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2007,不负韶华》 第1章 世上没有后悔药 程意脑瓜子嗡嗡的,三天过去,她还是无法接受父亲离世的事实。全靠乡里相亲帮忙,这最后的告别才算落下帷幕。 收到消息时,程意正在住院,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小产。 和丈夫肖慕云结婚后,两人一直异地,婚后几年都没要上孩子,辗转看了许多医生之后,勉强怀上了,却都留不下来。 这几年肖慕云的生意做的很大,却总也不见钱回来,总是这笔款刚收到,那边的工程款就要结账了。 那天父亲程勤骑着摩托车过来看她,临走时放下一个皱巴巴的信封,程意打开,里面是新旧不一的两万块钱。 转手,这两万块钱就被婆婆袁菲菲拿去交住院费了。 回来还一个劲儿的抱怨着住院贵,这里也要钱那里也要钱,开个空调还要收费五元一晚,劝着程意住两天就搬回家去,由她照顾,能省不少钱。 正是在看她回去的那天晚上,父亲出了车祸。 程勤是请假回来看程意的,为了第二天早上能多睡一会儿,程勤连夜赶回工地。 骑车时眯了眯眼,恰好身侧载着砂石的货车司机也眯了眯眼,乡村路上,没有监控,程意收到消息时,人已经躺在了冰冰凉的太平间。 母亲许梦哭到失声,脚跟发软,瘫在椅子上。姐姐程璐在外出差,赶不及回来。 来不及缅怀那个没缘分的孩子,程意只得强撑起一口气打理后事。 “账单都在这里了,厨子那边的钱我先垫着,做道场的需要你们主人家给个封封。”薛英将账单递给程意,干净利落的安排着方方面面。 程意一袭黑衣,头上顶着孝布。 连续三天守夜让她整个人憔悴不已,皲裂的嘴唇泛着白沫,声若游蚊开口道:“感谢英姐,等我忙空了就把钱转给你。” “别客气,你趁着这会儿休息一下吧,马上上山了。” 说完,薛英简单的将账本塞入腰包,又忙前忙后在帮忙统计着中午吃饭的人数,清理乡厨带来的桌椅板凳。 薛英是村支书,也是远近闻名的能人,村里的红白喜事大都由她代为安排。 程意拿出手机,十来张银行卡看了又看,竟然凑不出五千块钱结道场的钱。 小道士来问孝子贤孙在哪儿,由谁抬牌位走前面,程意只能安排侄子去。 李婶子问:“你们家慕云和周磊,都不回来吗?” 程意无奈的摇了摇头,程家两位女婿,在这样的大事上,竟然都缺席。 姐姐早就在闹离婚,姐夫好赌。 这些年许梦补贴进去的房子车子早都被输个精光,好些年不往家里拿钱了,全靠她四处上门给人做家政才能保证基本的生活。 程意结婚前发誓绝不会找一个姐夫这样的人结婚,千挑万选,选了看起来踏实稳重的肖慕云。 二人高中便相识,彼时,肖慕云对程意言听计从,关怀备至,程意也为了他放弃了重本分数线,读了一个专科。 年轻的肖慕云踏实肯干,吃得苦,拉的下面子,专科毕业后两人的小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肖慕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回家的,程意也说不上来。大概是第二个孩子流产,而肖家父母又急着抱孙子开始。 肖慕云受不了这边是母亲袁菲菲不厌其烦的唠叨抱怨,那边是程意愁容满面,整天西药中药一起灌的病急乱投医,就连这次父亲去世,他都只是浅浅说了句:“工程要验收了,没办法,走不开。” 程意握着冰冷的电话,耳边叮叮当当的木鱼声和漏电的喇叭断断续续传出来的哭坟声,她还是拨通了肖慕云的电话。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刺耳的音乐声,轰隆隆,震耳欲聋。 一阵喧嚣后,嘈杂的声音小了些,传来肖慕云不甚耐烦的声音:“怎么了?你说什么?丧事办完了?明天回家吗?” 程意将听筒拿远了些,重复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马上,马上过来啊。”肖慕云捂着听筒,在对着电话那边的人喊着什么。 安抚好了后再对程意道:“不是今天就上山了吗?我回来也没什么用啊,这边在陪住建局的一个领导吃饭,实在走不开,下一个工程还得靠他.......” 程意冷笑一声,已经对他不抱有任何希望。 结婚八年来,除了第一次小产肖慕云在家照顾过她一周,其余时间,家里灯泡坏了、厕所堵了,婆婆生病了,从来见不到他的身影。 她只是没想到,在这样的日子,他竟然也能借口生意走不开。 程意也不想再同他多说,只让他打点钱过来。 这些年,为了支持肖慕云做生意,家里的房产、车子,都抵押出去了。 程意名下也背着几十万的贷款,十来张信用卡来回倒,每个月仅仅是利息钱就是一笔不小的花费,而肖慕云的工程款永远拿不回来。 沉默了一会儿,肖慕云说:“我身上也没钱了,今晚吃饭的钱还是找成子借的呢。” 程意握紧电话的手开始发抖,面部因激动而充血:“你知不知道,我连厨子和道士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找你姐借一点嘛,我这里实在没办法了,等这笔工程款回来我就给你钱。”说完肖慕云便挂了电话。 程璐那边也是相差无几的情况。 这边程意忙得焦头烂额,袁菲菲此时却坐在坝里与人有说有笑,仿佛她来参加的不是丧事,是喜宴。 袁菲菲手腕上腕粗的一个金镯子,此时在程意眼里尤为刺眼。 结婚时因为金价高,程意懂事的并没有让肖慕云买三金,这个金镯子,却是婚后半年不到的时候,肖慕云送给袁菲菲的六十大寿礼物。 自从三年前第二个孩子早产,肖慕云如日中天的生意渐渐变得不行了,公公肖禾言语间还透露出了不满。 自从和程意结婚后,他们老肖家就开始不顺了。 原本做的好好的生意,说黄就黄,工程款也拿不下来,孙子也抱不了。 程意生性孝顺,不愿忤逆公婆,这些话,听着也就是听着了,她也不会去反驳。 大学时期肖慕云的生活费都是她出的。 毕业后,也正是因为她和肖慕云一起创业,挤在二十平米的小办公室,才有了肖家后来的生活。 只是接连失去两个孩子,程意没了当初的心气劲儿,体力也大不如前,公司渐渐走上正轨,她也就没有管了。 直到现在,程意才反应过来,这么多年,肖家苦的,只有她一个人罢了。 婆婆袁菲菲穿金戴银,公公肖禾每日早早的便出门遛鸟喝茶,闲适的不得了。 而父亲年近七十,还在做着环卫工的工作,时不时补贴她和姐姐一些,这次也是因为天热了,环卫工必须5点以前到岗,父亲才会连夜赶回去,出了事。 离婚这个念头第一次闪现在程意脑海中。 做试管婴儿需要不断的打排卵针的时候,她没有想过离婚。 一遍遍的喝着中药把自己熏出药味的时候,她没有想过离婚。 在无数个被公婆刁难而肖慕云视而不见的时候,她也没有想过离婚。 此时此刻,在父亲的葬礼上,孤身一人的她,突然想要结束这段十八年的感情。 不过一切,都要在葬礼结束后再说。 好几天没有看手机了,程意打开手机,决定找闺蜜李琳琳借点钱周转一下。尽管这些年,她已经欠了李琳琳十来万了。 打开手机,许久不曾活跃的同学群滴滴滴响个不停。 程意本无心打开,她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去关心老同学的八卦,可数十条艾特她的消息,让她不得不在即将送父亲下葬的间隙打开同学群。 “程意,你俩离婚了?” “怎么回事,是肖慕云出轨了?” “这人是肖慕云吧?”一个高中时就和程意不太对付的女同学问道,还特意艾特了程意。 许久不曾发言的同学们都蹦出来了,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这对神仙眷侣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程意的心脏似乎骤停了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在大脑有意识之前,手已经抢先一步滑到了最上面,那是一段视频。 视频中的肖慕云风光霁月,翩翩公子一般在陪着一个穿粉红色公主裙的女生逛街。 肖慕云的手上提着一大堆袋子,有香奈儿,古驰,迪奥...... 身边的女孩子娇小可人,我见犹怜,正拿着一件绿色衬衫在肖慕云面前比划。 这人当然不会是程意,程意温婉大方,从不会穿这样跳脱的裙子。 那件衬衫......是小产那天,和肖慕云打视频时他穿的。 当时程意没什么力气,看他穿与平时风格完全不搭的衣服,也没想问,反而是肖慕云自己解释了一下,最近公司的年轻小伙子都流行穿这个颜色的衣服,他就买了一件试试。 和程意结婚八年,肖慕云从未自己买过半件衣服,最近他穿着不是自己买的衣服出现的频率,倒是高了不少。 一切都有迹可循。 原来这场婚姻里面,坚守的只有她一人罢了。 这些奢侈品,哪一个抵不上程意一人在家一整年的开销,她心疼他这几年做工程不易,几年都没买过新衣服了,甚至拿着父亲的身份证去帮他贷款周转...... 薛英又将买香腊钱纸的账单交给程意,提醒她葬礼办完后记得去结账。 看见程意泪流满脸,巴掌大的脸煞白,只当她是伤心过度,劝她节哀。 仪程很快开始,封棺时,程意痛哭失声。 殡仪馆化妆师的技术很好,将程勤的面容恢复的七七八八,看着父亲安详的面孔,想到他生前的最后一刻还将仅有的积蓄交给了自己,程意悔不当初。 当初她放弃重点大学要去读专科,程勤是拒绝的,甚至半年没有和程意说过一句话。 但当程意将大学参加演讲活动的视频发给他时,慈祥的父亲还是原谅了任性的女儿,第一句话便是问她钱够不够用。 再后来,工作、结婚,老两口都拗不过女儿的选择,能做的只有支持。 程意后悔,后悔自己的任性,这么些年在婆家当牛做马,连累父母都为自己受苦受罪。 她以为的爱情,到头来不过是笑话一场。 她以为的苦尽甘来,苦是她一个人在吃,其他人的生活,从来都是甘甜醇美的。 失血过多加伤心过度,程意没能撑到仪式结束,便哭晕过去。 第2章 重生到2007 再醒来,耳边却是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快点起来,要迟到了,小懒猪。” 中气十足带着笑意,程意睁开朦胧的双眼,眼前是顶着乌黑亮丽的卷发的母亲,一边掀开她的被子,一边急急忙忙的去盛早饭。 程意以为自己在做梦。 母亲的头发早已花白,眼前这人,是那个在父亲葬礼上哭的直不起腰的许梦? 眼见程意呆呆的不肯起床,许梦敲了敲她的脑袋:“今天中午我和你爸就不回来吃饭了,桌上有五块钱,你自己随便在外面吃点。” “对了,今天晚上我们要加班,你也别等我们了,自己下点面来吃吧。”许梦一边说着,一边拎起背包,换鞋出门。 门外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 他因为常年在充满有毒气体的皮鞋厂做工,嗓子一贯不太利索,总是习惯性的咳嗽。 程意懵了,这熟悉又亲切的咳嗽声,几乎伴随着她整个成长生涯。 读高中,父亲来给她送生活费时,伴随着些微有些佝偻的背影离开的,总有这令人焦心又安心的咳嗽声。 这是梦吧,程意心想。 结婚八年来,程意很少回娘家,而父亲常年在外工作,每个月只有两天假期,逢年过节又正是环卫工人最忙的时候,更是不能请假。 程意只能在视频里面见一见苍老的父亲,而程勤猝然离世,他的音容相貌,便只能在梦里回味了。 只是,就连在梦中,也不能再看看父亲慈爱的脸庞吗。 许梦脚上的高跟鞋叮叮当当的在楼梯上发出声响,程意脸上挂着泪水,猛地冲出房门,想再看看父亲的脸,听一听他的声音。 只看见楼下巷子里,许梦侧坐在程勤的自行车后座上,歪歪扭扭的向巷子外面驶去了。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九月初的天气,秋老虎余威不减。 早晨的阳光洒在身上已经让人感觉到丝丝热意,身上冒着浅浅的汗意。 屋里风扇嗡嗡响着,程意低下头,看见自己缩小了一号的双手。 背后这熟悉的出租屋,分明就是二十多年前在蓉城租的房子。 那是2007年,程勤两口在蓉城打拼了几年,积攒了些积蓄后,便将程意从老家接上来上学,只是工作繁忙,接到身边也没什么时间照看她的功课。 程意四处张望了一下,这么些年,她从未梦到过这个地方。 逼仄的出租屋,一间屋子住着一家三口,摆放一张床和一间单人折叠床后,便不剩什么空间。 一个纸箱子斜拉拉的堆在床头,放着一家三口的衣服,换季的衣服则都放在床下储物箱中。 做饭用的锅碗瓢盆、灶台,都放在走廊。 打眼望去,整个走廊每个房间门口都放着一个气罐和一台煤气灶,厕所则是一个楼层公用的,晚上洗澡得排队。 房东懒,许久不来打扫一次,租住在这里的基本都是附近的工人,早出晚归,也没谁有那个闲情逸致来打扫。 哗啦一声,有人上厕所出来,随着那人快速走过,走廊里都飘带着刺鼻难闻的味道,程意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胖胖的邻居不耐烦的斜睨她一眼,沉声道:“还不收拾去上学,等迟到呢。” 没等程意反应过来,隔壁的隔壁房间冲出来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捂着肚子往走廊尽头的厕所里冲。 这一层楼约莫有七间房子,都租给了不同的人家,这一栋楼则有六层楼高。 随着其他几户门开了又关,叮叮当当、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 楼下传来犬吠,那是房东老太太养的小黑犬,程意尤其的怕它。 只是这一切,未免太过真实。 程意愣在走廊上,半天缓不过神。 那时候一家三口蜗居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内,倒也快乐。 父母工作闲的时候,便会带着她去串门,村里好些人家也都在这附近工厂上班,也都住在这附近不远的地方。 只是后来做皮鞋逐渐的赚不了钱,大家就陆陆续续的出去跑工地的跑工地,开滴滴的开滴滴,这片厂子也都搬到其他地方去了。 直到楼下一声稚嫩的声音传来。 “程意,你干嘛呢?还不收拾出门?要迟到了!” 程意往楼下望去,正是自己小学的好友周雪莉在唤她。 周雪莉家就在巷口进去再拐一个角的那条巷子里。 这一片的房子修的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租住在这里的,都是拖家带口的外来务工人员。 程意就读的小学也是民办学校,同学们来自蓉城周边的各个边远小县城,程意和周雪莉因为家住的近,天然的就成为了好朋友,每天一起上下学。 这声音太过真实,程意只得愣愣的回答一声:“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周雪莉看了看手表,抬头望向程意道:“那我今天就先走咯,我要去帮陈老师收作业,你赶紧!” 周雪莉扎到头顶的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大大的书包完全的遮盖了她小小的身躯。 程意记得,小学五年级读完,周雪莉就跟着父母转学到其他学校去了,两人也再没见过面。 那个时候还不流行使用QQ,两个儿时好友,一转身就是永别。 程意笑笑,多少年没梦见过她了,这梦也太过真实...... 不对,程意猛的反应过来。 这不是梦。 程意冲回房间,看见墙上挂着的日历,上面明赫赫的写着,2007年,9月15日。 桌上许梦盛的稀饭还在冒着热气,半叠昨晚剩的青椒炒肉,半碗刚捞上来的酸菜,就是一家人的早餐了。 程意用手碰了碰油腻的餐桌,那湿腻腻的触感,太过真实。 程意倏的转身,把柜子上的镜子拿下来。 镜子里,一张满是胶原蛋白的小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相符的错愕表情,自己拿剪刀剪的参差不齐的刘海沾着汗水贴在额头上,一双大大的眼睛里面还满是纯真。 婚后的程意老是哭,一双漂亮的眼睛布满皱纹,断没有现在的明亮。 程意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穿越了? 回到了十一岁这一年。 程意狠狠掐了自己两下,感觉到了疼,这才确信自己是穿越了。 来不及多想,程意由着惯性吃晚饭,迅速换上衣服,背上书包出门。 平常她吃完早饭会把碗洗好,这样许梦中午回来做饭时,便能节省一些时间,只是她今天大约是来不及了。 下楼时,程意还是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她怎么就会从父亲的葬礼上穿越回2007年了? 还是说,梦里经历的那一切,才是梦,她一直就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孩而已。 但那些伤痛,上大学、高考的经历,父亲离世的悲伤,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仅仅是想起,程意的心脏都抽疼。 “汪”的一声,走出铁门时,门口的小黑露出了它的獠牙,冲程意狂吠着。 程意人长的矮小,素来怕狗,每次回家都怯生生的,这小黑便更加的肆无忌惮恐吓她。 “汪!”程意恶狠狠的朝小黑吼了一声,这老狗,老早看它不耐烦了。 程意记得,就是在不久的将来,这只小黑咬了她一口,害她打了好几针狂犬疫苗。 欺软怕硬素来有之,小黑也不例外。 从前程意怯生生的路过,它便张牙舞爪,猛不丁的凶它一凶,它倒是嘤嘤呀呀的收了声音蜷缩在一旁,只当是没看见程意了。 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巷子里,程意有些不确定哪条路才是去学校的。 一路上的面馆早餐店都红红火火,冒着热腾腾的生活气,跟随着记忆,程意来到了南路小学。 第3章 三姨来借钱 因为不太熟悉路,程意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到达校园门口时上课铃已经响起。 凭着记忆,程意飞奔进五年(2)班的教室。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兼班主任陈少河正拿起书教授《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报告。”程意脆生生的喊着,因她平时成绩好,陈少河对她多有宽容,没有多说什么,斜睨一眼示意她坐到自己位置上。 程意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一路上,早已忘记的各位同学的脸庞生动的出现在眼前。 有的在认真听讲,若有所思的做笔记,有的在偷偷吃早餐。 有一两个调皮的同学私下讨论着什么,被陈少河一个粉笔头扔过去,慕的噤声,手忙脚乱的打开文具盒,拿出半截铅笔,老老实实的望向黑板。 程意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她是三年级才转到这个班来的,和这些同学相处的时间也只有短短三年。 前世,小学毕业后她便回老家上学了,记得当时的数学老师还对她说,她这般聪明伶俐的劲儿,回老家上学可惜了。 “程程,你怎么了?”同桌廖倩倩向程意投来关怀的目光。 程意摇摇头,泪眼朦胧道:“没怎么,就是想你们了。”程意在桌下给了廖倩倩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二人长大后一直有联系,中考高考,就业,无数的结点都互相牵挂着对方,只是一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只有微信的联系,从未见过面。 程意看着周边一个个熟悉的脸庞,既然重来一次,这些可爱的人儿,终将离散,那么就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时光吧。 对于小学的记忆,程意已经模糊,只记得那时候大家都很快乐。 在经历婚姻的摧残和父亲的死亡后,程意感觉自己已经苍老的如耄耋之年垂垂老矣的老者,再回到这群天真烂漫的孩子身边,还有些不习惯。 廖倩倩以为她是因为迟到了不开心,一个劲儿的劝她不要放在心上,拉上她和一群同学往操场上撒欢的跑去。 乘除法、方程式,这些知识对程意来说未免太过简单。 一整天的课程意都心不在焉,数学老师看出来了,抽她起来回答了几个问题,她都对答如流,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家里,程意还是难以置信,自己真的重生了,还重生在了2007年,这一年,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程意百思不得其解。 走到出租屋楼下,狭窄的巷子里停着一辆白色奇瑞轿车,这个车......是三姨的,程意知道这一年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了。 疾步走上楼,不出所料,父母今天提前下班了。 九月十五日,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 蓉城这一片的皮鞋厂,几乎都是十五号发工资,而这一天,辛苦劳累一个月的工人们,几乎都会早早的下班出去搓一顿。 逼仄的出租屋内,满满当当的坐了四个人。 母亲坐在程意的小床上,大床上一边坐着父亲程勤,一边坐着三姨许兰。 三姨正在数着一张一张的红票子,程勤则是双眼出神,如灵魂出窍般的盯着她快速翻动的手指。 而屋内,唯一一张凳子,坐着的是三姨夫王永顺。 他正端着一个碗口粗的保温杯,往嘴里灌一口浓茶,手腕上戴着一块浪琴手表,款式十分时兴。 这是程意司空见惯的场景。 每隔一段时间,三姨一家就会过来借钱,有时候是他们开车来拿,有时候是父亲送过去。 当然,也不是白送,三姨一家总是请程意一家吃饭,吃饭时,就顺便把借他们的钱带过去了。 三姨夫是个小包工头,平时需要垫付保证金,给工人预支生活费等。 母亲许梦这边六个兄弟姐妹,个个都借遍了,程意小时候也不懂为什么每次发工资,钱还没捂热乎,三姨就来拿走了。 年幼的程意还以为那是父母还三姨的钱,因为三姨一家条件很好,早早的就在蓉城买了房子,三姨对程意也很大方,经常给她买衣服买鞋子。 后来程意结婚时,她才知道,三姨家借他们家的十来万一直都没有还完,还是借着给程意添嫁妆的借口,好说歹说还回来了三万。 二十年了,那笔钱早不知道升值了多少,三姨家还他们的钱,竟然还是按照当初借的还的,没有给利息。 程意在一次父亲醉酒后,听他发牢骚,说三姨夫王永顺给他的账目中,少了三万块钱。 都是姻亲弟兄,老老实实的程勤从未想过让妻妹弟写借条,时日一长,这倒成为了理不清、讲不通的乱帐了。拿不出凭据,程勤只好吃了哑巴亏。 而这些年,程意一家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钱全都借给了许兰一家,没有置办房子,也没有买社保。 到程意结婚时,又花高价在房价最高的时候在老家县城买了一套房子......这才导致程勤年近七十,还需要去当环卫工人,为了给程意两姐妹减轻负担,苦命的农村人,只得劳累一生...... 而按照现在的房价,借给他们那些钱,早可以自己首付一套房子了。 许兰嬉笑晏晏,一边将一叠红钞票叠好,一边放进自己的腰包里面道:“这里一共六千块钱,加上之前的,正好五万。” 这应该是程勤三个月的积蓄。 程勤做活儿时手脚并不快,同村的皮鞋匠一个月能拿三四千,他和许梦两口子基本都只能拿两千多接近三千,只有忙得早出晚归,不休息一天的月份,能够拿接近四千。 而这些钱,需要包含一家三口在蓉城的开销,程意的学费,还需要给正在读职高的程璐寄生活费。 一家人过的捉襟见肘、节衣缩食,节约下来的钱,竟然全都借给三姨了。 小时候程意不懂,只知道自己家里很困难,长年累月的见不到父母的面,就算是她来蓉城上学了,一家人也很少在一起吃饭。 总是程意早上还没起床,父母就已经出门了,晚上她买好菜、做好饭,等的睡着了,程勤两口才下班回来。 只有难得的休息日,许梦会带程意去找同村的小伙伴玩耍一下,去附近免费的公园逛逛,这便是她童年全部的记忆了。 历经人事的程意,自然知道这二十年是c国经济全面发展的二十年,也是物价房价飞涨的二十年。 靠父母熬更守夜挣的那点工资,仅仅能够满足温饱罢了,那些钱存着,也是不断的贬值,更何况是借给归期不定的三姨一家了。 这些年,三姨一家靠着借各方亲朋好友的钱,在蓉城买了三套房,开了一个小建筑公司,完完全全的蜕变成了城里人,一家老小都接到蓉城来生活上学了。 反观这几个兄弟姐妹,二十年后,依然奔走在祖国的大江南北揽工糊口...... 程意眼神暗了暗,既然重活一世,她必定不会让父母、让自己再走那样一条艰难的老路。 程意背着书包,箭步冲过去,按住许兰将钱塞进包里的手,闷声道:“不许你拿我们家的钱!”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房间里的四个大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程意从小懂事听话,很少做出忤逆长辈的事情来,今天这样的举动,着实是反常。 程勤脸一沉,道:“二娃子,别闹。” 母亲许梦嘟囔着将程意拉开,让她别扯羊癫疯。 程意死死抓住那叠钱,委屈的看向程勤,道:“爸爸,我们学校要组织一个秋令营,老师说要交五百块钱。” 程意很少参加学校组织的需要钱的活动,诸如六一表演之类的,需要置办表演服装,她都懂事的不去参与。 但程意口才极好,每次的演讲比赛都能为班级争光,每学期的演讲比赛,她必定是参赛者,类似于补课、秋游之类的,她基本都是不参加的。 这次破天荒的问家里要钱,程勤倒也没有意外。 家里虽然不宽裕,但程勤却舍得花一个月的工资为程意买当下流行的学习机。 每逢周末,他又恰好休假的时候,便会骑着自行车带程意去图书馆。 他是没什么文化了,这个女儿他要培养好,不能将来和他一样,只能靠劳力吃饭。 程勤一边向妻妹和妻妹弟投去歉意的目光,一边将程意拉过来,道:“五百块就五百块,我又没说不给你,你拿你三姨的钱干什么。” 程意道:“这不是她的钱,是我们家的钱。” 程意记得,有一次母亲许梦肺气肿需要做手术,家里拿不出钱的时候,最有钱的三姨却是万般推脱,不肯借钱,最后还是找程勤这边的亲戚凑了点钱,才把手术做上。 许梦拉过程意,一脸歉意的对王永顺道:“孩子不懂事,别介意。” 她和许兰是亲姐妹,她知道,妹妹会原谅女儿无礼的举动,这个妹夫却不一定。 她还指望着这个能干的妹夫往后能够帮衬着女儿,给程意、程璐介绍些蓉城这边的对象,或者介绍工作什么的,万不能将他们得罪了。 许梦试图将程意的手掰开,道:“这钱只是借给你三姨用一阵子,她会还的,你学校要交的钱,我这里给你。” 谁知程意根本不松手,冷笑一声道:“他们借了你们那么多钱,还过吗?凭什么他们一家人吃香喝辣的,在蓉城买了房子,我们一家人却要蜗居在这么小个房子里?凭什么表哥可以上贵族学校,天天补课,我却只能上民工子弟校?” 一连串的问题,将四个大人都问住了。 第4章 不借钱,亲人变仇人 四人都没想到,程意一个小学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许兰惊诧的看着程意,她一个小女娃娃,怎么懂这些的? 这些年,他们两口子在兄弟姐妹面前哭穷,尤其是其他几个姐妹许婷、许华、许丽的老公还在丈夫王永顺的手底下干活儿。 他们借口着包工地需要保证金、预支工钱,开销大,在兄弟姐妹中间借了不少钱。 王永顺总说一个工程做完后里里外外赚不了多少钱,只够糊口,其实早早的把房车都置办好了,连儿子王龙柯娶媳妇儿的钱都攒了不少。 他平时时不时出去喝喝茶,逛逛街,日子过的倒也滋润,不比那些城里人差。 但其中缘由,王永顺两口子当然不会明说,不会明说我就是借着你们的钱去享受生活了。 这几个兄弟姐妹为人都勤俭节约,花不了什么钱,存在银行不也是存,借给她许兰也是借,况且她还给利息呢,和银行利息一样高!因此她也没觉得亏待了谁。 而此时,她对于这个自己一向疼爱的侄女儿,也变得有些不喜了。 许兰冷着脸道:“你说些什么呢,这些年我简直白疼你了,白眼狼。” 程意冷哼一声:“谁是白眼狼谁自己心里清楚!” 眼看着气氛剑拔弩张,许梦轻轻拍了一下程意,呵斥道:“没大没小的,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程意知道,母亲一向软弱,且全身心的相信这个妹妹,相信许兰的日子过好了,会帮衬着亲亲戚戚的都过好。 新闻里不都说了,要先富带动后富吗?何况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许梦将钱拿给许兰,道:“小孩子不懂事,这钱你们拿走。” 程意心中焦急,看向程勤,求助道:“爸!” 程勤没有开口。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说好了要借的钱,他怎么能反悔呢? 虽然这些年挣的钱,来来回回没见落下些什么,但账目都在那里摆着的。 三妹一家总不可能不还吧?他身强力壮,还能挣几十年的钱,这些钱存在自己这里,和存在三妹那里都是一样的。 只是每每领完工资,数着那红彤彤的票子,每攒到五六千,三妹两口子就会来借走。 他倒感觉那些钱只是在自己手上过一遍似得,半点没有自己挣了钱的真实感,只能留一些生活费,抠抠搜搜的用着。 看向自己的二女儿,小小的身躯因为营养不良有些过分的瘦弱,头发枯黄,唯有一双眼睛水灵灵的,有着这个年龄该有的纯真。 二女儿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他,这辈子,他是不是太亏待妻子和女儿了? 妻子出来随他打工好几年了,一直都在给他打下手,整理楦头、拿料交货,中途还要照料他的一日三餐。 在厂里将杂活干完,又要火急火燎的赶回家来做饭,做好饭给他送过去。 按照他们这个收入条件,一日三餐在外面吃肯定是不现实的,厂里其他夫妻搭子,也都是这样的操作。 这么些年,妻子也没有买过什么像样的衣服,二女儿也基本都是穿的大女儿的旧衣服。 他不禁问自己,他奋斗的意义在哪里呢? 眼看程勤沉默不语,气氛尴尬,许兰也不想在这破乱的出租屋里久呆。 一家三口住在一起,剩饭剩菜、泡菜坛子酱菜瓶子什么的都摆在门口那张小矮桌上,屋里味道实在不好闻。反正她的目的是借钱,借到钱便万事大吉。 许兰关上背包拉链,起身时还不忘教训程意:“你这丫头真是一点事都不懂,长辈说话哪儿有你插嘴的地方。” 王永顺也附和道:“是的,二娃子在乡下野惯了,不受管教,我们亲啊戚的倒不会跟他计较什么,出去得罪别人可不是这个结果了,现在还小,还可以管教过来,以后长大了,不知道给你们闯出多少祸事呢!” “二姐,你还是要多费心管教一下她。”王永顺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十分的恨铁不成钢。 这话听的许梦有些委屈。 她的女儿向来都是优秀的,就算在乡下无人管教,寄居在二嫂家那几年,程意考试也回回都是班上前三名。 正是那次她回家探望陈意,看着她小小的身子,发烧了也知道自己请假回来看病,把她心疼的,当即和丈夫商量,把她带到身边来学习。 转到蓉城上学后,在这边考试也回回都名列前茅,每次开家长会都得奖状,怎么在三妹嘴里,就变得顽劣不堪,朽木不可雕了呢? 但许梦嘴笨,她只是心里不舒服,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尤其是三妹夫这么能干的人都这样说了,她更不知如何反驳,也怕话说重了得罪王永顺。 小孩子不懂事,他可以原谅,自己这个当姐姐的说了什么话得罪他,那事情才是大了。 程勤却不这么想。 他觉得程意的话有些道理。 这些年,因为妻子的关系,许兰一家来借钱,他从未多说什么,他也是真心把许梦的家人当家人。 但他们一家人,就活该受穷,不能享受吗? 尤其是二女儿这样被说,他于心不忍。 程勤冷言道:“既然二娃子学校里要用钱,三妹,这次这六千块钱就暂时不借给你们了吧。” 当成年人拒绝借钱的时候,大概率就是关系开始决裂的时候。 不管你们是多好的朋友,多亲的亲戚。君不见古往今来,为名为利为财反目成仇的亲人、朋友、夫妻,简直如过江之卿,数不胜数。 许兰刹感意外,看向许梦。 许梦觉得面子上有些过意不去,扯了一下程勤的衣袖,啧了一声:“你说什么胡话呢。” 程意倒是高兴的不得了,扬起头颅对许兰道:“听到没有,不借给你们了,把钱还来!” 程意摊手指向许兰,让她把刚塞进去的六千块钱还回来。 许兰和王永顺对视一眼。 王永顺不悦道:“二哥,你听这小孩子胡说什么。” 程意做了个鬼脸:“小孩子怎么了,小孩子也能做我们程家的主!” 既然程勤许梦二人耳根子软,不懂拒绝不懂筹谋,她不介意来做这个主! 王永顺冷笑一声,冷冷道:“不知所谓!二哥,你要不想借钱就直说,我们还懒得跑这一趟了,借着小娃娃的嘴来说这些就没意思了,当兄弟的这么多年,何曾亏待过你和我二姐?真没想到兄弟姊妹家的,你竟然这样教导自己的女儿,说出去都丢人!” 王永顺自然不会相信程意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儿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当下觉得,是程勤不想借钱给自己了,才教程意这么说的。 程勤被气的不轻,王永顺这意思,合着还是自己亏待他了? “你,你,我跟你说,我....”程勤不善言辞,一激动就半天说不出话来。 程意接过话头:“三姑夫,你这话就说岔了,意思是我们家非得借钱给你们家吗?不借钱就成仇人了?” 一句话,便将王永顺的指责挡了回去。 对啊,他们是借钱的人,借钱还如此趾高气昂,仿佛不借钱给他们,就是犯了什么天大的罪,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说到底,借别人钱不应该姿态低一点,好好说话吗?他们倒好,每次来借钱都是理直气壮的,如探囊取物一般,程勤总觉得,每次借钱给他们还得小心翼翼的,感谢他们的款待。 王永顺被怼的没话说,他自然不能硬气的说你不借钱给我当然就是我的仇人,毕竟二姐一家已经借了很多钱给他了。 王永顺打心眼里不愿意和许兰家里这些穷亲戚来往,但无奈要来借钱,便只好装作和善的样子,但要让他说软话做小伏低,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许兰打圆场道:“你这孩子,说些什么话呢,骨肉血亲的,说什么仇人不仇人的,时间也晚了,你爸妈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你也要上学,我和你三姑夫这就回去了。” “你们也别送了。”言罢,许兰就要往外走。 程意挡在许兰面前,伸手道:“是,三姨,你骨肉血亲的亲侄女儿读书要用钱,你可怜可怜我们家,把钱还我们吧!” 许梦和程勤都没说话,许兰看了看丈夫王永顺,王永顺正被气的吹胡子瞪眼的,她一时被侄女儿激的没法,无奈询问程勤道:“那我就给你们留一千块?” 许兰知道,尽管二姐许梦借了这么多钱给她,程家做主的还是程勤,程勤不点头,二姐也不敢将全部身家都借给她。 没等程勤回话,程意看向父亲,道:“爸,一千块不够,我们陈老师说要推荐我上堂湖中学,寒假肯定要补课,六年级一开学就有提前批招生了。” “堂湖中学?就你这个成绩,就你家这个条件,配去读吗?”许兰讽刺道。 这孩子,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堂湖中学是蓉城的贵族学校,一年光是学费就要三万块,就二姐夫这个皮鞋匠,能让程意去读堂湖中学? 更何况,堂湖中学也不是有钱就能读的,还要成绩好才行。 “既然如此,兰兰,这次就先不借钱给你们了,前面借给你们的钱,你们看着合适也尽快还我们一些吧,孩子要读书,没办法。”程勤冷冷道。 这话,让许兰很是吃了一惊。 第5章 劝父母开厂 到底还是一家之主,程勤发话,许梦也没有反对,只是在心里着急。 她既不想得罪三妹一家,也不想在此刻出声驳了丈夫的面子。 气氛僵持不下,王永顺嫌恶的瞥了许兰一眼,转身就走。 “哎,永顺!你等等我......”许兰一边说着,掏出兜里那六千块钱,甩在许梦身上,冷哼一声:“你可真是我的好二姐!” 言罢又恶狠狠的盯着程意:“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她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一个小女娃娃扫了面子。 许兰拽着一双细高跟,摇曳生姿的拐上去跟上王永顺的步伐。 程意笑呵呵在背后喊道:“三姨,三姨夫,路上开车注意安全,再来玩儿啊!” 许梦无奈,叹气摇头。 许兰夫妇离开后,程勤二人都一阵沉默,程意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现金,交给许梦,让她收好。 许梦忍不住教训她:“在长辈面前,你多少还是注意点形象。” 程意无心与她争论。 在母亲许梦的眼里,亲戚关系大过于天。 这些年虽然家庭困难,但许梦从未在娘家那边哭过穷,逢年过节从不空手回娘家,对兄妹几个也是客气周到,可她换来的结果却是无休止的索取。 程勤将钱拿了五百块给程意,商量着剩下的钱找个时间去银行存起来。程意却推开了他的手:“我不准备去参加秋令营。” 秋令营什么的,对小孩子来说或许还有点吸引力,但对于现在的程意来说,就完全没必要了。 “那你......”夫妻二人都不知道程意这是在搞什么鬼。 程意撇了撇嘴道:“我就是不想让你们再把钱借给三姨了。” 许梦一听,火气来了,大人之间的事情,轮得到她一个十一岁的小娃娃插嘴吗?许梦脸一黑,不悦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事了。” 程意反驳:“把钱全部借给三姨,就算是懂事了吗?” 程意知道,父母二人一辈子老老实实,勤勤恳恳,从未想过将这笔钱用在自己身上,更别说买车买房了。 程意继续道:“三姨家借钱去买房子,包工程,你们两个辛辛苦苦赚的钱,凭什么就要借给他们?不能自己在蓉城买一套房子吗?不能自己做点小生意吗?” 蓉城现在的房价在五千左右一平,程勤二人打工的这篇区域属于城乡结合部,房价还要更低,但因为蓉城是省会城市,发展快,外来务工人员多,没几年就会涨价。 程意记得,上辈子父亲去世那阵子,蓉城房价已经涨到了三万左右。 借给三姨那些钱,再凑一凑、攒一攒,就能够首付一套自己的房子了。 许梦一听当即反驳:“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容易的事情,我们怎么可能在蓉城买得起房子,又没有户口,也没有钱,你们两姐妹还要读书.......做生意,生意又是那么好做的?又没有本钱,又没有铺面......” 老老实实的打工人,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成为老板。他们想的,只是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通过自己的双手养活一家人,富余之处能够攒点养老钱就很满足了。 买房......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两口子都没把程意的话放在心里,转而问起了堂湖中学的事情,如果程意有那个条件去上那个学校,他们就算是借钱,也供她。 程意敷衍了两句,说回头再讨论这件事。 其实堂湖中学的招生还没有开始,程意只是凭着记忆,前世班主任确实询问过她的意见。 只是程意了解自身的家庭情况,从未想过要读那么贵的学校,老家九年义务教育,读初中不要钱,何必花那个冤枉钱呢。 程意认为在哪里上学都是一样的,只要自己肯努力,一样能够考上好的学校,现在,她依旧不打算去读那贵死人的贵族学校,至于回老家读书,那倒也没有必要了。 程意转而劝父亲:“爸,说真的,你就没想过自己开厂做皮鞋?” 这一片大大小小几十个皮鞋厂,容纳了许多程勤一家这样外来的务工人员,这几年外贸经济繁荣,根本不缺订单,几乎每个厂都常年挂着招工的牌子。 程意想,从老家一起来蓉城做皮鞋匠的那么多人,他们为什么不能自己开个厂呢? 程勤没把程意的话放在心上,皱眉道:“那么多人工,设备,要多少钱你知不知道。” 言罢程勤又摇摇头,程意一个小孩子懂多少呢,大概是哪个同学家里开了厂子,她在学校里听说的吧。 程意嘟囔着:“又不是一开始就要开厂,可以先开个小店卖鞋啊,有了启动资金再开厂。”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许梦催促程意赶紧去洗漱睡觉。 程意也知道父母老实了一辈子的打工人思想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改变的,也就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来日方长。 程意端着洗脸盆,带着换洗衣物和香皂肥皂便往公共卫生间走去,初秋的晚风带着丝丝凉意,新的生活随着秋天纷至沓来。 夜幕降临,窗外,走廊上忽明忽暗的白炽灯光忽明忽暗。 夜色里,许梦低声和程勤讨论着今晚发生的事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以后和三妹一家还怎么相处...... 程勤心里却是思索着程意所说的可能性。 买房,开厂,他程勤,也能带领一家老小在蓉城立脚吗?照程意所说的,租个小铺面卖鞋,能行吗? 程勤翻了个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连去哪里买材料都不知道,在厂里上案、下案是分开的,他又不会下料,不会做帮子的活儿,怎么能做出一双完整的皮鞋出来呢? 就算勉强做出来了,又能不能卖出去呢? 在厂里干活儿的好处就是不用担心销量,只要皮鞋做的好,管理人员都会收上去,记账,第二天根据每个人的手脚快慢,分不同的任务,每天干完活儿就可以休息,不用操心。 只是这活儿,仿佛永远也干不完,一年到头除了开销,好像也没攒下些什么钱。 今夜注定是个难眠之夜,如玉月色中,各怀心事的一家人缓缓睡去。 程意的心事则是,要如何说服父母自己单干呢? 第6章 哮喘病犯 周五,程意一整天的心思都不在学习上,要怎么说服固执的父母呢?其实说实话,对于能不能顺利的把厂子开起来,能不能在蓉城买房,程意心中也是没有把握的。 父母一生操劳勤恳,到老了仍然穷困潦倒,究竟是他们眼光的局限性,还是这已经是他们这辈子能够做到的最好状态了呢? 毕竟在重生前,三十好几的程意自己也没什么存款,而父母在相同的年纪里,已经将她们两姐妹养大,并且在老家盖了一栋二层楼房了。 但毕竟重活一世,父亲风里来雨里去的身影时常浮现在程意脑海,让她不忍心再让父亲如此操劳一辈子。 无论如何,要有尝试的勇气。她就不信,勤劳肯干的程家人,会混的比之前还差。 虽然小学五年级的内容对程意来说很简单,但作业也是要完成的。 为了不把作业带回家,程意直接打开答案开抄,只是抄写课文浪费了些时间,程意收拾书包离开时,教室里已经只剩下前桌一个人了,打扫卫生的值日生也已经离开。 “宴泽,你怎么还不回去?”程意的语气里带着天然的关心。 她一时间忘了自己现在也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学生,对待宴泽的语气就好像是在关心一个小朋友,天黑了为什么还不回家。 宴泽是个漂亮的小男孩,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定定的看着你就好像一只小狗,仿佛他的世界只有你一般,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好玩儿的都给他。 宴泽虽然长了一双温柔的眼睛,但为人却相对沉默,不愿意多说话,少了些这个年纪的男孩该有的活泼好动。 而今天他似乎满怀心事,他抬手看了看表,回望程意一眼当做是回应,便收拾起书包离开了。 程意也没当回事,她记得宴泽读完这学期就转学了,后来两人也再无交集。 学生时代就是这样,那时的欢声笑语,鸡毛蒜皮,总以为会是一辈子,转眼大家就各奔东西,不管你们是好的如胶似漆还是相互看不顺眼。 毕业后,大家又回到各自的轨道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只有偶尔停下来时,曾经的岁月会悄然浮现在眼前,提醒你真的遇见过那些人。 走出校门,程意决定去回家相反那条方向的街上吃一份狼牙土豆。 街边的小土豆味道鲜美,孜然、辣椒面不要钱似的往上撒,而且还只需要一块五一份。 后来程意每每想吃狼牙土豆时,看着十几元一份,分量还不多时,都会怀念这个时候的物价。 身怀五十元巨资的程意还大方的要了十串肉串。 吃饱喝足,程意满意的往回走,却看见宴泽还坐在校门口的铁门下。鉴于他一贯的冷漠,程意没想上前打招呼,若无其事从前经过。 宴泽一双水晶般晶莹剔透的眼睛垂垂望向地面,扑闪的睫毛在眼睑下印出弧度,嘴唇恰如其分的红润。 程意忍不住想,如果他生在人人自媒体的年代,肯定是一位粉丝很多的童星。如果自己也能生个这么好看的小男孩就好了。 忍不住驻足观赏了几秒,程意大步向前,准备走向自己的人生,却看见宴泽捂着胸口,脸色露出痛苦的表情,额前柔顺的头发杂乱的贴在头皮,被汗水打湿成条。 虽说现在的天气还很炎热,但这个时间点的晚风已经带着丝丝凉意,宴泽目前的表现明显不正常。 “你怎么了?” 宴泽用手往书包里掏着什么,看他呼吸急促的样子,程意当即判断出他应该是哮喘病发作,难怪他平时下课从不出去跑跳,尝尝带着口罩。 程意接过宴泽的书包,在里面翻找着,他的书包每一本书都干净整洁,按大小分类放好。 程意找了一圈没找到药,而宴泽呼吸更加的急促,眼看着撑不了多久了,程意干脆一股脑儿的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翻找,却也没找到药。 程意抬头望向四周,心中快速计较着。 马路对面有个药店,但是路中间有栏杆,要想过去得绕到前面的斑马线,而且也不知道他平时用的什么药。 “你用的什么药?” “教......教室.....”宴泽虚弱的声音传来。 “药在教室吗?”程意问道。 没等来回答,程意已经做出了判断,跑回教室找药,应该要比去药店快一点,虽然途中要经过一个操场。 “你坚持一下。”程意嘱咐了两句,便扔下自己空空的书包,往教室内跑去,四百米宽的操场程意愣是三分钟就跑到了教室。 教室门已经锁上了,程意心中一急,宴泽可能等不了那么久了。 环视四周,隔壁班教室门还开着,里面还有两个打扫卫生的同学,程意知会了一声:“借一下你们班的凳子。” “喂!你是哪个班的啊!” 程意没时间理会他,转身将凳子放在五年二班窗下,一个跃身翻了进去。 不得不说,年轻的身体就是有活力,前世程意走十来分钟路就累得不行,需要躺一个小时回血,现在跑四百米轻轻松松,翻窗也不在话下。 迅速走到宴泽的座位上,果然桌上摆着一瓶沙丁醇胺,程意抄起便走,走的时候还不忘将凳子甩进隔壁班教室。 身后传来隔壁班同学不满的声音:“同学,你把凳子踩脏了......” 回答他的只有程意疾驰而去的背影。 “什么人嘛这是。” 程意来不及管,飞奔至门口将药拿给宴泽,斜躺在墙下的他脸色已经开始发紫,恰好周五,值日的同学走得早,没人发现他的异常。 宴泽猛吸了两口之后,脸色逐渐好转,程意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等宴泽调整好呼吸之后,程意一边帮他把杂乱的书一股脑装进去,一边询问他:“你家在哪里?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宴泽看向程意的眼神有感激,淡淡道:“不用了,我妈妈会来接我,今天谢谢你了。” 程意莞然一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程意起身想走,却还是关心的看向宴泽,确认他的确恢复过来了,便拿起书包告辞。 正此时,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停在了学校门口。 后座走下来一名馨香扑鼻的漂亮女人,修身的长裙,一头波浪卷垂在胸前,明艳的脸上一幅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宴泽慌忙站起来,理了理衣摆,神情有些紧张,眼里带着希翼、带着讨好。 只见原本心情大好的女人取下墨镜,一脸嫌弃的看向宴泽,斥责道:“怎么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第7章 去厂里送饭 宴泽紧闭朱唇,大大的眼睛委屈的要溢出水来,却是不敢开口说话。 程意看出来这女人应该是宴泽的母亲,便走上前解释道:“阿姨,刚刚宴泽哮喘发作了,把药忘在教室了,我去帮他拿药......” “怎么回事?我告诉过你这个药要随身携带,你怎么能放在教室里?” 没等程意说完,女人一脸厌弃的将宴泽拉过去,嘴里斥责声不绝于耳。 她一边拍着宴泽身上的灰尘,一边皱眉:“本来还想带你去和你爸爸吃饭,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带你去见他?” 女人提起宴泽的书包,拉链没有完全拉完,书本、文具盒哗啦一下掉了出来。 女人不耐烦的将书包扔在地上,皱眉道:“算了算了,看你这个样子也吃不下什么饭了,你今天自己回去吧。” 言罢,女人拉开车门,坐上奔驰扬长而去,没给宴泽反应的时间。 路上有行人驻足观看了这一场闹剧,见这小男孩什么话也不说,也就离开了。程意站在原地,有些不敢说话,她向来不会安慰人。 但宴泽小小的身影立在那里着实可怜。 沉默了一会儿,程意上前默默的收拾好宴泽的书包,递给他,犹豫道:“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回去吗?” 宴泽沉默的接过书包,往街道背后走去。程意默默的看着他的背影,摇头。 有些时候,见证了他人的狼狈,不开口便是最好的善良。 别人的事情她也管不过来,程意还得去买菜。 最近正是工厂的旺季,程勤两口子总是要加班到深夜才回家。 程意老早就学会了做饭,虽然炒的菜味道算不上美味,但也勉强能够果腹。程意把菜炒好,父母回家便可以早点吃完晚饭休息。 程意记得,正是因为这段时间晚饭吃得晚,饱一顿饥一顿的,程勤和许梦都落下了胃病。 周五放学早,程意决定把饭做好给父母送去。 程意到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再买了一斤上海青,顺便把周末需要用的菜都买好了,就懒得再去菜市场了。 周末她的事情更多,需要洗一家人积攒下来的衣服。 程意凭着记忆将做好的饭带到工厂,正看见程勤佝偻着身子坐在工位上,叮叮邦邦的用锤子敲着一块脚的模具,往上面套鞋帮子。 白炽灯尤其的刺眼,厂内没有空调,窗子也小,大白天也得开着灯做工。 几个落地大风扇嗡嗡响着,带来不了一丝凉意,男人们大都光着上身,面前系一根沾满各式胶水和废料的白色围裙。 程意见程勤的工位上还摆着一些散料,就知道今晚没有十一点他俩是回不去了。 程意走上前去将饭盒递过去,父亲眼里明显闪过惊讶:“你怎么来了?” “哟,小意这么懂事,主动给你们送饭来了。” 那是同村来的程海洋的媳妇儿端着装材料的篮子走过,一同在这个厂干活儿。程意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程意对父亲笑道:“我看你们这几天都很晚才回来,今天放学早没什么事,我就在家把饭做好了,做完饭才七点钟,我就想着给你们送来了。” 程意还烧了一碗番茄蛋汤,许梦去排队交货了,做完了一批就得端去管理人员那里放好,检查合格才会记在账上。 程意过去将她找来吃饭,夫妻二人看见懂事的女儿,内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为了两个孩子的未来,他们累点苦点又算什么呢。 工厂里没有单独吃饭的地方,程勤将工作台上的锤子、钉子等工具推在一边,将就在上面打开饭盒吃起饭来。 焦香四溢的红烧排骨,在满是刺鼻胶水味的工厂里蔓延着一股幸福的气息,也让旁边工位的人加快了手里干活儿的速度,想早点下班回去大吃一顿了。 许梦看着色香味俱全的红烧排骨,笑道:“你什么时候做饭手艺这么好了。” 程意含糊的解释了两句,说是平时看着她做饭学的。程意心想,做了二十几年的饭,一个红烧排骨还做不好吗。 父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程意心中却满是辛酸。 如此这般,早出晚归,在暗无天日的工厂里工作,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也做不了几年了。 程意记得,再往后几年,因为身体吃不消,无法像年轻人一样熬夜,程勤后来又辗转去了工地打工,工地上彻底揽不到活儿之后,又去做保安、环卫工人......总之一生都在奔波劳累。 为了不耽误干活儿的进度,程勤二人狼吞虎咽的解决完晚餐又开始了紧张的劳动中。 趁着程意在这里,许梦将明天分的料拿下来让她打下手,将里子刷好胶、贴好,这样明天来就可以直接开始订了。 这一切对程意来说早已轻车熟路,她手脚麻利,很快就把明天三十双皮鞋里料的准备工作做好了。 时间很快来到九点过,程勤还在排队将做好的皮鞋上烤灯,这样才能更好的定型。 许梦让程意早些回家休息,程意没再多说什么,拿起饭盒回家了。 晚上程意洗漱好,将家里收拾干净后,程勤二人才骑着摇摇晃晃的自行车回家来。 一整天的辛勤工作,两人都不想开口说话,早早的睡下了。 程意突然泪目,想到许梦每天中午都会回来给她做饭,做好饭又送去工厂给程勤吃,晚上回来也要收拾家里的卫生。 虽然只是小小一间出租屋,做饭、洗碗拖地,也是一项大工程。 程意往常总是嫌弃自己的家乱糟糟的,不像去同学家里看到的那般整洁,以至于长大后她几乎到了有洁癖的程度。 现在才了解母亲一天要工作那么长的时间,还要维持家里的正常运转,需要耗费多大的心血。 电视里播放着蒋雯丽出演的《金婚》。 这部剧火遍了大江南北,深夜剧场也在重播,电视声仿佛就是程意一家生活的背景音,剧中人物跌宕起伏的人生,伴随着他们度过一个个平凡而又劳累的日子。 等父母都洗漱完准备入睡时,程意再次提出自己开个小店卖皮鞋的提议,程勤二人没有同意。 程意向他们叙述着现在外贸经济的繁荣,自己单干不愁订单,不会有现在这么累,还可以赚更多的钱。 许梦反问:“你一个小娃家家的去哪里晓得这么多的,快睡了。” 程意心里有淡淡的挫败感,不过她相信,她总会找到办法说服父母的。 第8章 进黑网吧 周六一大早,程意便起来把该洗的衣服和鞋子洗了,顺便把中午的饭做好。 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买洗衣机,小小的单间也放不下,所以一家人的衣服都得手洗。 夏天的衣服还好,单薄,冬天洗衣服的时候才是程意的痛苦记忆。 厚厚的毛衣浸满了水,根本拧不动,只能湿哒哒的挂起来,又因为沾了水太重,她需要举着撑衣杆摇摇晃晃的晾上去。 为了不让衣服掉下来,需要双手举着,通常情况下晒好一盆子衣服,她身上的衣服也打湿了。 做完了这些,程意将饭给父母送到工厂后,下午的时间就由她自由安排了。 她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些什么,最好的去处,就是网吧。 由于没有身份证,她只能去黑网吧。 好在这一片属于城乡交接处,黑网吧处处可见,程意拿出十块钱开了一台机子,便在烟雾缭绕的网吧内打开了百度。 第一件事就是注册了一个QQ号,前世程意是在小学快毕业了才学会的上网、注册QQ,所以好多的小学同学都没有联系方式,当然,有联系方式的那一拨人,后来也没有联系。 程意想起,当时的她也不爱打游戏,进网吧的最大需求就是看电影和装扮QQ空间,去这个好友那里留个言,再去那个好友那里踩一踩,偷偷菜,就能玩儿一整天。 打开百度贴吧,网上大家都在讨论周杰伦的新电影《不能说的秘密》。 程意思绪游走了一会儿,如今的她,是否也和程小雨一样,是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呢,她能在这个时代留下什么? 草草浏览了一下首页推送的新闻,程意便开始搜索起自己需要的信息,包括如何注册营业执照,如何采购原材料等。 2007年的淘宝已经非常强大了,想要什么都可以买到,但对于父母开店的话,应该还是去材料城进货比较方便。 对于开店,程意还是陌生的,她只能下载了一些书籍回去学习。 程意问网吧老板要了一个U盘,再将找到的资料在附近的打印店打印出来。 两毛钱一张,她也不敢打印的太多,这个时候没有手机,做什么事都没那么方便。 程意昨晚偷偷看了看自己的小金库,里面有两百块钱,再攒一段时间她就能买一个手机了。 想到这里程意不禁心痛起程勤花了两千多块钱给她买的那个外星人学习机,什么功能也没有,还卖那么贵...... 程意回到网吧把U盘还给网管,正好遇见同学唐龙来打游戏。 那时候穿越火线正火热,唐龙见程意这个好学生都来黑网吧了,朝她吹了个口哨,邀请她一起玩儿游戏。 程意瞥了他一眼,拒绝了。往外走时,唐龙追上来要加她的QQ,程意只好将才注册的QQ号抄给了他。 往回走的时候程意特意去材料城饶了一圈,这边看起来冷冷清清,没什么生意的样子。 店员以为她是无聊出来闲逛的小孩儿,也没空招呼她。 程意问了几家材料商价格,有几家见她长得一副小学生样,根本不搭理她。 有一家名为芳芳皮革厂的售货员倒是难得清闲,向程意介绍了几种皮革面料的材质、区别,价格,和她在网上查询的价格差不多,临走时程意拿走了她的名片。 回家路上程意留意着门面铺子,均价在800元左右,程意一家租的小单间200元一间,要让程勤他们拿出四倍的价钱租一个铺面,或许比较艰难。 回到家,没等程意将她今天搜罗的资料交给父母,便看见本应在工厂的程勤和许梦回家了,许梦正在走廊上炒菜,父亲则是侧躺在床上。 “妈,你们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许梦转身,避而不答,问程意下午跑哪里去了。 程意看出许梦眼里有泪痕,声调带着哭腔,忙问发生了什么。许梦只是沉默的炒菜,让她小孩家家的不要管那么多。 放下书本,程意看见父亲的工具箱放在床脚,便问道:“爸,你们不在现在这个厂做了吗?”每次他们换厂,才会把工具箱带回家。 此时许梦将炒好的醋溜白菜端上来,重重的放在桌上,招呼程勤起来吃饭,程勤拖着疲惫的身躯,起身叹了口气,沉默不语的吃饭。 “爸,我知道你们还把我当小孩子,但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希望有什么事情你们能够告诉我。” 父母总是这样,把所有的事情都抗在肩头,不让她们承担一点。 所以前世程意才会把生活想的那么轻松,轻易的放弃了重点大学,因为她知道,就算天塌下来,也会有人撑着的,她只需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 也许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许梦这才哭着把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原来昨晚程勤他们是最后交货的,管理急着下班,随意检查一下就让他们下班了,剩下做好的皮鞋就摆在收货台子上。 第二天一早来,那框鞋子掉在了地上,摔坏了几双,还把地下别人交过的货磕碰坏了三双。 他们做的都是真皮皮鞋,一双鞋卖好几百,这个损失谁也不愿意承担。 原来上午程意去送饭的时候,程勤就是去办公室和管理人员断公道去了。 本来管理人员应该每天将检查合格的鞋子打包装好,但昨天他犯了懒,就想着第二天早点来收拾,也不知道是谁把鞋子碰下去的。 管理人员还说看着程勤辛苦,让他赔一千元就行了。 一千块,那可不是小数目,赶得上半个月工钱了。 程勤自然不愿意赔,据理力争,管理人员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误,自然将责任都推到程勤身上。 “他还说你爸爸本来手脚就慢,做的活儿也不好,要不是看在程海洋的面子上,根本都不会招他进厂。” 程勤受不了这委屈,当即就提起工具箱回来了。 许梦抽泣道:“上个月还做了一千八百多块钱的活儿没结工资,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到了。” 程勤一边扒拉饭一边怒道:“我就不信他敢不给我接工钱,不接就去上访!” 听了父母的遭遇,程意很是心疼,不过,她转念一想,这也许是个好机会。 “为什么不自己单干呢?”这次,程勤和许梦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第9章 筹备开店 程意趁热打铁拿出了自己上网查询的一些资料,向父母介绍起开办个体户的流程,注册营业执照,还说了自己去材料市场的调研成果。 程勤夫妻二人都是老实的打工人,没什么文化,对于这些显然是陌生的。 他们惊诧于女儿知识面的广泛,许梦问:“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呃......我在学校上微机课的时候查询的。”程意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去黑网吧上网。 在这个时代父母的眼里,去黑网吧的都是些顽劣不堪的坏孩子,即使在2024年,也有很多家长不愿意让孩子过多的接触手机和网络。 程意拿着自己的作业本替他们演算。 除去租金和人工成本,一级全粒面黄牛革单价在18到22元,需要用1.6英尺左右,鞋内里使用猪皮革加人造革混合单价在11元。 再加上鞋带,胶水,鞋面处理剂等皮革、布料、橡胶配料,成本约在40元。 自己开铺子便省了人工和包装费,把损耗和租金、人工成本算上,一双真皮皮鞋能卖100元,利润就能达到40%。 程勤看着女儿熟练的列出公式,十分惊讶。 他做一双皮鞋也就能拿到七八元的工钱,上案那边一双鞋帮也就五六元的工钱,他没想到一双皮鞋的利润这么大。 真皮皮鞋一般售价两百元以上,也有高端品质的在四五百,只念过小学的他也能够明白其中的差价。 “这......这不可能吧。”真这么赚钱,是个人都去开店了。 程意放下铅笔道:“粗略估算是这样的,具体的还要等去和材料商谈了具体的价格才知道。” 毕竟不是每一双做出来的鞋子都能顺利卖出去,而且高收益伴随着高风险,开厂大赚的有,血本无归的也多。 只是程意暂时不打算告诉父亲这个。 程勤拿着程意计算的成本单,脑海中思绪万千。 程勤当下决定次日一早便去材料市场看看,程意便跟他一起去了。 他看起来上了年龄,手指布满粗茧,售货员不再怠慢,殷勤的向他介绍着各种面料的价格。 去了材料市场,程意父女才发现自己想的过于简单了。 优质皮革又分为很多种,其中猪皮革、牛皮革、羊皮革、马皮革面料不同价格也不同。 同种皮革又分头层皮和二层皮,人造皮革的种类的纷杂繁多,单价从6元到80多,跨度很大,看的程意一个脑袋两个大,更别提牛筋底、橡胶底、组合底的各种区别了。 好在程勤是个经验老道的皮鞋匠,他很快在纷繁复杂的种类中选择出了性价比最高的皮革。 问了几家供应商的价格之后,程意和程勤商量先上网去查查价格再来买。 此刻父女二人正坐在临街一间小铺子外面吃酸辣粉。 程勤一边挑着一筷子热气腾腾、油香满鼻的酸辣粉送入口中,一边抬头问程意:“你还学会上网了?” “呃......学校学的......”程意指着街边一个黑网吧,对程勤道:“爸,不然我们就去这个网吧看看?” 对于程意能够提出开店这样有见解性的想法,再加上她对原料、做皮鞋流程的了解,程勤早已没有把她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了,无意识间的开始把她当成一个成熟的大人来看,程勤隐隐觉得,听女儿的,肯定没错。 程意拿着程勤的身份证去开了一台机子。 网管嘴里叼着半根烟,边在电脑上操作边抬眸打量一下父女二人,这还是第一次见父亲带着女儿来上网的,看来这位父亲对他的女儿还真是溺爱。 程勤不会使用电脑,这还是他第一次进网吧。 看着程意熟练的打开电脑,登陆淘宝网,不用看键盘就能打字,程勤欣慰道:“还好把你接到蓉城来上学了,在老家上学,你哪儿能学会用电脑啊。” 程意干笑了两声,根据程勤选择的一级全粒面黄牛革和牛筋底,查询了淘宝网上的价格。 程意建议程勤去那家芳芳皮革厂进货,就按照网上的价格谈价。 程意顺便查了查那些做鞋的设备需要的价格,看了价格后,程意建议程勤选择二手设备,这样投入小一点,风险小一点。 出了网吧,程勤骑自行车带着程意往芳芳皮革厂驶去,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看着他宽阔伟岸的后背,程意缓缓靠了上去,内心得到十分的满足。 前世,父亲也常常这样载着她去十公里以外的蓉城图书馆,她在那里看了许多许多的书,父亲就这样载着她经历了漫长岁月中的酸甜苦辣。 程意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父母过上安逸富足的生活。 走到皮革厂里,程意没想到那售货员还记得她,热情的给她打招呼:“妹儿,你来了哇。” 给程意招呼完后,芳芳才问二人今天来做什么,了解来意之后,便再次向程勤介绍起了各种面料的价格。 售货员就叫芳芳,闲谈之际,程意才知道这家店就是她开的,程意感叹道:“你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就能开这么大一间铺面了,真厉害。” 芳芳爽朗的笑开:“你也厉害呀,这么小就懂的自己来看材料了。” 芳芳边走边说道:“这还不是我爸妈出钱帮我开的,没办法,成绩差,读不进去,只能早早的出来打工了,别看我小,我当销售已经三年了。” 程意仰着头对程勤道:“看吧,爸,人家这么小都知道开店了。”程勤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 程勤用手摸着厂里的皮革料,认出这里的成色不差,谈价时芳芳也十分爽快的给了20元的单价,这时程意拿出在网上查询时抄在本子上的价格,砍价到15。 芳芳皱眉:“没有你们这么砍价的,何况你们要的量少,我根本不赚钱。” “赚多赚少都是赚嘛,姐姐,交个朋友。” 程意人小鬼大的样子让芳芳决定交她这个朋友,想了想,咬牙同意了,一边开单子一边说:“往后要来照顾我生意啊。” 父女二人先定了半吨皮料,胶水配件等辅料就在芳芳舅舅开的五金店去定了,付了五百元定金,留了联系方式之后,便离开了材料城。 回到家,许梦得知父女二人只是去逛一逛材料城,就直接定了半吨的皮革,还付了定金,有些惊讶。 “当真要自己单干了?” 第10章 钱不够 程勤洗了把脸,喝了口浓茶,咂摸一下唇,道:“听二娃子的,拼他一拼!” 铿锵有力的话语鼓舞了一家人,许梦心中也是澎湃不已。 她一向温润顺从,丈夫决定的事,她也只能跟着做了。 许梦点点头,也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过往被劳累的工作打磨的波澜不惊的心绪开始泛起涟漪,生活这趟列车,悄悄的转了向,奔向一个充满光明的明天。 干不成无非就是损失万把块钱而已,虽然一万块钱程勤要攒大半年,但是如果开店这条路子真的能行,他就能让程意上好点的学校,也能让妻子和城里人一样,天天换着不同颜色的裙子穿。 难得闲适的周末,许梦去菜市场挑选了半只新鲜的鸡,做了她拿手的辣子鸡,吃完饭后夫妻二人计算着身上还有多少现钱。 许梦掰着手指头,在记账的本子上写写画画。 “工厂那边活儿停了,开店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生意,现在咱们身边还有八千多的现金,除去买材料、租铺子的钱,对了还要采购针车、成型机、硫化机,上案我们两个都不会,得雇一个人,这点钱......” 怕是连开店都不够。 许梦计算着,越算越觉得这个店开不起来,对着程勤埋怨道:“你说你,怎么那么容易就把定金给了,也不知道要不要的回来,我们这钱,根本不够开店的。” 许梦有些焦急,大老板那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当的。 就这么粗略一算,那就是只有出账没有进账,她们干大半年才攒下这么一点钱,就这么用出去了? 程意沉默了,她也没有预料到,开个小铺面就要那么多的启动资金。 程勤开口道:“明天我再出去转一转,看附近的厂有没有淘汰的二手设备。” 原本他是没想过走这条路的,但既然被挑起了希望,再让他轻易放弃,心中便有些不甘了。 有些梦想,若是从未拥有过,便也能将就这样活一生,但当他看见了另外的可能性,还要让他过往常那种庸碌无为,终日劳累望不到头的日子,这便是一种痛苦了。 程意洗完碗,刚把沥好水的碗筷摆进门口那张小矮桌,听父母在讨论着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干脆让三姨三姨夫把之前借你们的钱还回来,就绰绰有余了。” 五万块钱,要置办一套二手的设备,就十分富足了。 许梦当即表示这恐怕有些困难。 “你三姨他们用钱的地方多,做工程需要流动资金......” 每次许兰来找许梦借钱的时候,列举那一条条,什么水电物业费啰,房贷车贷,王龙柯上学又需要这样补课费,那样活动费。 想了想,许梦继续说:“况且这钱也算我们攒在你三姨那里的,都拿来用了,以后你读高中、上大学要用钱怎么办?” 程意心中不断的叹气,母亲还是没有摆脱小富即安的小农思维,总想着把钱存着,殊不知,这五万块钱现在还能够干一番事业,放个二十年,贬值到连老家县城的房子也买不起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这钱借给三姨一家,五万块就永远只是五万块,如果我们自己拿来开店,就算一个月赚一万块钱,一年也有十万了不是吗?更何况还有机会赚的更多。” 程意苦口婆心的劝慰,许梦看见她说出这些与年龄不相符的话来,抬眸仔细打量起自己的女儿,问道:“你这孩子,怎么就掉钱眼里了?是不是在学校里和同学攀比,嫌弃我和你爸赚不了钱,不能让你出去充阔了?” 许梦向来心直口快,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全然不会顾忌她的质疑会不会伤害到年幼女儿的心。 程意早了解她的脾性,她就是头脑简单,却不是故意如此。一个月赚一万,这丫头把赚钱想的太简单了。 若是前世听到这样的话,程意肯定恨不得立马离家出走,凭自己的一双手去讨生活了,哪里还需要在这里绕费口舌。 但重活一世,程意了解了母亲眼光的局限性。 她从小生在农村,和程勤结婚后便是在家做农活、带孩子,随程勤来蓉城打工后也是整日的呆在工厂里埋头苦干。 能和厂里其他妇女说上几句话、摆谈一番已经是全部的交往范围了,更何况正是这样的母亲,把她拥有的一切都给了程意,她如此的盘算计较,不也是为了给程意攒点读书钱吗? 程意叹了口气,耐心解释:“你说到哪里去了,难道你就愿意每天早出晚归,和我爸一个月就赚那么三千出头吗?” 许梦心中委屈,认定了女儿就是觉得自己赚钱少,给她丢人了,眼中泛着泪光,说话开始哽咽:“那是我和你爸没本事,只挣的到这么多。” 程意最是受不了母亲的眼泪,只得无奈的开解:“我没有那个意思。” “三姨夫为什么要借钱去包工程?还不是因为当包工头比做泥瓦匠赚的多,那不然他怎么不一辈子做泥瓦匠呢。” 面对许梦无来由的指责,程意只能解释。 许梦此时心中正委屈,辩解道:“那是永顺有本事......”话未说完,许梦住了嘴。 斜眼看了一眼程勤,又解释道:“我也不是说你爸没本事,就是做生意这个事情,它太难了,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家能够承受的,这五万块钱我和你爸攒了好些年,要是都赔了,怎么办?” 程意无奈的看向程勤:“爸......” 程勤回想起每次过年回家,老丈人一家对三妹夫的器重,对自己的忽视,再加上这几天出去跑市场了解到的,开口道:“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程意顺势加油打气道:“妈,你真的别怕,我爸手艺那么好,做出的鞋子肯定不愁销量,你当年一个人在家带我和姐姐的时候,一个人也把地里的庄稼打理的井井有条的,还怕开不起一个小店吗?” “可是......”许梦心仍有犹豫,但父女二人都信心满满,她也只好同意了。 程勤当即打电话给王永顺,表示希望他能把之前借的钱还回来,结果显而易见。 “什么?开店?二哥,你跟兄弟开国际玩笑呢,就凭你也想在蓉城开店?” 电话那头传来王永顺嘲弄的声音,把程勤气的不轻。 第11章 借钱容易要钱难 在王永顺的心里,他们许家一大家子嫁的男人里面也就他一个有出息,其他几个姊妹的丈夫不都要靠在他手底下讨生活,才能勉强养家糊口吗? 二姐夫虽然没有到他的工地上干活儿,但平时逢年过节,还不是要上门来走动? 更何况他除了会敲两个臭皮鞋,还会什么,开店?简直做梦。 程勤被这轻视的语气气的不轻,手狠狠捏着手机,冷冷道:“我能不能开起来那是我的事,你不用管那么多,把钱打给我就是。” 王永顺一见他是认真的,当即转换了话头,一副都是为他好的样子:“二哥,听当兄弟的一声劝,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要人工、要资金,还要操心,还要出去应酬,你那个性格是吃不通的。” 程勤为人老实,话少,从来都只做不说。 当初和许梦谈恋爱的时候,老老实实的扛起锄头就去许梦家把地锄了,把秧苗、玉米种等插好。 也正因为不会说漂亮话,老老实实帮忙做事的他,在许梦父母那里从来都没有能说会道的王永顺讨喜。 王永顺做工程小有发迹之后,经常送礼送钱回去,就更加嚣张了。 程勤也知道自己为人老实,算不过生意场上那些人的弯弯绕绕,可这世道,总还是有一条路是留给老实人的吧? 他在工厂里勤勤恳恳的干活儿,力求完美,把每一只鞋都做的完美舒适,却被管理人员针对,如今要回自己的钱还要受这等奚落? 程勤染上了皱纹的脸上阴云密布,皱眉道:“吃不吃的通试了就知道,你把钱打过来就行了。” 见他说不通,王永顺转而道:“不是,二哥,你怎么突然想起要开个店了?以前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不会是不想借钱给我找的借口吧。” 前几天来借钱无果之后王永顺心里本就憋着气,早已对这个没出息的姻亲弟兄心有不满了,现在还要把借过去的钱要回来,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 程勤被他东绕西绕的绕的烦了:“你不要说那么多,打钱过来就是。” 王永顺见好说歹说都说不通,摊牌了,无赖道:“那没办法了,那么多钱我一下子拿不出钱,钱都拿去垫付工人的生活费了,我们一家老小这个月的生活费都还没着落呢,二哥你体谅一下。” 说完也不等程勤再言语,便挂断了电话。 程勤气的愣在原地,好久都说不上话来,当初借钱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借钱的时候许兰说的好听,说是亲亲戚戚的,相互帮衬一下,他们给银行同等利息,什么时候要用钱了说一声,立马就给送过来。 要用钱了才知道,这钱啊,借出去容易,要回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程意见程勤的反应,便已经猜到了大概,了然道:“怎么样,三姨夫不肯还钱吧?” 此时许梦正在用针线给程勤缝一件坏了的红色衬衫,她将针头往头发里挠了挠,诧异道:“不会吧?当初不是说好了要用钱就送过来......” “送过来个屁!”程勤一拳砸在桌上,这种感觉也太憋屈了!要回自己的钱怎么就这么难! 程意倒是半点不意外,前世父母累积借了十五六万给三姨一家,一直没有用钱的地方,倒也没有去催过。 后来程意结婚需要用钱时,提前说了好久,许兰几千一万的还过来,还了几万就说没钱了。 “哎,从来借钱容易讨债难,看吧,借出去的钱,想要回来没那么容易。” 程意摇头叹气,一脸早就看透的摸样,转头问许梦:“妈,我说吧,你们要是继续在厂里打工,继续把赚来的钱都借给三姨,是不是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打工了?” “不行,我打电话给你三姨问问。”许梦拿出手机,拨通了许兰的电话。 许兰接到电话,先是表示不知道程勤打电话问王永顺要钱的事情,后面听许梦说是他们两口子准备做做小生意需要用钱。 她的说辞也是和王永顺一般,劝慰许梦现在做生意难,风险大,他们两口子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村人,没有必要去冒那个风险。 许梦有些被说服了,由于是开的免提,程意和程勤都听见了二人的对话。 程意开口道:“三姨,这就不用您操心了,我爸妈都这么勤劳能干,这店肯定能开下去的,再说了,开不开的下去都用不着您操心,您把钱还回来就是对我妈最大的关心了,其他的就不劳您老费心了哈。” “你这小丫头片子,怎么哪儿都有你?”听见程意的声音,许兰气不打一处来。 上次来借钱就是程意在中间捣乱,害的她回去好几天不敢在家里大声说话,默默承担着王永顺的怒火。 许兰当即觉得,肯定是程意拱火让二姐来要钱的。 许兰对许梦说道:“二姐,你这么大个人了,还是要有点自己的想法,小意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别成天听她乱教唆了。” 听了这话,程意冷哼一声:“三姨,什么叫教唆啊?您说话可是得注意点措辞,我这么小个小丫头片子,哪儿懂什么是教唆啊?” “我只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是说好了借我们家的钱,我们什么时候要用就什么时候还嘛?怎么现在开始推三阻四了,是不是压根没打算还啊?” 许兰被程意怼的没话说,喝了一大口水,道:“我不跟你扯,把电话拿给你妈。” 接着又是一顿劝慰,什么大人不能光听小孩子的啊,说半天又说他们家困难,目前拿不出这么多钱,如果她真要拿回去,等工程款回来了第一时间就给他们还上,许梦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程意多嘴问了一句:“工程款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丫头,怎么还刨根问底了,许兰不想跟她过多纠缠。 她是发现了,几个月时间不见,这小丫头片子变得厉害的很,她竟然扯不过她,许兰借口要去跳广场舞,挂了电话。 程意一副早知如此的摸样,看向许梦和程勤二人:“看吧,这就是借钱出去的下场。” 许梦沉默了。 良久,许梦又开口:“那......这样的话,咱们开店的钱就不够呀。” 许梦的意思是,既然钱不够,就先攒攒,攒够了再考虑开店的事情。 程意冷哼一声:“不,必须把钱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