我是在山里跟着狼群长大,后来猎人将我带回去卖掉,几经辗转跟着人流浪到了京城。” 赵景逸低下了头,说起这些过往,他无端觉得惭愧。 “抬起头。” 沈时宴气质冷傲,走到他面前,带着风。 “做我永昌侯府的养子,不可低头。” 沈时宴话音落,温芷兰诧异的抬头,连老夫人都目露惊讶。 “你同意?” 谢清书倒是没想到沈时宴会松口,古怪的打量着他。 “爹!你真要他进门,做我的兄长?” 沈砚舟两只手抓着沈时宴的衣服,眼泪汪汪的看着他。 沈时宴却没有理他,径直看向谢清书,沉声道:“这样,你总满意了吧。” 谢清书怔愣间,沈时宴加了一句,“今日之事不要再提,莫要坏了芷兰的名声。” 在他眼里,今日这一切都是闹剧! 哪怕知道下人编排主母,他也无所谓。 谢清书听出来了,他是怕她迁怒温芷兰! 嘴角抽了抽,谢清书心中只想冷笑。 好一句芷兰的名声! 芷兰,叫的这么亲昵,是他和妹妹保持距离该有的态度吗? 何况......她那句和离,是真心的! 只是......她很清楚,沈时宴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不可能! 所以这次,和离只是想要让他们松口留下赵景逸的手段。 毕竟,比起侯爷和离这样的污点,留下一个孩子变的无关痛痒! “今日之事,我也希望不会再发生。” 谢清书意有所指的扫了一眼温芷兰和沈砚舟,沈砚舟受不住这个气,咬着牙跺脚道:“你们都是坏人!” 说完话,转身就跑,胳膊抬起来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老夫人心疼的不行,“收养孩子这件事......” “母亲,您方才已经答应她了。” 沈时宴淡淡的开口,俊美的容貌散着不容置疑的气息,老夫人顿时住口,浑浊的双目落在赵景逸肿起来的脸上,想起他方才说的少时经历,露出几分怜爱,匆匆摘了一个玉扳指给他,“这算是奶奶给你的见面礼!留着长大戴!” “晚间清书要陪我去东宫赴宴,吃过午饭就开宗祠把他记上去吧!” 停顿了一下,老夫人又道:“清书在外半年才回来,理应三日吃斋去去晦气,不可兴师动众!这开宗祠自己私下开,动静不要太大,请族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过来一个就行!” 老夫人其实是怕动静太大,又惹恼了沈砚舟。 或许她也觉得对不住赵景逸,吩咐嬷嬷给他准备单独的房间,日后大家都唤赵景逸大少爷。 沈砚舟已经承袭世子之位,赵景逸作为养子却是他的哥哥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 温芷兰哭的梨花带雨,恰到好处的眼泪珍珠一样往下掉,几次看着谢清书,柔声道:“姐姐,我……”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怪你,这半年我不在府里辛苦你了。” 温芷兰受宠若惊的摇手,“我不辛苦,我跟着姑母学了很多东西,受益良多!丫鬟这件事是我的疏忽,以后一定不会有人再去姐姐那嚼舌根!” 这意思,她竟然不想撒手,不想放权! 谢清书面上掠过讥嘲,弯了弯唇,在温芷兰告辞的同时淡淡开口道:“我只给他们一钱银子,是因为她们只做一钱银子的活,永昌侯府内里空虚,剩不下多少钱,若不能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侯府很快就会撑不住。”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表妹三钱银子的月例下去,往后再想少一些,恐怕难了。” 温芷兰神色紧绷,咬了下唇,柔柔弱弱的看向沈时晏,面上满是楚楚可怜,姿态却弱了下去,小声道:“我没想那么多,只是体谅她们辛苦,我与姐姐个性不同管家风格自然也不同,但是我记住了姐姐的话,多谢姐姐劝告。” 温芷兰卑微的低着头,快速的跑了,背影看起来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谢清书,我知你气我今日没有接你,但你不该把气撒在芷兰身上,这半年她为侯府费心费力,她不过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你未免太苛刻!” 沈时晏冷漠的脸上终于有了别的神情,声音冰冷的从喉咙流出来压抑着怒气,“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精于算计!” 精于算计? 呵! 她为永昌侯府劳心劳力,就得来这样的评价,可真是笑话! 何况,她究竟为什么会离开侯府半年,他难道忘记了吗! “侯爷,妾身今日说的话并不是一时意气,只要您愿意,妾身随时为任何人让位!时辰不早了,我该准备景逸的收养仪式,侯爷自便。” 谢清书懒得行礼,敷衍的笑了笑,径直从沈时晏的身边经过。 门外,撞见了一个精致的女娃娃——沈初霁。 第9章 你为了吸引我,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和沈砚舟的过激反应不同,沈初霁只是偷偷站在一旁观察赵景逸,瞧见谢清书出来,慌忙提起裙摆跑了。 “夫人,二小姐眼眶通红,好似方才哭了。” 采薇忍不住开口,担忧的看向谢清书。 “她定是听到和离的话被吓到,夫人要去看看她吗?” 谢清书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前世沈初霁巴不得自己被休成全温芷兰的模样。 “给她送一碗梨汤,瞧着像是上火。” 谢清书轻声吩咐,朝赵景逸伸出手。 “等会祠堂大开,等你上了族谱,就是我儿子了,你愿意吗?” 后知后觉,她还没有问过赵景逸的意见。 赵景逸愣住,眼前的女人对他无比温柔,比他梦中的仙女还要漂亮,眼睛眨了眨,晶莹的泪滴大颗往下滚。 “我愿意,可是......” 可是除了她,并没有人愿意接纳他! “你愿意就好,至于旁人不喜什么的,不用搭理。” “我想问你,你明明力大无穷,为什么方才被沈砚舟按着打,还手也那么轻?” 谢清书轻轻地问道。 赵景逸脸上露出薄红,透出几丝不好意思,愧疚道:“我穿了他的衣裳,本就有错,而且......” 赵景逸小心翼翼的看着谢清书,“他是你的儿子,我,我不想你不高兴。” 他怕真打了沈砚舟,谢清书会难过,会生气,会......不喜欢他! 谢清书摸了摸他的脑袋,弯了弯唇,“你全心为我着想,我也舍不得你在外继续流浪,被人欺负。你穿的衣裳是他的没错,但他已经不要了,你比他大两岁身高却和他一样高,你经历过什么恐怕比你说的还要艰难,沈砚舟是侯府小世子,他什么都不做也有光明的前途,景逸,我更心疼你!侯府虽不能给你滔天权势,但是让你温饱好好读书还是可以的,日后我为你铺一条康庄大道。” 前世,临死前唯有这个孩子愿意救她,愿意喊她一声母亲,这份情,此生她会尽心尽力去还。 赵景逸泪眼汪汪的抬头,下瞬,扑进了谢清书的怀里。 “母亲!娘!娘!” 是他朝思暮想都想要的娘啊! 他再也不用羡慕别人有娘疼,有娘骂,有娘管,有娘惦记! 他也有娘了! 小小的人儿将她的衣裳哭的湿透,谢清书起身,一阵风吹过来,凉凉的贴在她的心口。 顿时笑出来,谢清书鼻尖也发酸。 这般真心,唯有赵景逸愿意给她! “梨汤炖好了,奴婢给二小姐送去!” 采薇动作一直很快,端着梨汤过来,恭敬的开口,快步朝沈初霁的屋子走过去。 去祠堂要经过沈初霁的南院,谢清书牵着赵景逸刚巧和采薇碰上。 她手里的梨子汤没有送进去,心事重重的站在外面,瞧见谢清书,急的手一抖,下意识就要推门,显然想要避开她。 “站住。” 谢清书淡淡的开口,采薇低着头,不敢再有动作。 “夫人,族里的大长老来了,您快带景逸少爷过去吧。” 采薇额头都在冒汗,身子不敢动,话却在劝说谢清书走。 谢清书朝沈初霁的房间瞥了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那个女人竟然害芷兰姨娘哭的那么伤心,我要怎么做才能让芷兰姨娘不难过?” “这珊瑚芷兰姨娘每次来都看好半天,她一定喜欢,我送给她吧!对了!前几日我还做了一个同心结,一起送给芷兰姨娘!” 沈初霁兴奋的声音冒出来,谢清书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过去,只见桌子上摆的满满当当,都是沈初霁最喜欢的珍宝首饰,其中放在正中间的正是她刚出生时皇后赏的血红珊瑚。 全北祁唯有两棵,一棵在太子东宫,一棵就在沈初霁这,珍贵无比! 如今,她却要送给温芷兰,只想讨她开心。 沈初霁的手上还捏着一个同心结,那是她去年花了很长时间才教会沈初霁的东西,那时候沈初霁还很乖,窝在她怀里用着小奶音说等做好了要送给她最爱的娘亲。 时过境迁,前世她没等到这同心结,今生她倒是看见了这同心结被送给了谁! 手心紧了紧,谢清书低头,赵景逸拉了拉她的手,小声道:“我想去祠堂了,我不喜欢这里。” 他的脸上写满了关心,他知道沈初霁是她的女儿,不敢说沈初霁不好,只能想办法拉着她走。 谢清书心口充斥着暖意,点了点头,牵着他去了祠堂。 永昌侯府多一个养子的过程并不复杂,祠堂打开,请出族谱,写上了赵景逸的大名,老夫人并没有露面,令人意外的是沈时晏竟然最后走过来,喝了赵景逸递过来的茶。 “既然答应你收养他,我自会给他这个面子。” 察觉到谢清书探究的视线,沈时晏冷着脸开口,眼底透出一股不自在。 当家人不在,赵景逸这个养子身份日后会受到质疑。 沈时晏总是这样,待她冷漠却又不能贯彻到底,所以前世她才会对他总有一丝希冀。 敛了心思,谢清书道了一声谢,和沈时晏坐在了主位上。 父母双亲俱在,赵景逸的养子身份坐实,丫鬟们向赵景逸道喜,采薇撒了一把糖,为赵景逸换了新衣,这仪式便结束了。 “母亲!” 走到门口,赵景逸忽然朝谢清书跪下,郑重的磕了一个头。 “景逸日后定努力读书,博一个前程,再不让任何人为难您,让您伤心!” 赵景逸说的极为郑重,谢清书一愣,心口发酸,眼前水汽酝酿,差点落下泪。 他听见沈初霁的话,方才知道谢清书在侯府举步维艰,为了让他进门有个前程,他的母亲花了太多心思和精力。 如今仪式已成,这是他的母亲,他断断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了她的心! 他一定会博出一个锦绣前程,让母亲封为诰命夫人,谁也不能看轻了她去! 谢清书双手将他扶起来,郑重的点头,让采薇带他回房。 不经意回眸,发现沈时晏神色古怪,幽深的很。 谢清书很快反应过来,他是想到了自小被老夫人和老侯爷逼着念书考取功名的日子! 沈时晏很优秀,各种方面的优秀,所以哪怕不情愿,他最终也考上了那年的状元,以真才实学承袭了侯位。 可对他来说,念书靠功名是被逼无奈,是妥协,如今看见和他截然相反的赵景逸,心底生出情绪波动也很正常。 “谢清书,你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忽的,沈时晏阴沉沉的开口,脸上黑的几乎都要滴出水。 第10章 沈初霁的控诉 等车辆开出很远后,顾晚还能隔着窗户看到她们在冲她离开的方向挥舞手臂。 “顾晚加油!” “顾晚永远是最棒的!” “大胆地往前走,我会永远喜欢你!” …… 等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于夜色中后,顾晚怅然若失了会儿后,又才若有所思地笑笑说:“我好像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宁愿挤破头,也想成为偶像了。” 艾文了然地笑,“被很多爱意包围着的感觉是不是很幸福?” “嗯。”顾晚仔细回想着那几个年轻妹妹在看向她时闪闪发亮的眼神,“她们在我身上汲取到了力量,我也在她们身上感受到了温暖和爱意。” 艾文只是笑,老神在在地啧道:“刚出道的艺人几乎都是你现在的心理。唯一的区别。就是有人会乱花渐欲迷人眼,看多了灯红酒绿的富贵,就越来越会厌烦于这种廉价的爱意。而有的人则是始终不动不摇,会带着这些充沛的爱意不忘初心地一直往前,频频回头,时刻热泪盈眶。” 顾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确实闲暇时候,经常在网络上看到过各种各样理由塌房的偶像—— 屠龙者终也变成暴龙。 辛辛苦苦种成的花海却被自己毫不怜惜地践踏。 “所以,艾文姐是想以此来提醒我,不要忘却自己来时艰难的路吗?” “当然不是。”艾文云淡风轻,甚至还轻嗤了声:“毕竟小姐来时的路能算是艰难吗?” 顾晚:“呃。” 非但不艰难,甚至还几乎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了。 她心虚讪讪地摸了摸鼻尖,开始认认真真地拆信看信了,其中一封信里还掉出来了一片口香糖,艾文立刻提醒说: “别吃。” “嗯?” “粉丝私底下递给你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又是否包装完好,最好都不要随便吃。” 顾晚似懂非懂:“因为会长胖是吧?我二哥之前就需要严格把控饮食,胖一斤都得锻炼好长时间,胖好几斤就好像天都塌了……” “不止。”艾文补充解释,“因为有的人会打着是你粉丝喜欢你的名义,恶意捉弄或者害你。之前我就碰到过一个歌手,收了粉丝给他端过来的咖啡。” 顾晚被提起了好奇心,“然后呢?” 艾文没什么情绪地扯了扯嘴角:“然后?然后就在演唱会之前失声了,公司忙着退粉丝的票给粉丝赔偿,忙着给他看病还有处理演员会突然停止的舆情,再加上演唱会的场地布置,就因为一杯水直接损失了几千万。” 顾晚直接被惊讶地目瞪口呆。 “那他后来嗓子恢复了吗?” “恢复了一些,但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时候了。” 顾晚无限唏嘘。 “不过你可别把这些当成个例,这种事情其实数不胜数的,只是大部分没造成过多影响和损失,所以公司就没怎么计较或者捅到媒体那边去而已。但这种事情很多,甚至我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所以无论对哪个艺人我都是一样的说辞——粉丝送过来的,除非是经过我们团队检测过的食物,否则一口也不能吃。” 顾晚不由地唏嘘万千。 “我知道了。” 她拿起口香糖,但是犹豫再三还是重新夹回了信件里。 摇摇晃晃总算回到家,顾晚进门却发现艾文还跟在她后面,顾晚不由地疑惑皱眉着提醒:“艾文姐,下班了。” 艾文理直气壮:“我知道。” “知道了为什么还不下班?”顾晚很奇怪,“是还有什么事情想要叮嘱我的吗?” “没有啊,我想看看小小姐。”艾文坦荡直接,甚至还伸长了脖颈试图往里看,“小小姐现在应该还没睡觉呢吧,那我能让她跟我玩一会吗,或者我抱抱她行吗?我不是空手来的,在回来的路上我就已经给小小姐买好了见面礼,现在应该也已经送进去了的……” 顾晚眼看艾文这架势越说越偏,急忙伸手打断。 “今天已经很晚了,可以明天……” 顾晚本身是想下逐客令,但很显然艾文会错了意,眼睛瞬间就亮了:“我就知道小姐人美心善,知道了我在华国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子,竟然直接邀请我跟小姐同吃同住了,我太感动了,今后的工作我也一定尽心尽力,不出半年肯定就能把小姐捧成人尽皆知的大明星……” 顾晚:“……” 啊。 是她的话说的不太直接吗? 竟然被艾文错意至此。 嘶—— 不过就算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艾文应该也只能误会成顾晚想要让她留宿,而并不是直接搬进来的吧,艾文怎么理解的,还是说她知道顾晚的意思,本身就是打着要留下来的主意这么故意说的? 但是顾晚还没来得及问,艾文直接就抢先一步接过顾晚手中的行李箱然后上前按开了门铃。 佣人毕恭毕敬:“小姐?” “我是你家小姐的经纪人艾文,从今以后我就要跟你家小姐住在一起了。辛苦你们给我打扫出一间房间哈,我的行李很快就会有人送来。” 说着艾文脚步不停,顾晚甚至连发表自己的疑惑和打断艾文的施法,都全程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怔愣着进屋,艾文已经在沙发上坐着喝茶吃水果了。 “小小姐呢,小小姐怎么不在?” 因为她是跟着顾晚一起进来的,佣人也没想太多就解释了:“小小姐这两天不在家里。” “啊?不在?”艾文很失望,“小小姐人去哪里了?” “去了……” “艾文姐。”意识到如果自己再不出声的话,可能艾文就直接代入这里半个女主人的身份发号施令了,顾晚终于硬着头皮打断了艾文的话,“暖暖几天前就被我送回她姥姥那里去了,在我工作结束前,或者说短时间里我都不会把她接回来的,所以——” 所以…… 艾文姐你还是先回你自己的住处去吧。 别来了。 但没想到艾文的反应却跟顾晚猜想的截然不同: “正好!我去打个水光针,争取让小小姐一眼惊艳!” 第11章 大半夜,她的怀里多了一个“火炉” 谢清书皱了皱眉,面上露出几丝警惕,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道:“景逸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的前途很重要,我希望你不会因为不喜欢他所以故意给他为难。” 沈初霁抬起头看着她的手眼底飞快露出欣喜,低着头由着她摸,听到她的话,脸色骤变。 “啪!” 拍开谢清书的手,沈初霁冷笑,她的年纪还很小,做不到像前世或者温芷兰那样不动声色,简单被戳破心思,她就再忍不住,怨毒的低吼,“他可怜?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难道你每个都当自己的孩子,带来侯府当养子?” “你有哥哥你有我,侯府这么大的产业你打算放任一个莫名其妙的野孩子抢夺哥哥的爵位我的荣宠?” “你到底把我们当什么?我就不让他好过,直白告诉你,我正是打算明天开始天天花一个时辰缠着他,让他去做一些浪费时间的事,然后我再故意写不好字,全怪到他身上,让祖母和父亲对他不满,把他赶出去!” “侯府的一切都是我的!谢清书,你比不上芷兰姨娘一根手指头!她天天哄着我还给我几大罐糖!她才是我的母亲!我宁肯她是我娘!她才应该是爹的夫人!” 沈初霁越来越大声,最后失控抓起桌子上的茶杯往地上砸。 “啪!” 刹那,热水飞溅,茶杯四分五裂! “二小姐!您怎么能这么说!夫人才是您的亲生母亲!您这样夫人会伤心的!” 采薇差点气疯,失口教训沈初霁。 沈初霁恶狠狠的瞪着她,眼泪顿时流了出来,牙齿咬着下唇硬是一声不吭,直勾勾的等着谢清书的反应。 谢清书大脑轰鸣,渐渐的,眼前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恍惚间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和前世咄咄逼人嫌恶她的女儿融合,一时气火攻心,眼前一黑,冒出金星。 “沈初霁,我给你三个数,在我眼前消失!” 谢清书的声音冷漠的流出来,那一双眼充斥着血红和浓郁的失望。 沈初霁愣在那里,洋洋自得的脸顿时浮出惊慌失措,很快被她强行压住,小脸憋的通红,尖叫道:“走就走!我还不稀罕呆!反正你也没带过我几回!我去找祖母告状,把你赶出去!” 小小的影子很快跑了出去,带着一阵风,她重重的把门关上,发出的巨大的声响惊醒了外面睡觉的大黄狗。 “汪汪汪!” 狂吠声在屋外回荡,采薇赶忙扶着谢清书坐下,急道:“二小姐就是气急了胡言乱语,夫人您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谢清书摆了摆手,重活一世,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她这一对儿女对她的厌恶! 只是曾经她舍不得,如今她决定断了这亲缘! “采薇,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为人子女,她无法为家族助力;为人妻子,无法和丈夫琴瑟和鸣;为人母,无法教导儿女明辨是非,反而因为她的严加管教恨毒了她! 甚至作为永昌侯府的主母,她坚持按劳分配,让那些下人有了怨言。 “夫人是最好的夫人!侯府内里早就烂了,若不是夫人多年用自己的嫁妆辛苦补贴侯府根本不能坚持这么久!没了侯府,我们这些丫鬟就算有了卖身契也不能体面有个好归宿!” “您对小世子和二小姐严加管教也是希望他们成材,方才听二小姐说她现在每天都能吃很多糖,当年您生二小姐的时候难产差点死在那,二小姐生下来小小一团天生就有弱症根本不能吃大量的甜食,那位表小姐根本就是在害她!” 采薇跪在地上捧着谢清书的手,字字恳切,眼里满是心疼。 她一直跟在谢清书的身后,知道她太多的为难和心酸,可是却还要被人误解,真是可恨! 谢清书疲倦的压了压太阳穴,扶着采薇起来,“或许真的是我管的太严,大夫只是说尽量少吃并非不吃,老夫人疼爱她,既然允许温芷兰这么做,想来也有权衡。” “如今,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管她了!” 一个对她只有怨恨的女儿,无论她怎么做都没用! 她自己生的孩子和她不亲,只希望赵景逸能一如前世,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 谢清书正这么想着,抬眼,看到赵景逸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小小的影子甚至不足房门的三分之一,令人心疼。 “娘,屋外头传来消息,三皇子妃今日不舒服,赏花宴改成明日,娘可以好好休息了!” 小心翼翼的将粥放下,赵景逸别扭的穿着新衣裳,走到谢清书身边,学着采薇的模样给她按揉。 “景逸,这件事不用你做。” 谢清书含着笑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到面前,疼惜的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脸,“侯府如今就是你家,在家不必这样如履薄冰。” “侯府可能有些规矩你的确不懂,等会我让采薇姐姐教你,这几日你只需要适应侯府就好,初霁和舟儿每日都会跟着夫子习书,你的住所离的近,若是吵到了你就告诉我,我让他们小声一些。” 谢清书温和的开口,赵景逸呆呆的看着她,眼圈霎时发红,重重的点头。 忽的,他上前抱住了谢清书。 两只手环着谢清书的脖子,十分用力,却又怕把谢清书弄疼,收了力道,“娘就是上天赐给我的神女,我一定会拼全力给娘争光!” “娘!赵景逸这个名字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喊我了,谢谢娘给了我体面和尊重!” 赵景逸跪在地上,郑重的向她磕头。 谢清书赶忙将他拉起来,心底暗暗舒了口气——她竟然忘了这孩子今生没有跟自己介绍过自己的名字,她一来就知道他的名字,她都没想好怎么解释! 神女! 这孩子小的时候原来这般富有想象力吗? “娘您早些休息,明日东宫来人我喊您!” 赵景逸不太明白东宫请人赴宴该是什么规矩,只想着准时到就行,他甚至都没有去问为何太子年仅九岁与他相仿尚未娶妻,三皇子妃为何非要在东宫设宴。 “是个嘴巴紧知道进退的孩子。” 谢清书目送他出去,赞许的点头。 采薇麻利的给谢清书铺好床铺,“今日不去赴宴也好,今个夫人也累了,闹这么大一通还收了养子,可要好好休息!” 谢清书自重生,最爱做的事就是——睡觉! 前世管天管地管儿管女管侯府最终人人憎恨,现在她只想摆烂,照顾好自己就是最好的! 喝了粥,夜幕降临,谢清书迅速放下手里的账簿,躺在了床上。 “坏女人坏女人!我要告诉爹,她把外面的孩子放在身边养!不合规矩!” 不远处,沈初霁控诉的声音冒过来,刺耳的很。 “哗啦!” 被子往脸上一蒙,谢清书翻了个身。 爱吵吵,别打扰她休息! 入夜,她隐隐觉得怀里多了一个火炉。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一个小身影鬼鬼祟祟的过来。 稀薄的月光打在来人的脸上,谢清书眯了眯眼。 沈初霁! 大半夜她怎么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