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姝色》 第1章 入宫 浓夜如墨,黑得不见一丝光亮。 偌大的皇宫漆漆地让人遍体生寒。 明媚儿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一顶红轿忙抬着送进永延殿的。 她刚下轿,还不等出声,就被一个嬷嬷抓住手腕急匆匆塞进内殿。 张嘴想要问什么,却见服侍的人都是见了鬼见愁般退下。 她进退两难。 “咳咳…咳咳…” 突兀的被压抑着的咳嗽声吓得心肝一颤。 原来厚重的帷幔后,有人。 殿内伸手不见五指,配上骇人病弱之声,把她吓得礼仪都忘了。 她本就是最低贱无礼的舞妓,纵使学了一月宫内礼仪也是东施效颦。 如今不过是侥天之幸被选中给陛下冲喜才得以进宫。 “过来。” “难道还要孤去请你不成?” 沙哑的声音破锣一样,像是夜叉,明媚儿强忍住惧意磨蹭着过去。 却在帷幔前停下,手抖得不听使唤。 她不敢拉开,听说景文帝缠绵病榻多年,她怕看到槁木般枯萎的脸。 床上人的喘息声越来越大,魔音贯耳一般让她几乎吓破胆。 极致的恐惧下,脑子反而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陛下都这样了…真的还能行事吗?别死在她肚皮上就坏了。 她还来不及再多想,一只干瘦的手从帷幔后猛地伸出来,抓住她的腰,生疼。 一把将她拽入床榻,天旋地转间,她躺在男人身下。 “撕拉——” 她的衣服被撕裂扔在地上,骤然和冷空气接触,忍不住瑟缩。 “咳咳…” 她看不到男人的长相,只能在黑暗中隐约看到炯炯有神的眼睛。 咳嗽声仍在继续,身上多了两只四下游走的手。 那手掌布满厚茧,摸在裸露的肌肤上又酥又麻还有痒意。 周身瞬间炙热起来,彼此呼吸交织,陌生的男性气息侵夺了她的空气。 忍不住发出一声破碎的语调,换来的是更深的掠夺。 明媚儿心脏砰砰乱跳,只能被动地接受他的胡作非为。 一炷香后,情欲攀升至巅峰时,明媚儿被男人搂抱在怀里,咬住锁骨。 缓了片刻,两个人的思绪才从极致的欢爱中回笼。 门外服侍的一干人等仿佛接到了指令一般,四下开始燃起蜡烛来。 还有老嬷嬷并着小宫女捧着一盏盏烛台走进内殿放好,又离去,速度极快且没有一丝声响。 很快,整个皇宫燃起光亮,竟然与白日相差无几。 男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子,肤如凝脂、面若桃李,潋滟着的双眸懵懂。 竟然是小姑娘的模样,全然不似她身体般细腰丰乳成熟。 她此时正小嘴微张着喘息,鬓边碎发汗湿在脸颊平添几分诱惑。 勾的他眸色深深,忍不住又拉着她寻欢。 直至她哭着求饶,方才匆匆收尾,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只是躺在外侧,看着里面昏睡过去的小姑娘。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得到了她,一直苟延残喘的身体又有了些久违的舒爽力气。 难不成国师所言为真? “陛下命格极贵,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在出生时被污糟之人冲撞了,故而成年后多病多灾。” “只需要寻一名极其低贱的女子来冲喜,压一压方可破解。” 本是病急乱投医,没想到当真有效。 而明媚儿梦中,又见父母,父亲是十里八乡出名的酒鬼、赌鬼。 每每喝醉赌输了回家都要打她和母亲,最后更是把她们卖入赏春楼,为奴、为婢、为妓。 她零落在泥里,成为最低贱的舞妓。 赏春楼教她歌舞识字,不缺吃穿、也从不缺打骂。 “小贱人!入宫前夕了你还敢跑?你是不是想让整个赏春楼上下百十口人和你一起去死?” 老鸨脸上厚厚的粉都随着狰狞表情簌簌坠落。 马上要入宫了。 她不敢打她,只能破口大骂。 最后骂着骂着发了狠,找东西破了她的完璧。 老鸨狞笑着说:“你现在恨我,没准日后还要谢我呢。贵人们要的是极其低贱的女子,来赏春楼找的就是那千人骑、万人压的娼妇。” “娼妇而已” 明媚儿被梦吓醒,就听到这么一句。 以为是梦里老鸨。 睁眼朦胧却看到弯腰躬身几乎要与地平齐的嬷嬷,正捧着一大块洁白的丝绢站在床边不远处同陛下说话。 “是的陛下,那奴婢是否还要按规矩呈给太后、皇后娘娘过目?” 明媚儿只能看到男人宽阔的脊背微微发紧,随后就是听不出喜怒的男声。 “都说是娼妇了,你还要呈上去打孤的脸?” “奴婢知错,陛下恕罪。” 嬷嬷抖如筛糠猛地跪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明媚儿都替她疼。 原来叫她娼妇的——是他啊。 明媚儿微敛神色、卷翘的睫毛抖了又抖,悄悄拉起被,将自己这一身痕迹盖得严严实实,又扭过头去装睡。 嬷嬷都要为了此事请罪,她作为娼妇本人,可不想惹陛下忌讳。 周遭的空气凝滞了,原本就很安静的永延殿更加寂静,屋里屋外的人都小心着喘气,生怕被连累吃了瓜落儿。 陛下八岁登基,从前是很好性的,只是从十八岁开始多病多灾脾气就差起来。 尤其是这三年,缠绵病榻性情也暴戾了。 每隔三五日不是前朝死人,就是后宫死人。 偏陛下是个最重规矩的,他们这群下人犯了错也不敢大声喊冤求情,不然死得更惨。 这半年里,足足有十几个小太监、小宫女被压抑的气氛活活逼疯,拉去乱葬岗丢了。 久久的沉默后。 明媚儿闭着眼,忽然被一只大手在被窝里抓住她的手,她本能地抖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镇定。 继续装死。 “自己去领二十大板吧。” 男人话落,让明媚儿有点害怕,传言宫中板刑是用带刺的大木板重重责打犯人的腰臀部,每责打一下都能带出血肉来。 这二十大板嬷嬷还有活路吗? 她以为嬷嬷会求饶,却只听她跪地谢恩,还颇有些感恩戴德的意味就领罚退下了。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第2章 吵闹 冰冷的话音落下,明媚儿整个人连带着裹着的被,一瞬间被抱扔下床。 滚了两圈。 有被子的包裹算不上疼,但吓得明媚儿心砰砰跳。 她错愕抬眸,撞上了一双深似寒潭的双瞳,里面的寒意让人忍不住瑟缩害怕。 他脸上棱角分明,鼻梁高挺,五官俊朗,恰到好处得像顶级木匠精心雕刻的孤品一样,全然不似她脑补的将死之人的憔悴和脱相。 只是长久病弱,让他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眉眼更是冷峭、威严,让人不敢多看。 明媚儿连忙从被子里出来跪地请罪,冷空气打在裸漏在外的肌肤上,让人羞耻。 男人讥讽的目光也像是凌迟。 可眼下顾不得遮掩。 她屈身跪下:“奴知错,请陛下责罚。” “错了?” “那就站着吧。” 他的态度极为冷漠,全然不似床帏般温和。 明媚儿被刺了一下,努力忽视掉心中的不适感。 谁知,这一站就是将近两个时辰。 这让她腰酸背痛腿抽筋很不舒服,还好在赏春楼受过的磋磨也不少,这才能咬着牙坚持下来。 本就初经人事疲累不堪,再加上长久的站立让她几乎要晕厥。 她似乎已经感受到自己身体的摇晃。 才听到一句:“去一旁小榻上躺着,别碍孤的光。” “奴遵命,多谢陛下。”她生怕男人反悔,忙行礼就快速挪着僵直的身体去一旁的小榻上躺着。 虽说是小榻,但容纳她绰绰有余。 身体疲惫得到舒缓,她隐在黑暗里才敢偷偷抬头。 男人冷峭的眉眼和方才冷若寒霜的态度,全然不似床帏般温和。 也许这就是赏春楼妈妈说的:“男人床上一个样,床下一个样,不要以为床上柔情蜜意、花言巧语的男人就对你是真心了,那不过是哄骗你的手段罢了,床下那个翻脸无情的男人才是真的。” “所以做咱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爱上客人。” 她心里也默默重复了几遍,虽说从了良,但天下男子大抵都是如此变脸比翻书快。 男人抬眸,视线似是扫过来,吓得她心又开始跳。 忙翻过身对着窗棂,不敢再多看。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再醒来,已是次日清晨。 先是“吱呀”一声门响,随即就是脚步声,明媚儿迷糊着醒来,正看到汪公公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赫然是一碗深褐色的汤药,还散发着难闻的苦味。 “明姑娘,请喝。” 明媚儿看着黑黢黢的药,又情不自禁看向床榻上,景文帝已不在了。 这是要干什么? 不会是用完她就要丢,把她毒死吧。 “姑娘,这是避子汤。”汪公公解释道。 明媚儿呼吸停滞了一下,又恢复正常,利索的接过避子汤一饮而尽。 “多谢你了汪公公。”她习惯性道谢。 汪公公顺势笑眯眯提点:“姑娘客气,新人侍寝第二天,按照规矩都是要去中宫拜见皇后的。” 明媚儿赶忙应是。 她一切跟着安排走就是了。 汪公公便一抬手,一个紧急从掖庭调过来的管事嬷嬷就带着明媚儿收拾好出了门。 昨夜下了场小雪,踩在地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更是催眠。 看明媚儿困意浓重,管事嬷嬷好心提点着。 “姑娘醒醒盹,咱们再走半柱香就到凤仪宫了。” “皇后娘娘出身高门,在闺中时就是京中出名的才女闺秀,及笄后嫁给陛下,也是母仪天下的表率,极重规矩。姑娘一言一行都要警醒守礼,这样迷迷糊糊的有失礼数。” “我明白了,李嬷嬷。”明媚儿乖巧地对李嬷嬷行礼,表示受教了。 她虽是服侍陛下的人,可还尚未进行封诰,身份仍是民女,按规矩确实是要和有品级的嬷嬷行礼。 李嬷嬷看她如此点点头,又伸手去理她的斗篷,左右无人。 小声告诫道:“宫里人都知道姑娘是来为陛下冲喜的,但除了陛下及亲信、太后、皇后娘娘以外,没人知道姑娘的底细。” “还希望姑娘能够守口如瓶,莫要惹火烧身。” “是,嬷嬷。” 她的神情极其严肃,明媚儿也清醒两分,打起精神来。 只是喘气都有些鼻塞,勉强跟着李嬷嬷的步伐。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愿意说自己的女人是出身青楼,更何况是万万人之上的天子。 她就算是最不值一提的玩具,也是被踏在泥里羞于见人的。 “姑娘,到凤仪宫了,奴婢按规矩只能在门口守着,待到众妃拜见时才能跟进去站在姑娘身后。” 还不等她回应。 李嬷嬷率先找了看门婢子进凤仪宫去找掌事的宋嬷嬷来打招呼,说明明媚儿来此的缘故,本以为此行会很顺利。 毕竟后妃第一次承宠后次日来拜见皇后是祖制,结果这话刚开头就被宋嬷嬷驳了。 “李嬷嬷,咱们是老相识了,皇后娘娘最重规矩你也是知道的,这一个承宠婢子连名分都没有,也配到娘娘跟前来?” 李嬷嬷自觉有两分尴尬讪笑道:“规矩自然是懂,但陛下一早就去上朝了,这册封旨意还没下,不过承宠是真,册封也是迟早的事…” 宋嬷嬷嘴角浮起一片嘲讽的笑。 “承宠?那这明姑娘的落红布呢?怎么没有呈上来?” 这话一出,一旁低头等候的明媚儿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她自然是没有落红的…… 只是这背后的因缘说起来实在难堪。 昨晚却确实是她的第一次。 明媚儿想拉住李嬷嬷。 李嬷嬷显然已是气不过了,却硬生生压住了脾气:“这位姑娘的来历咱们都心知肚明,承宠或是册封与否都影响不到她在宫中的地位…” 只是拜见皇后,相当于在宫中承认明媚儿的身份,若是见不到皇后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 “呦,无名无分的还和我说上地位了?她就是以后是天仙,现在照样连最低贱的洒扫奴婢都不如。” “你们若是再在这里闹事,我就回禀了皇后娘娘,罚…” “大清早的吵什么?” 明媚儿一激灵,只见从主殿出来个体面宫婢,三两步走到庭前喝止。 “宋嬷嬷、李嬷嬷,你们都是宫里服侍老了的,怎么今日能这么没规矩,在门前吵吵闹闹,扰了皇后娘娘。” “秋菊姑娘。”两个嬷嬷都和这宫婢打了个招呼。 秋菊年纪虽不过二十八,但自六岁入宫起便被先帝身边的大宫女选中留在身边调教、先帝最后那几年她也是尽了力的。 算是宫里的老人了,又是伺候皇后娘娘的。 明媚儿不知这些背景,却也知道眼前宫婢的地位,赶忙跟着行了一礼。 “秋… “秋菊姑娘。” 明媚儿刚开口,宋嬷嬷便更大声的顶了回去。 三言两语就把这经过说了。 秋菊又看了看周围看门的两个婢子,看她们都点头,才道:“等一等吧,我去回禀皇后娘娘。” 说罢转身就走了。 第3章 高热 片刻,秋菊又走出来。 “宋嬷嬷庭前吵闹,罚三个月月俸。” “李嬷嬷口不择言,失礼于中宫,罚半年月俸。” “明氏媚儿不得传召私自闯宫,引得两个嬷嬷大吵,罚跪凤仪宫半个时辰。” 秋菊面色冷淡传皇后口谕。 又道:“皇后娘娘仁慈,念你们是初犯偶犯,只是小惩大戒,日后万不可如此无礼。” “是,奴等领罚,多谢皇后娘娘。”明媚儿三人行礼谢恩。 明媚儿微微蹙眉,她实在没想到,竟然是判了李嬷嬷口不择言,而宋嬷嬷不过是个庭前吵闹。 灵光一闪,她突然想到李嬷嬷说她来历、身份地位一事。 原来,皇后在警告她和李嬷嬷。 “呦,这大清早的都在宫道上嘀咕什么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明媚儿等人回身看去,原来是四个轿夫抬着步舆越走越近,行动快如流水但没有一丝声音可见其训练有素。 而步舆上正倚坐着一位身着华丽的俏佳人,小巧的巴掌脸、桃花眼、眼下还有一颗泪痣乃点睛之笔,有种精致性感之美。 偏偏她坐在步舆上威势十足,也不显得轻佻,倒是更绝艳了。 “奴婢参见宁妃娘娘,娘娘万安。”李嬷嬷等人一同行礼,或跪或拜动作皆整齐划一。 明媚儿也连忙低头跪地行礼:“奴参见宁妃娘娘,娘娘万安。” 冰凉的雪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浸透了她的双膝,下意识哆嗦了几下,勉强忍耐。 “这位娘子瞧着面生,抬起头来看看。”宁妃道。 明媚儿缓缓直起腰背,微微抬头对着宁妃,但视线还是向下的,没有直视宁妃样貌以示恭顺。 可以说是规规矩矩的。 而宁妃原本松散的神情在看到明媚儿容貌时绷紧了,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艳很快又隐匿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隐隐不喜。 “好周正的丫头,怪不得在宫中行走也如此有底气,就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地位这般不俗,竟还能依仗地位来闯宫、威逼皇后见你。”宁妃似笑非笑地看着明媚儿。 显然方才的对话她早已听到。 “回娘娘的话,这位姑娘是…” “本宫问你了吗?掌嘴。”宁妃收起笑颜,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掌,打量自己刚染好的胭色指甲,十分漫不经心,却让人感到威压。 “奴婢知错。”李嬷嬷跪地领罚,随后就利索地打起嘴巴来。 “啪!啪!啪!” 一声声清脆像是打在明媚儿心上,她想求情,但恐惹怒宁妃,给李嬷嬷带来更重的刑罚。 “奴知错,请宁妃娘娘责罚。”明媚儿直接磕头认错。 她没有去解释什么“我身份上不得台面”或是“我没有威逼皇后娘娘,你误会了”诸如此类的话。 在赏春楼多年,无缘无故的打骂不计其数,她深知在想处罚你的人眼里,那些所谓解释的话说出来毫无作用,只能让人觉得是在找借口狡辩,甚至是“顶撞”。 还不如干脆认错,要打要罚都可以。 人家撒了气,自然不会再为难。 宁妃听到这话,反而是把手放下了,给贴身宫婢拂冬递了个眼神,步舆便停下放好。 她则是在拂冬的搀扶下,走下步舆,摇曳生姿般走到明媚儿跟前。 伸出一只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认认真真开始打量她。 “你倒是乖觉。” “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本宫就不与你计较了。” “只是你不敬皇后在先、皇后虽然仁善轻饶了你,但是本宫敬重皇后,看不惯你这做派。” “在这跪上一个时辰再走吧。” 说罢丢开明媚儿的脸,昂首挺胸走进凤仪宫。 拂雪跟在后面冲李嬷嬷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打了,便也紧跟着宁妃进去。 宋嬷嬷也没有再多说,最后斜一眼李嬷嬷,一同进凤仪宫。 很快,门口又只剩下明媚儿和李嬷嬷。 “姑娘今日做得极对。” “宁妃娘娘原名白悠悠,乃正二品兵部尚书兼正二品辅国大将军衔白骏之嫡孙女,其父是从四品辽东宣慰抚使白允文,家世贵重。” “陛下登基时共有四位托孤大臣,一位是皇后父亲沈墨尚书,第二位便是宁妃祖父辅国大将军白骏之。” “可以说陛下的后宫,除了皇后,当属宁妃最为贵重,十五岁进宫封僖嫔也是得宠过一年的,后晋了宁妃有协理六宫之权。” “只是后来陛下缠绵病榻,这才没有再招幸,但也是时常去侍疾陪伴的。” 李嬷嬷悄悄退到明媚儿身后跪着,小声解释提醒。 她说了一长串的话,明媚儿身在世俗也不明白这些官职具体是干什么的。 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 宁妃贵重,她们得罪不起。 “李嬷嬷,今日是我连累了你。” “他日…他日我定会回报你的。” 明媚儿回头看了一眼李嬷嬷红肿的双颊,有些愧疚,但她身无分文,如今只能许下这空话。 “姑娘客气,这些都是奴婢应该做的。”李嬷嬷满不在意一笑。 “姑娘不要东张西望,还是跪好。” 明媚儿立刻又端正跪直了身子,低着头不再看李嬷嬷,俨然一副全心受罚的样子。 …后宫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欢迎她的到来。 她只是最多余的那一个。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后妃们都到了,她们看到门口跪着的明媚儿都没有多言,只是打量几眼就去拜见皇后了。 湿润的雪混着冰,冻得明媚儿双膝失去知觉,脸颊也被刀似的烈风刮得生疼。 这一个时辰,她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李嬷嬷拽起来,半扶半拖的带回了永延殿。 晕倒前,明媚儿迷糊的脑子还在胡思乱想。 怪不得人家都说宫里的人,哪怕是最小的宫婢太监,也个个都非凡人。 同样是跪在雪地里一个时辰,她几乎要废了,可李嬷嬷还能带着她回永延殿。 身体越来越热,身边非常安静,不断有冰凉的帕子覆在她的头上。 冷气浸在额头,热气散了些,却刺得她头疼。 她想大喊叫人把帕子拿走,或是干脆自己上手丢开。 可眼皮有千斤重,手也有九鼎沉。 “李嬷嬷,陛下上朝回来了,身体很不爽利又唤了太医来。” “现在正要见明姑娘呢。” “您老快带明姑娘拾掇拾掇去伺候陛下。” 一个小太监匆忙走过来敲门,李嬷嬷快步去开,刚打开就听到小太监这番话。 “好,小海子你叫你师傅先应付着,我马上就带明姑娘来。”李嬷嬷说完就关上门,把外面的视线都隔得严严实实。 她表现得十分稳重,但谁都不知道她现在内心有多慌乱。 明姑娘突发高热,这事说起来可大可小,隐瞒一二也就过去了。 偏偏赶上陛下身子不适。 这事就不好处理。 第4章 受罚 当明媚儿再次站在龙床边时,已经飘飘欲仙。 她感知不到李嬷嬷给她灌的冰有多凉、听不到李嬷嬷嘱托的话又多繁琐。 甚至快要感知不到自己是死是活。 唯一的念头就是:她不能倒下,她还没有把娘亲接出赏春楼。 眼前御医奴婢一大群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床上的男人生死不知。 她唯一存在的目的就是废物的摆设,却象征着康乐。 “过来。” 嘶哑的声音骤然响起,明媚儿抬头才发现满屋子人不知何时都已经撤下。 景文帝幽幽的眼神像一匹恶狼,盯着她。 许久不动,打了个摆子才走过去。 “陛下…”声音干涩难听刚出口,就被男人长臂一卷入了龙塌。 她几乎已经预见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闭眼承受,躺着总比站着要舒服得多。 “睁眼。” 男人的手掌毫不怜惜抵在明媚儿的下颌,迫使她和他面对面。 “不情愿?” “奴不敢。”明媚儿睁眼看景文帝,但他眼神太过犀利,让她总是忍不住逃离。 可她眼神刚有闪躲,下颌的手就会警告似的加重。 “这是你该承受的。”景文帝语气极冷,完全不同于他越来越炙热的身躯。 他的眼神是毫不遮掩的厌恶,刺得她鼻头发酸只能强忍:“是,陛下。” “撕拉——”衣服再次碎成几片,被随意丢在地上。 景文帝的动作更加粗暴,仿佛这不是一场情事,而是折磨人的手段。 偏偏当明媚儿的弦绷紧欲断时,又来了一场极致的温柔。 “呜…陛下,求您怜惜。” 一紧一松如此反复,逼得她理智全无只能求饶。 手不自觉攀上男人的脖颈,换来的是他在她锁骨另一边又重重留下了齿痕。 “孤在你接过的恩客里……” “禀告陛下,宁妃娘娘求见。” 景文帝的话几乎和守门小太监的声音同步响起被打断。 明媚儿也终于在情欲的颠覆中回过神,她呆呆看着身上的男人,迟疑问:“陛下说什么?” “无事。” “去屏风后面,穿上衣服。” 景文帝说完就翻身抽离,拽过一旁寝衣任意系上,大半胸膛仍露在外面。 苍白的肌肤上,一抹殷红扎眼。 那是明媚儿受不住时不小心留下的痕迹。 她轻咬下唇,还是忍住想让陛下把衣服好好穿穿的话,滚下床拿着地上的衣碎遮掩,跑到屏风后面。 许是她尺寸太过于大众,又或是赏春楼那边在登报她信息时说过。 总之鹅黄色的宫装穿在身上正合适。 “进来。”景文帝道。 “嘎吱——”木门开了又合。 宁妃穿着一身水红色织金花缎袄,行动如弱柳扶风走进。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声音轻轻柔柔。 明媚儿偷偷在屏风后面看。 宁妃娘娘完全不像是方才见过那般威仪十足,全身上下都透着女儿家的羞怯和顺从。 “起来吧。” “有事?” 宁妃站起,眼含深情看向景文帝,却一下被他胸膛前的吻痕夺了眼。 刚挂起的笑差点掉下来。 脑海中瞬时出现那张青涩但难掩姿容的丫头。 似有感应,侧头一看,正好和明媚儿的双眸对视。 明媚儿瞬间藏回屏风,心脏吓得怦怦跳,几乎已经准备好要请罪了。 但宁妃娘娘没事人一样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臣妾听御医说您大好,特来看您。” “请陛下允臣妾侍疾吧,让臣妾也尽一尽心力。” “不必。”景文帝干脆拒绝,不留一丝余地。 宁妃瞟了一眼屏风,直接跪坐在床边脚踏上。 倚靠在床边,仿佛窝在景文帝怀中一样,不经意道:“陛下,臣妾今日遇到了明姑娘,那通身气派,怪不得是陛下看重的人。” “你见过她了?”景文帝面上看不出喜怒。 “是啊陛下。”宁妃把早上的事添油加醋,明褒暗贬地和景文帝说了一遍。 明媚儿赫然变成了恃宠而骄想骑在皇后头顶的贱妇,而她则是伸张正义匡正宫闱的良人。 最后她还不忘说一句:“这么坦率直肠子的丫头多年未曾见过了,臣妾还怪喜欢的。” 这么赤裸裸地搬弄是非,竟然能用夸奖人的方式说出来,让明媚儿听得心颤。 手指紧紧扣在屏风架上,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去领罚或是解释? “出来。”景文帝的声音响起,让明媚儿一哆嗦。 他不会也要对她施以板刑吧? “奴参见陛下、宁妃娘娘,陛下万安、宁妃娘娘万福。”明媚儿走出来规规矩矩行礼。 宁妃惊讶不已:“呀,妹妹在呢,陛下您瞧瞧,这明妹妹多懂规矩讨人喜欢啊。”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景文帝看着明媚儿问。 宁妃也适时闭上了嘴,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陛下…”明媚儿想要解释,却看到宁妃背对着景文帝给了自己一个略带警告的眼神。 她咽了咽口水,还是磕头领罪。 “奴冒犯皇后娘娘,请陛下责罚。” 在后宫她已经足够显眼,若是再驳了位高权重的宁妃只能让自己更加被动。 她斗不过她。 陛下也不一定会信她的解释。 “陛下可不要不高兴,臣妾已经罚了她了,如今臣妾再度提起不过是闲话几句…” 宁妃的话被景文帝挥手止住。 “冒犯皇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但念在你诚心悔过已经受罚,宁妃又为你求情,孤便不多追究。” “去雪里跪一个时辰。” 明媚儿听到这话默默松口气,总比挨板子强。 “是,谢陛下隆恩。”明媚儿谢恩后退出内殿,走到院子里直接就跪了下去。 熟悉的冰凉再次浸透宫装。 没有了小衣和披风、这次的阴寒沁入更加彻底。 她还能听到里面的对话飘出来:“臣妾好想念陛下…” 后续的话她来不及细听,小太监已经紧紧闭上门。 李嬷嬷捧着一个小型的铜壶滴漏放到明媚儿面前,当做记录时间。 又趁人不注意塞给她两个小汤婆子,可以缩在宽大衣袖里叫人看不出就匆匆走了。 明媚儿只觉得暖意直冲四肢百骸,但对比之下是更深的冷意。 一冷一热,叫人浑身又是盗汗又是瑟缩。 那种晕乎乎的感觉又来了。 咬着牙坚持一阵,还是被呼呼的冷风混着冰茬吹倒了。 晕倒前,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就是。 “小海子,去叫几个人送热水来。” 这是掌事公公汪洋的声音。 至于为何要热水…当然是承宠后的规矩了。 第5章 沐浴 “陛下,明妹妹身娇体弱经不住罚,还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晕倒了,还是让御医给她看看吧。” 宁妃看着躺在小榻上的明媚儿心疼不已。 “别是早上跪一个时辰跪出了毛病。” 又一脸愧疚地对景文帝说着,还拿手帕掖了掖眼角。 “你先回去吧。”景文帝道。 “臣妾不走,如今明妹妹都病倒了,无人照顾陛下,臣妾不放心。” “只要能陪在陛下身边,哪怕是端茶递水,臣妾也甘之如饴。” 景文帝面色不变,只是摩挲玉扳指的手速度加快,显出几分不耐来。 “待孤痊愈就去看你,你做不来这种伺候人的下作活。” 明媚儿在暖乎乎的被窝里渐渐复苏,意识已经清醒,只是累得睁不开眼,也不想睁眼。 宁妃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景文帝冷峭的眉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就告辞离开了。 陛下确实曾经宠爱她,哪怕是生病也厚待她。 可是天子的威严不容冒犯。 更何况对比前朝的腥风血雨,陛下对后妃已经够仁和的了。 “嘎吱……” 随着宁妃的离开,明媚儿再次和景文帝共处一室。 她只觉得有一双灼灼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烧的她闭眼睛也不安生。 “陛下,太医院煮的退热药来了。”掌事汪公公端着药进来,恭敬道。 景文帝看着榻上缩成一团的小姑娘。 “叫她起来喝药。” “这…”汪公公一时有些踌躇,这人都晕了,怎么叫? 圣命难违,他只能先把药放在一旁矮桌上,再去叫人。 “明姑娘、明姑娘,您醒醒…”汪公公叫了几声,都不见明媚儿回答。 他只能无助地看向景文帝。 “拿药灌。” “是的陛下。” 明媚儿听到这话头皮一紧,正要假装迷糊着醒过来,没想到汪公公的手更快。 她一下就被灌的呛坐起来:“咳咳…” 汪公公动作一停,药碗就被明媚儿接过去了。 “咳…汪公公…咳咳,我自己来就好。”明媚儿使劲压着咳嗽,一张脸很快就憋红。 刚刚好一些,就把药一饮而尽,递还给他。 汪公公偷偷瞟了一眼景文帝脸色,确认没自己的事了,又悄悄退下。 “装晕好玩吗?”景文帝直直地看着明媚儿。 那股子讽刺又冒出来,让明媚儿心塞。 被人厌恶的感觉像是长在心上的苔藓、粘腻不堪又甩不掉,总会不时被恶心一下。 “奴不敢。”明媚儿起身走到龙床边请罪。 等了一会儿,只听他道:“下次装晕,睫毛别一直动个不停。” “……” “是,陛下。” “伺候孤沐浴。” 景文帝说完起身就率先往暖阁走去,明媚儿紧随其后。 而另一边宁妃刚刚回到华庆宫。 “这个小贱人,竟然敢在本宫面前耍手段装晕、破坏本宫和陛下缠绵。” “本宫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宁妃气得摔了个杯子,还是拂雪宽慰了许久,她心情才好一些。 “娘娘还是要隐忍几天,陛下身子刚有好转,她现在可是大功臣,您总不能赶在这风口上去找她的不是。” “这若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法,岂不是娘娘不想陛下好?” 宁妃眼睛一竖:“陛下能好是上天庇佑,和那个贱人有什么关系?本宫从来不信冲喜之法。” “奴婢知道娘娘不信,可是众口铄金,架不住别人信啊。” “娘娘暂且忍耐一二,这明姑娘来势汹汹可是被一顶红轿抬进来的,咱们看她碍眼,难道…” 拂雪说着不动声色指了指中宫方向:“难道,那位看她就顺眼吗?” “今日那位不肯见她,又责罚她跪在宫门口,也是存了个下马威的意思,咱们且等等看,自有她好果子吃。” 宁妃听到这话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用护甲扎了块西瓜入嘴。 “是啊,那可是一顶只能用来迎娶正妻的红轿呢。” 永延殿、暖阁,水雾蒸腾。 明媚儿早已经看呆了,没想到屋内竟然有暖池。 墙壁上镶嵌了几颗婴儿拳头大的夜明珠,哪怕是白日都遮不住它的光辉。 “愣什么?脱衣服。” 景文帝不悦的看着明媚儿。 “啊,脱衣服。”明媚儿一下回神,下意识重复一遍,又呆了。 …陛下不是重病在身多年吗?怎么需求这么大吗? 刚和她…又和宁妃,现在又要她脱衣服?? “孤耐心有限。” 明媚儿看着景文帝蹙起的眉眼,纠结的咬唇,还是一狠心开始解身上的衣服。 给她选择,总比直接撕坏了好。 这一件衣服论做工精细,比得上她从前十年的口粮。 外衣刚要坠落,雪白香肩已然露出一半。 “孤是说让你给孤脱衣服。” “腾!” 明媚儿的脸直接红到耳根,慌忙低头去看鞋尖,恨不得钻进去。 “哦…哦。” 滑落到一半的衣服被飞快地穿回去。 然后就是抖着手给景文帝脱衣服,烧得没脸见人。 都怪老鸨让她看过太多春宫图和不正经淫书!把脑子都看傻了! 在明媚儿看不到的地方,景文帝不自知地挂起一丝笑,只是很快又想起什么。 嘴抿成了直直的一条线。 “今天怎么去见皇后了?” 半晌,景文帝靠在暖池里问。 “入宫前嬷嬷教的规矩,侍寝后第二日去拜见皇后娘娘。” 明媚儿一边跪在地上给景文帝捏肩一边说着。 她没说是汪公公叫她去的,怕给汪公公惹麻烦。 至于宫外教她规矩的嬷嬷不过是个早已经离宫的老宫女,想来陛下也不会计较。 沉默些许。 “你不必去,以后也不必。”景文帝眯着眼享受难得的放松。 她按摩还是有两下的。 “是,陛下。”明媚儿眉眼微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陛下,这是不打算给她名分了。 不过也是,谁会给一个妓女正经名分? “哗啦——” 明媚儿猝不及防被拉入水中,胡乱挣扎下来差点给自己灌一肚子水。 幸好景文帝反应快速,拽着她衣服领子起来搂入怀里,也算是个支撑。 “慌什么?” 第6章 睡觉 “奴…奴卑贱之躯,怎么配和陛下一同沐浴。” 搂着明媚儿的手徒然加重。 “你什么意思?” 明媚儿抿唇回道:“奴怕沾染了陛下。” 空气诡异地凝滞下来,明媚儿又想起板刑有些害怕,想服软几句。 但话都梗在脖子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干脆破罐子破摔,他要她冲喜,又不敢打死她。 “呵。”景文帝冷笑出声,一把推开明媚儿,转身走出暖池。 随意穿上寝衣就离开暖阁。 明媚儿被推的一个趔趄,好在早有准备没有再呛水。 她正要离开暖池,门就被推动,又匆忙潜回水里。 “明姑娘,奴婢来服侍您沐浴。” 原来是李嬷嬷抬着两桶热水走进来。 她又把热水倒进暖池。 “这不是天然的温泉吗?怎么还需要加热水。”明媚儿没话找话。 试图转移注意力,不去猜测景文帝的想法。 李嬷嬷笑道:“姑娘,这偌大内城皇宫哪来的温泉,这不过是挖的池子罢了。” “陛下关心民生不喜奢侈,多是夏日命太监晒了热水来才会用,冬日是极少烧水来用的。” “平日不过是木桶。” 说着她还指了指角落里放的木桶。 显然那才是景文帝常日惯用的。 “哦。”明媚儿干巴巴地应了。 在李嬷嬷的帮助下把沾在身上的衣服脱掉,松松快快地泡澡。 这是她从未享受过的舒爽,从前能有个破盆给她用都是老鸨心善了。 “姑娘,陛下心中还是有您的。” “奴婢是奉命才来伺候您沐浴的,陛下此举也是为了姑娘能消消寒气。” 明媚儿用手舀水玩,没回应。 她与陛下不过才相识,何谈心里有她呢? 只不过是不想她死罢了。 李嬷嬷看她毫不走心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 也许是姑娘岁数还小,不通人事,过两年就好了。 明媚儿没有说话的意思,李嬷嬷也没再开口,只是兢兢业业为她按摩放松。 半个时辰后…… 李嬷嬷再次送明媚儿进入内殿。 “姑娘乖,进去服个软,别惹陛下不高兴。” 她还记得陛下刚从暖阁出来时,脸色臭得不行,肯定是明姑娘惹陛下不悦了。 “知道了。”明媚儿应了一句就往内殿走。 内殿此时站着汪公公,而景文帝则是倚靠在床上,用矮桌处理公务。 “奴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 景文帝没理她,她就一直维持行磕头大礼的姿势偷偷闭眼睛。 沐浴后整个人放松归放松,但也更像散了架一样瘫软。 她已经没有体力也没有心情,再去思考和周旋。 入宫不过一日,却像是被折磨了千百日一般身心俱疲。 “呼……” 安静到有些窒息的屋子里,突然响起绵长的呼声。 这呼声让景文帝狠狠蹙起眉毛,看向汪公公。 同时汪公公也瞪大了双眼,无措地看向陛下,眼神里都是:不是我! 景文帝下巴略微示意向明媚儿。 汪公公行礼表示知道了,可走路放轻慢悠悠,疯狂在脑海中揣度陛下的意思。 陛下肯定不是让他叫醒明姑娘,不然刚刚就直接发号施令给他,或是说话把明姑娘吵醒了。 不会给他眼神让他去找明姑娘。 那让他找明姑娘干什么?总不能是抱明姑娘去睡觉吧? 当汪公公即将要走到明媚儿身边时,他想到了! 陛下一定是想让他看看,明姑娘到底是不是睡着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胆子这么大的人,给皇帝行礼还敢睡觉! 八成是有喉疾、或是天生喘气声音大。 汪公公找好姿势悄悄也跪下去,使劲去看明媚儿的脸。 片刻,他飞快走到陛下身边,俯身过去。 “陛下,明姑娘睡着了,要不要奴才把她叫醒?” 景文帝握着毛笔的手紧了紧,写完最后一个字,没忍住,还是把毛笔打在了汪公公头上。 “孤是让你把她叫醒!” “吧嗒——”毛笔也落地了。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汪公公连滚带爬去捡起毛笔,恭顺放在矮桌上就开始跪下磕头请罪。 心里快要崩溃了。 帝心越来越难测了。 明媚儿也被接连的声响吵醒,她暗道不好,也开始跟着磕头。 “奴知错,奴知错。” “砰——”景文帝大力捶了一下桌子,止住了两个人的认错声。 “你错在何处?”景文帝在问明媚儿。 明媚儿内心踌躇,她不知道自己睡觉的事情有没有被发现,只是为了自保才跟着汪公公认错的。 “奴、错、错在…” 明媚儿语气迟疑,偷偷去看跪在自己斜前方的汪公公,渴望得到一些暗示。 凑巧,汪公公也在偷看她,正挤眉弄眼。 “都滚出去!” 景文帝一声暴喝,两个人都连滚带爬请罪跑了。 显然他们的脸上官司被皇帝看得一清二楚,他不想再看到他们。 现如今不被罚就是最好的结果。 “明姑娘,你怎么能御前睡觉呢!还害得奴才也被怪罪。” “幸好陛下没责罚,不然你和奴才有几颗头够砍啊。” 刚出门,汪公公就忍不住了。 “对不起汪公公,我给您添麻烦了。”明媚儿身上一麻,没想到自己睡觉被发现了,还连累汪公公挨骂,连忙行礼道歉。 她无名无分还要在他们手下过活,不能得罪任何一个人。 “他日…他日若有机会,定然回报汪公公大恩。” 她又空口许诺下来,主要是现在没钱。 “罢了罢了,当奴才的没有不挨骂的。” “只是希望明姑娘您能端正态度,这是宫中,全天下规矩最森严的地方。” “您服侍的是天下之主,要心怀恭敬、谨守本分。” “不然后果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能承担起的。” 明媚儿行礼:“我明白了,多谢汪公公教诲。” 汪公公看她认错的样子,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希望她是真的明白了。 如今陛下病重,需要冲喜,她才能安然无恙。 若是日后陛下痊愈,不再需要她了,她仍是如此… 就保不齐死活了。 “李嬷嬷,带明姑娘回去吧。”汪公公吩咐完就走了。 如今在当值,他还要继续留在外殿听召。 而明媚儿则是被李嬷嬷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至今都不知道自己能住哪…… “李嬷嬷,你说在宫中…去哪能弄点钱来?” 第7章 弄钱 这话一出,吓得李嬷嬷赶紧去把门拴好。 “明姑娘,这是宫里,不能博戏弄钱,犯宫规的!” 明媚儿微微一笑:“嬷嬷,你误会了,我不是要博戏,我是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赚到钱。” “宫里人都有月钱,要么就是主子们赏钱,没有其他办法赚钱。” 李嬷嬷说着面上露出迟疑,又去检查了一下门窗。 这才回来继续说道:“其实还有个办法,宫里掖庭后院有一处小道,那里每半个月午时就会有采买太监在那等着。” “专门负责帮宫女太监往外递东西,也帮着采买。” “那我也可以去吗?”明媚儿眼睛亮晶晶问。 她是顶着花轿入宫的,又在凤仪宫跪了那么久,不用想也知道早就出了名。 “自然可以。” “宫中私相授受、买卖东西和往外递送物品都是犯宫规的,为了保证彼此的安全,都是提前寻机会戴着面纱拿着筐笼、内里附上需求和银子,放在小道树下的。” “这样避免了大家明面上知道彼此身份的尴尬。” 明媚儿点头,脑海中疯狂思考,自己有没有什么可以卖的东西。 问题是皇家的东西肯定不能外流,不然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如果是这样,东西不会丢吗?” 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毕竟买卖回来都是放在树下,保不齐哪个宫人就生了贪念。 李嬷嬷笑着摇头:“不可能丢的。” “这宫规本就森严,若是被抓到,轻则重打五十大棍,重则小命不保。” “能走这条路的宫人都是被逼到绝境了。” “你猜猜若是一群穷途末路的狼被逼急了,会不会同归于尽?” “况且普通宫人都怕被牵连,恨不得绕路走,不可能过去看的。” 明媚儿刚升起的小心思听完李嬷嬷的话被打得一干二净。 她还没活够呢。 如今看来掖庭这条线宫中人人皆知,只是上位者不愿深查罢了。 可是当今陛下喜怒无常,后宫里那几位娘娘也是摸不准脾性的。 搞不好哪天就彻查,到时候被发现岂不是完了。 “姑娘,您别怪奴婢多嘴。” “这条路并不适合您,风险大,回报太低。” “对于您而言,最好的路就是——” “讨好陛下。” “讨好陛下。” 这几个字像是魔咒一样围绕在明媚儿的脑子里。 她是舞妓出身,按理来说是最会讨好男人的,从小到大见过的男女场面数不胜数。 很多技巧和手段,她了熟于心。 但是面对陛下那冷峭、威严的面容和厌恶的眼神,她什么都用不出来。 只想找个地缝藏起来,好让她的自尊能够喘口气。 “知道了嬷嬷。”明媚儿沉沉地应了。 “姑娘,那您休息吧,奴婢去当差了。”李嬷嬷说完就告退离开了。 有些事不能一蹴而就,急也急不来。 小姑娘经历少、脸皮薄也正常。 终有一日,她会明白,什么爱情、自尊、圣心都没有权力重要。 而通向权力最快的路,就是龙床上的圣宠。 明媚儿一下放松躺在床上,本想好好捋顺一下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不成想刚沾枕头,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中再次回到故乡。 那时她才八岁,年景不好连勤劳人家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更何况她这样破败的家庭。 父亲又赌输了回家,拎着床上睡觉的弟弟就走,说是有一富户无子看中了弟弟,要买他去南方。 弟弟被惊吓醒哇哇直哭。 娘亲为了阻拦爹爹被推倒,额头撞上桌角血流如注,当场就晕了。 她追着爹爹磕头求他不要卖弟弟,要卖就卖她,也不要卖弟弟。 弟弟才六岁,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就一心护着她和娘了。 她是个没用的人,卖就卖了,哪怕能留下弟弟保护娘也好。 爹爹狞笑着说出了她这辈子的梦魇。 “小贱蹄子你别急,等入了冬就把你卖进花楼!你个赔钱货!” 说着,他就给了她一记窝心脚。 她整个人被踹翻出去,还滚了两圈,彻底失去意识。 明媚儿猛地坐起身,抚着心口,那种痛仿佛还在折磨她,额头上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夜色已深,屋里伸手不见五指。 “姑娘,陛下唤您去用晚膳。” 李嬷嬷走进来,燃起桌上的烛台,看到明媚儿如此也没有多嘴问。 明媚儿被烛光晃了眼渐渐回过神,松口气的同时,心里涌现出更多的悲寂和荒凉。 她不是八岁了。 可是还是要被人周来卖去。 李嬷嬷递给她一张帕子:“擦擦脸吧姑娘。” “谢谢。”明媚儿接过帕子一上脸,才摸到冰凉的泪珠。 背过身去仔细擦干净,才笑着回头看李嬷嬷:“嬷嬷,帕子洗干净再还您。” “不必,这都是奴婢的活。”李嬷嬷也笑着接过帕子,揣回自己的衣袖。 “陛下还在等着,姑娘快点吧。” 两个人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明媚儿重新洗漱理好衣服就去了永延殿。 景文帝此时已经端坐在饭桌前。 “奴参见陛下,陛下万安。”明媚儿恭顺行礼。 得到景文帝允许后起身,开始在食盒中端出一道道菜来布菜。 她深知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玩物,主家没发话,她永远都不配同席用膳。 所谓的一同用膳,也是她伺候他吃,幸运的话能捡点剩饭菜罢了。 饭菜在食盒中隐匿了味道,一下端出来香味扑鼻。 勾的明媚儿瞬时就饿了。 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默默吞了几口口水,面上不动声色,开始给景文帝夹菜。 红烧排骨、椒末羊肉、蒸猪蹄肚。 “咳咳。”汪公公提示的咳嗽一声,打断了明媚儿夹菜的速度。 她悄悄抬头去看汪公公,他正挤眉弄眼。 这才回过神,再去看景文帝的脸色… 很差。 至于她夹的菜,一口没动在盘子里摞成了小山。 “陛下…您是不喜欢吗?”明媚儿有些手足无措。 入宫规矩她只学了一个月,连正常的规矩都没学全,哪里知道怎么服侍皇帝用膳。 “明姑娘,陛下身子还未痊愈,不能吃油腻燥热之物。” 汪公公说着就自己上前给景文帝盛了一碗菉豆棋子面。 “是,奴知错,请陛下责罚。” 明媚儿又跪下请罪,心里忍不住抱怨,生病的人不是要补油水吗?怎么到皇帝这里不让吃了。 况且这不吃还送上来干嘛。 “下去。”景文帝在对汪公公说。 汪公公应下弯腰离开。 明媚儿低头看地,心里有些打鼓。 手腕猛地被人抓住。 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坐在了景文帝怀中。 “陛…陛下…” 第8章 用膳 “这是赏春楼的规矩?” 景文帝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面前被堆得满满登登毫无食欲的菜。 “不…不是。”明媚儿有些底气不足。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坐在帝王怀里还面不改色的。 伸手想推开景文帝的禁锢好离开他,换来的是更加贴合的深拥。 甚至两个人的鼻尖都凑在了一起,呼吸交融。 “糊弄孤?” 景文帝深棕色的瞳孔目不转睛盯着她,要在那一片懵懂中看出更多的情绪。 “奴不敢。” “按照你们楼里的规矩。” “伺候孤。” 景文帝语气平平,甚至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可让明媚儿惊得瞪大眼睛。 “……” 楼里的规矩… 那岂不是… “快点。” 腰间的大手更加用力,明媚儿被弄痛嘤咛一声,他才略微松些。 明媚儿一狠心,回手去拿桌上的茶壶。 对着茶嘴饮了好大一口,溢出的茶水顺着嫣红的唇边滑落至细长的脖颈,最后滚落入沟壑,不见踪迹。 又是一口茶水在嘴里留住,转而吻上了男人的唇。 温热、软绵绵混着茶香的吻,不断加深。 她的手,也从男人微敞的寝衣间挤进。 四处撩火。 而男人如同槁木,不见一丝回应,只有越来越滚烫的身体,露出两分情欲。 明媚儿闭着眼,努力在脑海中回想海棠姐姐是怎么伺候那些商人的。 当吻落在男人吞咽的喉结时。 “咣当——” 茶壶被一把掷出去。 而明媚儿也被摔进了厚重的锦被里。 还来不及反应,男人已经压上来。 “这是你自找的。” 景文帝说完就一把扯开明媚儿的上衣系带,摸索着她锁骨上的齿痕让他眸色更深。 明媚儿见此突然有些打怵。 她还没有见过陛下如此疯狂的样子,浑身都透露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两片唇即将相交,景文帝的眼睛也是第一次在情事时闭上了。 “等等…等等陛下。”明媚儿小手一下就阻挡在两人之间。 那个吻,落在了手背。 “恩?”男人双眸瞬间睁开,古井无波下是强忍着的汹涌波涛。 明媚儿抿唇,鼓起勇气,娇娇地说了一句。 “陛下…奴饿了。” “咕咕咕——” 刚好肚子配合她响了起来。 攀升的氛围瞬时消失殆尽。 “砰——” 景文帝力气大得把铺着西域毛毯的床都砸出了巨大的响声。 “陛下,陛下,您没事吧?” 门外响起汪公公关切的声音。 “滚!” 景文帝声音刚落,就能听到外殿有连滚带爬的声音跑了。 “陛下…”明媚儿弱弱地开口,不敢直视他,怕被骂、被罚。 但手焦虑而不自知地摩挲着他的大手,寻求一丝安全感。 片刻。 景文帝坐起身,系好寝衣上的带子,抬步便坐回饭桌。 又看向还躺在床上的明媚儿。 “需要孤喂到你嘴里?” “啊,不用,奴这就来。” 明媚儿坐起,稍稍背过身整理好衣服,又回到饭桌。 可是景文帝周身的低气压让人浑身发紧,她不知道能不能坐。 正犹豫着,只见景文帝一道凌厉的目光射过来。 她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把这些都吃了。” 景文帝示意自己面前这坨。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是,陛下。” 明媚儿把盘子挪到自己面前,当景文帝吃了第一口菉豆棋子面后,她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吃起来。 身心俱疲折腾了这么久,她是真饿了。 况且这饭菜,哪怕是景文帝不喜欢的,也比外面好上千百倍。 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不见得有这么多荤腥。 “能吃就把这几道菜都吃了。” 当明媚儿盘子里快见底时,景文帝如此说。 她眼神从菜和景文帝身上转了又转,不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暗讽自己吃得多?还是暗示自己也要给他夹点? 可是汪公公不是说陛下不能吃油腻燥热之物吗…她到底夹不夹。 “孤不喜欢。” 景文帝语气冷硬,明媚儿眉眼却悄悄弯了。 那就是真不喜欢咯。 那就归她啦。 当汪公公带着太监、宫女入内收拾看见这一桌狼藉时,嘴角抽了抽。 这不是陛下的作风。 肯定是明姑娘。 等下人们都收拾好要端走时,他拦住去看了看菉豆棋子面,只剩下浅浅一个底。 他笑了。 “小海子,你亲自跟着他们去一趟御膳房,今日是谁做的菉豆棋子面,重重有赏。” “明日陛下早膳,让他再做一份。” 小海子弯腰躬身十分顺从,领命就匆匆去御膳房了。 那边正在做扫尾事宜,听说永延殿有赏,不管和他们有没有关系的都跪下谢恩。 自从陛下病重,也不思饮食。 御膳房三不五时就要挨骂,已经整整三年没听见一个赏字了。 待到永延殿的宫人们都离开,御膳房的人炸开了锅。 “东风,你这是好手艺啊,哪学的?传给哥哥们一星半点儿呗。” 几位大厨都围着一个小太监问东问西,吹捧讨好之意溢于言表。 “哎呦,哥哥们过誉了过誉了,小子哪有那本事啊。” “肯定是哥哥们做的菜好吃,这陛下才赏脸多吃了几口面罢了。” “这赏钱,小子拿着都烫手,快快给哥哥们吃酒吧。” 小太监东风也十分有眼色,直接就把鼓鼓囊囊的赏钱都赠给大厨们。 好听的话就像不要钱一样倒出来。 直把他们说得心花怒放,再看到今日菜也少了很多,这才信赏钱也是他们的功劳。 只不过因着三年的罚,不肯给他们大厨脸面,这才提了个最上不得台面的小太监。 如此想来,也就放下心受了赏。 一旁再次被忽视的东风悄悄松口气。 他进宫中五年一直谨小慎微,不愿惹人注意,是有更更要紧的事要办。 可不能被这点名利扰了大事。 第9章 喝药 用过晚膳,景文帝被汪公公服侍着去更衣。 小海子则端着一碗药恭顺走进。 “明姑娘,请用药。” 明媚儿轻轻揉肚子的手一顿,浅笑问:“这是什么药呀?” 小海子摇摇头:“奴才不知,只是奉命按规矩呈上来。” 当奴才的就是要少说、少看、少问,知道的越少越好。 师傅没告诉他这是什么药,他也不能妄自揣测回答。 “哦。”明媚儿微敛神色,接过药碗蹙着眉慢慢都吞咽下去。 “谢谢,辛苦了。” “明姑娘客气,这都是奴才应该做的。” 小海子说完就捧着空药碗走了。 明媚儿看他离开的背影,感受到嘴里的苦涩,轻咬下唇。 大概还是避子汤一类吧。 赏春楼常见得很。 而另一边小海子完成任务,又借着给陛下端药的机会,回禀师傅的话。 “师傅,明姑娘把药全喝了。” “好,你先回去吧,今夜我当值。”汪公公接过汤药吩咐着,小海子就退下了。 “陛下,您的药。”汪公公进了暖阁,恭顺把药递到景文帝手边。 而景文帝则坐在木桶里沐浴,十分放松。 方才用膳时的油腻肉腥味这才散去了。 “她喝了?”景文帝随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喝药对他来说,如同饮水。 “回陛下,明姑娘全喝了。”汪公公接过空碗放在一边,开始给他按摩。 景文帝微微眯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反倒是汪公公想起那个刚刚及笄的明姑娘,思绪翻滚飞快。 “陛下…奴才看明姑娘略有些瘦弱,今日又发高热,单单吃退热药恐不知对不对症…” 汪公公一边说着,一边不住打量陛下的神色,来判断自己该不该继续说。 “不如…宣御医来看看,对症下药?” 景文帝眉头微微一蹙,话还没等说,汪公公就跪地磕头:“奴才知错,奴才该死,是奴才多嘴了。” 磕了十几个头,景文帝才微微挥手,停下了。 “你们很熟?” 只是一句话,汪公公又开始磕头,额头都磕的血殷殷。 “回陛下,不熟啊,真不熟。” 汪公公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本是看陛下对明姑娘想是有两分不同,这才开口想要投其所好,也算是卖明姑娘一个好。 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腿上。 “行了,罚两个月月俸。”景文帝声音略带两分不耐。 汪公公也不敢再多话,只是谢恩,恭恭敬敬给陛下按摩。 一切洗漱完毕,汪公公仔仔细细为陛下穿好寝衣。 “去叫个女侍医来。” 汪公公几乎快要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景文帝的视线烫在他身上。 这才赶紧领命要去找人。 又听陛下吩咐:“找影七去赏春楼要一份她的接客册子。” “是,陛下。”汪公公领命派人纷纷把事情落实了。 而景文帝则再次回到内殿批阅奏折。 明媚儿则是站在一旁当摆设,努力把自己隐秘在重重叠叠的帷幔后降低存在感。 “喜欢站着?” 景文帝感受到帷幔动来动去,笔尖顿了顿。 明媚儿不甘不愿地走出来行礼:“回陛下,奴喜欢。” 才怪! 天底下无事时,有谁能坐着、躺着,还非要喜欢站着的? “……” 景文帝静默片刻,看着扭捏别扭的小姑娘,放下毛笔。 “你对孤有何不满?” “砰——” 明媚儿也跪下了,像是那天受罚的嬷嬷一样大力。 “奴不敢。” “能伺候陛下,是奴累生累世才修来的福分。” 景文帝冷眼盯着她低头的头顶,衡量她说的话有几分真心。 目光所及她玲珑身段,紧绷的神色还是舒缓一些。 “过来。” “坐下。” 明媚儿摸不清他的态度,只能迟疑着走过去,轻轻把屁股的一小部分搭在脚踏上。 好随时准备跪下请罪。 “啊。” 她刚搭上,就被景文帝拽着衣领子揪上床榻。 慌乱挣扎找寻平衡间,不小心,撞倒了陛下。 她整个人也扑坐在他身上… “嘎吱——”内殿门被推开了,是汪公公弯着腰进来。 “陛下,亥时到了,是否要灭了灯烛?” 汪公公说着话偷偷抬头,本是想看看陛下的脸色。 不成想看到陛下被明姑娘骑压在身下,惊得他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奴才有罪,奴才立刻滚去领罚。” 汪公公说完就匆匆跪着要往外爬。 “汪洋。”景文帝辨不清喜怒的声音传来。 汪公公想哭的心都有了,又只能大声回应:“奴才在。” “把烛火都灭了。”景文帝说着,反客为主,把懵住刚回神的小姑娘反压在身下。 又掀起锦被,把她裹了进去。 “是,陛下。”汪公公领命,立刻上前不敢多看,把重重的矮桌连着奏折笔砚等物一齐搬到小榻边的桌子上。 又飞快吹灭了了内殿所有烛火,告退离开。 随后就是命腿快的几个小太监,拿着锣鼓满皇宫捶打。 很快,皇宫内再次黑得不见一丝光亮。 这是国师的意思。 亥时是最利于陛下的时辰,而明姑娘是最利于陛下的命格。 两人若在亥时交欢,对陛下乃是上上大吉。 唯有一点,就是整个皇宫不能见一丝光亮,以免冲撞。 直至交欢结束或亥时已过,则要全宫燃烛驱除邪祟,一个时辰后,方可自便。 “陛下。” 明媚儿被景文帝圈压在怀里,黑黑的环境看不到他的脸色,只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缠。 她想起那两次粗暴的情事,甚至是赏春楼那个恐怖的夜晚。 惊慌、不安、甚至是恐惧,纠缠着她。 偏偏男人的手开始动起来,肆意在她身上游走。 正在解衣服。 “陛下…”明媚儿细弱的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出的不情愿。 那双手的动作停顿。 “别扭什么?” “怪孤罚你跪?” 景文帝语气透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仅剩的一点耐心快要被耗尽。 还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敢接二连三的拒绝他、甚至是在他三番两次主动示好后还别别扭扭地给他脸色看。 哪怕是他一直以来都对自己的女人抱有极大耐心,如今也动了怒。 第10章 册子 “不是!” “真的不是。”明媚儿一着急,把回话的规矩忘了。 她被罚跪,实在是斗不过宁妃的产物。 权柄在人家手里,她认下,也是为了让自己能活得更好做的必要妥协。 而在这个环节里,陛下不过是一个行刑者罢了。 本质,她是怨不得他的,谁让自己确实低贱,那些恃宠而骄的话,听起来也那么“百口莫辩”。 她或许有两分不服,但想通了,也就那么回事吧。 还比不上赏春楼的罚。 “那为什么三番两次。” “拒绝孤。” 景文帝说着似乎觉得自己这句话太柔软奇怪,又硬邦邦加了一句。 “想爬孤床的女人,多如牛毛。” 是啊。 全天下想做皇帝女人的人,恐怕数不胜数。 她这种出身,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低贱到老天都受不了了,才给她一个冲喜的机会。 明媚儿兀然想起景文帝厌恶的眼神。 想来,他也是不愿碰她的,只是迫于无奈罢了。 “陛下,让奴来伺候您吧。”明媚儿一改态度,双手温柔地攀上了男人的肩。 古文里曾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陛下本就厌恶她,若她不愿配合陛下重获新生,反而还得罪他。 那她当真是死期将至。 一双小手,柔弱无骨、而极致温柔。 她努力回想在赏春楼的一切和春宫图上所画。 不知不觉间,竟然是她占据了主位上风。 两个人极致缠绵、极其合拍。 而此时,一匹从皇城里跑出来的烈马,也停在了赏春楼前。 门口龟公立刻迎上去要帮忙牵马。 结果刚走过去,就被身长九尺的壮汉怒目圆瞪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又跑回楼里叫老鸨了。 壮汉抬步便往里走,正好碰上要出来看他的老鸨。 “哎呦,这位公子好生雄伟,只是看着面生,头次来吧?” “需不需要奴家为公子介绍介绍?”老鸨娇笑着往壮汉身上贴,还暗示着眨眼。 她虽脸上有厚厚一层粉,容貌上比不过年轻姑娘们,但身量丰腴,也算是徐娘半老。 “砰——” “哎呦!疼啊!” 老鸨一下被甩飞两米远,她刚缓过神来要叫人,一块漆黑的令牌就怼到她眼前。 “嘿嘿,这位公子和奴家开玩笑呢。”老鸨尴尬笑着,在姑娘和龟公的搀扶下起来,向周边被惊扰的恩客解释着。 “公子,请和奴家来。” 老鸨说完就给壮汉引路,两人上了四楼,也是顶层她办事的地方。 “奴家见过大人。”老鸨跪地行礼。 她并不认识他,但是认识那块令牌,出自官家。 前段时间那个神秘男人来选人,就是拿着这样一块令牌。 “不知大人今日何事前来?是不是铃兰那丫头不听话了。” “那丫头皮糙肉厚,只管打骂…” 铃兰,正是明媚儿的花名。 “够了!” 壮汉打断老鸨的话。 “把她的接客册子拿过来。” 老鸨下意识刚想说“铃兰从没接过客。”毕竟楼里的姑娘接过客的一个价,没接过客的翻十倍。 可是话到嘴边,她想起什么又咽下去了。 “好,奴家马上去拿。”老鸨起身去另一个屋子里找接客册子。 她不能让官家知道铃兰没接过客…否则她让铃兰失贞岂不是大罪。 现如今只能破罐子破摔,谅她也没有胆子把那些事说出来。 更何况一个从青楼里出去的失贞女人的话,哪个男人会信? “啪——” 老鸨翻箱倒柜间,一本册子从柜子上掉下来。 海棠近一年的接客册子。 她狠狠心,把写着海棠名字那页撕掉,全当是那小蹄子的! “大人,这就是铃兰的接客册子。”老鸨交给了壮汉。 又恭恭敬敬把人送走,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她这才松口气。 只是刚进门,就被突然出现的女人吓了一跳,她反手就是一巴掌抽过去。 “翠萍你要死啊!躲在门后干什么!” 翠萍挨了一嘴巴脸很快通红,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唯唯诺诺的。 “…妈妈,铃兰…铃兰怎么样?” “哼。”老鸨发出一声冷哼,嘲讽地看着她。 “铃兰现在是贵人了,她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翠萍微微抿唇,还想再问。 老鸨不耐烦挥手就走:“别缠着我了,她要死早死了。” 一匹烈马,匆匆又回到皇宫。 而此时,明媚儿早已经累得在龙床上睡过去。 烛火大亮。 景文帝粗粝的手指,轻柔划过她光滑的额头、恬静的眉眼、以及那抹樱红色的朱唇。 哪怕后宫多绝色,也不可否认,她当属上乘。 身娇体软,也是尤物。 总是能勾起他最原始的欲望。 “咚咚——”门外传来极轻浅的敲门声,非常有规律。 景文帝披上寝衣,走出内殿。 一个壮汉双手恭顺捧着一本册子,跪倒在陛下手边。 景文帝飞快翻阅,脸色越来越沉,直至将册子狠狠掷出去。 “册子上的人。” “全杀了。” 说罢,转身回内殿。 屋内,明媚儿已经被吵醒,她睁着迷蒙的双眼,不解地看着景文帝。 “陛下,怎么了?” 景文帝走到明媚儿身边,一把掐住她的下颌,仔细端详着这张人畜无害的脸。 潋滟着水光、小鹿般的眼神。 脑海中,却是册子上的名字连番滚动,数不胜数。 明媚儿被他眼里的杀意吓住了,身上寒毛直立,下颌的疼,已经不能和害怕相比了。 她几乎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 “穿上你的衣服,滚。” 景文帝拽过一旁散落的衣服,狠狠摔在明媚儿身上。 “是,陛下。”明媚儿不敢多留,甚至衣服都穿不整齐,就匆匆离开内殿。 当人到了外殿,吓软的腿才瘫在地上。 几滴泪,冰凉滑落滚在衣襟内。 陛下方才的样子,让她想起了…醉酒后的爹爹。 另一边壮汉拿着册子,刚回到暗卫所,才敢翻开看一眼。 册子上面… 小到贩夫走卒、大到…世代袭爵的广平侯——曹德海。 一场震惊朝野的暗杀,开始了。 第11章 招数 明媚儿刚一离开永延殿,就被汪公公抓住带去了李嬷嬷房间。 原来那里早有一位女侍医等着。 她叫郁金,乃是太医院左院判——郁苍术嫡孙女。 “姑娘长期营养不良,再加上服用不良药物过多,身体底子薄弱。” “如今天寒地冻受凉,这才反复高热,奴婢开几副药,不出五日便可大好。” “只是…若想把身体的亏空补回来,还要常年用药,佐以药膳细细调理。” 郁侍医的话点到为止。 明媚儿非常清楚所谓不良药物…乃是赏春楼里独一份的促进发育的秘药。 但凡女子超过八岁,每隔三日早晚便要服用秘药,可使肌肤赛雪、身段勾人。 这份秘药让赏春楼在京中立于不败之地,但同时副作用巨大,只要是一直服用的,鲜少有活过三十五岁的。 “我明白了,多谢郁侍医。”明媚儿行礼道谢。 郁金也没有再多留,匆匆告辞就离开了。 与此同时,汪公公也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明媚儿,也走了。 很快,屋内就剩下明媚儿和李嬷嬷。 “明姑娘,您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奴婢在隔壁还有床位。”李嬷嬷率先说道。 隔壁是小宫婢们住的六人大通铺,挤一挤,住她一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多谢你了,李嬷嬷。”明媚儿面露羞愧,她很不想麻烦李嬷嬷。 但是这个房间也不过方寸之地,仅有一张单人架子床和一张靠墙桌子,上面放着妆奁,角落处还有几个衣箱,再无其他。 实在是也容纳不下第二人。 而她…别无去处,只能赖在这里。 “姑娘客气了,奴婢被派来就是照顾姑娘您的。” “若是没有其他事,奴婢就不打扰姑娘休息了。” 李嬷嬷提出告辞,如今照顾明姑娘的只她一个,她按照规定无特殊情况是白日辰时上值,晚上子时休息。 如今也到时辰了。 否则年纪大了身体也适应不了连番上值,反而会耽误明日的事情。 在永延殿也不用担心明姑娘的安危。 “好,辛苦你了。”明媚儿亲自把李嬷嬷送出去,又折返回床上躺着。 想起景文帝的喜怒无常,她有几分忐忑,对他的畏惧又加深几分。 也许,这就是戏折子里说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透过纸糊的窗棂,看着散落的月光,想起还在赏春楼的娘亲。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定要想办法把娘亲接出来。 “讨好陛下。”李嬷嬷的话,重新在她耳畔响起。 “咚咚——” 永延内殿门口,响起轻柔的敲门声。 “陛下,到时辰了,是否要奴才灭了烛火?” 亥时已过,皇宫四处慢慢都开始按照自己的喜好灭烛休息。 “灭。” 清冷威严的声音传出,听不出任何感情波动,却让从小服侍景文帝长大的汪公公心下忐忑。 他拿好拂尘,悄悄推开内殿门进去灭烛火。 马上灭到最后一盏时,一直靠在床上阖眼的景文帝骤然出声。 “她人呢。” 这个她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回陛下,明姑娘正在李嬷嬷房间。” “方才郁侍医刚为她诊了脉。” 汪公公把方才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不良药物?”景文帝听到这话才抬起眸子看向汪公公。 汪公公紧了紧握着的拂尘,斟酌开口:“郁侍医并无直说是何物。” 这话一落,景文帝眼风斜了汪公公一眼。 汪公公只能硬着头皮猜测道:“奴才听说民间烟花之地的姑娘们都是拿…避子汤当水喝。” “更有甚者为了方便,直接饮用绝子汤药。”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 再说,就是明晃晃地往景文帝头上戴青头巾了。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空气一瞬间凝滞下来,针落可闻。 “下去吧。” 汪公公如逢大赦,飞快灭了最后一盏烛火离开内殿。 而景文帝此时躺在床上。 感受着身边熟悉的死寂、黑暗、以及冰冷。 一如这三年来无数个等死的夜晚。 区别在于,此时他鼻尖萦绕着一抹淡淡的香气。 这味道极清淡,还带着一股子甜味,很难说到底是什么香料散发出来的味道。 但他知道,这是她身上的。 “无落红。” “接客册子上,百余人。” “身体亏空。” “避子汤。” 这些话语缠绕在一起,紧紧地裹在景文帝头上。 他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叫她过来!” 一声清晰的指令传出,让汪公公的瞌睡跑的一干二净。 “是,陛下。” 他飞快走到李嬷嬷房门口,敲了几下,里面都没声音。 正当他要去寻一位小宫婢过来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汪公公。”明媚儿语气中带着一丝困倦,显然她刚刚已经睡着了。 “明姑娘,陛下传召,拾掇拾掇跟奴才来吧。”汪公公微微侧过身说着,不去看她。 他虽是个太监,但也要懂得避嫌。 “好,请您稍等。” 明媚儿说着就关上房门进屋,重新把披着的衣服仔细穿好,又理了理睡乱的鬓角。 待一切收拾好,又站到龙床边看着景文帝那张……死人脸时。 她睡前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再次摇摆起来。 景文帝那明晃晃的厌恶,又写在脸上了。 “奴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明媚儿恭顺地行叩拜大礼,同时努力沉下腰背想把自己隐在龙床下的阴影里,降低存在感。 殊不知她这样的举动,反倒是显得臀部高耸紧俏,身段更加玲珑了。 景文帝见此,眸色晦暗不明,想到方才二人的疯狂,竟然又有两分情动。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帝王之道,哪怕为了绵延子嗣学的床笫之事也极为古板守旧。 交欢,对于他来说只是任务。 从不曾沉迷。 而后妃多出自世家大族,就算是在床上也恪守本分。 没有人像她一样,恣意、放肆、勾人。 “那些招数。” “和谁学的?” 景文帝语气平平。 伸手抬起明媚儿的下巴,让她避无可避,黑曜石般的眸子闪着惊慌,落在他眼里,就成了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