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尸龙骨》 第1章 知天易,逆天难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龙吗? 曾有人这般和我解释过: 鬼生于黄泉而不见土,人生于天地而不见风,鱼生于江河而不见水,龙生于三界而不见万物。 意思是说龙就算真的存在,以人有限的眼界也是看不到的。 不过这也并不绝对,比如1934年的八月,在营川就发生了一起震惊中外的坠龙事件。 据说是砸翻了三条船,摧毁了不少房屋,甚至掀翻了洋人的火车,导致九人遇难。 而爷爷生前给我讲的那个故事就更玄了。 他说他不但见过龙,而且吃过龙肉。 那一年,老家发生了百年不遇的大饥荒。 河水枯竭,饿殍遍地,几乎真的到了人吃人的地步。 后来有人在河岸边发现了一条大鱼,虽然长着鳞,却形如长蛇,足有几十米长。 腹下生鹰爪,头顶鹿角,嘴形如鳄。 有老辈说,河水都干了,哪来的这么大的鱼。 长得四不像,分明是天上坠下来的龙。 这玩意儿可吃不得呀! 可人都饿疯了,有的就差把自家小孩放锅里炖了,哪里还顾得了这些。 于是一村儿的男女老少,就把那条“龙”分来吃了。 包括我爷爷在内的少部分人熬过了那场饥荒。 不过天上的龙肉,凡人岂能消受得了,多年后那些幸存者是死的死疯的疯。 没错,我爷爷就是个疯子。 那么问题来了,疯子讲的故事能信吗? 相比于相信爷爷吃过龙肉,我更愿意相信那是一种家族遗传病。 因为和爷爷同样的年纪,三十岁,我父亲也发了疯病。 从公司的十三楼一跃而下,结束了他短暂的一生。 母亲含辛茹苦把我养大,却在我十八岁那年也走了。 如此,我上无父母下无儿女,索性选择少走二十年弯路,毅然投入到了保安的大队伍之中。 这天下班,我正要回家,发现我那破电驴儿被五辆波罗乃兹围得水泄不通。 正自疑惑,那些车门齐刷刷地打开。 当前走下一个阔小姐。 长得水水嫩嫩,穿一身洋裙,隔老远都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同车的还有一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其余的则都是清一色的黑西服。 “陈天难,是你吧?” 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那中年男人又接着说道:“你爹叫陈清河,你爷爷叫陈德顺。” 我来不及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男人当即一摆手。 “就是他,带走。” “光天化日的干什么呢……” 我稀里糊涂被这些家伙带到一栋豪宅。 来到楼上一间卧房。 床上躺着个戴氧气罩的老头儿,身上插满了管子,各种医疗仪器打电报似的滴滴答答的响着。 “父亲,您说的人我们找到了,这就是陈德顺的孙子。” 老头儿缓缓向我摆手。 “老陈的孙子……” 我仍然是一头雾水。 “老爷子,您认识我爷爷?” 他那满是老年斑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来。 “何止认识,那是过命的交情。” 话说当年黄谷村那场大饥荒之后,活下来的人都选择了背井离乡。 这老爷子名叫叶光明,那时候是和我爷爷一起逃难出来的。 半块玉米饼子分着吃,的确算是生死之交了。 叶光明脑子机灵,加上一些机遇,早年间在北方做生意捞了第一桶金。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到他儿子这辈,叶家已经有了几十亿的资产。 我心道叶老爷子突然找到我,莫不是念及当初和我爷爷的交情,打算扶持我一把? 就他这身价,拔根腿毛也比我腰粗呀。 可老爷子这时却说道:“孩子,你爷爷和你爹是咋走的?” 见我愣住,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口飞龙肉,祸及三代人呀。” 我顿时大惊。 “老爷子,难道你也……” “没错,我和你爷爷一样,也是个疯子。” 我听得一脸懵逼。 “老爷子,您是说您是个疯子?可是……” 他说道:“我疯了整整一个甲子,前不久才清醒过来。” 随之我才知道,这叶家的情况和我们陈家几乎一模一样。 叶老爷子和他儿子都是在三十岁发了疯病,而且他儿子也死了。 这些年全靠干儿子叶兴,也就是这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打理生意。 我暗叹,原来龙肉的效果只会维持一个甲子,也就是六十年。 甲子期满,这人会突然清醒,但也意味着此人的大限将至。 前不久,有个风水师拜访叶家。 说他有一种药,或许能帮老爷子的孙女儿摆脱疯病的诅咒。 不过这药可能会有很强的副作用,普通人吃了没事,但身患龙毒者服下可能会危及性命。 老爷子想以身为孙女儿试药,奈何一个甲子,他的龙毒已退。 此后他根据年轻时候的记忆,派他干儿子四处寻找当年黄谷村逃荒出来的那批老乡。 可凡是能查到的,全死了,而且连个后人也没有。 唯独我爷爷这一脉,还剩下了我这根独苗。 我一下子激动起来。 “合着你们找我过来,就是想让我当小白鼠,给这大小姐试药呀?” 叶老爷子说道:“孩子,你多大了?” “二十八。” “那你的时间也不多了,试一试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我冷笑一声。 “好死不如赖活着。 开玩笑,你这一颗药下去,搞不好我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他干儿子走上前来,递给我一张空支票。 “是有一些风险,但只要你答应,要多少,自己写。 这些钱可保你家人后半生衣食无忧。” 我笑了笑。 “不好意思,没爹,没娘,没老婆没孩子,烂命一条。” 说着转身就要走。 “不要钱那你想要什么?” “我就要我的命,老爷子,知道我为啥叫陈天难吗,知天易,逆天难。” “岂有此理,年轻人,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2章 风水师 回去之后,保安队长当晚就通知我明天不用去上班了。 后来我去应聘了十几个工作,本来都谈得好好的,可人一看到陈天难三个字立马就变脸。 这时我才切身感受到叶家的势力之大,在我们这地方简直是只手遮天。 “好嘛,仗着你们财大气粗,跟我玩阴的? 老爷子,我可听我爷爷讲过,当初逃难的时候你差点饿死,他就半块玉米饼还掰了一半给你。 你就是这么报恩的?” 叶老爷子并不说话。 我接着说道:“让我试药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不能让我老陈家断了香火,试药之前我得给老陈家留个种。” 他的干儿子叶兴笑了笑。 “问题不大。” “我话没说完呢,你们随便花钱去找个庸脂俗粉来糊弄我可不行。 既然只有一次机会,咱今天也就吃个天鹅肉了。” 说着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大小姐。 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陈天难,你想找死!” 我冷笑一声。 “我还就非她不可了,怎么着吧,弄死我?” 叶兴大怒。 “小子,你也不打听一下叶家在冉东是干什么吃的。 把他腿打断,再把药给我灌进去!” 叶老爷子突然大喊一声。 “住手!就按他说的办。” 当场,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父亲,您……” “爷爷……” 老爷子连咳三声。 “他说的对,这都是叶家欠他的。 我当年对老陈说过,滴水之恩涌泉报。 但我也有个条件,留种这事太过荒唐。 你得明媒正娶,而且不是我家小琴嫁给你,是你入赘到叶家。 要是药真有效,一个女婿半个儿,你得好好待我家小琴一辈子。 可要是有什么差错,你小子也只能认命。” …… 叶小琴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叻色一样,也不知道叶家对她做了多少思想工作。 当晚,她居然主动钻进我的房间。 就像是一棵等着被猪拱的白菜,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还在等什么?” 我一屁股坐在床上,把她颠得老高。 “这床弹性还挺好。” 她像是只小猫一样缩到一边。 我笑了笑。 “既然怕了,何必这么勉强。 而且婚期不是还有大半个月吗。” 她冷声说道:“我只想快点了却爷爷的心愿。” 据那个风水师所说,叶老爷子清醒之后大限将至,说不准啥时候人就没了。 叶小琴怕他熬不到风水先生选的吉日,想让我赶紧完事儿,明天就试药。 有用没用,至少让老爷子在临死前看个明白。 我站起身来笑了笑。 “既然这么着急,何必明天,我现在就能当小白鼠。” 叶小琴很吃惊。 “那你……” “就我这条件,你真以为我想留个没爹的孩子在这世上受苦呢? 我就是觉得你爷爷忘恩负义,想刺激一下他。 没想到老爷子还挺耿直。” 叶小琴神情有所缓和。 “其实你不用这么悲观,那药是很有可能治好我们的。” “所以呢?” 见她红了脸,我又摇了摇头。 “还是等我见到明天的太阳再说吧。” 叶小琴带着我去找那个风水师取药,正要敲门,突然听见里面传出他阿伯叶兴的声音。 “大师,这药有多大的概率能治好她?” “五成,不过等试药之后,我可以再改进一些。” 透过门缝,只见叶兴递给那风水师一张支票。 “我要零成,而且那小子吃了之后必须得死。” “这……” 我和叶小琴都是一惊。 “什么人!” 叶小琴赶紧拉着我躲进一个房间。 听外面没动静了,她才说道:“叶家待阿伯不薄,他怎么能这样。” 我说道:“这不明摆着吗,老爷子一死,你过几年再疯了,这叶家偌大的家产还能归了谁?” “这么说阿伯一开始就没想让我好,这可怎么办……” “还能咋办,趁着你爷爷还在,赶紧把这白眼狼拆穿。” “我怕,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两人出了房间,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要上楼,可刚到楼梯口就撞上叶兴和那风水师。 “小琴,你刚才找大师是不是有什么事呀?” 昏暗的灯光衬着二人阴冷的脸,叶小琴顿时慌了。 “我,我没……” 我一把搂住她的肩膀。 “没有吧,她刚才一直在我房间里待着呢,是吧小琴?” “嗯。” 叶兴冷哼一声。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你管的着么?反正再过半个月她就是我媳妇儿了。 我说你别挡道,我们找老爷子有点事儿。” “父亲刚吃完药睡下了。” “一点小事,花不了多少时间。” 说着,两人绷着神经,一步步踏上楼梯。 “爷爷,爷爷?” 叶老爷子躺在床上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心想坏了,难不成叶兴先一步下了毒手? 就在这时,老爷子突然睁开了眼,回光返照般,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终究是没说出来。 噗通一身倒下去,波动如山峦的心跳指示仪瞬间归为一条直线。 叶兴和那风水师刚好进屋,脸上露出一抹笑来。 “小子,我给你五百万,你自己走吧。” “你要放我走?” 叶兴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 “我信佛的,少杀一人少一分孽障。” 叶小琴哭成泪人,却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你说呢?” 看着叶小琴央求的样子,我咬了咬牙。 “五百万我不要了,我要带她走,我保证出去之后绝对不会乱说话。” 叶兴笑了笑,手上用力一掐,那些佛珠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小子,你觉得我会差你那五百万?别不识抬举。” 而下一秒,叶兴突然一口血喷了出来。 不及转身,已经咽气倒在了地上。 风水师擦了擦手上的血。 “废话太多。” 第3章 龙骨庙 风水师似乎对叶家的家产一点兴趣也没有。 连夜带着我和叶小琴离开冉东,来到一处荒僻的山村。 “我说这是什么地方?” “黄谷村。” 我心中一颤。 黄谷村,那不就是爷爷的老家,当年的坠龙之地。 他带着我们来到村外的河边,据说当年的龙尸就是落在这里。 七十二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 而此时河边并没有龙骨,却多了一座庙。 这庙很是奇怪,呈长廊状弯曲排列。 前后不过五六米,左右却延展了几十米。 三人走近,只见门上有“龙骨庙”三个大字。 我这才反应过来,有人以当年的龙骨为框架,建了这么座庙。 龙脊也即房梁,肋骨就是四柱。 不及风水师敲门,里面已然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面容清冷的青衣女子,一个挺着大肚子判若弥勒佛的胖子。 我从没见过这两人,但胖子却脱口就说出了我的名字。 “陈天难,你来了。” “你认识我?” 胖子笑了笑。 “何止认识。” 风水师说道:“陈天难,你以为你的名字是怎么的来的?” “知天易,逆天难,我爹起的呀。” “你爹可没这水准。” 我恍然想起爹之前说过,我出生那年有个风水师路过我们家,留下了这么六个字。 我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我的名字是你给起的?” “准确来说,是我把你的名字还给了你。” “你在胡说些什么!” 胖子走上前来,说道:“难哥,当初你为了斩龙,与那恶龙同归于尽,我们可是整整等了你七十二年了。” 胖子看我一脸的疑惑,摇了摇头。 “完了,看来他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了,这咋还有个丫头片子呀,霍劫,你办事也太不干脆了。” 风水师说道:“放心,叶家就只剩她一个人了,咱们的事儿泄露不了” 胖子点了点头,随手从身后抽出一把刀来。 “得了,那就给她个痛快。 姑娘,你可别怪我,怪就怪你知道的太多。” 叶小琴刚经历了她爷爷的死,又一路颠簸,人早就麻木了。 这时见胖子拔刀,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我忙拦住他。 “怎么能乱杀人呢,她什么都不知道。” 胖子笑了笑。 “可她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我的名字就得死?这也太扯了吧。” 那青衣女人走上前来。 “想让她活命也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们一件事。” “啥事儿?” 她伸手指了指身后的龙骨庙。 “这庙总共有一百零八间房,首尾相连。 你从龙尾走进去,再从龙头出来,我们就饶她一命。” 尽管我没明白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但为保叶小琴活命我还是只得答应。 说着就要从龙尾那扇门进去,这时风水师却拦住我,递给我一张布帛。 “记住了,你得活着出来才做数。” 我心里一颤。 “活着出来?难道我还有可能死在里面……” 话没说话,我已被风水师一把推了进去。 龙骨庙的房间里一片漆黑,唯独我手里的布帛泛着荧光,我打开一开。 只见上面用篆书写道: “洪武三年,朱重八做了一个怪梦。 梦中有一群恶龙自八方而来,大明疆土,若烧饼般被扯得四分五裂。 时刚过战乱,江山根基不稳,皇帝愁得难以入眠。 左丞相胡惟庸手下有一法师,名璇玑,自称从西域而来,懂巫法。 璇玑向朱重八献计。 为保大明朝江山永驻,需得立马罢黜所有生肖属龙的大臣。 凡辰年辰月辰日辰时生者,杀之。” 我正自疑惑,眼前突然亮了起来。 只见自己穿着一身锦衣,腰间还别着一把刀。 而四周,是一些华丽的宫殿楼阁。 入夜,灯火之下一片寂静。 “哥,她又来了。” 面前这个男人和我是一模一样的打扮。 “你在和我说话?” “哥,你又犯糊涂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改明个还是得找个太医给你瞧瞧。”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长裙,做古人打扮的女子朝着我们走来。 面前这个自称是我弟弟的男人显得有些慌张。 “你怎么自己过来了,要是吵到皇上休息……” 女子望着我,红了眼眶。 “指挥使大人,求你帮帮我吧。” 她的那张脸,居然和叶小琴长得一模一样。 她自称是朱元璋四子朱樉的女儿,同时也是诚意侯刘伯温的徒弟。 而我,陈天难,是朱元璋亲封的锦衣卫指挥使,和弟弟陈天易一起负责他寝宫的安全。 此时,朱元璋正在屋内休息。 “奸臣胡惟庸祸国殃民,国师璇玑更是胡言乱语。 怎么能因为陛下的一个梦,就残害那么多的忠臣。 指挥使若是不肯帮忙,别说三个月,就是三年,我每天都来拜见!” 我一脸懵逼,陈天易摇了摇头。 “郡主,你这是何必呢。 要是让人知道你大晚上私闯皇上寝宫,最后遭殃的是你自己。 我和指挥使只是陛下的护卫,我们如何能左右得了圣意。” 虽然不明白龙骨庙里为何会出现大明皇宫的景象,但我想风水师所说的活着出去应该指的就是这个。 我得以大明锦衣卫总指挥使的身份活着离开这里。 于是我说道:“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与叶小琴长得一样的郡主掏出一份书信。 “胡惟庸进谗,陛下已不肯再见我师父,所以请指挥使把这封师父的亲笔书递交给陛下。” 陈天易连连摇头。 “郡主,你是想害死我哥吗,锦衣卫怎么敢替朝中大臣给陛下传信。 到时候给定个私受贿赂,祸乱朝纲的罪名……” 我却是一把接下那信。 “哥,你……” 郡主也是一惊,随之两行热泪流出,要对我俯身叩拜。 “指挥使大恩,我三生难报。” 我忙扶住她。 “客气了。” …… “哥,你闯大祸了,这种烫手山芋怎么能接。 诚意侯屡次顶撞圣上,如今朝中有谁敢帮他说一句话,你这简直是引火上身……” 我却是不以为然。 “朱元璋就在这里面睡觉是吧?” “喂,哥,你干什么……” 第4章 青龙 我若无其事地来到龙榻前,只见这朱元璋还真和我在博物馆看到的画像长得一模一样。 这时他突然浑身颤抖,头上冷汗直流。 “恶龙,放开朕……” 我摇了摇他的身子,他才从梦中惊醒。 “原来是天难呀,朕又梦到那群恶龙了。 对了,你怎么进来了? 看来还是你比较关心朕呀。” 我并不说话,把郡主交给我的那封信递给他。 朱元璋看了看。 “刘基(刘伯温)? 天难,你好大的胆子!” 或许是因为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是那个风水师在龙骨庙里施展的障眼法。 所以我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惧怕皇帝。 朱元璋见我面无表情,突然又笑了笑。 “诚意侯被朕贬了,现在朝中大臣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你居然还敢帮他传信。 是不是仗着你爹当年和朕出生入死,以为朕真的不敢动你?” 我仍然不说话,他拆开信封看了看。 大笑起来。 “哈哈,这个刘基。” “天难呀,你是不是觉得朕很昏庸?” 我心道朱元璋在列朝列代的皇帝中也算是独一档的存在了。 “不,你是明君,但明君身边未必是贤臣。” 他点了点头。 “朕算是看出来了,整个朝堂,也就你和刘基敢说实话。” 次日早朝,朱元璋撤销了国师璇玑的奏章,重新召见诚意侯刘伯温。 据刘伯温在那封书信中所说,朱元璋梦中的恶龙并不是朝中大臣,胡乱贬黜杀生只会搅乱朝纲。 自秦皇汉武开始,每个王朝都有属于自己的龙脉,龙脉的长短才决定着王朝的兴衰。 朱元璋觉得有理。 于是命刘伯温斩龙脉,天下之龙,只能有大明这一条。 “指挥使,陛下已经同意了。” “同意什么?” “我们的婚事呀,你不止是帮了我和师父,更是救了满朝的贤臣,我答应过要以身相许的。” 她见我没反应,羞怯地低下头掰着手指。 “还是说指挥使你另有……” “没。” “那就好。” 她笑得像朵花一样,将一缕用红线扎着的头发交到我手里。 “指挥使好生福气呀。” 我猛地回头,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个怪异的女人。 看上去不男不女,脸上还画着浓妆。 “您是哪位公公呀?” 她笑了笑。 “指挥使可真会开玩笑。” 我这才反应过来,之前在朝堂上见过,她就是国师璇玑。 这个家伙自称从西域而来,受丞相胡惟庸引荐取得了皇帝的信任。。 要罢黜所有属龙官员的建议就是她提出来的,不过现在被刘伯温给搅黄了。 即便我不怎么读书,也知道历史上的胡惟庸是个大奸臣,是刘伯温最大的政敌。 这家伙和胡惟庸蛇鼠一窝,想来不是什么好鸟。 我点了点头。 “哦,原来是国师,不知有何指教呀?” 她笑了笑。 “胡大人说了,龙脉斩不得,不过是皇上的一场梦而已,何必这么当真。” 我说道:“你也知道是一场梦,那怎么还提议要贬人,杀人? 我是不知道龙脉是个什么东西,但斩它总比斩人的脑袋好吧?” “既然指挥使心知肚明,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 胡大人要杀的不过都是他的政敌,属龙也好属猪也好,早晚的事。 诚意侯不过是想借斩龙脉应付皇帝,保住他认为的那些贤臣。 说白了,这事儿就和龙没任何关系,只是胡大人和诚意侯的政斗罢了。 指挥使可否借一步说话?” 京都,忆盈楼。 “这位是我的师父,青龙法师。” 望着面前这个面容清秀,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我实在不敢相信他居然是国师璇玑的师父。 “法师,找我过来,有何指教?” 青龙法师向我敬了一杯酒,说道:“诚意侯走南踏北,斩了九十九条龙脉的事我想指挥使应该已经知道了。 昨夜诚意侯在长白山点七星灯,正做法准备斩龙。 还请指挥使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收回斩龙的圣旨。” 我眯了眯眼。 “既然要斩就斩个干净,九十九条都没了,何必留那么一条? 而且我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能在皇帝面前说什么话。” 青龙法师笑了笑。 “指挥使谦虚了,令尊当年随陛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被赐“璋”刀,这大明江山都有你们徐家的一份功劳。 指挥使年纪轻轻就坐上锦衣卫的头把交椅,足见陛下对您的信任。 您的一句话,能让陛下改变对诚意侯的态度,自然也能让陛下收回斩龙的成命。” 朱元璋本名朱重八,而“璋”这个字意思是尖锐的玉器,所以后面改的名字朱元璋寓意“诛元璋”,也就是诛杀元朝的利器。 可以这么说,我爹传给我的这把刀,就是朱元璋的“璋”。 说完,青龙法师拿出一个箱子,里面满是黄灿灿的金条。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我收了那些钱,但并没有办事,料定长白山的龙脉不保。 可数日之后,刘伯温返回朝堂,却说长白山那条青龙气数未尽。 朱元璋并不怪罪,毕竟九十九条龙脉都斩了。 留那么一条又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刘伯温却惶恐不安,说长白山那条龙脉必成祸害。 洪武四年,也就是我和郡主朱墨雨成婚后的第二个年头。 斩龙有功的刘伯温,在胡惟庸多次进谗之后,被朱元璋贬官,赶回老家。 不久后郁郁而终。 朱墨雨虽然是郡主,但她自幼拜刘伯温为师,习风水玄学,并掌握着斩龙之术。 此后多年,她和刘伯温的一众弟子一直在设法斩除长白山的青龙,可惜并没能成功。 我再次见到那个青龙法师,已是七年之后。 没错,我在龙骨庙中整整待了九年。 这一年,丞相胡惟庸权倾朝野。 我和郡主得到消息,说胡惟庸和国师璇玑意欲谋反。 我们想连夜进宫,上报皇帝。 却被胡惟庸手下的青龙、璇玑两位法师拦在了宫门外。 “不知指挥使可还记得我?” “那些黄金我可以还给你。” 青龙法师大笑:“哈哈,指挥使觉得我会缺那些钱吗? 您的一句谎,差点把我送到九泉之下,这笔账岂是钱可以了结的。” 这一刻我瞬间明白了过来,龙脉就是龙。 它卧在山川之下是为脉,破土而出则成龙。 “青龙,青龙,你就是长白山下的那条青龙!” 璇玑说道:“秦始皇开天辟地,成千古一君,但秦朝历二世而亡国,总共一十四年。 看来大明皇帝是要破这个记录了,十年,一世就得完结。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我说道:“你觉得胡惟庸能造反成功?” 青龙说道:“胡大人是天命之人,而我是他的龙运,这就叫天命所归。” 朱墨雨突然念道:“龙,行于山川,游于江河,阴阳之气,噫而为风,升而为云,降而为雨,行乎地中,则为生气……” 青龙脸色突变。 “斩龙经?” 我猛地拔出璋刀,按照朱墨雨之前传我的刀法,直朝着青龙斩去。 “你……” 胡惟庸造反了,胡惟庸死了。 “看来他并没有当皇帝的命,青龙死了吗?” 郡主叹了口气。 “并没有,师父都斩不死的龙,你我又如何能成。” 我心想明朝总共二百七十八年,两百年后,长白山就是龙兴之地。 满清入关,那是无法改变的定局。 我和郡主坐在皇城外的山坡上,望着满城灯火。 “天难,我们应该可以白头偕老吧……” 突然,我眼前的一切变得扭曲,耳边嗡的一声,一切都消失了。 如大梦初醒般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龙骨庙那狭小的房间里。 推开面前的门,眼前又出现了那三个人。 正是风水师,胖子,和青衣女子。 第5章 郡主墓 “感觉如何?” 我这才反应过来,先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 “你们居然让我在里面待了十年!” 胖子从兜里掏出一块老式怀表,在我眼前晃了晃。 “哪有那么久,十分钟而已。 刚才只是小试牛刀,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你还敢继续往前吗?” 我这才想起他们之前的话,龙骨庙总共一百零八间房。 我必须从龙尾走到龙头,他们才肯放了叶小琴。 我低声说道:“继续,但我要问你们两个问题,第一,长白山那条青龙死了吗?” “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了,你说呢?” “叶小琴为什么会和大明朝的郡主长得一模一样?” 胖子指了指身后的门,似乎在说我进去之后就能得到答案。 接着,风水师递给了我第二张布帛。 我进入漆黑的房间,将之打开。 “洪武三十一年,明太祖朱元璋驾崩前夕。” “天难,墨雨,朕错怪诚意侯了,昨夜我又梦到了那条青龙。” 朱雨墨在旁说道:“陛下,已经过去二十三年,您不必再内疚,您要保重身体。” “不,诚意侯是对的,青龙必须除掉。 朕驾崩之后,你们走吧,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我带着兄弟陈天易和妻子朱墨雨离开皇宫。 不止是遵照皇帝遗旨,更是因为当年被打入天牢的国师璇玑,被新皇朱允炆赦免了。 她出狱之后,必然不会放过我们。 “哥,你和郡主先走,我留下来断后。” “不行,璇玑又当上了国师,还污蔑我们三个谋反。 你落到他们手里岂有命在,要死一起死。” “不,你和郡主还得去斩那条青龙,怎么能死在这里。” “我说了,那条青龙斩不了!” 陈天易还是执意遵守王命,舍身护我和朱墨雨逃出重围。 我们过上了逃亡的生活。 同年,燕王朱棣在北平起兵。 建文四年,朱棣攻下金陵城,皇帝朱允炆逃亡不知所踪。 国师璇玑被朱棣冠以妖师名号,以祸国殃民之罪,斩首示众。 逃亡四年,我和朱墨雨打算返回皇城拜见新皇。 却在半路遇上一众身穿七彩异装的怪人。 “璇玑,不是已经死了吗!” 璇玑大笑:“那昏君是砍了我的脑袋,但是区区刽子手的大刀岂能要了我的命。 陈天难,朱墨雨,咱们的恩怨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我拔刀迎敌,但发现这些家伙个个身怀妖术,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墨雨,你先走,我留下来应付他们。” “不行,你难道忘了天易……” “不会的,你要信我,如今新皇继位,天下太平,而且这些家伙哪里是我的对手。 你先走,去白猿山等我,等我甩掉他们就去找你。” 朱墨雨眼含热泪。 “那你一定要来,你不来,我就一直等下去。” “一定。” …… “陈天难,就这么杀了你,未免太便宜你了。” 我用断刀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来。 “你想干什么……” 璇玑笑了笑。 “知道当年我是怎么处置你兄弟的吗?” 说着,让他的属下抬来一口黑色的大石棺,上面刻满了奇异的咒文。 他们用铁链捆住我的身体,再把我装进石棺,石棺外又锁了一层链条。 随之宰了一头青羊,举行了某种祭祀仪式,最后把石棺沉入了江中。 我心想自己难道就这么死了吗,这才是龙骨庙的第二间房,我就出不去了? 但相比于这个,我脑海中更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墨雨,我来不了了,别等了……” 某一天,一群村民和几个道士围在泗水河边叽叽喳喳。 “道长,你是说河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我们是喝了这水才生病的?” 为首的老道士捋了捋胡子,望了望深邃的泗水河。 “玄清,玄月,你们去河底看看有什么东西。” 两个小道士脱了衣服,噗通蹿进水里。 “师父,是棺材,河里有好大一口石棺!” 一个村子百十号人,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好不容易把河底那口大黑石棺给捞了出来。 年深日久,外面的锁链已经锈蚀,但石棺上的咒文仍然清晰可见。 最为诡异的是,阳光之下,这棺材居然在往外冒着阵阵黑气。 “师父,这棺材上刻的是什么字呀,我怎么一个也看不懂?” 金鹤道人细细观看一番,摇了摇头。 “不像是中原文字,倒像是西域的某种妖咒。” “啊?那这棺材里岂不是装着一个妖孽? 那还是别打开了,放把火把它烧了吧。” 玄月朝着玄清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傻呀,这是石棺,如何烧得了。 再说了,以咱们师父的道行,什么妖孽降服不了。” “那倒也是。” 开棺之后,更多的黑气涌了出来。 我猛地睁眼,挣断了身上的锁链。 手持那柄断刀,直挺挺地从棺材里立了起来。 “尸妖呀!” 金鹤道人当即掐指念咒,将一把符箓向我抛撒而来。 玄清玄月则是掏出捆尸索,套在了我的身上。 我望着周围的这些陌生人,并不以为意。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得赶紧去白猿山。 两个道童被我当猴子一样甩了出去,金鹤老道的道术更是对我起不了一点作用。 我把他摁在地上,揪着他的胡子问道:“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哪一年?” 老道士吓得浑身打颤。 “孽……孽障,我乃龙虎山天师府金鹤道人,你敢动我一根汗毛,定叫你……” 我猛地拽下他一把胡子,疼得老道眼泪都流出来了。 “一根汗毛是吧,我动了,怎么样?” “哎哟,尸妖爷爷饶命,这里是泗水镇。” 我暗叹,泗水镇,那不就是当初我和朱墨雨遇上璇玑的地方。 “现在是哪一年?” “光绪二十八年呀。” 我顿时懵了,光绪二十八年,那不就是1902年。 朱棣攻下金陵是建文四年,也就是1402年。 我在这口棺材里躺了500年! 我用捆尸索捆骡子似的把老道士和两个小道士捆了起来。 “时间太长,我不记得路了,带我去个地方,白猿山。” 三个道士听完愣了愣。 “白猿山,我们不知道呀。” 我用断刀抵着老道的脖子。 “不知道?” “等等,容我想想。 哦,想起来了,尸妖爷爷说的应该是郡主墓吧。” “郡主墓?” 相传,曾有一个大明朝的郡主逃难到白猿山的白猿洞,说是要在那里等一个人。 结果等了几十年,那人也没来,后来郡主就死在了那个洞里。 明朝皇帝得知此事,念及她是皇室宗亲,于是命人在白猿山为郡主修了一座墓。 从此以后,白猿山就改名郡主墓了。 没人知道那个郡主等了一辈子到底在等什么人,有传言说是她的丈夫。 百姓很是感慨那郡主的坚贞,时至今日,也时常有人去郡主墓上香。 我咬着牙,刀刃已在老道士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你敢骗我?” “不敢有半句假话呀!” 我终是放开了三个道士。 “尸妖爷爷,你不要我们给你带路了吗?” “滚!” …… 第6章 同契丹经 五百年,朱墨雨可能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去白猿山看看。 如那三个道士所说,山上的白猿洞已经封死,被修建成了郡主墓。 龙骨庙中的五百年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漫长。 但想到朱墨雨一直在这里等我,到死也没能见到我,心里还是刀绞似的难受。 就在这时,我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来了。” 我猛地回头。 “墨雨。” 我正要和朱墨雨在郡主墓里叙旧,但随后一群龙虎山道士包围了这里。 “这些臭牛鼻子,真是一点也不让人舒心,墨雨,你等我一会儿。” 说着,我就要提着断刀出去教训那群道士。 “不要,我看了,来人很多,你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 “可是我现在都是尸妖了,还会怕了他们?” “什么尸妖,那法师璇玑为了折磨你,在石棺上下了邪咒。 让你求死不能,你只不过是被邪咒给侵染了。” “这么说我不是尸妖了? 我之前拔了那老牛鼻子的胡子,那这可咋办?” 朱墨雨想了想,拉着我跑进墓室深处,打开一扇暗门。 “他们一时半会儿进不来的。” “可是一直躲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呀。” 朱墨雨从石台上取下一本古书,递给了我。 只见上面写着《同契丹经》四个字。 “这是……” “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能五百年不老不死吗,就是这本书的功劳。 天难,你可知道这里为什么叫白猿山?” 我摇了摇头。 “相传战国时期,这里是纵横祖师鬼谷子的修行之地。 鬼谷子在白猿山有一片果园,里面种着能治病的仙桃,他命徒弟孙膑看守桃园。 当时山上住着一对白猿母子,有一天老白猿病了,小白猿就去鬼谷子的桃园偷桃子。 结果被看桃园的孙膑给逮住了,孙膑本想把小白猿交给师父处置。 但听了小白猿偷桃子是为了给它母亲治病,感念它的孝心。 最后不但放了小白猿,还送了一颗仙桃给它。 老白猿吃完桃子很快病就好了,白猿母子很是感激孙膑。 恰巧它们母子所住的白猿洞里藏着一本兵法,于是白猿就把书送给孙膑以作报答。 孙膑看了那本兵法,终于成了兵家大才。” 我听得疑惑。 “你的意思是这里就是当年白猿母子住的那个山洞?” 她叹了口气。 “我也是在白猿洞里等你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原来白猿洞里不止藏着兵书。 古人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追求,孙膑以兵法平天下,而这本《同契丹经》,则是修身的秘法。” “你就是修炼了这书,所以长生不老了?” “不是长生不老,只是气脉通达,衰老减缓了。 当然,这只是同契丹经的皮毛。 你要是能把后面的心法习全,那些龙虎山道士一定不是你的对手。” 我说道:“那你练了多久?” “等你的日子里,我每天都练。” “哦,那就是五百年,那我还有多少时间?” “以那些道士的本事,差不多三天就可以打开墓门。” “哦,你练了五百年学了点皮毛。 我练三天就得打赢那些道士,墨雨,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我知道有些勉强,但人与人的悟性是不一样的。 同契丹经是阳刚的心法,我以女儿身修炼自然是事倍功半,难见成效。 可你不一样,或许能有奇效呢。” 于是我便集中精力,练起了那本同契丹经。 朱墨雨虽然只通皮毛,但五百多年时间,她已经把这书背得滚瓜烂熟。 我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她立马就能给我解答,如此三天之后,我还真有了不小的收益。 就连璇玑邪咒的黑气都被我驱散了。 这天午后,只听墓门砰的一声被那些道士打开了。 “尸妖,还不受死!” 我笑了笑。 “牛鼻子,我饶了你和你的俩徒弟,你居然不识好歹。 忘了之前怎么叫我爷爷的了?” 金鹤道人被我当众羞辱有些挂不住脸了。 “我……我那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天我们这么多人还能怕了你!” 说着,一众道士直接蜂拥而上。 我按照丹经运气,御刀,再挥刀。 一股气浪直接将这些人掀翻,这时朱墨雨突然拦住我。 “不要下死手。” 我这才想起朱墨雨是刘伯温的徒弟,而刘伯温属玄门中人,所以不能伤害这些道士。 “师弟,此人用的是玄门心法。 而且他的身上并没有尸气,怎么会是尸妖呢?” 金鹤道人一时懵了。 “可是,他明明是从那口石棺里出来的……” 金鹤的师兄走上前,对我一拱手。 “小兄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本事,不知你师出何门呀?” 我说道:“她就是我师父。” 一群道士愣在当场。 出了郡主墓,朱墨雨说道:“天难,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我心里一颤。 是呀,该去哪里,这一切只不过是龙骨庙里的幻境,我的目的是要活着走出这个房间。 就在我产生这一想法的瞬间,眼前的一切又扭曲起来,龙骨庙的那扇门出现了。 “恭喜你,又成功了。” 看着面前的胖子三人,我心里是有一万个问号。 “叶小琴在哪儿,老子不玩了!” 胖子笑了笑。 “不想玩了?那人你就别想带走了。 叶家的事儿不能泄露出去,我们只能宰了她。”。 我顿时大怒,产生了要与三人拼命的冲动。 就在我握紧拳头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一股力量从丹田直往上涌。 心里一惊,同契丹经,难道那些心法是真的…… 说着我猛地一拳打在龙骨庙的石柱上,那合抱粗的柱子应声而断。 三人看了都很是吃惊。 “可以呀,小子。” 我却是得意起来,我用同契丹经能打败一群龙虎山的道士,还能怕了你们三个不成? 可随之一动手,不出三招就被这弥勒佛似的胖子给制住了,风水师和青衣女人都没有出手。 而胖子甚至是一脸轻松的表情。 “小子,别以为学了两招三脚猫就了不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的。”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胖子伸手指了指第三扇门。 第7章 白莲圣母 我叹了口气。 “给我吧。” 于是风水师递给我第三块布帛,我也踏进了第三个房间。 昏暗之中,只见布帛上写道: “民国三年,满清灭亡,内有义军揭竿而起,外有洋人犯境,内忧外患。 南方沿海,出了个白莲圣母,自称懂得法术。 时洋人欺压国民,一夜,白莲圣母在渔港眺望洋人货船。 她口念咒法,俯身下拜,喊了句‘火起’! 那货船突然无火自燃,烧死了一众洋鬼子。 渔港百姓皆拍手称快,拥白莲圣母为‘主’,一个打着扶清灭洋旗号的组织就此诞生。” 按理说,大清已亡,青龙必然也不复存在。 可这天朱雨墨学她师父在白猿洞里点起七星灯,咒毕,七盏灯齐刷刷的灭了六盏。 唯剩一盏,忽明忽暗地燃着。 “怎么了?” 朱墨雨皱眉说道:“师父每次斩龙都会点七星灯,七盏灯灭表示龙脉已断。” “那这是什么意思,青龙还没死绝?” 朱墨雨叹了口气。 “听说南方沿海一带出了个懂法术的白莲圣母,打着扶清灭洋的旗号,创建了一个名为宝龙教的组织。 天难,我想去看看。” 我们跋涉多日才赶到地方。 却听人说白莲圣母已经死了。 就在一个月前,白莲圣母组织她的教徒搞了一场打击洋人的行动。 一千二百多号人趁着夜色袭击了驻扎在当地的洋人军营。 只因白莲圣母说她有圣水,喝了之后可刀枪不入。 别说洋枪,就是洋炮轰在身上也只当是捶背。 那些愚昧的教徒还真就听信了白莲圣母的鬼话,拿着镰刀锄头这些东西就敢去和洋人拼命。 一通扫射,九成的人都倒在了炮火之中。 如此白莲圣母失去了威信。 有人查出了她的底。 说这白莲圣母本名阿珠,就是当地的一个普通渔女。 其母则是码头上的暗娼,很是随便,基本上给俩铜板就脱裤子的那种。 有天一个洋人玩完不给钱,阿珠她妈也是没眼色,非扭着人不放。 洋人气急,一枪就给崩了。 当晚,阿珠便到码头上去拜船。 说自己是白莲圣母转世,懂法术。 实际是和一个嫖客提前约好,在洋人的船上偷偷放了炸药。 她这一拜,那边就点火。 烧了一艘洋人货船算不得什么,但白莲圣母懂法术,要扶清灭洋接济百姓的消息就此传开了。 起初她只是想借这事儿为自己谋些小利,却没想到老百姓这么热情。 短短几个月,宝龙教在各地收了一万多的教徒。 教徒得知自己被骗了,皆气愤不已。 声称要把白莲圣母活剐了,以祭那一千多人的在天之灵。 关键时候,一个老头站出来给白莲圣母喊冤。 老头声称自己是从清宫里出来的,曾是大内总管,叫个小祥子,伺候过慈禧太后和清帝。 如今也是想光复大清,所以才加入了宝龙教。 这小祥子公公说他们冤枉白莲圣母了。 咱懂点药理的都知道,哪怕是那百年人参千年灵芝,吃到肚子里也要些时间才能生效。 圣母的圣水自然也是如此,是你们太心急了,刚喝完就冲洋人军营。 圣水都还来不及生效。 教徒哪里肯信他的鬼话,公公为做证明,带着这些人又来到了洋人军营外的山坡上。 此时那些宝龙教徒的尸体都还倒在野地里,没来得及清理。 公公对着众人一笑,随之掐指念咒。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些死人一个个都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着军营靠近。 很快被洋人发现,警告无果,那些洋鬼子又开始打枪了。 可这次不同,子弹打在那些死人身上真就一点用也没有。 随后一个军营的洋鬼子,硬是被这些手无寸铁的教徒活生生的全咬死了。 白莲圣母勉强保住性命,但此后威信尽失,反倒是这个公公,得到了教徒的拥护。 就在公公当上教主后的第二天,白莲圣母突然就病逝了。 我和朱墨雨只是在饭馆里点了两碗馄饨,那闲着没事儿的伙计就和我们扯了这么一大堆。 我们将信将疑。 “那么那个公公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小伙计笑了笑。 “自然是在雍仁宫呀。” 一路上我们听到很多风声,说的最多的,无非雍仁宫是一座闹鬼的鬼宫。 除了那些不要命的宝龙教徒,没人敢靠近那里。 我和朱墨雨都很想知道鬼宫是怎么个闹鬼法,那车夫就说了。 “两位可知道纳兰福晋? 那尔苏贝勒爷你们总知道吧?” 我笑着说道:“师傅,我们常年住在大山里,没听过这些。 我们只知道大清完了。” 车夫摇了摇头。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们这些年轻人呀,真是什么都不关心。” 那件事说起来好像挺远,其实也就发生在二十年前。 毕竟现在才是大清灭亡后的第三个年头。 中土以天干地支纪年,如此就有一个很重要的节点。 甲子,也即六十年。 光绪二十年(1894),在整个大清国,恐怕找不到一件比慈禧六十大寿更重要的事了。 巧的是,第一次甲午海战也是发生在这一年。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本来应该装在北洋水师的炮弹,成了寿宴上的海味山珍。 慈禧挪用军款办大寿惹得非议,不得已猎熊立威。 而那尔苏,这个挪用军款的始作俑者,因为讨好了慈禧,却是升官发财。 只可惜那尔苏有命赚钱没命花,第二年就病逝了。 成婚多年也没半个儿女,白花花的银子只得留给她的福晋纳兰。 这未亡人倒没什么野心,只想守着那些金银安稳的过完一辈子。 可自那尔苏死后,纳兰福晋每晚都会被噩梦惊醒。 倒不是梦见那死鬼,而是那尔苏的贪污的那些银子,每一锭上面都附着一个水军的亡魂。 罪魁祸首那尔苏死了,但你继承了他的财产,就应该替他抗这份孽债。 纳兰福晋终日惶恐不安,她派人走庙寻观,终于是找到了一个玄门高人。 这风水师给她提了三条建议。 第一,西迁,皇城乃是非之地,走得越远越好。 第二,置产,那些脏钱必须尽快花出去,留着永远是个祸患。 第三,建楼,贫道懂得一个困鬼的阵法,需得以土木施之。 于是纳兰福晋带上所有身家,一路西迁,风水师给找到了一处不错的风水宝地。 一座规模庞大的宫殿拔地而起,由于不计成本,所以建得很快。 风水师把那宫殿设计得跟迷宫一样,里面有数不清的暗门和镜子。 别说是鬼了,人进去了都得犯迷糊。 另外为了防止鬼灵久而识途,这个宫殿不能始终保持一个样子,得不停地扩建。 其格局一直在变,那些鬼永远也琢磨不透。 再者,工人长期住在里面,噼里啪啦地施工,也有震慑鬼灵的作用。 如此,十几年过去,纳兰福晋果然相安无事。 几年前寿终正寝了,而那些脏钱,十几年不间断的扩建,也终于被花了个干净。 第8章 雍仁宫 纳兰福晋虽然死了,雍仁宫的工程也停了,但那些困在里面的冤魂却仍然出不来。 当然这都是传言,不过也正是因为这骇人听闻的传言,“鬼宫”就诞生了。 我开玩笑地说道:“太监是不是因为被缴了械,阴气重,所以不怕鬼呀?” 车夫摇了摇头。 “年轻人,我实在不明白你们去那地方干什么,入教?” “或许吧。” 我和朱墨雨都不敢相信,荒僻的大山深处,居然有这么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 简直就是一座迷你版的紫禁城。 传言天上的瑶池仙宫有一万间房,朱棣不敢逾玉帝,所以他建的紫禁城是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 “这里有多少间房?” “七百四十间,年轻人,天快黑了,我得走了。” 我把车钱给了车夫,两人就此踏入这座“鬼宫”。 …… “这位大哥,不好意思,我们想见公公。” “见公公,你们是什么人?” “和您一样呀,我们是受够了洋人欺压的小老百姓,想要入教。 反清复明……哦不对,是扶清灭洋!” 穿着黑袍的教徒细细地打量了我们一番,也没多说什么就带我们进去了。 见了里面的景象,我和朱墨雨都是大吃一惊。 乾清宫,养神殿,太和殿,这些紫禁城里的标志性建筑,雍仁宫里面居然全都有,而且就连布局都大差不差。 “公公,这俩人想要入教。” 这个老太监就是宝龙教的教主,虽然头发雪白,但脸上却是红光满面。 宝龙教正缺人手,对于要主动入教的人他一直都是来者不拒。 可下一秒,我们却看到公公身边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回过头来,恰好与我四目相对,一张脸顿时扭曲起来。 “大师,你认识他们吗?” 璇玑转惊为笑。 “何止认识。 陈天难,你的命可真大呀。” 我和朱墨雨都吓得不轻,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妖师璇玑。 当初被她追杀,已是五百多年前的事儿了。 老太监眯了眯眼。 “有什么问题?” “公公,你有所不知,这家伙曾是明帝朱元璋的锦衣卫总指挥使,而她,是大明的郡主。 这俩人居心叵测,断然留不得呀!” 我慌乱之余连忙说道:“那都是五百年前的事儿了,如今洋人犯境,不管是明是清,都应该同仇敌忾。” “放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呵,照这么说,你还当过大明朝的国师呢。” “你……” 老太监在旁笑了笑。 “法师,他说的没错,如今洋人犯境,我们应该一致对外。 锦衣卫,郡主,都不是一般人,宝龙教正缺这样的人才。 两位,想入教,先拜见皇上吧。” 我心里一惊。 “皇上?大清都亡了,哪来的什么皇上?” 随之跟着老太监进入乾清宫。 只见龙殿之上,果然坐着一个身穿龙袍的皇帝。 下面还站着六位大臣。 不过这些人都面容冷清,眼神呆滞,保持固定的姿势一动不动,颇像是那种蜡人像。 没明白老太监搞的什么名堂,但还是和他一起拜见了皇帝,喊了万岁。 这时那皇帝突然一抬手,没说话,但意思就是“平身”。 我大惊原来那不是蜡人像,可怎么看也不像活人呀。 老太监说道:“两位来得正好,皇上跟前正好缺一个智勇双全的御前侍卫,而且皇后的人选尚未定下。 大明朝的郡主配大清朝的皇帝,很合适嘛。” 我大惊。 “你说什么,让她当皇后?” 璇玑在旁幸灾乐祸地说道:“怎么,你不愿意?” 我心道尽管这一切都是假的,但不管怎么说,在龙骨庙里,朱墨雨是我的发妻。 正想说当然不愿意,朱墨雨却对我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先答应他们,稳住这老太监,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老太监大笑着说道:“那就说定了,万岁爷和郡主的大婚就定在三日之后。” 当晚我才知道,龙殿里坐着的那位并非真正的皇帝,但确实有皇族血统,名叫爱新觉罗.玄魁。 他爹曾是个王爷。 最重要的是这个玄魁已经死了,但却被老太监用养尸术给弄成了不腐不化的僵尸。 之前朱墨雨点的七星灯没有灭尽。 看来这个玄魁的身上还保有大清朝的一丝龙运,青龙确实还没有死绝。 可我实在不明白,宝龙教如何能扶持这么个僵尸当皇帝呢? “什么人!” 眼看乾清宫上有一黑影闪过,我连忙以同契丹经运气,飞檐走壁追了上去。 “还跑?” “别打脸,有话好说。” 我扯下黑衣人的面罩。 “是你,你怎么进来了?” 面前这个胖得跟弥勒佛似的家伙,正是龙骨庙里那三人之一的胖子。 但他此时却是一脸的疑惑。 “怎么的哥们,你认识我?” 我冷笑一声,直接一阵拳脚招呼。 “还敢跟我装蒜,我说你不是挺厉害的吗,咋又变得这么弱不禁风了。” “你在说啥呀,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认错人了吧!” 我愣了愣,看他这样子不像是装的。 “那你说说,你是啥人?” 胖子拍了拍身上的泥尘。 “说出来怕吓死你,听着,我乃正一道茅山第二十八代传人玄阳掌门之师弟清风道长的徒弟,臭鱼是也。 你别看我胖,我可是正儿八经的茅山道士。” 我愣了愣。 “臭鱼?就你,茅山道士?” “没错。” 我不屑地说道:“既然是道士,来这儿干什么?” “救我师父呀。” “你师父?” 他说道:“此地阴气极重,内有僵尸出没,前不久我师父受掌门之命来这里调查,结果一去不回。 我猜师父肯定是出什么事了,所以特来相救。” “僵尸,你是说龙殿里的那几个?” “没错,那就是老太监以养尸术培养的八旗旗主。” “八旗?可我看那儿只有六个呀。” “孤陋寡闻了不是,大清虽然是八旗,但正黄旗和镶黄旗的旗主都是皇帝本人,剩下的不就六个了么。” 我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你找到你师父了吗?” “还没呢,兄弟,我看你人不错,应该不是老太监的走狗吧,能不能帮我一把?” “帮你一把倒也没啥,但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老太监养了这么几只僵尸,真的就能代替皇帝和满朝文武,让大清死灰复燃?” 第9章 风水龙壁 臭鱼摇了摇头。 “那肯定不行呀,关键还在龙壁。” “龙壁?” “据说在长白山下面藏着一条青龙,那就是大清朝的祖龙,明朝皇帝曾派手下方士去斩龙,都没能成功。 后来康熙皇帝为了守住大清国运,就请来玄门中人,以天外飞石,在长白山以北的围场里建了一座风水龙壁。 青龙就附在这龙壁上,龙壁完整,大清朝就可千秋万代。 如今龙壁已毁,这阉人想要扶持玄魁当皇帝,起码得修复那块龙壁才行。” 我说道:“破了的龙壁还能修复,怎么个修法?” “不知道,但龙壁是用天外飞石造的,肯定不是抹点洋灰就能完事儿。” “所以你师父来这里就是为了调查龙壁的事儿?” 臭鱼摇了摇头。 “茅山道长可不管这些,主要是乾清宫里那七大宝贝儿,快成飞僵了。 每天要吸十个童男童女的血,实在伤天害理。” 臭鱼说茅山道士把僵尸分为七个等级,死而淤血积,为紫僵;僵而生白毛,为白僵;毛落而黑化,为黑僵;吸足九百九十九个生人之血,能扛住日晒,飞天遁地者,为飞僵。 飞僵历雷劫不死者,化为伏尸;伏尸修百年成游尸;游尸万中出一,不死不灭,为不化骨。 龙殿里的七个,差不多都已经要到飞僵的水平了。 玄魁加上六个旗主,每天要吸干七十个童男童女,周遭孩子都快被宝龙教的人抓光了。 茅山道长以降妖伏魔为己任,臭鱼他师父清风就是为了这个才进的雍仁宫。 我心中暗骂,宝龙教口口声声说扶清灭洋,为百姓撑腰。 结果却是抓老百姓的孩子来养僵尸,实在是虚伪至极。 “这位兄弟,我看你不像宝龙教的走狗,能否帮我一把?” 我和臭鱼谋划之后,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谁能想到,玄魁和朱墨雨成婚这日,天公不作美。 烈日之下,玄魁和六位旗主的蜡人像,像是巧克力一样化开了。 “什么情况,皇上?” 玄魁的脑袋落到地上,滚到老太监的脚边。 他这才反应过来,是我用蜡人像调包了龙殿里的七只僵尸。 “皇上在哪儿?” 我冷笑一声。 “烧了。” 老太监怒吼一声。 “不可能,飞僵岂是凡火能灭的!” 我心道这老太监懂得真多,先前臭鱼用符咒封住僵尸的七窍,告诉我飞僵只有天火能灭。 所以带出去之后还藏着呢,等着之后再引天雷烧尸。 “我说烧了就是烧了,老东西,大清已灭,我劝你别再搞这些歪门邪道。 赶紧告诉我龙壁在哪儿,一锤子敲了咱都得个清净。” “找死!” 朱墨雨得刘伯温真传,而我的同契丹经也渐入佳境。 两人都觉得对付这么个阉人不成问题,唯一需要警惕的是妖师璇玑。 可老太监此时一出手,二人根本招架不住。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太监的修为在璇玑之上,难怪那妖尸会对他言听计从。 “完了,大意了,墨雨你先走。” “我不。” “听话,我很快去找你。”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难道还想让我再等你五百年?” “这……” 眼看璇玑已经召集整个雍仁宫的教徒包围上来,慌乱之中。 那个臭鱼不知从哪儿跳了出来。 “都给我住手!” “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开玩笑,我臭鱼是最讲义气了。” 他的背后背着一具死尸,看样子那就是他的师父清风道长。 “原来是茅山的人。” 臭鱼说道:“我说你们别乱来啊。”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琉璃瓶子,里面泡着个小玩意儿。 老太监本来气势正盛,看到这东西之后却突然变了脸色。 “我的宝贝。” 古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缺残,死无全尸算是最恶毒的诅咒。 因此旧时的太监,在净身之后都会把自己的宝贝留下来,妥善保管。 等到归天之后,将尸身凑完整了再下葬。 否则投胎转世,下辈子还没有小鸡鸡。 所以这东西对太监来说比命还宝贵。 我说道:“你在哪儿找到的这东西?” 臭鱼得意地笑了笑。 “找我师父的时候,意外收获。” 璇玑大喊:“给我把他们拿下。” 显然,她不知道宝贝对老太监的重要性,被公公一巴掌甩在脸上。 “混账,都别乱动!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放我们走。” 出了雍仁宫,我和朱墨雨都松了口气。 “这次多亏你了。” 臭鱼拧开那个琉璃罐,把里面的宝贝捞出来塞嘴里吃了。 我和朱墨雨看得目瞪口呆。 “我靠,口味挺重。” “想什么呢,这是酸黄瓜,老太监的宝贝哪有这么容易被我找到。 很快就得露馅,赶紧走。” 臭鱼就近找了个地方安葬他的师父。 “我说,这七个家伙怎么办?” “我算了一下,今晚就有一场雷雨,到时候引雷把他们烧了就是。” “对了,我说你俩到底学的什么本事,刚才居然不输那老太监。” 我说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们‘不输’了,要不是你那条酸黄瓜,我们哪里还有命在。” 臭鱼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你接下老太监一招居然没有死。” 我不解其意。 “怎么,我们非得一招就死在他手里吗?” 他笑了笑。 “当然,据我所知,至今还没人能活着接下那阉人一招。” 随之臭鱼告诉我们,那老太监本是大清皇帝的钦天监,在康熙时期入宫,活到现在。 皇帝换了几轮,大清都没了,他都还没死,可谓活成了“人精”。 再者,这老太监是个“学痴”,平时就喜欢研究一些玄门术法。 两百多年间,他暗中收集各个玄门之绝学。 并以超常的悟性,把这些绝学都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包括道术,养尸术,巫术他都在行,而且别人使用这些,他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再者,老太监集百家之长,受到启发,又自行参悟出来一种绝世玄术,起名归虚大法。 仅一招,就能把人的精魂吸干,清风道长就是这么死在他手里的。 臭鱼感慨的是,我们和老太监交手,居然没有被他的归虚大法杀死。 朱墨雨说道:“那个小祥子公公两百多年虽然修百家所长,但我学的斩龙经早在明朝就已经失传。 同契丹经,更是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绝迹。” 臭鱼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看来二位都不是常人。 听你们的意思,是想找那块风水龙壁?” 第10章 神龙卸甲 朱墨雨说道:“师父遗训,青龙不死,天下永远难得安宁。” 臭鱼笑了笑。 “其实也不一定非得毁了龙壁,只要把这僵尸皇帝烧成灰,谁还能坐得了那把龙椅。 从古至今,有女人当过皇帝,可阉人坐龙椅的还没那先例。” 子夜时分,如臭鱼所说,一场雷雨降下。 臭鱼以茅山道术布阵,引天雷烧尸。 七只飞僵,在雷火中化为灰烬。 可就在这时,那团黑灰中传来一阵异响。 随之就像是蝴蝶破茧一样,里面钻出个黄灿灿的事物。 我顿时大惊。 “怎么只烧了六个,玄魁咋变成这样了?” 臭鱼也是惊得瞠目结舌。 “不可能,他渡过了雷劫!” 正如他之前所说,僵尸,从紫僵到飞僵,只要吸够人血就能完成。 可飞僵再往上,想化为伏尸,那就需要渡雷劫。 百分之九十九的飞僵都会在这个过程中化为灰烬,蛰伏吸血的努力前功尽弃。 显然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渡劫是不值当的,所以僵尸都害怕打雷。 我说道:“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儿!” 正说着,那玄魁已经冲破焦壳飞身而起。 只见他的身体金灿灿肉乎乎的,看上去很是稚嫩脆弱。 历雷劫之后,玄魁还需要修养百日才能化作真正的伏尸。 臭鱼拔出他的五帝金钱剑猛地掷去,却为时已晚,玄魁就像是一只夜幕下的飞蛾一样,转眼就飞得不知所踪。 “难道这是天意?” 我走出龙骨庙,望着面前的三人。 “臭鱼,好个臭鱼。” 臭鱼还是那副弥勒佛似的笑脸。 “看来你终于认得我了。” “叶小琴怎么样了?” “她很好,你不用担心,想见她,就继续往前走。” 风水师递给我第五块布帛。 康熙二十年,康乾盛世之始。 一夜康熙从梦中惊醒,发现床边站着两个陌生人。 一个雌雄难辨的怪异女人,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私闯朕的寝宫! 见了真龙天子为何不下跪?” 那男子说道:“你是真龙,那我是什么? 你爹顺治能过山海关,那都是拜我所赐,你个小儿敢让我给你下跪?” “一派胡言,来人呀,有刺客!” 二人如鬼魅般,在皇帝寝宫来去自如。 康熙实在不安。 这日,恰逢吐蕃密宗喇嘛,感念皇恩,带着厚礼,进京拜见皇帝。 康熙向喇嘛提及此事,喇嘛大笑。 “皇上不必忧心,那的确是龙,大清的祖龙,只可惜这条龙不太听话。” 于是密宗喇嘛率一众佛徒,在皇宫布阵。 这夜,青龙带璇玑再次闯入皇帝寝宫,欲威胁康熙。 却被众喇嘛抓了个正着,璇玑侥幸逃脱,青龙却被困住。 喇嘛说不久前有一块天外飞石落于昆仑,特带来献于陛下。 遂将那块飞石雕琢成龙壁,以密宗咒法,将那条不听话的青龙封入其中。 青龙无法再威胁皇帝,此后只要护好龙壁,大清将千秋万代。 康熙终于高枕无忧,大赏密宗喇嘛。 我和朱墨雨臭鱼三人,颠簸半月。 来到长白山以北的龙兴之地,大清朝曾经的皇家围场。 望着茫茫的原始森林,我很是无奈。 “在这里找那块龙壁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至少我们不需要游泳。” 朱墨雨说道:“康熙当年选的藏龙之地,绝对是个宝穴,也就是这围场中风水最好的位置。” 臭鱼说道:“怎么着,这位朱姑娘还会看风水?” 我心道当年她师父走南闯北寻龙脉,那寻龙的风水术可不是盖的。 三人进入林海,很快朱墨雨便寻到了一个风水极佳的位置。 此地三面环山,三座山一高两矮。 高山半腰有一条清泉直泻而下,日光一照便形成涧虹。 怪异的是山上怪石嶙峋,草木不生,山下却是茂密的丛林。 朱墨雨说道:“这风水位叫做神龙卸甲,三座山象征着钱,权,命,三者只可选一。 龙甲从‘权’峰卸下,看来康熙果然是想要满清永掌大权。” 我说道:“神龙卸甲也是唬人的吧,康熙压了‘权’,可满清还是没了呀。” 朱墨雨摇了摇头。 “神龙卸甲虽然是极佳的风水位,但钱权命三者,权最危险。 恰好此地权峰最高,每逢雷雨,那座最高的山是最容易遭雷击的。” 臭鱼的茅山道术专攻符箓咒法,对风水涉猎较少。 但这时听完朱墨雨的话也是拍手称绝。 “厉害了朱姑娘,我听说当年大清的龙壁就是被一道天雷给劈了。 裂了条口子,此后皇帝一代不如一代,最后甚至还被妖后慈禧专政。” 我心中大喜。 “那还等什么,咱再给它敲几下,让那龙壁彻底玩完。” 三人花了半天时间登上中间最高的‘权’峰。 这时臭鱼说道:“等毁了龙壁之后,我把我师父挖出来葬在这儿怎么样。 我不求权,也不求长生不老,让我多赚点钱就知足了。” 朱墨雨摇头。 “我说了,神龙卸甲三者只可选一,康熙选了权,龙壁毁了之后这个风水穴也就废了。” “害,可惜了呀。” 我们在临近山顶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山洞,洞中一条甬道斜通向下。 随之来到一个很宽敞的石室之中,这里有很明显的人为开凿的痕迹。 “我说,那是口棺材?龙壁呢?” 我和朱墨雨也觉得奇怪,这地方明显已经到头了。 走近一看,那是一口石椁,里面套着水晶棺。 而棺材里躺着的是一个身穿凤袍的女人,也不知道死了多久了,此刻看着却是面容如生。 细看,会发现她的朱唇贝齿之间含着一颗珠子。 “这好像是驻颜珠。” 我说道:“啥是驻颜珠?” 臭鱼解释。 “听我师父以前说过,其实就是横公鱼的眼珠,女人要是吃了这东西能驻容养颜。 死人要是把这珠子含在嘴里能保尸身不腐。” 我对这驻颜珠倒是不感兴趣,只是好奇满清的神龙卸甲穴里为何没有龙壁,却葬着这么个女人? “难道这女人当过皇帝?” “历史上除了武则天哪还有第二个女皇帝。” “不是皇帝为何会葬在神龙卸甲穴里?” 就在这时,石室的另一侧突然传来个声音。 “这神龙卸甲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毁了,这是老天不佑大清。” 三人都是心里一惊。 “谁,是谁在那里!” 这个石室四周没有遮挡,我们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却瞧不见人影。 “难道闹鬼了不成……” 就在这时,只见墙角一个瘦高的陶坛子,左摇右晃地动了起来。 随之坛口里冒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 第11章 人彘 “听你们刚才的话,应该不是那阉人的狗腿子吧,几个小东西,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这个家伙太过怪异,那个坛子那么小,他是怎么把整个身体塞进去,只露个脑袋在外面的? 但随之我看明白了,这老头儿被割了双耳,剜了双目,说话口齿不清,就连舌头都少了半截。 显然,他坛子里的身体没有四肢,这活脱脱就是个人棍。 他晃悠着坛子,像个企鹅一样朝着我们靠近。 我听过人棍,这玩意儿又叫人彘。 相传汉朝的吕后为了报复戚夫人就把她做成了人彘。 看着他在面前晃悠,真是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你……到底是谁?” 人棍老头儿说道:“问别人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号?” 我想着这家伙刚才称老太监为阉人,想来应该不是宝龙教的爪牙,于是勉强如实相告。 “陈天难,朱墨雨?没听说过。 不过这个臭鱼烂虾……” “老先生,我叫臭鱼,没有烂虾。” “你说你是茅山的道士,那咱还是同门呀。” 臭鱼很疑惑。 “怎么的,老先生也是茅山下来的?没听说您呀。” 老头儿笑了笑。 “我不是茅山的,老夫当年师从龙虎山。” 臭鱼肃然起敬。 “哎哟,真没看出来。” 话说明清以后,中原道教主要有两大分支,一为全真,二为正一。 全真祖师为宋末道士王重阳,而正一祖师则是东汉末年的天师张道陵。 茅山和龙虎山同门不同脉,但都是正一体系下的道士。 再者,正一道是以龙虎山天师府为尊,臭鱼听他说是天师府的道士才会如此吃惊。 “老前辈,不知您是师从哪位天师呀?” 说到这里,老头儿显得很是自豪。 脱口道:“我师父乃第六十二代天师,张纯阳。” 我见臭鱼变了脸色。 “咋了?” “妈的,现在龙虎山天师都传到六十五代了,六十二代,那都两百多年前的事儿了,这不扯淡嘛。” 我问道:“前辈怎么称呼呀?” “道号星玄。” “哦,原来是星玄道长,不知您何以沦落至此呢?” “这都是拜那个阉人所赐。” “你是说小祥子公公?” “小祥子,哈哈,那阉人为了见珍妃,连自己的名字都丢了。 你们能找到这里想来也不是一般人,能否帮我一个忙? 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 那阉人为了折磨我,让我在这坛子里待了两百多年。” 我倒没问他一个人棍不吃不喝为何能活两百多年,但听他这话,显然他和那个太监之间一定是有些故事。 或许对我们找到龙壁能有所帮助,于是我说道:“可以帮你,但你得跟我们讲讲那个小祥子的事儿。” 青梅竹马,陈芝麻烂谷子那点事儿这星玄道士并没有说的太详细。 反正大概意思是老太监曾也是龙虎山的道士,他入道门之前有一个青梅竹马,也就是棺材里这个珍妃。 二十出头的星衍,和珍妃几乎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可恰逢那时候皇帝选秀女,年轻貌美的珍妃就被选上了。 试问天底下谁敢和皇帝抢女人? 爱之深断之痛,心灰意冷的星衍放弃了俗世的一切。 毅然选择出家到龙虎山,当了道士。 本来是打算与青灯经卷相伴一生,可那一年,老天爷再次跟他开了个玩笑。 龙虎山天师府一脉,擅长天星风水,也即以天上星辰的变化,来卜算人世万物的吉凶。 当初星衍和星玄是龙虎山天师麾下最出色的两个弟子。 按例,皇帝每隔十年会派人到龙虎山请天师进京,以天星风水占卜国运。 那一次恰逢老天师身体不适,就只得让两个徒弟代为跑一趟。 星衍星玄进宫之后,受到皇帝的热情招待,与此同时他也遇到了那个故人。 此时的她已然被提拔成了妃子,也即珍妃。 只可惜珍妃平民出生,没有任何背景,在那明争暗斗的皇宫中处处遭人欺压。 星衍没想过与她破镜重圆,只是看到她受苦,心里难受。 天星占卜之后,皇帝对星衍星玄的本事赞不绝口,有意留他们在宫中当差。 星玄谨遵师命,不敢沾染权术。 可星衍却是一咬牙,决定违抗师命,接受了皇帝的册封,成了钦天监的五官正。 主推历法,勘国运。 那一年,密宗喇嘛收青龙,铸龙壁。 皇帝找来星衍,让他寻一处安放龙壁的风水宝穴。 如果办得好,重赏,另外可满足他一个请求。 星衍知道,珍妃根本入不了皇帝的眼,在众多妃嫔中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虽然说起来有些不合规矩,但自己要是把寻穴之事办得妥当,求皇帝把珍妃赐给他,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星衍喜出望外,甚至和珍妃约好,往后要如何海角天涯,逍遥快活。 为此,他格外的卖力。 星衍曾听师父说过,关外有一处风水宝穴,名叫神龙卸甲。 据说几百年前曾有一条神龙坠落于此,改变了山川格局 神龙卸甲有钱、权、命三峰,葬钱得钱,葬权得权,葬命得命。 此穴虽好,但却不能用。 至于为什么不能用,老天师并没有多说。 星衍为了珍妃,也顾不得师父的话了。 很快便找到了神龙卸甲穴,并推荐给了皇帝。 皇帝看后很是满意,决定把龙壁葬入权穴之中,保大清皇权千秋万世。 此时老天师已经仙去。 当初星衍决定留在皇宫当差,已经被从龙虎山天师府除名。 星玄听闻星衍这个欺师灭祖的东西居然把神龙卸甲推荐给了皇帝。 气愤不已,就在葬龙壁的当天,他也赶到了此地。 警告皇帝此穴万万不可葬龙壁,否则后患无穷。 皇帝疑惑,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星衍。 龙壁葬下后不到半个月。 如朱墨雨先前所说,钱权命三峰权峰最高,也最危险,因为雷专打高处的东西。 这天,一道天雷落在权峰上,大清龙壁硬生生被劈出了一道裂痕。 第1章 龙头村 九月里的一个傍晚,太阳即将下山。宛如盘龙一般的黄土高原上,坐落在陕北偏僻一隅的龙头村,此时已经被晚霞渲染的一片金黄。 即使夜色如野兽一般凶残,想要吞噬白昼剩余的罅隙,可龙头村内响起的鼎沸人声,像是在和夜晚抗议。 漫山遍野的果树,如挺立的士兵一般,一棵挨着一棵,比拳头还要大的苹果悬挂在遒劲的果树上,仿佛随时都会变成红色的灯笼似的。 秋高气爽,清凉的风在山间游荡吹拂,在果园内响起了一道道高亢的歌声,正是陕北的信天游。声音洪亮,气势高昂,人们的高涨热情中,透露着收获的喜悦。 那夕阳的残光终究殆尽,月牙初现,点点的星光在墨蓝色的天空上浮现。 从山峁上望下去,山下的龙头村,已经有数百盏灯亮起,迎合着星空。 龙头村的村支书陈平凡,还在山峁上的果树林间穿梭。凡是见到他的村民,都面露喜色,灿烂的笑着,与他打招呼。 陈平凡也没有任何架子,亲切的与大家回应,全场的气氛极其融洽。 陈平凡长得跟他名字一样平凡,没入人群里不多看几眼可能都找不到他。 他穿着一身并不得体的衣裳,上身穿着棕色的皮夹克,下身穿着一条棕色的条绒裤,裤子后面还沾满了尘土,一看就没少在地上歇坐。 他如庄稼人一般,走在哪里累了,就在哪里坐下歇息,没有丝毫的讲究。 他浑身上下,唯一能够引人注意的,恐怕就是那一双清亮有神的大眼睛了。任何仔细观察过陈平凡眼睛的人都会注意到,陈平凡的眼睛里有一抹特殊的神韵,那便是坚定。 谁能想到,龙头村村支书的脸蛋儿上,黢黑里透着些许糙红,配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根本没有人能够把他与村支书的形象联系起来。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满身的气质像是一个老大叔。 穿过人群,陈平凡才卸下肩膀上的重担。他挺直的腰微微弯了几分,整个人的精神也萎靡了不少,每天高强度的工作,让陈平凡的身体难以吃得消。 幸好他所付出的努力,都得到了相应的回报。一年前,龙头村还是县领导点名重点治理的贫困村。仅仅是一年的时间,在陈平凡等村官的带领下,让龙头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陈平凡大学毕业后,通过村官考试,被遴选到龙头村担任书记助理,干了两年的时间,就当选了新一届的村支书。 龙头村地理位置偏僻,四面都是黄土高原。在他没有来到龙头村之前,龙头村与外界的连接通道,只是一条土路。 俗话说,要想富,先修路,陈平凡向上级单位申请把土路修成柏油路。而镇上也一直都有这样的想法,早就在等待批准。第二年文件批下来,很快柏油路就如一条黑色的绸缎似的,在龙头村的边缘铺展开,成为千沟万壑当中的一道风景线。 龙头村几乎每家每户都种着果树,但果树的数量并不算多。在此之前,村民们的谋生手段,依旧是以传统的农作物为主,随着城市的开发,不少年轻劳动力都进城打工。 当陈平凡来到龙头村那年的时候,村里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年轻的劳动力了,只剩下了留守儿童和上了年纪的老人。 当陈平凡尝了龙头村的苹果后,认为它一点都不输于洛川的苹果,当即就有了主意,觉得大面积种植苹果,或许可以成为一条致富的道路。 既然有了主意,年轻人又有干劲,就开始制定了方案,也出去考察了,学习经验。 起初,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龙头村的不少人也不愿意配合。陈平凡知道想要让一个村子摘下贫困村的帽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但是他没有气馁,说通了几户村民,开始了试点种植,待有了成效后,其他村民自然会加入。 陈平凡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没有什么大智慧,可他有坚忍不拔的特性,不害怕失败,还好他的试点成功了,证明了一点,他的眼光确实很独到,龙头村的苹果在镇上、县里卖的很好,很快就供不应求了。 龙头村的村民犹如潮水一般,涌入了种植果林的大军里。原本村子里光秃秃的山峁上种满了树,龙头村的苹果,在短时间内,远近闻名,销量极佳。 可一个村子里的果树太多了,镇上、县里的胃口已经无法满足龙头村了。为此,陈平凡跑前跑后,想着把苹果卖到更远的地方。这几年来,他实在是太疲惫了。 陈平凡在即将走出果林的时候,从裤兜里掏出来一盒皱巴巴的红白盒延安烟,抖了抖,听不到什么声音。他从里面捏出来一根后,烟盒里空荡荡的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容,这一盒烟他还没有抽,就只剩下了一根,其他的全部都散了出去。 陈平凡把仅剩的一根烟,叼在了嘴上,拿出来了一个打火机,点了点,打火机没有任何动静,他拿到眼前一瞅,才发现打火机已经没有油了。他只好把这一根烟默默地装回了烟盒内,又把烟盒放入了裤兜里,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凡娃,你还没有回去啊?” 路过一户人家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隔着好几米就嚷嚷道。 “么呀,杜嬢嬢,才处理完直播的事情。” 陈平凡收起疲惫的姿态,重振精神,脸上露出了灿烂。 “哎呀,你真是辛苦了呀,来,进来喝口水。”老太太热情地招呼着。 “不了,我还得回去做饭呢。”陈平凡婉拒道。 “嫑做了,清汤寡水咱这还有呢,不嫌弃的话就一块儿吃么,添副碗筷的事情。”老太太招揽道。 陈平凡哑然一笑,还没有等他再次拒绝,就被老太太给拽住了胳膊。无奈之下,他只好跟着老太太走了进去。 第2章 乡村巨变 这老太太姓杜,陈平凡称呼对方为杜嬢嬢。她老伴儿已经去世了,她和儿子儿媳一起居住。 但这几天,她的儿子和儿媳去延安城里了一趟,暂时不在家,老太太一个人待着。 老太太的晚饭是臊子面,臊子很简单,切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土豆、切碎的西红柿、豆腐块,仅此而已。 虽说近些年生活变好了,可老一辈的饮食习惯还是无法改变,上午吃饭菜,下午吃面条。 “杜嬢嬢,你的眼睛咋样了?”在吃饭期间,陈平凡关切问道。 他知道,杜嬢嬢的眼睛一直不太好,风沙眼。在早年间的时候,龙头村的自然环境非常恶劣,一年四季黄土飞扬,漫天尘沙,大风刮过后,村内的任何地方上都会蒙上一层黄土。 杜嬢嬢正是在年轻的时候,遭受了恶劣气候的荼毒,得了风沙眼。 “我娃带我去西安治了几次么,有些效果,比以前是强多了,但还是没有完全治好,等这段儿时间忙完了,再去西安治治。”老太太说,“唉,要我说,都一把老骨头了,治不治都样样儿的,但我娃非要我去。” 陈平凡笑笑:“那就去么,现在条件好了,能治就治,你还年轻么,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正是享福的时候嘞。” “是么是么,以前谁敢想现在能过上这号生活,真的是一个好社会么。”老太太深以为然地应和道。 她年轻的时候,去一趟延安城,要么步行翻山越岭,要么坐着驴拉车车,而现在呢,坐在汽车上,一个多小时就可以到延安。 陈平凡放了碗,擦了擦嘴角的饭渍,打量着屋内的布置。各种家用电器摆满窑里,屋内墙壁四周贴着锃亮的瓷砖,上面刻画着各种鸟兽鱼虫,锅台旁的一盘大炕看上去干净美观。在炕上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块一米多长的十字绣,写着四个字:阖家欢乐。 陈平凡帮杜嬢嬢把家什给洗了才离开,他路过龙头村快递站的时候,几辆东风柳汽旁边堆满了装着苹果的箱子,这些都是今天在直播时卖出去的单子,明天一早就要送到省城西安,再由西安发送到全国各地。 “这么晚了,还没有装完啊?”陈平凡望着几个快递员,询问道。 “陈书记,还没有完么,今天下的单子太多了,估计还得半个小时才能弄完。”一个年龄近四十的男子闻言,立马回应道。 这些快递员都是龙头村的村民,几个将近四十岁的无业游民被陈平凡看中,委以重任,也算是各司其职了。 “辛苦各位了昂,最近正是咱们龙头村苹果上市的季节,下单的人多,可能过几天的量,还会增长一波。”陈平凡说道,“对了,可不敢把顾客的苹果给颠簸了啊,搬运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的放,不要重拿重放,咱们龙头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誉,不能因为这一点儿小事给毁掉啊。” “陈书记,你就把心疙瘩放的牢牢地,绝对没问题,我们兄弟几个做事情,不含糊。”其中一个人笑呵呵道。 “嗯,既然把这项工作交给了你们,我肯定是放心的,只是啊,小心没大错,我再安顿几句,大家也不要嫌烦啊。”陈平凡哈哈道。 “兄弟们,趁早弄完,咱们去看电影。”一个快递员扯着嗓子吼道。 自从龙头村的物质条件提升后,不仅在村里建立了棋牌室、老年人活动中心,还有露天电影场。 每周都会在村中心的广场上放映电影,物质条件提高了,精神世界也要充盈才是。 就在几年前的时候,龙头村村民还在忧愁着如何吃饱饭,现在他们却已经开始享受生活了。土窑洞变成了砖窑洞,又变成了小洋楼,村内的环境变好了,俨然一副新农村的气派景象。 原本,龙头村在县里属于最不起眼的村落,一度被外界视为贫穷村,留下了刻板印象。而现在的龙头村,乘着祖国政策的东风腾飞。 外出的年轻劳动力,瞧见了龙头村的发展规模后,也都纷纷回归,凋零的龙头村,重新振作起来了。 “看电影的时候,记得不要聚集的太近啊,每个人间隔一米以上,把口罩也都戴好,防疫措施要做好。”陈平凡嘱咐道。 离开快递站,陈平凡朝村委会走去。他来到龙头村几年的时间,一直都是在村委会的宿舍里居住。一间只有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间,成为了他这几年的家。 住在村委会的宿舍好处倒是不少,那就是想要办公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办公。 陈平凡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浏览起来了今天的货单。原本龙头村出售苹果的方式,还是以传统售卖为主,那就是把苹果给拉到镇子上、县城里,甚至是延安市里,进行售卖。 但是,自从一年多前新冠疫情爆发后,直接让龙头村的苹果产业陷入了低迷的状态,一度滞销,眼看着村民们一年的收成毁于一旦时,陈平凡绞尽脑汁,苦思冥想,最后找到了一条售卖苹果的新道路——直播带货。 直播作为互联网的新生产物,诞生时间也只不过是十几年而已。直播带货也是近几年才兴起并且全民普及的,这与互联网的快速发展脱离不了关系。 本来互联网只是年轻人集中的阵地,随着手机移动端走入了中老年人的生活里,互联网已经成为了全民的阵地。以前沿海地区的居民,想要购买内地的水果,必须要通过批发商。但现在却不需要了,直接与产地联系购买就可以了,物美价廉,很是实惠。 检查了一番货单,陈平凡又浏览了一圈买家的评论留言,一一进行回复。 夜色漆黑,银盘高挂,他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困意涌上心头,他揉了揉太阳穴,坚持把剩余的工作做完才回到房间,简单的洗漱了一番便栽在床上睡觉了。 村中心的广场上,电影放映已经结束了,人们各自散去,回到了家中,夜越来越静了。 第3章 造谣 一晚上就这么悄然过去,清晨的时候,光明降临,才看清楚了龙头村的真实面貌,四面环山,被隆起的山川所包围。 龙头村北面高,南面低,现如今的村民大部分都居住在了南面的平坦地带上,这里也是新的龙头村。 在当初的北面山上,也伫立着几十个土窑洞,现在已经破旧不堪,像是六七十年代的产物一般。 龙头村的南面,原本没有什么人家。那里虽然地势较低,但坑坑洼洼,周围还有一条河,以前下大雨的话,河水就会漫过来,淹了南面那块地。所以在之前的时候,龙头村的人都把窑洞建在了北面的山上。 而经过了这几年的治理,河边修了堤岸,以及对南面的地进行了整治,北面的居民才都搬在了南面。 从天空上俯瞰南面,看上去确实是整齐划一了,美观了不少。南面除了一部分窑洞外,剩下的房子大部分修的非常统一。窑洞自然是要保留的,这是属于黄土高原的一大特色。 南面的龙头村平坦,看上去四通八达,最右边是一条崭新的柏油路。中心点是一个广场,广场的地面是水泥铺成的。在广场的角落里,有许多老年人健身活动器材。 广场的正前方就是村委会,后方是图书馆和幼儿园和小学,再往后就是快递站了。 清晨时分,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月牙还没有完全消失,快递站门口的汽车已经准备出发了。他们必须要在今天之内,到达西安,按照他们以往的经验,中午的时候就可以到达西安了。 三天之内,来自龙头村的清脆可口的红苹果,将会在全国各地出现。 购买苹果的客人们吃到了美味的水果,龙头村的老百姓,也因此而变得富裕,生活越来越好。 这一切都源于人们生活在一个稳定和平的国家里,龙头村的每个人都相信,未来会更好。 大清早陈平凡还在睡觉的时候,就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由于工作原因,陈平凡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待机,以免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对于现在的陈平凡来说,哪怕是龙头村某个村民家有一棵果树生病了,都是不可忽视的要事。 “书记,不好了……” 村长焦急的声音,从手机里急促传来,瞬间刺激到了陈平凡的神经,睡意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一下子变得清醒了。 “村长,出了什么乱子?”陈平凡眉头紧锁,连忙问道。 “你来村委会详说。”村长说。 “好!”陈平凡挂断通话,着急忙慌地穿上衣服,踏着拖鞋就朝村委会火急火燎地跑过去。 到了村委会的办公室,陈平凡就看到几个人愁眉苦脸的坐着,村长则站在一旁,满脸愁苦的表情。 “书记!” 众人看到陈平凡出现后,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朝陈平凡打招呼,每个人都挤出笑容,但是明显可以看出,他们笑得很勉强,很苦涩。 陈平凡和众人点了点头示意过后,看向了村长安世杰,面色严肃,沉声问道:“村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您赶紧告诉我吧。” 安世杰叹了口气,气呼呼的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视频,递在了陈平凡的面前:“你看!这个视频在黑我们龙头村的苹果!” 陈平凡皱起眉头,看完视频后,反倒是长出了一口气,眉头舒展开了,咧嘴直笑。 “平凡,都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了,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安世杰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汉,脸上的皱纹仿佛是缩小版的黄土高原沟壑似的,饱经岁月洗礼。他看到陈平凡嘴角的笑意,顿时急了。 龙头村好不容易从脱贫,跟随祖国的步伐,全面致富,村民们都过上了好日子。 要是因为有人在网上发一些黑龙头村苹果的视频,苹果的销量因此受到影响的话,那龙头村的村民们可是直接受害者。 尤其眼下是苹果成熟的季节,正是大丰收的好时刻,一旦苹果无法卖出,那就遭殃了,村民们会亏死。 在陈平凡来到龙头村之前,安世杰的手机还是老款的按键机,他都不会使用智能手机,更不要谈懂什么互联网、直播之类的“新鲜”产物了。 现在遇到了这种情况,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村长呀,其实这是好事!”陈平凡笑着说道。 此话一出,现场的人都感到疑惑不已。有人黑龙头村的苹果,分明是坏事,怎么到了陈平凡的嘴里,还变成了好事? “怎么说?”安世杰一头雾水的问道。 “说明我们龙头村的苹果,知名度已经打出去了,引起了一些人的嫉妒。”陈平凡笑道,“这难道还不是好事吗?” “可是……这些黑料,终究是会影响到我们龙头村苹果名声的。”安世杰叹气道。 “身正不怕影子斜,龙头村苹果质量怎么样,购买过的客户都给了好评。”陈平凡说道,“不过,确实要想办法阻止这些人继续造谣。” 顿了顿,陈平凡盯着安世杰,淡然说道:“村长,您就别着急上火了,这件事情,交给我办就好了。” 安世杰点了点头,他对陈平凡的工作能力很是认可。短短几年的时间,在陈平凡的带领之下,龙头村摘掉了贫困村的帽子,还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 既然陈平凡这么胸有成竹地说自己能够解决此事,安世杰便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行了,待会我还要去县里开会,得去准备准备了。”陈平凡说道。 旋即,陈平凡离开,驱车去县上开会。 与此同时,龙头村的一户人家里,一家三口坐在客厅内,正盯着电视机。 “对了,老公,我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了一套特别好看的风衣,你帮我挑选一下颜色呗?” 电视剧正片结束,播放广告的时候,妻子小翠把手机举在了丈夫张程瑞的面前,手机上呈现的,正是一款购物软件内的画面。 第4章 开会 丈夫程瑞斜睨了一眼小翠的手机,眼睛又停留在了电视屏幕上,满口说道:“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怎么这样!”小翠剜了一眼程瑞,鼓起了脸,没好气道,“你都没有看颜色,太敷衍了吧!” 程瑞拧起眉头,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是前几天才买了一件外套吗,怎么又买啊?” 小翠呵呵道:“有钱不花王八蛋,把钱留着干什么啊。再说了,买一套衣服才能花多少钱,最近每天卖苹果的收益,都能够买几件风衣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自从龙头村在陈平凡的带领之下开始搞直播带货后,村民们都是直接受益者,程瑞和小翠也是如此。 原本程瑞是外出务工者,每年有十分之九的时间都在外面打工。无非是在各个工地之间辗转腾挪,累死累活,还赚不到很多钱,好几次都遇到了包工头拖欠工资的状况,甚至还有工地老板跑路的情况出现。 赚不到钱,家里的老老小小拿什么吃饭?难不成是喝西北风? 指望小翠那是不可能的。小翠待在龙头村照顾七老八十的父母,以及年幼的孩子,整天被生活的重担压在肩头沉重地无法抬头,都有些驼背了。 分明是三十来岁的女人,却像是四五十岁的大妈一样。 龙抬头、龙抬头,他们可算是等来了好日子,如今总算是龙抬头了。 程瑞从外地回到了龙头村,不用再过四处漂泊的生活;小翠的背似乎也挺拔了不少,开始学着打扮了。 “你倒是说话啊!”小翠瞧见程瑞一句话都不说,皱起了眉头,恼道,“三棍子打不出一个臭屁来,买几件衣服咋了!” 小翠也没有再去征求丈夫的意见,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美滋滋的去挑选购物软件里琳琅满目的衣服了。 “对了,跟你说件事情。”程瑞突然说道。 小翠不理不睬,没有回应。 “跟你说话呢!”程瑞瞪了一眼对方,低声吼道。 “干什么啊?”小翠黑着一张脸,不耐烦道。 “过两天我要去延安一趟。”程瑞说。 “干嘛去?”小翠低着脑袋,头也不抬地问道。 “高中同学结婚,去随礼。”程瑞说。 “谁啊?”这时候,小翠抬起脑袋,看向程瑞问道。 “海源。”程瑞看了一眼小翠后,把脑袋移到了一旁,紧接着身体又斜靠在了沙发上。 “李海源啊?”小翠神色奇怪,“他什么时候谈的对象,没有听过这事情啊。” “呵呵,你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什么事情都知道。”程瑞说,“也是前段时间才谈的,这不感觉合适了,就准备结婚了么。” “哦,那我也要去。正好我很久没有去延安城里了,你不是不让我在网上买衣服吗,那我去城里买不就好了。”小翠说。 程瑞皱起眉头,“这几天苹果卖的正好,家里得留人,你不能去。” “有村委会在,你怕啥?我们离开几天又没有什么关系。”小翠不满道,“我们赚了这么多钱放在银行卡里不花,那不是要发霉吗,有钱不花王八蛋!” “你跟着去,娃儿不也得去吗?别去了,老实待在家里。”程瑞道。 “咱家不是有车吗?又不影响什么,把娃儿一起带去不就好了。”小翠道。 可程瑞还是不希望小翠跟着去市区,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还有完没完,我给你转几千块,你自己去网上买几件衣服。现在的人们都赶时髦,去实体店买衣服的都不多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土老帽,多在网上看看,跟上潮流好吧!” 小翠一怔,气得破口大骂:“老娘刚才要在网上买衣服,你连个屁都不放,现在怪老娘了?” 这时候,小翠的手机上弹出了一条转账收款消息,正是程瑞发来的。 小翠点开一看,程瑞转过来了五千块。 “老公真好!”小翠的脸色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立刻笑意盈盈地说道,美滋滋地收下了五千块。 程瑞瞥了一眼小翠,心里不禁感慨道:“有钱真好,可以让人开口说话,也可以让人马上闭嘴。” 陈平凡在县里开会的时候,得到了县里领导的高度赞赏和表扬。面对领导们的夸赞,这让陈平凡有些诚惶诚恐,他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只是本职工作罢了,一切都是应该的。 龙头村的巨变,受到了县领导班子的重视! “现在,大家有请陈平凡同志作为村代表,上台讲话!”主持大会的领导笑着说道。 陈平凡微微一愣,压根没有想到,这次开会还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讲话环节,他根本没有做准备。 但陈平凡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已经积攒够了足够的经验,临时应变能力很强。他立刻就调整了心态,站了起来,挺胸昂头,充满了自信。 “各位领导,各位同僚,你们好,我是咱们县龙头村的村支书陈平凡,我们龙头村的变化,想必诸位也都有所耳闻。”陈平凡不疾不徐地讲道,脸上挂着微笑。 很少有人注意到,在陈平凡讲话的时候,坐在他不远处的一个与之年纪相差无几的人,眼底闪过一抹冷色,脸上尽是不耐烦的表情。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此人的脸色,从最初的不耐烦、冷漠,到后来的惊讶、愧疚。 “光我们龙头村富裕,其实并非是好事,贫富差距拉大。所以当龙头村的果树规模成型,趁着互联网的这阵东风,我们开始尝试直播带货,确实起到了很大的成效。” “因此,当我们取得成效那一刻,我第一时间联系镇上,又由镇上反馈到县里,我可以把龙头村的经验,毫无保留的分享给大家。” “龙头村富裕的意义,并非是我们单个的富裕,而是全县所有村子全面富裕的开始,我们要共同富裕!” 陈平凡目光灼灼的扫视众人,高亢有力地说道。 声音落下,掌声如雷。 第5章 道歉 领导们的脸上,也都露出来了满意的笑容。 “不过,诸位也先别高兴的太早。”陈平凡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用再鼓掌,“龙头村之所以能够成功,并非是因为我陈平凡的个人努力。而是村委和村民们全力配合,以及龙头村适宜种苹果才能够得到的结果。” 他环顾四周,继续说道:“每个村的成功案例都是不可复制的,我可以把我的经验分享出来,但是各位也要根据自己村的情况做调整,而不是死板的套着模板去做事。” 陈平凡的话,让在场的人开始议论起来。 “之后,我们可以再让陈平凡同志开个专题演讲会嘛!这一次的演讲,其实是临时安排的,陈平凡同志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一番演讲精彩动人!”领导哈哈大笑。 陈平凡挠了挠脑袋,一直被夸赞,他有些不好意思。 或许对于别人而言,被夸赞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但对于陈平凡来说,一直被夸赞的话,他会非常警惕。 因为人活在被夸赞的氛围里,久而久之,就对自己的认知出现了偏差,很容易无法脚踏实地,而是轻飘飘地飞上天。 他是如此,龙头村亦是如此。 所以,陈平凡但凡有闲下来的工夫,都会组织龙头村村民开会,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人们一旦从贫穷突然过渡到富裕,思想上一定会有巨大的空缺需要填补,否则的话,一定会出现问题。 会议结束后,县里的领导们又拉着陈平凡讲了一大堆话,还要拉着陈平凡去吃饭。 陈平凡实在是没有时间去参加饭局,村里还有许多工作需要他来盯着,便只好推辞。 换做其他人,一定是不敢拒绝领导的饭局邀约。但陈平凡一心为民,直来直去,不想去想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领导们也没有为难陈平凡,放他离开了。 可是,其他村的村支书、村长,又把陈平凡给包围了。 陈平凡被众人包围的水泄不通,也算是享受了一把大明星的待遇。平日里,人们只关注熠熠闪耀的大明星,哪里关注过基层的工作人员。 “各位、各位,我们在下一次的专题会议上,畅所欲言好吧?我现在要回去了!”陈平凡无奈道。 从人群中挤出去后,走出会议室,总算是可以长出一口气了。空气都是新鲜的,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陈书记。”这时候,一个与之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凑了过来,满脸笑意的跟陈平凡打招呼。 “你好你好。”陈平凡赶忙回应道。 “我是李山峁的村支书……”杜鹏自我介绍道。 “哦,原来是李山峁的啊,和我们龙头村挨得很近啊!”陈平凡自然是听说李山峁的,和龙头村就隔着一个村子,他们几个村子都吃着一条河里的水,可以说是一衣带水的关系了。 而且,在龙头村苹果发迹之前,李山峁的苹果在十里八乡内,更有名气。 不过自从龙头村的苹果走出大山,在镇上、县上,甚至是全国销售后,李山峁从此一蹶不振,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匿迹了一般,从此再无身影。 龙头村是属于郭家贬镇下辖的村子,李山峁在十几年前就被划在了隔壁镇。现在两个村的情况,已经截然不同了。 “我知道您很忙,不过……请您腾出来两分钟的时间,接受我的道歉。”杜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歉意之色。 陈平凡一愣,很是疑惑。他之前从未见过李山峁的杜鹏,为什么杜鹏突然要向他道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书记,您这是什么意思?”陈平凡不解问道。 旋即,杜鹏开始讲述起来了一段故事。 陈平凡听罢后,恍然大悟。 原来,网上那些关于龙头村苹果的黑料,就是从李山峁内传出来的。 是李山峁的人从中作梗,他们嫉妒龙头村的苹果产量如此之大。并且,把李山峁苹果滞销的帽子,扣在了龙头村的脑袋上。 “是我一时糊涂,听信了小人的谗言!”杜鹏自责道。 他犯下了严重的错误,当刚才在开会的时候,他听到了陈平凡愿意带领各个村庄共同致富的话后,才幡然醒悟,觉得自己太愚蠢了。 “谁都会有犯错的时候,只要我们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陈平凡说,“我相信,杜书记的初衷,肯定是好的,也是为自己的村子发展落后而着急。没关系,以后我们一起努力!” 陈平凡继续说:“李山峁和我们龙头村一样,都种植苹果,而且都很好吃。” “李山峁的苹果销量受到了影响,肯定会心里不舒服。” “所以我是可以理解你心情的,不过你不用担心,后续的话,我们龙头村会把销售苹果的经验,共享给大家,包括李山峁。” 听到陈平凡的这番话,杜鹏脸上的愧疚之色更加明显。 他盯着陈平凡,自责道:“您真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不仅没有责怪我们……还愿意帮助我们,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陈平凡摆摆手:“没事,你我的目的,都是为了让村子变得富裕,只不过有时候太过于着急,手段有些偏离正轨了,下次注意就好。” “好!多谢陈书记了!”杜鹏伸出手,两人握手,都开心大笑。 旋即,陈平凡告别。 刚走出政府大楼没多久,陈平凡打算上车离开返回龙头村。 结果刚打开车门,便看到了不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此人正是龙头村村民程瑞,他和一个女人手牵手,非常亲热的拥抱。 但是陈平凡没有看到女人的脸,以为是程瑞的老婆小翠。 可是,当他看到女人的正脸后,愣住了。 那个女人,并不是小翠。 陈平凡意识到了,程瑞出轨了。 他拿出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然后坐在车上。 陈平凡心情复杂,他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村民物质富裕了,内心却贫阙了。 第6章 村民大会 陈平凡回到龙头村的第一件事,便是召开了村民大会。 他很清楚地明白,物质和精神是相互联系,相辅相成的,两者在发展的过程中缺一不可。经济建设提供物质保障,而文化建设才能提供精神动力、思想保证。 以前的陈平凡明白这些道理,可是经过如李山峁嫉妒龙头村而在网上抹黑、程瑞家庭富裕了后出轨找情人等事后,陈平凡这才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丰富村民的精神世界是当下较为重要的一件事情了。 这不由得让陈平凡想到了马克思的洞见:物质是影响思想的主要原因。 尽管陈平凡早早地就在龙头村里展开了精神文明建设,预想着丰盈人们的内心,先后创建了老年人活动中心、棋牌室、露天电影院…… 但仍然似乎无法覆盖每一个人,针对这一情况,陈平凡觉得有必要加大对精神文明建设的投入,以及根据一些人的特殊情况,做出专项针对措施。 在夕阳的余晖下,龙头村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像是铺上了一匹金色的绸缎似的。 龙头村的村民们接到微信里的【龙头村通知群】的消息后,纷纷聚集在村中心的广场上,一场别开生面的精神文明动员大会即将拉开序幕。 陈平凡,这位年轻有为的村支书,站在简陋却庄严的讲台上,他的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位村民的脸庞,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定与热情。 他的目光在程瑞和小翠的脸上,稍微多停留了那么一秒钟,便迅速地挪开了。 此次大会,陈平凡并非想要把程瑞单独揪出来“批斗”,如果他要这么做的话,等于是直接把程瑞的路封死了;他断不认为出轨是不严重的行为,可找到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能化解此事,那是再好不过了。 “乡亲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开会,更是为了共同绘制我们龙头村未来的精神蓝图……” 陈平凡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的演讲充满激情,仿佛在为这片古老的土地注入新的活力与希望。 下方上百位村民齐齐鼓掌,他们都是打心眼里认可陈平凡这位“村官”的,是陈平凡带领他们脱贫致富。 “我们龙头村百年以来,都因为这厌人的环境无法发展,贫穷落后。但我们龙头村的人,从未被贫困打败过,哪怕再穷,我们都像是石榴籽一样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一次,陈平凡讲话相对官方正式,一改平时与村民拉话时的朴实腔调,此时的他,异常严肃。 陈平凡陆陆续续讲述了一长段关于“村民们”的话题,才逐渐地将话题牵引到了“夫妻”问题上。 “我最近一段时间不是去县里开了几次会么。”陈平凡的语气总算是放缓和了一些,刚刚紧绷的一股劲,也松了下来,“我发现啊,城里人的生活风气,似乎与我们农村差别很大。” 他并未直接道明村里有人出轨了,用以大家应当如何如何式的说教,而是先讲其他地方的问题,再返回来让大家引以为戒,提高警惕。 “我从城里一些人的口中听说,现在城里的出轨率、离婚率很高,我也没有具体地调查过实际情况,可想来那么多说,也绝非是捕风捉影的事情。” 就在陈平凡刚刚提到这一话题的时候,原本还和妻子小翠有说有笑的程瑞,脸颊上一下子闪过了一抹慌张之色。 但他心理素质还算镇定,脸色很快就恢复如初。可是小翠毕竟是和程瑞同床共枕了几年时间,是一个程瑞一撅屁股就知道他要拉屎的女人。程瑞自认为脸色已经正常,却不知小翠一下子就察觉出来了他脸上的不自然之色。 “咋了,头疼脑热了?还是哪里难活了?”小翠急切关心。 “么事,应该是昨晚上睡觉着凉了。”程瑞赶忙摆手,小翠越是对他好,他越是内疚。 可是,人们总爱往城里跑,不光是因为城里有好的就业、医疗、教育条件,还因为有更好条件的女人吧?程瑞自以为是地如此想。 对于程瑞的回答,小翠亦是没有多虑,自从上次程瑞给她转了五千块后,足以让她在大半个月内保持好的心情了。 “现如今城里的人如此浮躁,属实不是一个好苗头。以前人们都向往城市里的生活,挤破脑袋也要往城里去,在城里安身立命。”陈平凡的声音悠悠响起,“可自从咱们龙头村的苹果在十里八乡远近闻名后,原来在城里并没有那么光鲜亮丽的人,又回来了。” 陈平凡顿了顿,他继续说:“不光是城里的人回来了,仿佛城里的一些不正之风,也藏匿在人们身上的某些旮旯被带了回来。但是,我相信咱们龙头村的村民们,能够抵住诱惑,不会背叛糟糠之妻,不会背叛自己的丈夫。”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沸腾,一些上了年纪的婆姨老汉面红耳赤,开始叽叽喳喳的议论此事。 “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谁还会弄这号事,背兴(丢脸、害臊)了么。” “就是么,反正我也没有听说过咱们村里,谁家出过这么一桩事,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人都要脸了么。” “那可说不准了,现在的年轻后生,一天耍得花里胡哨的,跟咱们那个旧社会不能比,人们的思想也解放了不少。” 众人议论纷纷,七嘴八舌地谈论着。 周遭的话语仿佛变成了实物一样密密麻麻的汇聚在一起,钻入了程瑞的耳朵里,一路过关斩将抵达脑部中心,不停地撞击着他的脑仁。 这一刻,程瑞感到脑袋晕晕乎乎的。 大会结束后,程瑞是在小翠的搀扶下回到的家。 仿佛是老天爷故意在代替小翠惩罚程瑞似的,一连三天的时间,程瑞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但也好像是老天爷故意在折磨小翠一样,程瑞躺在床上度日如年的三天,也是由小翠不辞辛苦地照顾他的。 有人说,男人总是不满足,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在物欲横流的社会里,无论男女,又有多少人能够拥有不变初心的定力呢?又有多少人在诱惑面前不被吸引呢? 人们往往会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美丽的事物上,而忽略掉了危机的降临。 所以,除了要仰望星空,奔赴星辰外,更要脚踏实地,每一个脚印都要落到实处才行。 否则的话,仰望星空的同时,也可能会坠入脚下的深渊。 第7章 杜龙龙 时间不知不觉间从缝隙中溜走,一连几天过去了,龙头村是越来越热闹。九月份正是苹果的成熟期,果农们忙得脚打后脑勺。秋天是收获的季节,金九银十也是发财的时段。 这个季节的陕北气温非常舒服,既不热也不冷,天空如画卷一般铺展开,蔚蓝如洗,如棉花糖的白云飘在蓝天上,悠然自得,那是大自然最不经意的笔触,却勾勒出了这秋季最纯粹的宁静。 阳光因为秋的到来而变得柔和,它没有夏日的燥热,又不似冬日的清冷,恰当好处地出现,化作了一缕缕金光,洒在了广袤的黄土地上,将这一片古老、坚实的土地渲染的一片金黄,而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奋斗不息的人们,也被金光沐浴的闪闪发光。 光意味着希望,龙头村的老百姓就生活在光里。而全国上下,有无数个像龙头村这样的地方。 陈平凡照常做着自己的工作,日出而作,月明才息,他要乘着直播带货蓬勃发展的东风,让龙头村的老百姓,乃至周边十里八乡、千乡万乡,都过上富裕而红火的日子。 “今天的订单情况怎么样啊?”陈平凡走入了村委会内专门设立的直播房间内,询问正在直播的工作人员。 陈平凡刚刚提出要直播带货方案的时候,就给村里创建了一个直播带货的官方号。 但是龙头村直播官方号并非是一蹴而就能取得现在的成功,一开始都没有人关注直播号,他们尝试着兜售苹果也都以失败告终,后来还是陈平凡与村委会的工作人员齐心协力,想尽各种办法去尝试,又是打广告引流,又是拍摄一些短视频,或者是在直播的时候搞一些“整活”来吸引观众的眼球,官方号的粉丝量才逐渐地增长起来。 “已经卖出去几百单了!”工作人员晓梅笑不拢嘴,回答道。 在龙头村官方直播号上,每天都有上千单苹果预定和购买,顾客们前几天还在手机上观看苹果的采摘,两三天后,果农们亲手采摘的新鲜苹果便已经到了顾客们的嘴里,果甜多汁,令人回味无穷。 “挺好的。”陈平凡的脸颊上露出了满意之色,他点了点头,看到直播间内的工作人员们都在忙碌,也不想多打扰,便准备离开了。 他刚走出直播的房间,揉了揉眉心,最近一段时间他都是处于高强度的工作状态,还没有好好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休息。 陈平凡想着,等这段时间直播售卖苹果的高峰期过去,便抽一两天时间放松一下。 “该去写材料了。”陈平凡喃喃道。 他刚迈出一步,另外一名工作人员追了上来,把陈平凡给喊住了。 “陈书记。”杜龙龙叹气道。 “为啥叹气,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麻烦吗?跟我拉一拉。”陈平凡发觉杜龙龙的情绪有些低落,关切地问道。 给群众排忧解难,也是他属于他的工作范围。 杜龙龙今年已经快四十岁了,初中辍学后,就去城里工作了,先是学了几年的汽修,实在是太苦太累了。 最主要的是遇到了黑心老板,第一年第二年不仅没有给杜龙龙一毛钱,还让杜龙龙交学费。第三年开始每个月能拿一千多块钱,总算是从打下手的变成了钣金工,以为自己能够熬出头,看到希望的曙光。 又在这家小汽修店干了两年,小汽修店变大汽修店了,而他赚的钱好像却没有增长很多。 于是,杜龙龙决定自己去开一家汽修店,和亲戚朋友借了些钱,在县城里开了一家小汽修店。 但逐渐的他发现城里的豪车越来越多了,他之前接触的都是低端汽车,什么面包壳子、老款桑塔纳之类的车,杜龙龙觉得,自己的这家小汽修店,早晚会被时代遗弃。 可他又没有什么文化,只学了一门修车的手艺,离开了这一行,又能去做什么呢?无奈之下,他又咬牙干了几年汽修,虽然没有把小汽修店变成大汽修店,但最起码也攒了一些钱,处于富不了饿不死的地步。 随着时代发展,城里的新能源汽车越来越多了,小汽修店的生存空间也被挤压得近乎没了,一时之间,杜龙龙茫然了,此时他若是单身汉一个,孑然一身的话,大不了再转行学一门技术。 可是,那时候的杜龙龙已经结婚了,并且有了一个孩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能困在自我挣扎的枷锁里。 正好陈平凡来到了龙头村,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在龙头村种植苹果,直播带货,杜龙龙嗅到了商机,在陈平凡的号召下,他关了汽修店,返回龙头村开始种植苹果树。 一开始他也不敢投入太多,只种了十几亩,后来尝到了甜头后,又承包了几十亩地,现在的他是颇有家资,平日里根本不需要自己干活,只需要雇佣周边村庄的村民来干活即可。 这不,今天来直播间看看销售的情况,结果遇到了陈平凡。 那么,杜龙龙在别人眼里算是一位成功的商人了,为什么还会愁眉苦脸直叹气? “唉,陈书记,我管不住我家娃娃么,已经三四天没有去学校了!”杜龙龙无奈道。 “现在不是刚开学吗?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家杜斌已经上初一了吧,为啥不去学校。”陈平凡皱眉。 “我也问他了么,他就说是不想念书了。”杜龙龙满脸惆怅,一愁起来他眼角的皱纹细密如网,“我在十几岁的时候,也是不想念书了,结果只能受苦,虽然后来我开了一家汽修店,但是小汽修店全要靠自己!” 杜龙龙把自己的双手展示给陈平凡,一双饱经风霜的手映入眼帘,熏黄的老茧一片连着一片,由于双手长期与汽油“亲密”接触,他的掌心纹已经被浸成黑色的了,即使拿肥皂洗一百遍都洗不掉,这是苦难的痕迹。 “我是从小吃苦吃过来的,我太清楚辍学的坏处了,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大山里孩子的命运,读书才能让娃娃们少吃点我们吃过的苦。”杜龙龙神色认真的说道,“陈书记,你在村里的威望很高,娃娃们都听你的话,你跟我回去劝一劝杜斌,让他继续去念书,才十来岁辍学了以后可咋办啊!” 陈平凡听完,脸色严肃地点了点头。在陕北,人们经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那就是“再穷不能穷教育”,而陈平凡也非常重视教育。 “走,我跟你去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陈平凡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得详细了解一下才能下定论。 第8章 为什么不想念书 太阳高高地挂在蔚蓝的天空上,似乎是被秋披上了一层白纱一样,遮住了炎热,也遮出了朦胧美感。 龙头村四周的黄土坡还尚未褪去绿衣,介于青和黄之间,再过一段时日山坡上会变得五彩斑斓,黄色的土地,枯萎的野草,若火的杏叶,白色的杨树,绿色的树叶……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幅画卷。 近些年国家秉持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绿色发展理念,陕北地区先后经历了数次的植树造林活动,山川肉眼可见地由黄变绿。 河流变得清澈了,空气变得清新了,天空变得湛蓝了,生态变得更好了,这是当地人的共识。 所以有时候陈平凡想不太明白,人们尚能够在艰苦的环境中奋斗,汲取知识的力量,为什么现在生态环境变好了,物质生活提高了,孩子们反而不愿意去读书了? 他想,光是自己闷头猜测肯定是产生不了什么结果的,还是得实地调查一番才能总结经验。 张龙龙的家地理位置极好,距离村中心的广场、图书馆、快递站、学校等地都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步行便可以轻松抵达。 原本杜龙龙家住在南面的窑洞里,后来龙头村发展好了,建设了新农村,大部分村民都搬到了现如今这块北面的平坦地上。 窑洞也变成了小洋楼,杜龙龙家的楼房在村里更是数一数二漂亮的,惹来不少人的羡慕。 但面子再怎么漂亮的人家,并非人们所想象的那么快乐,里子里的酸苦愁怨也是外人感受不到的滋味。 两人没有花费多久的时间,就来到了张龙龙家里。张龙龙的老婆常宁赶忙热忱招待陈平凡,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呈递水果,这不免让陈平凡有些局促。 他是农民的儿子,即使现在成为了龙头村的村支书,但他与老百姓应当是水与鱼的关系,常宁是不该对他这么客气尊敬的。 “好大姐了,不要忙活了,赶紧歇会吧,你一天照看娃娃也累了。”陈平凡无奈道。 常宁抬起小臂,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露出淳朴的笑容:“不累不累,陈书记这是来家里帮忙了,肯定要照顾好了,后晌不要走了,就在家里吃。” 尽管常宁是跟着杜龙龙吃了不少苦,才拥有现在富裕生活的。可是,她依旧保持了以前的朴素生活习惯,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染一丝灰尘,用当地方言形容她便是“拴正人家”,意思是勤劳干净的人家。 陈平凡一听,赶紧拒绝:“就不吃晚饭了,咱们还是先把问题给解决了吧,杜斌去哪里了?” 杜龙龙脸一板:“把斌斌叫来!” 常宁不敢怠慢:“我这就去叫!” 说罢,常宁迈着小碎步急切地离开,不到三分钟便又返回来了。 “斌斌了?” 瞧见常宁是一个人出现的,并未看到杜龙龙的身影,杜龙龙脸色不悦地问道。 “娃娃把卧室给反锁了,不给打开门。” 常宁满脸无奈地说道。 听到这话,杜龙龙猛地站了起来,一副就要冲到卧室破门而入的架势,陈平凡见状,也赶紧站了起来拉住了杜龙龙。 “这娃娃真不像话!翅膀硬了,叫他出来还敢不出来!不听话就要打一顿!”杜龙龙生气道。 “千万不能对娃娃进行棍棒教育,次数多了的话会起到反作用,娃娃也会产生逆反心理。”陈平凡谆谆教诲道,“现在杜斌正处于青春期,十三四岁的娃娃开始叛逆了,这很正常,我们要找到合适的办法,对他进行心理疏导。” 陈平凡的这一番话让杜龙龙感到不理解,在他看来,自己在十几岁这么叛逆的时候,也是被父母一顿棍棒教育后,自己就老实听话了。 所以,他应该遵循老一辈的经验,去教育自己的孩子。孩子要是不听话,打一顿就是了。 杜龙龙的物质生活确实是提高了,但是他的思想觉悟还没有跟上新时代的车轮。 “你们先别管了,剩下的交给我吧,我去看看杜斌。”陈平凡拍了拍杜龙龙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自己转身离开,朝杜斌的卧室走去。 来到了杜斌的卧室后,陈平凡露出微笑,敲了敲门。 “我说了,不要管我!走啊,走开啊!” 杜斌的声音透过薄薄的一堵门传了出来,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是我,杜斌。” 陈平凡的声音很是温柔,如同今日的东南风一样给人带来凉爽。 卧室里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十来秒都没有再出任何的声音。 不过杜斌似乎没有那么抵触陈平凡,最起码他没有表现出敌意。 “门外就我自己,你开下门,我们聊一聊好吗?”陈平凡轻声细语,在询问杜斌的意见。 杜冰仍旧没有回应,陈平凡觉得杜斌这是在思考,权衡利弊。 没过多久,卧室的门打开了,陈平凡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杜斌了,在他印象里杜斌是一个矮个子,脑袋上留着毛寸的小男孩,没有想到才大半年没有见面,杜斌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首先是杜斌的个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原来的矮个子变成了高个子,身高都快要赶上陈平凡了,其次杜斌的头发变长了,斜斜的刘海都要遮住眼睛了,看上去多了几分颓废。 “陈书记……”杜斌见到陈平凡,倒是少了几分倔强,露出了青涩憨厚的笑容,他的眼神甚至都不敢与陈平凡对视,带着几分闪躲。 “长成大人了!”陈平凡笑了笑,旋即与杜斌一同进入卧室。 “是爸把您喊来劝我的吧?”杜斌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的,听你爸说,你不想念书了,这是为什么?能告诉我吗?”陈平凡轻声问道。 “就是不想念了。”提到这个问题,杜斌似乎很抵触,也不愿意告诉陈平凡为什么不想读书的原因。 “是不是在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了?还是在什么方面遇到了麻烦,你不想念书,肯定是有原因的,不可能无缘无故的。”陈平凡耐心地说着。 陈平凡深知,与青少年沟通必须要充满耐心,要是太着急的话,只会适得其反。 第9章 少年的心扉 在陈平凡耐心的沟通下,杜斌才愿意一五一十地讲出自己为什么不想念书的原因。 原来杜斌刚入学就遭到了校园霸凌! 因为龙头村并没有中学,所以村里适龄的学生便要去镇上,或者是更大的城市读书。 杜斌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三年级,都在县里上学,因为父母返回龙头村种植果树的原因,他也在龙头村读完四五六年级。 现在小升初后,杜斌只能选择就近的镇一中念书,周一到周五住在学校里,周末回家休息。 本来杜斌对自己的初中生活抱有很大的憧憬,却没成想,刚入学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遭到了同学们的霸凌。 有些孩子们也曾想仰望天空,奈何天空突然变阴,乌云密布,雷霆闪烁,刮着能够伤害到身体和内心的风。 陈平凡早就过了一腔热血的年纪,遇到什么事情内心也都如古井无波,荡不起太大的涟漪。 可当听到杜斌接下来的话,一双清亮有神的眼睛也充满了怒火。最近正处于苹果上市的黄金时间段,他大部分心思都扑在了苹果的销售上,最近又整顿了龙头村的精神风纪,竟然忽略掉了教育上可能会出现的问题,没有能做到未雨绸缪,陈平凡内心不断自责。 “最近不去上学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咱们村的大狗子也没有去,还有邻村的二愣子,高南沟的罗路也没有去……”杜斌说道。 大狗子是杜晓聪的外号,当地取名都会取“贱名”,诸如常见的“狗蛋”“狗剩”“虎子”“乐乐”等,据说给孩子取贱名好养活。 杜晓聪和杜斌今年同岁,九月份开学后,两人都就读于镇一中,没有想到,却都遇到了校园霸凌。 而且这种情况不是个例,连邻村的孩子也受到了欺负。对于欺负人的“坏”孩子来说,他们霸凌别人,使得别人不上学,只是班级里少了一个学生而已。 但对于被欺负的那个孩子来说,辍学之后,整个人生都将会改写,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陈平凡不敢想象,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辍学后,又该去做什么?祖国的花朵才刚刚绽开,便枯萎了,多么让人心疼。 虽然这个时代除了读书这一条路外,还有很多道路可供选择。但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想要改变命运,读书是最为相对公平的一条路。 国家花费了大量的心思,先后出台了诸多关于教育的政策,就是为了保障孩子们能够在校园里无忧无虑地茁壮成长。 “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智,则国智。” 百年前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荡,久久没有平息。 很多人对孩子遇到的问题,都不太当回事,或者是没有把它当成最要紧的事情,往往先做完其他事情,再去解决孩子遇到的问题。 但在陈平凡看来,解决杜斌遇到的麻烦是当务之急,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必须要尽快解决才是。 “除了在学校里被人欺负,在上学方面,还遇到了什么其他麻烦吗?”陈平凡继续问道。 “呃……”杜斌认真地想了想,还真想到了不少“麻烦。” 他愿意和陈平凡掏心窝子说话,是因为陈平凡愿意与他平等地交流沟通,不像杜龙龙似的,一言不合就大嗓门,或者是棍棒教育。 “距离学校太远,每次往返学校不太方便。” 毕竟以前杜斌走出家门两三百米就可以到学校,现在去一趟学校需要一个多小时,第一次远离父母的少年,终究是有些惶恐。 从一个池塘游入小溪的鱼儿免不了会惴惴不安,小溪是它适应将来奔向湖泊,以及更宽广的大海的第一站。 杜斌还提出了什么“学校食堂饭不好吃”“小卖部文具卖得太贵了”“班主任有点凶”之类的“麻烦”,这让陈平凡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杜斌个子长高了,头发留长了,看上去像是一个“大人”了,可终究还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内心的纯真始终存在。 “龙头村距离镇一中确实比较远,不过你们住宿生一周往返一次的话,倒也不算特别大的麻烦。” 陈平凡轻笑了一声,从杜斌所反应出来的问题来看,除了校园霸凌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问题了,他打算明天抽个时间去学校一趟,与镇一中的老师对接一下,交流彼此了解到的情况,然后再制定解决问题的计划。 陈平凡与杜斌聊了接近一个小时,两人的关系也算是建立了深厚友谊。 杜斌也对陈平凡有了新的认识,原本在他看来,陈平凡是带领全村上下致富的领头羊,龙头村的村支书,身上自带一层神圣的光环,是与父母、学校的老师、政府的官员一样的人物,身上不可轻易接触到的。 可杜斌没有料到,陈平凡是如此的平易近人,甚至两人聊起天来都没有感到任何年龄的鸿沟,像是同龄人似的无障碍交流。 “杜斌,你答应我,等我去与学校沟通,把你的事情解决了后,你就继续去上学!”陈平凡看着杜斌,郑重其事的说道。 杜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片刻后,才缓缓说道:“好,陈书记,我答应你!” 陈平凡闻言露出了笑容,他伸手摸了摸杜斌的脑袋,“乖孩子。” “咦,好香啊?” 这时候,陈平凡嗅到了一股饭香味。 “陈书记,饭好了,赶紧来吃饭吧!” 门外响起了常宁的吆喝声,这位勤劳的妇女在陈平凡和杜斌交谈之间也没有闲下来一刻,悄然间为他们做好了一顿可口的饭菜。 龙头村,以及陕北这一片土地上的妇女,每一个都如同老黄牛一般默默的付出,妇女能顶半边天,这话是一点都没有错。 陈平凡苦笑不已,他刚刚都嘱咐了常宁,让她千万不要给他做晚饭,可是常宁还是做好了饭菜。 “走吧,吃饭了!”陈平凡拍了拍杜斌,笑着说道,既然饭菜已经做好了,不吃的话浪费了。 “嗯!”杜斌点了点头,两人朝门外走去。 一家三口之间的“恩怨”,或许因为一个眼神,因为一顿饭,因为一句话便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 吃完这顿饭,陈平凡离开的时候,杜斌已经可以和父母有说有笑地玩闹了。 “真好。” 陈平凡欣慰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