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入宫,双面督主不好惹》 第1章 她不能永远在浣衣局 安南王朝,皇城之内。 正是春风和煦,花红柳绿。 太阳刚刚升起,还是微寒的清晨,宽敞的院子里放着一排十几个木盆,一旁,是一堆一堆的衣服。 十几个宫女,个个嫩如青葱,身着粉色裙衫,面色却是愁苦。 一日一日,日日如此。 浣衣局管事王嬷嬷从小门走了进来,清了清嗓子:“一个个的,都给我开始干活儿了,不要偷懒。今天太阳好,许多宫里的被子褥子冬衣都要洗了晒了收起来,最近这几天,你们都手脚麻利点。” 大院子的边上,是一排平房。 浣衣局的姑娘们就住在里面,左右两排通铺,十人一间。 众人纷纷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就着冰冷的井水,开始洗衣服。 无人说话,形同枯木。 因为常年泡在水中,接触皂角胰子,姑娘们的手大多难看,生了冻疮,或者红肿,或者开裂,再接触冷水,痛得撕心裂肺。 可没办法,浣衣局的宫女,有一些是其他宫里犯了错被罚来的,有一些,是外面实在吃不上饭的姑娘,被家里送进来的。 虽然这活儿苦,好歹能吃饱。每个月还有些微薄的工钱,可以叫人捎带回家。 桑云亭坐在角落,面无表情,展开一件红色袍子。 这衣服她认识,是后宫淑妃娘娘谈忆雪的,刚才管事默默还特意来说了她们一排的几个。 今日送来的,好些都是各宫娘娘的衣服,认真仔细点,用手搓洗,若是洗坏了,扒了皮都赔不起。 桑云亭面无表情,心里冷笑。 是啊,贵人的一件衣服,那可不是比老百姓的一身皮要更值钱吗? 在皇宫里,她们这些宫女,就是最底层的存在。 她进宫不是为了一口吃食,她有更重要的事情,为了这事情,她必须进宫,必须忍。 但是,她不能永远在浣衣局,只有爬高,才能接触更多。 一日繁忙工作就这么过去。 天擦黑,众人终于停下手里的活儿,直起因为弯了一天酸痛要断的腰身,疲惫的回屋吃饭洗漱休息。 浣衣局的一排房间,烛火亮了一阵子,便熄灭了。 一天劳作的众宫女精疲力尽,都睡熟了。 黑暗中,桑云亭悄无声息爬了起来。 她摸黑出了门,走到院子墙边,轻松跃了过去。 宫中戒备森严,但这里没什么守卫,一个宫女洗衣服的地方,贼人都懒得来。 桑云亭进宫一个月,隔三岔五就会半夜出去。再加上找嬷嬷揽的差事,经常会去各个宫里收脏衣服,后宫里各处的位置路线,都已经了然于胸。 这一次,她不再是出门勘查地形。 桑云亭一路迅速而熟练地来到一处开满花的小径。 这条路,是从淑妃娘娘的锦绣宫到花园最近的一条路,这段时间花园中来了一批异域进贡的奇花异草,每日上午,淑妃都要去花园里转一转。 夜色中,桑云亭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纸包,洒在了花枝最繁茂的地方。 宫中一片安静,不时传来更夫的声音,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二日傍晚,桑云亭照旧和两个浣衣局的宫女,挨个宫殿的去收脏衣服。 到了锦绣宫外,便感觉气氛不对。 送衣服出来的宫女晚霞,脸色也不大好,细细地看,一边的脸还有点红,像是被打了一样。 这一个月,桑云亭认识了一切可以认识的人,给大家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嘴甜,懂事,聪明,识时务,能吃苦。 只要你有聪明这一个特征,想要立起其他几个人设,那都是再容易不过了。 撕开脸皮,抛下尊严,打碎膝盖,在这鲜亮又吃人的宫里,没有爬不上的高峰。 “晚霞姐姐。”桑云亭低声道:“你的脸……怎么了?” 她指了指,那明显没消退的掌印。 晚霞脸上有一点尴尬,虽然她也只是个宫女,但宫女和宫女之间,也是阶级分明的。在浣衣局宫女面前,后宫妃嫔殿前宫女,那就是主子了。 “没事儿,别瞎看。”晚霞有点恼怒,正要责备桑云亭两句,桑云亭突然将一个小瓶子塞在她手里。 晚霞愣了一下。 “我家三代行医,这是家传的秘药。”桑云亭道:“抹上一会儿就见效。” 晚霞半信半疑。 “真的?” 桑云亭笑道:“晚霞姐姐,我能害你吗?这么多宫里的宫女姐姐,就你每次见着我们最亲切,把我们当成一样的人看,我心里感激都来不及呢。” 桑云亭的笑容十分真诚,这马屁拍的晚霞十分舒服。 这宫里啊,阴险龌龊事太多了,无论上面的娘娘,还是下面的宫女,都希望别人夸赞她人心地善良,待人温和。 这大概就是缺什么,就想要什么吧。 晚霞收起了药膏:“好,那我就收下了。这两日做事低头些,别惹了哪个主子不高兴,受了牵连责罚。” “是。”桑云亭不敢多问,只是应着。 不着急,她不用问,就知道锦绣宫到底出了什么事,也知道这事情,不是两日可以过去的,只会越来越烈。 而晚霞,我的晚霞好姐姐,你的脑子一贯是转得快的,一定明白该怎么做。 晚霞指挥小宫女将脏衣服都放在推车上后,正要转身回去,突然眼神往前方看去。 来了什么人? 桑云亭顺着晚霞的目光看去,只见浩浩荡荡十来个人,从远处走来。 不是宫女,这些人一个个身高马大,像是侍卫……但,好像又和宫里来回巡逻的侍卫穿着有些不同。 桑云亭在宫中一个月,还从未见过这样打扮的人。 别说也怪好看的,挺有气势。 眼角余光,只见晚霞的表情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那一队人很快到了面前, 走在最前面的男子大步往里走,其他人则停步不前,一字排开站在门口,十分整齐,一看便是训练有素。 晚霞已经迎了上去。 “督主大人,您来了。” 男人点了点头:“听说你们娘娘,身体不适?” 男人说话有种虽然着急,还是慢条斯理,有些阴柔低沉的感觉。和他俊朗硬气的外表放在一起,有种不和谐的奇怪感觉。但是那感觉,又有点吸引人。 他身后一众手下,却半点没有他的阴柔气息,反倒是冷酷肃杀,气势逼人。 “是。”晚霞低声道:“娘娘昨日赏花回来,脸上身上便长了红疹,太医来了几趟,开了好些吃的,泡地,抹的药,也不见好。虽无性命之忧,可是十分烦躁。正在里面发脾气呢。” 男人点了点头:“我进去看看。” 说完,男子熟门熟路进了宫殿,晚霞连忙跟在后面,还不忘朝桑云亭招招手,让她们赶紧走。 浣衣局的宫女,是宫里最低级的存在,男人一路往里走,眼角余光都没有给她们一丝一毫。 当然桑云亭她们也不敢乱看,纷纷低下头去。 督主大人? 桑云亭一想,督主不是东厂的老大吗?这是个……太监? 这身高马大,俊朗英挺的男人是个太监? 难怪他可以这么坦然地在后宫行走,也不怕皇帝头上绿油油。 这么一愕然,桑云亭不由地稍微抬头,目光往男人的背影扫了一下。 也不知为何,男人突然就站住了,回了头。 虽然是个公公,可那一双眼睛却犀利得很,像是针一样地刺了过来。 第2章 这个督主大人,很危险 桑云亭的头更低了。 东厂的传说,可是家喻户晓。 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尽可以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凶狠阴险,残忍残酷的词语,放在里面,都不为过。 东厂督主对一个后宫妃子如此关切,莫非有什么特殊关系?桑云亭此时不由得有些后悔,选择淑妃,是不是选错了? 淑妃只是一个后宫嫔妃,她那点手段在桑云亭看来,完全不是威胁。 可是东厂督主,那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想要糊弄,就没那么容易了。 桑云亭心跳加速,却依然垂手而立,不动如山。 脚步轻而慢。 巫镇没有继续往锦绣宫走,而是一步,一步的,走向了桑云亭。 晚霞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着急地跟在后面。 她也想不出巫镇这是冲谁去的,几个浣衣局的小宫女,看着谁也不像是和东厂督主有瓜葛来往的。 巫镇走到桑云亭面前,说:“抬头。” 桑云亭无奈,也不能就地装死,只好慢慢的抬起头来。 巫镇就这么盯着她。 桑云亭眼睛都不敢眨,呼吸都不由的轻缓了。 巫镇的视线很冷,和他阴柔低沉的嗓音不同,那是一双杀过人的眸子。 他突然抬起手,捏住了桑云亭的下巴。 桑云亭差一点把刀子抽出来。 好在忍住了。 “督主大人。”晚霞在一旁提心吊胆的:“是,出什么事了吗?” 巫镇不回话,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但桑云亭现在开不了口。 晚霞好心道:“这是浣衣局的宫女,姓桑,叫桑云亭。” 说起来有些可笑,宫里的宫女太监,越是底层的,越有姓名,自己的姓,自己的名字。 可是一旦被调派到妃嫔身边,反而没了姓名。 主子才没耐心去记你的名字,直接给你起一个通俗好记的。大家都一样的。比如招财进宝,春花秋月,晚霞朝露,你还要谢主子赐名。 “桑云亭……”巫镇缓缓念了一遍,放开了手。 桑云亭立刻低下头。 晚霞心惊胆战道:“督主大人,这丫头……是有什么冒犯了督主吗?” “没有,认错人了。” 巫镇干脆利落,转身离去。 晚霞一脸茫然的看看桑云亭,对上她同样茫然的目光,赶忙跟了下去。 桑云亭揉了揉自己的下巴,这手劲儿,真大啊。 这个太监功夫肯定不错。 但是他刚才看自己的目光,有点奇怪。 巫镇跟着晚霞进了锦绣宫,桑云亭赶紧和其他两个浣衣局的宫女推着车离开。 此地不宜久留,巫镇这个人,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 和桑云亭一起出来收脏衣服的两个宫女,有一个曾经是宫中一位贵人身边的宫女,犯了错误才被罚来了浣衣局。她虽然年岁不大,可是在宫中已经六年,算是老人了。 江碧叹了口气,在无人的地方说:“督主大人,真是英俊。” 另一个丫头也点头附和:“是呀,是呀。” 两人竟然一起星星眼了。 桑云亭十分无语:“刚才那位……督主大人,是个太监吧?” 她进宫虽然不久,可基本的关系还是知道的。 要在宫里如鱼得水,自然要将能打听的都打听了。只是浣衣局招人的消息来的匆忙,她还没完全准备好,着急慌忙就进来了。 不然的话,怕过了这个村没有那个店,下一次想再找机会进宫,又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个太监啊。”江碧说:“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 桑云亭无言以对。 江碧噗嗤一笑:“云亭,你是新来的,你不懂。” 桑云亭确实不懂,但是愿意请教。在浣衣局这段时间,她尽量和每个人搞好关系,不着痕迹的打探尽可能多的消息。 风月,也是其中一种。 在后宫这种争风吃醋的地方,风月之事,往往最不容易引起怀疑。毕竟谁不爱八卦呢,可是八卦中,藏着许多厉害关系,你来我往。不为人知的隐秘。 江碧说:“督主大人虽然是个太监,可你想,一个太监能成为东厂老大,那么多厉害的手下心甘情愿听他的,那得多厉害?听说啊,这位督主大人不但长得好看,而且武功高强,但是心狠手辣……” 说着,江碧害羞一笑。 “其实,很多宫女都想做督主大人的对食呢,不过督主大人对谁都冷面冷心的,只对锦绣宫的淑妃娘娘好。听说督主大人还不是督主的时候,曾经帮过他一回,所以督主有恩必报,在宫中,对淑妃娘娘格外关照。” 反正他是个太监,对哪个妃子关照一些,也就是伺候得殷勤些,皇帝也不会吃醋。 淑妃曾经受宠过,没有子嗣,现在没那么受宠了,上不上下不下的,位置有些尴尬。 桑云亭认真的听着,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早知道淑妃身后有这么个人物,她就不是最佳人选。 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谋士以身入局,鱼饵已经撒出去,收不回来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至于这个巫镇,尽量躲远点。 收了衣服,桑云亭照旧回到浣衣局,开始每日的工作。 她不着急。 她下的药,宫里没有任何一个太医能开出解药来,淑妃娘娘,最终还是要病急乱投医,死马当做活马医。 桑云亭没等太久。 第二天晚上,当她终于直起酸痛的腰时,晚霞来了。 晚霞站在浣衣局门口,和管事嬷嬷说话。 王嬷嬷面对妃子身边的大宫女,那是非常客气的。 “晚霞姑娘,您亲自来了,可是淑妃娘娘有什么吩咐?” 晚霞道:“王嬷嬷,我来找你借一个人。” “您说。” “您这里,有个叫桑云亭的宫女吧?” “有,云亭……” 王嬷嬷一声喊,桑云亭便出来了。 鱼,上钩了。 第3章 娘娘的病,奴婢能治 桑云亭在浣衣局这些日子,展现在外的形象都是温柔内向,谨小慎微。都以为她是在外面过不下去的穷苦人家的女孩儿。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手起刀落,仇人头颅落地,血流成河。 “晚霞姐姐。”桑云亭擦着手:“您找我?” “对,我找你。” 晚霞对王嬷嬷笑了一下,然后把桑云亭拉到了一旁。 “怎么了?”桑云亭奇道:“有什么事情吗?” 晚霞脸上抹了药,已经完全看不见早上的红肿了。 晚霞低声道:“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家以前是开医馆的,是吧?” “不算是开医馆。”桑云亭解释:“我爹是村里的郎中,爷爷也是,算是世代行医吧,但没钱开医馆。后来,村里的恶霸闹事,诬陷我爹说他医死了人,我家就……” 桑云亭叹了口气,说不下去了。 这种事情在外面太正常了,晚霞见怪不怪。能让一个女孩子甘心进宫为奴为婢,谁没有苦衷呢。 在皇宫里时间待久了的人,早就失去了怜悯的能力。 晚霞道:“那你也会医术了?” “会一些。”桑云亭说:“我爹就我一个女儿,一直把我当儿子教导,不过乡下偏方多,不比城里的大夫。” “好。”晚霞道:“就要你的偏方,要是说城里的大夫,难道还能有哪个比宫里的太医医术更高明吗?” 桑云亭一脸茫然的样子。 “晚霞姐姐,到底是出什么事情了?” 晚霞这才说起正题:“淑妃娘娘不知碰了什么花粉,身上脸上长了红色疹子,太医都束手无策。今早你给我的药膏非常有效,我将你推荐给娘娘,若是你能治好娘娘身上的疹子,定有重赏。” 桑云亭一听,又惊又吓又喜。 “这,这我没有把握啊。”桑云亭一脸的紧张,局促。 “知道,治不好也不问你的罪,你尽力就好。”晚霞说:“你又不是神医,那么多太医都看不好,难道强求你吗?娘娘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这不是马上要到中秋了,娘娘着急,所以才想着但凡会医术的,都找去试一试,万一碰上了呢?” 这么一说,桑云亭就放心了。 “好,我一定尽力给娘娘看。”桑云亭说:“晚霞姐姐,您等我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洗了一天衣服,桑云亭身上现在又是水,又是泡沫,又是汗,那味道实在不好闻。刚才说话这一会儿功夫,晚霞恨不得一直用手帕捂着鼻子。 “快去快去。” 桑云亭很快去换了一身衣服,跟着晚霞去了锦绣宫。 锦绣宫里的气压非常低。 淑妃身体不适,心情烦躁,看谁都不顺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要不然的话,她身边最信任的晚霞早上也不会挨了一巴掌。 巫镇过来宽慰了一番之后,淑妃的心情略安定了一些,可是看着自己身上脸上的红疹,又忍不住砸了一个花瓶。 这两日,锦绣宫的人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声音大了,惹了主子迁怒,自己受罪。 桑云亭跟着晚霞进了锦绣宫,站在门外候着。 皇宫里就是这么阶级森严的地方,官大一级压死人,一句话一个动作,都不能失礼。 很快,晚霞出来了。 “快,娘娘传你进去。” 桑云亭跟着晚霞进了内殿,她没机会见过淑妃,但是知道上位坐着仪态万千的华服女子,便是了。 “娘娘。”晚霞说:“桑云亭来了。” 桑云亭站住,下跪,磕头。 外面的世界天高海阔,自由自在。她人生的十七年,只跪过天地亲师。 但自从那一场大雨,她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发誓要为全家三十七口人报仇的时候起,就放下了自由和尊严。 皇宫里,往上走,要一步一叩首,一步一血泪。 桑云亭俯首在地:“奴婢叩见淑妃娘娘。” 淑妃这两日被这一身红疹折磨的苦不堪言,有气无力道:“起来吧。” 桑云亭这才站起身。 淑妃懒洋洋道:“晚霞说,你是懂点医术的,给她配的药十分管用。你过来看看我身上的疹子,要是能治,本宫重重有赏。” 桑云亭低头走了过去。 这一幕,她已经在心里演练了两天,一天差错都不会有。 淑妃伸出手来,晚霞小心翼翼的撩起她的袖子。 白皙细嫩的皮肤上,一颗一颗红色的疹子,看着怪渗人的。 桑云亭左看看,又看看,沉吟道:“娘娘身上这疹子,倒像是沾了什么东西起的。” “是,但不知道是什么。”晚霞说:“娘娘近日也没有去什么特别地方,也没碰什么新鲜东西。太医说,最近御花园里花团锦簇的,怕是在那里沾染了什么。” 后宫纷争多,某一个妃子一旦有什么头疼脑热,长包起疹,第一个想到的,是不是有人要害本宫。 淑妃也是如此。 在桑云亭不知道的这两天,锦绣宫已经上下彻查了一遍,实在是没有找到被人谋害的证据罢了。 “有可能。”桑云亭道:“我们老家,也常有碰了各种花花草草起疹子的,还有碰了叶子起疹子的,吃了花生柿子起疹子的,每个人的身体不同,是有这种情况的。” 淑妃皱眉看着自己的胳膊。 “可是,那花园本宫常去,那些花草都是本宫见惯的,以往从未有过这种现象。” 桑云亭道:“娘娘您有所不知,不同时期,人会对不同的物品产生不同的反应。就像是同样一杯冰水,同一个人,有时喝了无事,有时喝了会腹痛。” 显浅易懂。 淑妃道:“你一个小宫女,说话倒是和太医院那些老学究一个调调。” 桑云亭惶恐:“娘娘恕罪,奴婢小时候无人照顾,爹娘行医,就见奴婢带在一边玩耍,不知不觉,就学了那说话的腔调。” 淑妃摆摆手,笑道:“无妨,这样倒是叫本宫安心。” 家学渊源,这个年代可是个特别有噱头的说法。 要是上来就表现得什么都不懂,一看便是坑蒙拐骗,淑妃金樽玉贵,就是桑云亭开了药,也不敢吃啊。 这症状别人想得也得不了,她就算是有心找人试药也找不到。 桑云亭松了口气。 “娘娘,奴婢的爹曾经配过一种药,专门给那些花儿叶儿敏感的病人用的,抹了之后,两三天的功夫,红疹便能消退,皮肤光洁如新。娘娘若是相信奴婢,奴婢就试一试。” 第4章 督主大人有点奇怪 其实淑妃何尝想相信桑云亭。 但眼见着太医都束手无策,中秋将至,她这个样子别说争宠,就连出门都出不了,那可怎么行? 淑妃咬咬牙。 “既然叫你来,就是相信你。”淑妃说:“你放手做,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开了单子来。” 桑云亭应了。 淑妃叫人带桑云亭下去,开单子,抓药。 晚霞将桑云亭带进偏殿,给她准备了笔墨纸砚。 一边给她磨墨,一边有些担心:“你行不行,这可不能逞能,若是治不好就罢了,娘娘也不会怪罪你。若是反倒是严重了,到时候也麻烦。” 晚霞也害怕。 桑云亭是她推荐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放心吧。”桑云亭说:“我以前见爹治过不少类似的病人,没有十分把握,也有八分。” 其实是十二分,因为毒就是我下的,但是不能说罢了。 桑云亭这么一说,晚霞稍微安心一点。 “你这小丫头,平时说话好听,嘴也甜,我也愿意帮你。”晚霞说:“若是真能治好娘娘身上的疹子,你就走运了。好把握好知道吗?” 桑云亭认真点头。 “晚霞姐姐,浣衣局真的太苦了,若是我能离开。我一定不忘记姐姐的大恩大德。” 桑云亭无比真诚的看着晚霞,自己挣来的机会,我当然会把握好。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得不了道,那就找一个人,助她得道,然后做顺风的鸡犬。 桑云亭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出药方。 晚霞叫人立刻拿去抓药。 不多时,药便抓来了。 这不是吃的药,是敷的药。 先将药草用水煮软煮烂,然后将大的根茎枝叶挑走,剩下绿色黏糊糊的一团。 晚霞看着直皱眉。 桑云亭一头的汗,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不好意思笑道:“我们村子里,配出来的药都是这样的。没有京城医馆里大夫配的药好看……” 大医馆的药啊,太医的药啊,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有一个好看的样子,装在一个精致的容器里。 桑云亭的不一样。 主打一个原汁原味,天然纯正。 晚霞表示理解。 这不就是太医不行找游方郎中吗,要是再和太医院弄出来的东西一样,反倒是心里没底了。 不过她还是拿了个翡翠玉碗来,将那黏糊糊的一坨绿不垃圾的东西装在里面,多少好看些。 好在这碗临时起名翡翠膏的东西味道不难为,就是清新的青草味,并没其他怪味。 说起来,成分也很简单,用来掩人耳目的十来种对人体无害也不刺激的药材,加上一点点解药,万无一失。 桑云亭将翡翠膏捧到了淑妃面前。 淑妃看着皱起了眉。 晚霞道:“娘娘,奴婢想,现在手背上试一试,若是效果好,再涂抹其他地方。” 万一效果不好,也可以将损失降到最低。 淑妃立刻点头,伸出手。 这只手,这两天真是饱经摧残,看也是看它,试药也是用它。 淑妃认命没认命不知道,反正手是认命了。 桑云亭将绿色的黏糊糊抹在淑妃手背上,手背上也有一片红疹子,白皙的皮肤上一个一个红点,十分可怕。 抹上绿色药膏之后,用白色的帕子包起来,过一个时辰,再打开看。按桑云亭说的,一个时辰,若是有效,就能明显看出来红疹消退了。 淑妃眼中,也露出希望来。 在后宫,美貌是妃子最重要的武器,一旦容颜不再,她就万劫不复,再无出头之日。 桑云亭正在给淑妃抹着药,外面宫女通传。 “娘娘,督主大人求见。” 桑云亭手一抖。 巫镇来了。 虽然他是个太监,可也是个男人,一个男人,来妃子寝宫来得那么勤,真的合适吗? 但合适不合适的,巫镇也来了。 淑妃一喜,连忙道:“请大人进来。” 巫镇走了进来,一看见桑云亭,脸色就不大好。 “她怎么在这里?”巫镇和淑妃果然是熟悉的,开口直接问:“这是浣衣局的丫头?” “是,你也认识她?”淑妃有些奇怪。 巫镇便说了:“倒是不认识,两日前奴才来看娘娘的时候,在锦绣宫门口有一面之缘。” 浣衣局每日都会派人到各宫收衣服,淑妃一听便知道了,没放在心上,但是解释了一下,为什么桑云亭会在这里。 他们俩说话,可没有桑云亭插嘴的份,她老实乖巧的停下手里的活儿,站在一边。 巫镇一听,走了过来:“她会医术?” “看着是会一些,不是装的。乡野村医,说不定有偏方奇方。”淑妃叹口气:“五日后便是中秋宫宴,本宫如此哪里能见人?也是没了办法,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桑云亭垂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巫镇见淑妃哀伤,道:“娘娘不必担心,奴才给您找了药来。” 桑云亭心里咯噔了一下。 完蛋,抢生意的来了。 淑妃之所以愿意给她医治,不是因为她医术好,是因为淑妃走投无路。 现在新的选择出现了,还是她十分看重的督主大人,如果有两份药放在面前,那不用说,淑妃一定会选巫镇那一份。 果然,淑妃面上欢喜之色溢于言表。 巫镇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白瓷瓶。 淑妃接了药,打开闻了闻,一阵沁人心扉的清香飘了出来。 桑云亭一直绷着的神经,又轻松了。 味道不对,绝对没效果。 淑妃却不知,欢喜道:“巫镇,这药有用吗?” “奴才也不知,不过可以一试。”巫镇说:“是我找了京城里一位已经归隐的老大夫,请他配的。” 淑妃拿着瓶子,又高兴,又感动。 “巫镇,你对本宫如此上心,本宫十分感激。” “为娘娘效力,是应该的。”巫镇和淑妃说话的时候,脸上的冷酷漠然之色都要温和许多。 淑妃微微一笑:“晚霞,快给本宫把药抹上。” 桑云亭虽然低头谁也不敢看,半个字也不敢说,但此时心中惊涛骇浪。 宫里,果然乱啊。 虽然这督主是个太监,但是,他是个和后宫妃子疑似有私情的太监啊。就他和淑妃说话这语调,办事这尽心尽力,说是报恩,谁信啊。 皇帝头顶上,可能有点绿。 但因为巫镇是太监,所以绿的不明显,皇帝估计也没察觉。 巫镇看着晚霞接过药瓶,满意点头,又皱眉看了一眼桑云亭。 桑云亭不敢抬头,自然也没看见他脸上的嫌弃。 “这宫女虽然略通医术,但毕竟不是知根知底,娘娘千金之体,金尊玉贵,岂能冒险让她医治。” 桑云亭愕然抬头,和巫镇对视一眼,立刻低头。 有点奇怪。 她觉得巫镇和前日早上在锦绣宫门口看见的那个,有些不一样了。 第5章 你得罪督主了吗? 脸和身材都是一样的,但是看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那一次,水波不兴,看不出他眼神中有任何情绪。 这一次,有些厌恶和不屑。 就好像自己曾经刨了他的祖坟一样。 真是倒霉,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人来。 淑妃看了看自己已经被抹了药膏的手背,又看了看晚霞给自己另一只手上,抹上白瓷瓶里的药膏。 按巫镇的意思,立刻把绿色的药膏擦干净,把桑云亭给丢出去,哪儿来的赶回哪儿去。最好再审问审问,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接打死。 但是淑妃犹豫了一下,说:“都已经抹上了,就等等吧。这宫女家世代行医,这民间偏方啊,有时候也有些用处。” 桑云亭松了一口气。 但是下一刻,她感觉到巫镇身上的气压更低了。 她缩了缩。 讨好淑妃没错,但是,她也不想因此得罪别人啊。 东厂督主,一听就是杀人不见血的主,要是记恨上自己,可是大麻烦。 而且莫名其妙,巫镇为什么要记恨自己?这仇恨来的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莫非……桑云亭心里一紧,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者,他怀疑自己的身份? 淑妃都这么说了,巫镇也不好说什么,但显然心情不佳,微微点头:“娘娘说的是,奴才还有事情,先告退了。” 说完,巫镇走了。 临走的时候还不忘警告的看了一眼桑云亭,奈何桑云亭低着头,根本没看见。 看着巫镇离开,淑妃奇怪道:“这宫女,是得罪督主了吗?” 晚霞连连摇头。 桑云亭也连连摇头。 “谅你也不敢,平日里,你也不该有机会见到他才对。”淑妃自言自语:“不过你放心,若这药真的有用,我自会在巫镇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 桑云亭真是欲哭无泪,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淑妃动了动手:“来吧,不是要包起来吗,愣着干嘛?” 她之所以宁可驳了巫镇的面子,也愿意给桑云亭一个机会,是因为绿油油的药膏抹在手背上一段时间,真的很舒服。 和之前用过所有的药都不同的感觉,清凉舒爽,手背上又痒又肿的不适减轻了许多,让淑妃觉得,说不定有效。 桑云亭只好继续给淑妃包扎。 这药见效很快,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淑妃让桑云亭不要回浣衣局里,就在锦绣宫里等着。 若是无效,麻溜儿滚蛋。 若是有效,就立刻再多配药,全身治疗。 一个时辰后,包着手背的白布拆开,淑妃惊喜的看着自己的手上红疹已退,虽然难免还有一点痕迹,可是药物的效果非常明显,这是对症了。 而另一只手,用了巫镇送来的药,也有效果,可是效果却大大不如桑云亭的药。 “果然是有效的,民间的偏方,确有用处。”淑妃在灯下反复看自己的手,十分惊喜:“桑云亭,这么看来,本宫的身体,真的两三日就能完全恢复如初?” “能。”桑云亭斩钉截铁的说:“奴婢在药物里还加了一些滋养肌肤的方子,恢复之后,不但光洁如初,而且还更细腻白皙。” 淑妃这一刻简直喜不自胜。 “好,好。”淑妃站起来激动的走了两步:“若真如此,本宫重重有赏!” 那精致华美的白瓷瓶,被放在了一边。 看来淑妃对巫镇的情谊是有的,但是有限。 这毕竟是皇宫,淑妃想要站稳脚跟,要讨好的是皇帝。一个太监,就算是东厂督主,也还是个奴才。 桑云亭忙了整整一夜,这一夜,桑云亭没有回浣衣局,锦绣宫的灯火彻夜未灭。 第二天清晨,淑妃沐浴更衣,水中,也有绿油油的药材。 宽大的布巾擦拭过身体,淑妃满意的看着自己身上的红疹已经退了大半,松了口气。 “桑云亭。”淑妃对一旁候着的桑云亭道:“本宫说话算话,你这次立了大功,本宫要赏你,说吧,要什么赏赐?” 桑云亭扑通一声跪下。 “浣衣局里实在是太苦了,奴婢实在受不了那样的日子。奴婢想跟着娘娘,为娘娘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淑妃有点意外,又不是太意外,低头看着桑云亭:“你想跟着我?” “是。”桑云亭此时就是如此卑微:“奴婢自从进了宫,就一直在浣衣局,每日睁眼闭眼便是洗衣,实在是辛苦。且,奴婢每日经过各宫,看着各宫娘娘,只有淑妃娘娘您,最是体恤下人,最温和大度,当时奴婢就想,若是能在锦绣宫当差,那真是天大的福分。” 福分不福分的另说,桑云亭伸出手,这手啊,确实是惨。 浣衣局的宫女,一双手常年泡在水中,惨白的发皱,像是七老八十的手。 现在还好,天气还不冷,等到稍微冷一点,浣衣局的宫女都是满手的冻疮。就算主子可怜,太医局会给宫人发冻疮药膏,那也没用。 这都是要养的,晚上抹着药,白天还要继续泡在冷水里洗衣服,什么伤也好不了。聊胜于无罢了。 淑妃看着桑云亭的手,倒是不怀疑她想离开浣衣局的真心。 正常人谁愿意待在那儿啊。 这一次,桑云亭确实是帮了忙,而且,淑妃心中动了下,桑云亭既然是医学世家,那懂的肯定不止一种药,若是留一个在身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处。 太医局的太医虽然医术高明,可毕竟不是自己人。 太医是后宫妃嫔都可以用的,谁都可以使唤,也就代表,不是谁的人。至少,不是她的人。 看着跪在地上的桑云亭,淑妃突然温和笑道:“我说了要赏赐,你又是聪明伶俐的,既然说了心愿,那就罢了,晚霞,去跟内务府说一声,把这丫头调来锦绣宫吧,跟着你。” 桑云亭大喜:“多谢娘娘。” 晚霞也挺高兴地应着。 淑妃在一众妃嫔中,确实算温和的。但是再温和的主子也是主子,比如迁怒的时候,也会打人。 桑云亭看着机灵又懂事,是个能帮忙的。 淑妃点头了,桑云亭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高高兴兴地回浣衣局收拾东西。 第6章 她要做蹭着升天的鸡犬 浣衣局的管事嬷嬷倒是挺高兴,衣服谁洗不是洗呢,桑云亭洗衣服又不是特别出众,被淑妃看上了要走了,淑妃就会记她一个人情。 其他的宫女心里就不平衡了,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晚霞,想到昨天还和自己一样的桑云亭很快就会变成晚霞这样的体面舒服,心里跟被虫子咬一样。 但是没办法,虽然羡慕嫉妒恨,面上也不敢表露出来。 大家一起开心的恭喜桑云亭。 桑云亭接受了大家的恭喜,抱着自己少少的一点铺盖,到了锦绣宫。 然后铺盖都被晚霞扔了。 “看这脏的,别要了。”晚霞给桑云亭领了一套新的衣服被褥,然后开始教育:“咱们这锦绣宫呢,和浣衣局不一样。锦绣宫有锦绣宫的规矩,我跟你说一下,你认真仔细的听着,若是出了差错,就算娘娘宽容,也是要挨罚的。” 桑云亭认真点头。 晚霞道:“首先你得改名,锦绣宫的宫女,都是以天上云彩为名,你既然名字里有云,娘娘说,就不必改了,还是叫云亭。云中的亭子,这是天上宫阙,寓意不错。” “是。”桑云亭道:“谢谢娘娘赐名。” 皇宫是一个巨大的国家机器,宫女太监,都是一颗小小钉子。 桑云亭从来没想过在皇宫里青云直上,翻云覆雨。她只想自己这颗钉子,无声无息中,用最尖锐的一端,将仇人钉死。 无论这个仇人是谁。 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情,她都可以做。 晚霞道:“娘娘既然让你跟在我身边,那就是在她身边伺候。娘娘身边的宫女按例应该有四人,不过一直只有三人,因此加你一个,也是可以的。” 每个位置的妃嫔,有严格的制度。 贴身伺候的宫女,宫中洒扫的宫女,粗做婆子,各司其职,林林总总。 锦绣宫里,大小宫女一起有近四十人。 其中最舒服,也最危险的,就是淑妃身边的几人。她们近身伺候,吃穿用度比外面大户人家的小姐还要好些,赏赐也是最多的,但是伴君如伴虎,大君小君也是君。 这也是晚霞对桑云亭好的一个原因。 淑妃身边缺的人早晚要补上,与其来一个不知道啥样的,不如来一个看着不错的。免得被争宠都事小,免得傻乎乎犯了错误还会被连累才事大。 淑妃的另外两个大丫鬟,朝霞和云露,也都对桑云亭表示了欢迎。 主子温和的地方,下人一般也比较温和。 也正是这份温和,让淑妃在宫里的位置不上不下,和皇帝虽然有过往深情,但日久天长,有些淡了。 桑云亭道:“晚霞姐姐,那我日常要做些什么呢?”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晚霞道:“锦绣宫里的活儿都有人干,我们日常就是跟在娘娘身边,有点眼力劲儿,娘娘渴了端茶,娘娘吃饭布菜,娘娘累了按按肩膀,娘娘闷了,说个笑话儿。” 桑云亭点头:“我懂了。” 晚霞觉得,跟明白人说话,真舒服。 桑云亭也觉得舒服,至少比起在浣衣局,这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淑妃的寝宫里面是淑妃的卧房,外面是陪夜宫女的屋子和小床,晚霞和其他两个大宫女轮流值夜,可以睡,不能睡熟,里面一声喊,就得起来伺候。 如今多了一个人,轮值的人变成了四个。 本来一个月要轮十天,现在变成了七天,大家都挺高兴。 这夜,晚霞说:“娘娘,云亭来锦绣宫几日了,奴婢见着十分机灵,干活儿也不出差错。今晚上,奴婢想着,就让她陪夜,您看如何?” 淑妃晚上睡得熟,一般没事儿,对宫女陪夜这事情本就可有可无,不过是宫里的规矩所以不能废罢了。 所以她无所谓。 “行。”淑妃道:“你是大宫女,你看着安排就行。” 晚霞应着。 晚上,晚霞给桑云亭交代了一些守夜的事宜,说完之后,桑云亭点头表示懂了。 没啥事儿,守夜最多的活儿,就是偶尔起来给倒个水,真是幸福。 只是听完,桑云亭看了一眼寝室里,低声道:“晚霞姐姐,我这几日,总觉得娘娘有些心不在焉,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当然有,我也懂,但我不能懂。 枪打出头鸟,在皇宫里,无师自通懂太多,不是好事儿。 晚霞叹一口气,低声道:“还不是为了中秋宫宴?” 中秋宫宴,就在两日后了。 桑云亭更不解了:“娘娘如今身上红疹尽褪,肌肤光洁如初,还有什么好发愁的呢?” 晚霞笑了一下:“你一个刚进宫的小丫头,你哪里懂?” 桑云亭不好意思的也笑了一下。 扮猪吃老虎,你也不懂啊。 “晚霞姐姐,那您跟我说说。”桑云亭说:“如今我也是锦绣宫的一份子,也想着能为娘娘排忧解难。娘娘心情好了,姐妹们日子都好过。” 桑云亭这一点特别招人喜欢。 凡事都有大局观,不想个人得失利益。不管真假,听着就叫人舒服。 晚霞说:“你如今也是娘娘身边的人,没什么好瞒你的,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陛下,已经半年没召娘娘侍寝了。只怕红颜未老……恩先断啊。” 晚霞声音压得很低,这要是被淑妃听见可不好。 但事实就是如此。 后宫新人不断,淑妃虽美,可谁不美呢。 新进宫的女子,各有各的美,都是娇艳欲滴花儿一般,叫人移不开眼睛。 宫中的老人,虽然有自己的位置,和皇帝也有旧情,可这感情是要用心思去维持的,还要恰到好处的维持,淑妃少了一分心机,就显得要差一些。 若是长此以往,不但她的日子日渐艰辛,整个锦绣宫的日子,也会不好过。 这些,入宫前桑云亭都是查过的。 但是她也查过,淑妃和皇帝是青梅竹马,虽然日久情淡,但当今皇帝是个念旧的人,只要把握时机出手,就能重温旧梦。 白月光就是白月光,哪怕现在身边姹紫嫣红,只要这月光亮的是时候,也一样叫人动心。 桑云亭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要是能想个法子,让娘娘重新得宠就好了。” 她要做这蹭着升天的鸡犬,才能在宫中调查更多的事情。 第7章 半夜摸进来的督主大人 晚霞也这么想,可是暂时没有什么好点子。 她叹着气走了。 桑云亭蹑手蹑脚进寝室检查了一下,淑妃已经睡了,便轻手轻脚的出来,回到自己的值班的小床。 小床靠着窗,她毫无睡意,看着外面一轮圆月。 虽然还没到中秋,可月亮已经圆了。 桑家是开镖局的,热热闹闹,父母兄弟,师兄弟好几十个,年年中秋,都要摆上好几桌,喝雄黄酒吃月饼,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的闹上半夜。 去年也是如此。 可今年,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桑云亭摸了摸有些潮湿的眼角,眨了眨眼。 眼前一片朦胧。 一阵淡淡香味,从窗外飘来,桑云亭突然停下动作,屏住呼吸。 这味道有问题,这是迷魂香,虽然味道很淡,可是桑云亭也是这方面高手,一下子就问了闻了出来。 她立刻屏住呼吸,然后将手腕横在胸口。 似乎是睡着了,但是,护腕上一阵清凉味道,让人清醒。 有人从门外进来了。 桑云亭一动不动装昏,闭着眼睛,但是她能听见脚步声。 非常轻的脚步声,没有迟疑,没有在她身边停留片刻,直接就往淑妃的寝室里走。 这一刻桑云亭脑子里非常紧张,也有点混乱。皇宫里竟然会闹采花贼?这不可能吧,谁那么胆大包天? 难道是淑妃有相好的,夜会情郎,给皇帝戴绿帽子? 也,也不至于吧。在皇宫里做这事情,风险也太大了。 那人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对这里熟悉的和自己家一样,他走过桑云亭,进了房间。 桑云亭悄悄睁开眼睛。 为了更好的伺候,这个小床的角度,可以看见淑妃的大床,放下的床幔,在微风中摇晃。 黑衣人一直走到床边,将床幔掀开一角。 桑云亭看不见黑衣人的脸,但是,她看见了黑衣人的背影。 这背影她见过,非常眼熟。 不是别人,正是看她不顺眼,但对淑妃关切备至,说是有恩情,但疑似有奸情的东厂督主巫镇。 巫镇站在淑妃床边,也不做什么,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她。 桑云亭看不见他的脸,但是能想象出他脸上的神情。 真是要命了,一个太监,喜欢上后宫嫔妃。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不幸的是巫镇是个太监,不管喜欢谁,也就只能精神层面的喜欢一下。 幸运的是,他是个太监。 可以偷偷放纵一下自己的念想,不会被人怀疑。想见的时候还能见一面,要是个全乎人,早就被皇帝砍了。 看巫镇如此熟悉的样子,一定常来,每次都用药把值班的宫女迷晕,进来看看,然后离开,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过。 不过就算是谁发现了,聪明的也不会吱声。 至于不聪明的,在这皇宫里,不聪明的都活不久。 巫镇看了好一会儿,久到屋子里的深情厚谊都快凝结成实体了,桑云亭都快睡着了,这才放下床幔,转身离开。 桑云亭在巫镇一动的时候,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一动不动。 脚步声又响起,巫镇从房间里退了出来,轻快的离开了,在小床边顿了一下,但是脚步未停,直接走了。 桑云亭松了一口气。 她觉得巫镇刚才那一瞬间,可能在考虑要不要把她弄死。但是考虑到突然死了个宫女也不大吉利,这才放过了她。 得饶人处且饶人,饶人就是饶了自己啊。 桑云亭在心里感慨。 她当然没有能耐跟巫镇硬碰硬,可他若一定要杀自己,只能铤而走险了。 锦绣宫宫女揭露妃子和东厂督主太监的奸情,想着都刺激。 这个秘密,巫镇若知道,就是刀刃。巫镇若不知道,就是把柄。不能轻易拿出来,但逼上绝路的时候,是可以利用的。 桑云亭进宫,本来就在走一条绝路,既然是绝路,就不害怕路上有多少荆棘丛生。只要能达到目的。不管是无辜的人,还是自己,都可以死。 一夜无事。 从第二天淑妃起床,一切如常,她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桑云亭也一切如常。 每一个宫殿,都在为中秋宫宴做最后的准备。 中秋宴会,皇帝会先宴请前朝群臣。 后宫由皇太后主持,众嫔妃也会聚在一起,吃月饼赏月,说吉祥话。 前朝的宴会散的很快。 皇帝也不是不懂事,大臣们还要回家和家人团聚赏月呢,谁有心思听他巴拉巴拉说一夜?同僚们每天上朝吹胡子瞪眼睛的,也并不想相亲相爱的彻夜团聚。 前朝的宴会散了之后,皇帝就会来到后宫。 这才是真正的家宴。 母慈子孝,娇妻娇儿,才是皇帝最舒心的时候。 家宴不讲究太多,除了太后皇后,其他妃子若是有什么才艺,弹琴吹曲儿跳舞什么的,都会出来表演一下。 可谓是百花盛放,争奇斗艳,看谁能惹皇帝一笑。 桑云亭这样的身份,虽然进宫有一个多月了,但是没见过皇帝。没有那个资格。 别说皇帝,就是皇帝住的地方,也进不去。 不过她从没把主意打到皇帝身上去,成为宠妃太难,付出太多,而且,目标太大。 做一个宠妃身边的红人,这就足够了。 桑云亭看着淑妃心不在焉的样子,知道她在愁什么。 也早就想好了,怎么替她分忧。 但是,事情要一步步的做,才不突兀。 “晚霞姐姐。”桑云亭在无人的时候问晚霞:“娘娘是有什么烦心事吗?昨晚上娘娘睡了之后,我见她翻来覆去的,似乎睡的不好,刚才用膳,也没吃两口。” 晚霞叹了口气:“还能是什么事情呢,还不是愁着,如何才能引起陛下的注意吗?” 后宫妃嫔,一半的心思在争宠,一般的心思在儿女。 无论能搞定哪一半,都能锦衣华服,无忧的过下半生。 但竞争激烈,哪一半都不好搞。 桑云亭装作沉思片刻:“我听说,陛下和咱们娘娘,是有儿时青梅竹马的情分的。” 第8章 你去找一趟督主大人 “是。”晚霞道:“当年,娘娘外祖家,在江南有一个风景极好的庄子,里面有一大片荷塘。每年夏天,娘娘都会去庄子上避暑,摘荷叶,摘荷花,摘莲蓬。有一年,尚不是太子的皇上路过,见庄子里风景那么好,气候也适宜,就住了两个月。” 从七月,到八月。 荷花正盛,莲蓬新鲜的时候,少男少女岂能不暗生情愫。 虽然都是有身份的人,也都恪守礼仪,可是两情相悦,谁也拦不住。谁也不想拦。 不但不想拦,甚至还想撮合。 于是顺理成章的,两人就有了一段青梅竹马,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情意绵绵。 回到京城之后,皇子成了太子,也按约定迎娶了淑妃进门,可惜种种原因,淑妃做不了正妃,只能侧妃。 太子继位,侧妃也就成了淑妃。皇后,另有更大家族,更合适的人选。 皇后的人选,在很多时候,不是皇帝最喜欢的那个,而是前朝后宫权势平衡,最合适的那一个。 晚霞道:“娘娘性子温和,也不会娇媚邀宠,这些年宫里不停有新人。陛下对咱们娘娘,其实算不错了。” 虽然不再宠,可是也没有多冷淡。 但是不够。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淑妃有危机感,桑云亭更是知道,这不够。 桑云亭一副眼前一亮的样子。 “原来娘娘和陛下有这样深厚的感情。”桑云亭说:“那旧情重生,不难啊。” 晚霞一脸愁苦:“怎么不难?” 桑云亭认真掰碎了给晚霞说了一下,什么叫做白月光,什么叫做意难平,什么叫做,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什么叫做,历尽千帆,历经繁华,回归一碗青菜豆腐汤。 皇帝什么都不缺,再美的新人,也只能让他眼前一亮,亮完就算。日理万机,烦躁疲惫的时候,人心念之,往往是最初最单纯的宁静美好。 晚霞从小跟着淑妃,所知所学,不外乎内宅和后宫的那些事情,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哪里有桑云亭如此这般,半生踏遍大江南北,豪情壮志,心思深沉。 听桑云亭这么一说,她觉得颇有道理。 今年宫宴,听说柳才人要弹琵琶,月答应要跳一只圆月舞,其实来来去去都是那些花色,不过大家图个乐呵。 淑妃是想要惊艳一下的,但宫里的手段太多,都是你用完我用,也不知道如何惊艳。 晚霞拎着裙子就往里面跑。 不要惊艳,要返璞归真。 还有两天一夜的时间,锦绣宫里,热闹得很。 时间紧迫,桑云亭给选了最简单的一首歌,一支舞。 《汉乐府》里脍炙人口的一支,鱼戏莲叶间,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这也是当年在江南的庄子里,淑妃和皇帝常唱的一首歌。 小桥流水,清风拂过,荷花清香,少男少女坐在塘边,卷着裤腿,将脚泡在清凉的水中,一边低声说话,一边笑。 桑云亭说:“娘娘要唱的,不是一首歌。而是一个回忆。” 当今皇帝,是个念旧的人。 身在高位的人,大多念旧。 因为现在刀光剑影,人心叵测。旧事,天真单纯,会让他生出错觉,我曾经,也是个单纯快乐的好人。 淑妃采纳了桑云亭的意见。 第二天便是家宴。 宫里早早就忙了起来。 锦绣宫里也忙。 锦绣宫的准备,有点仓促。 时间实在是太紧了。 好在淑妃也是才艺双绝,有很好的舞蹈功底,日常无事自己也舞一曲,身姿优美,身段婀娜。 但是跳舞需要的两身衣服,却叫人犯了愁。 按照桑云亭的编排,要一身绿色,一身红色。 淑妃虽然有很多衣服,可是却看着都不大合适。针织局里有绣娘,但是这也太赶了。 淑妃在寝宫里转了一圈后,吩咐:“云亭,你去找一趟督主大人。” 桑云亭差点给跪了。 “娘娘,奴婢去?” “对。”淑妃道:“这是你的想法,你说得清楚。叫别人去,本宫怕说不清楚。” “但是……”桑云亭也不想顶撞淑妃,但还是大着胆子道:“但是奴婢身份地位,督主大人,怎么会理会奴婢。” 淑妃觉得没什么:“你去,代表的是本宫,又不是代表你自己。放心吧,督主大人和本宫私交甚笃,找他求助,他不会袖手不理的。” 后宫的妃子,想要外出谈何容易。而东厂的人,则是进出自由。 京城里高档的成衣铺子多的是,找两件合适的成衣,不是难事。 难得是,要有这个做事的人。 桑云亭本是不想节外生枝,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接触巫镇的。但是主子的话不能不听。 无奈,桑云亭只好去了。 东厂倒是挺好找,听说是锦绣宫淑妃娘娘派来的,见巫镇很容易。 巫镇正在安排中秋宴的安保事宜,听说锦绣宫的宫女来找,吩咐让她进来。 桑云亭进了门,看见巫镇坐在正中,身旁几个人,正拿着册子商议什么。 这是个大屋,里面的摆设十分简洁大方,没有太多繁琐的装饰。但桑云亭是见过好东西的,她能分辨出来,屋子里简单的几样摆设,都是珍品,价值不菲。 宫中人人都说,东厂督主手握实权,果然不是虚名。 巫镇正襟危坐,脊背挺直,面容冷峻,半点也没有阴柔之气,不知身份的人乍一看,半点也想不到他是个不全乎人。倒有些像是军中杀伐果断的悍将。 见桑云亭进来,巫镇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 手下鱼贯退出。 靠着巫镇最近的那个,看了桑云亭一眼,那一眼看似无心,却很复杂。 不过桑云亭确定自己没和他有什么来往,没有多心。 准确的说,在皇宫里,所有东厂的人,她就认识一个巫镇。 还是巫镇名声太大,被迫认识。 巫镇放下手里的文件,打量了一下桑云亭。 “你找我,有什么事?” 桑云亭连忙行了礼:“不是奴婢找大人,是淑妃娘娘找大人,有事情需要大人帮忙。” 巫镇一点也不意外,淡淡道:“什么事情?” 桑云亭便将淑妃的事情说了一遍。 巫镇想了想:“要两身衣服,一身红的,一身绿的?” “是。”桑云亭道:“宫中不好大肆宣扬,锦绣宫里也没有现成的,如今实在是来不及了,所以想请督主大人帮忙,在宫外看看。” 巫镇喝了口茶,桑云亭一点都不慌。 就她前几日对淑妃的态度来看,别说是两件衣服,就是天上的月亮,只要淑妃一句话,也能给摘下来。 果然,巫镇没有考虑多久,便道:“可以,这不难。” 桑云亭松了口气。 果然,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可是没想到,巫镇接着便道:“京城里有很多成衣铺,一定能找到你们娘娘要的衣服。不过我一个大男人,也挑不好。” 所以呢? 巫镇道:“去回淑妃娘娘一声,我带你出宫挑衣服。” 桑云亭惊了:“这,不妥吧?” 第9章 和督主同乘一骑 宫女出宫,那可是很有些讲究的手续的,无论是宫女还是太监,都不是轻易能离开的。 巫镇一笑:“有何不妥?我堂堂东厂督主,还能带不出一个宫女?来人。” 一个手下走了进来。 巫镇道:“去锦绣宫一趟,告诉淑妃娘娘,我带她的人出宫去挑衣服,让她不必担心。” 那人一点儿也不奇怪,应着便走了。 桑云亭恍惚间觉得,巫镇该不是看她不顺眼,要把她骗出宫去,杀人灭口吧? 但是再一想,东厂督主,想灭口一个宫女,还需要带出去?太高估自己了。 巫镇说着便起了身:“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 巫镇现在穿着官服,虽然好看,但有些扎眼,在外面活动怕是不变。 桑云亭连忙应着:“奴婢回避一下。” 说着,桑云亭就要退出。 但是巫镇不在意道:“不用。” 桑云亭愕然站住了。 这合适吗?不合适吧? 但是巫镇才是换衣服的那个人,他说不用,桑云亭又能说什么呢? 好在房间一角有个巨大的屏风,巫镇走到屏风后面。 很快,官服便搭在了屏风上,巫镇取了一件墨色修身的常服穿上,低头整理。 桑云亭是个老实姑娘,不敢盯着看,见屋子里也没旁人在,所以偷偷摸摸的抬头看了两眼。 屏风透光,虽然看不真切,但能看见人影微动。 这精瘦腰身,真是……真是不错。 督主大人不但有张好脸,也有一副好身材,要不然淑妃娘娘喜欢呢? 秀色可餐,谁不喜欢呢? 自己喜欢不起罢了。 巫镇换了一身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见的便是桑云亭老老实实垂头等着,怎么也没想到,已经被幻想了一遍了。 桑云亭这才敢抬起头来。 巫镇说:“走吧,我这也忙,速去速回。” 桑云亭能说什么?只能跟上。 巫镇没有从大门出宫,在宫中三转两转的,到了一处后门。 门口有马,巫镇接过手下缰绳,转头问桑云亭:“会骑马吗?” 桑云亭虽然会,但是当然要摇头。 巫镇于是拍了拍马背:“过来。” 桑云亭提心吊胆的走了过去。 巫镇伸手在她腰上一托,便将她送上了马背,然后自己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果然是,速战速决。 桑云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巫镇的动作很自然,仿佛理所应当就该如此,大概是看在淑妃娘娘的面子上,这就是所谓爱屋及乌吧。 马匹纵横驰骋,很快就到了街上。桑云亭不是第一次骑马,但万万想不到,能坐在巫镇的马上,整个人就像是个木头一样,绷直了身体动也不敢动。 她稍微动一下,就会碰着后面的巫镇。 太监就是太监啊,就没想过男女授受不亲吗?难道不觉得,有点不顾男女大防吗? 哦,他不是男人。 桑云亭表面平静,内心有点崩溃。 马匹在一家成衣店门口停了下来。 巫镇翻身下马,然后向桑云亭伸手。 桑云亭只好伸手,让他把自己扶下去。 巫镇虽然是拿惯了刀剑的人,这手还挺细腻。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比桑云亭还没完全退了红肿的手,好看多了。 只是他的手有点凉,像是在这宫里,捂不热谁的心。 如果巫镇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桑云亭还可以表现出坚贞不屈来,正义凛然的让他注意一些。可巫镇是个太监,要是自己有一丁点儿的嫌弃,只怕他会恼羞成怒。 打不过的时候,是不能戳人伤心处的。 巫镇大步进了成衣铺。 掌柜迎了出来。 是相熟的,掌柜一看,掐媚笑道:“巫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巫镇也笑了一下。 桑云亭偷偷看他。 这督主大人,若是个男人,那真是个英俊的男人。即便不是,英俊两个字也是配得上的,真是可惜了。 不过也好,要不然的话,淑妃说不定真把持不住。 巫镇一指桑云亭:“她要挑两身裙子,一身红色的,一身绿色的,我说不清楚,你带她挑。” 掌柜连忙走过来:“姑娘,请随我来,我们这里成衣很多,各色裙子都有。” 桑云亭朝巫镇福了一下,就跟着掌柜挑衣服去了。 时间紧,任务重,先找到衣服再说。 桑云亭跟着掌柜找衣服去了,巫镇自己在店里晃荡,一会儿从架子上拿一件衣服丢在一旁,一会儿,又拿一件,丢在一旁。 拿两件,看一眼桑云亭的背影,巫镇比划了一下,点点头,满意。 这成衣铺子果然高档,衣服面料好,剪裁好,款式也新颖,各种颜色都有。 桑云亭挑了两件正式的,又挑了两件备用的,准备付钱。 掌柜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您是跟着督主大人来的,哪里要给钱。” 桑云亭无奈,看来东厂是有坑蒙拐骗的形象在的,而且深入人心。 那就不管了,反正坏的也不是她的名声。 两人下了楼,就看见巫镇坐在一旁喝茶,身边堆了四五件衣服。 见两人下来,巫镇站起身,一指:“这些也包起来。” 掌柜连忙应着,叫伙计来干活儿。 桑云亭不是很明白,这些衣服,是干什么的? 淑妃不是普通女子,外面的衣服,今日是迫不得已,正常情况是不会穿的。成衣铺的衣服再高档,也看不上。 可是东厂,也没见着有什么女子啊? 她正奇怪呢,巫镇道:“给娘娘的衣服挑好了?” 桑云亭连忙点头:“挑好了,谢谢督主大人帮忙。”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巫镇说:“这些衣服,是送你的。” 桑云亭:“啊?” 我幻听了? 巫镇顿了顿,大喘气道:“回去你们几个丫头分一分,伺候娘娘辛苦了。” 桑云亭这才反应过来,这些衣服,说送给她们四个的。就是淑妃娘娘身边的四个大丫鬟。 巫镇真会做人,难怪能成为东厂督主。 送礼送一个人,是别有用心,敢送不敢收。 送礼送大家,就是员工福利了。 桑云亭大方谢过。 掌柜包好东西,放在马上。 照旧是桑云亭坐在前面,巫镇坐在后面,骑马回宫。 路上,也许是太无聊了,巫镇没话找话。 “听说,你是东山镇的人?” “是。” 桑云亭没有说谎,她确实是。只不过在自己的身份上,略有扭曲。 东山镇离京城很远,十万八千里夸张了,但来回一趟也要一个多月。 她害怕被查,因此尽量说真话,不然一个谎言需要另一个谎言去圆,有朝一日一个露了馅,就会万劫不复。 巫镇道:“我去过东山镇。” 桑云亭的呼吸停了一下。 东山镇是一个非常小的镇子,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旅游胜地,能有那么巧? “东山镇,挺好的。”巫镇道:“我还在那里,认识了一个朋友。” 第10章 太监也能成亲,知道吗? 桑云亭心里有点码不准。 所以巫镇对自己这态度,也是另一种爱屋及乌?朋友的老乡,就是自己的老乡? 她只能尽量顺着说:“东山镇虽然小,确实民风淳朴,日后督主大人若是再去,来我家做客。” 多么虚伪的一句客套话。 不过巫镇说:“好。” 然后又诡异的沉默下来。 马儿的速度快,风也大,吹着桑云亭的头发乱飞。 都落在了巫镇脸上。 巫镇抓了一把,又抓了一把……无奈道:“你别动。” 桑云亭愕然回头,只看见糊了满脸头发的巫镇。 “噗……” 桑云亭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感觉自己太失礼,手忙脚乱地拢住头发。 “对不住,对不住。”桑云亭连声道:“督主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这一头秀发她也很烦恼,但是没办法,也不能剃了呀。 巫镇哼了一声,双手放开缰绳,从怀里摸出个发簪。 “转过去。”巫镇的声音淡淡的,也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桑云亭老实的转过去,然后感觉到巫镇的手摸上了自己的头发,拢了起来。 力气不大不小,正正好。不像是要把她脑袋拧掉的样子。 巫镇的手竟然很巧,手指轻柔在桑云亭的头发里穿梭,很快,就将头发扎了起来,用发簪卡住了。 桑云亭恍惚间,觉得巫镇的手有一点,温柔? 巫镇一边给桑云亭挽头发,一边不紧不慢的说:“前几日,我听浣衣局的丫头聊天,说……我长得不错,可惜了是个太监?” 桑云亭整个人都绷紧了,东厂难道真是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丫头私下闲聊的话题,他也能知道? 如今恼羞成怒,要报复? “什么,什么?”桑云亭干笑:“奴婢不知道,奴婢从不和人聊天。” 巫镇哼笑一声:“其实太监,也能成亲,知道吗?” 桑云亭不知道。 巫镇给她解释:“太监成亲,那叫找对食。” “……” 桑云亭什么都不知道。 巫镇一点儿不生气,好脾气的道:“我这个年纪,也不小了。你说,我是不是也该找个对食,知冷知暖,知道心疼人?” 桑云亭谨慎摇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了。”巫镇放开手。 桑云亭自然的抬手摸了一下,摸到了巫镇插在她头上的发簪。 从触感上,这是一根木头的发簪,看起来是自己雕刻的,但是竟然不粗糙。 看不出来,杀人不见血的督主大人,还是个有手艺的人。 只是今天这事情奇奇怪怪的。 巫镇对她的态度,有些亲密了。这本该是一种叫人恐慌的亲密,可也不知为什么,却让她恐慌不起来。 这种亲密中,透着自然而然,好像他对她,本该如此。 桑云亭有一肚子的疑问。 可巫镇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甚至十分君子的,在马背上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快马加鞭,回到宫中。 桑云亭下了马就一溜儿的跑了。 巫镇将缰绳交给等在门口的手下,看着桑云亭的背影,微微一笑。 宫中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能跑到哪里去? 宫宴就设在御花园,对着荷花池。 虽然现在荷花已经谢了,池中连荷叶都没剩下几片,但是还不冷,开阔风景可以叫人心旷神怡。 每年都是差不多的流程,大家也都习惯了,依次落座,太后致辞,闲聊看歌舞,一副和乐融融。 就算有勾心斗角,那也是皇帝过来之后,才开始的。 桑云亭虽然是淑妃身边的贴身宫女,也还没资格参加这样的宫宴,而且,她今天很忙。 淑妃要一舞定乾坤,舞台就在这荷花池。 可不是光秃秃的荷花池,需要提前做各种布置,营造梦幻效果。 好在淑妃在宫里还算说的上话,又有钱打理,底下人也愿意给面子。 桑云亭忙的脚不沾地。 终于,夜色渐沉,皇帝来了。 有眼见的妃子发现,淑妃不见了。 淑妃换了一身衣服,上了一条小船。 本来空荡荡的水中,突然多了一些荷叶,一片一片,随风摇曳。 小船飘荡到河中心,乐声响起。 众人的视线落在河中,看见小船上,淑妃穿着一身浅绿一群,翩然起舞。 夜色中,歌声悠扬。 中秋,唱的却不是千里共婵娟,而是莲叶何田田…… 妃子们都皱了眉,觉得不伦不类,皇帝却怔住了。 他不仅看见了淑妃,还看见了自己的少年时。 清亮温婉的声音中,淑妃身段优美,满池荷叶慢慢靠拢,就在众人以为曲终舞尽的时候,淑妃只是一动,一身绿色衣裙突然就变成了红色。 仿若是满池荷叶中,开了一朵荷花。 淑妃虽然进宫五年,可却也堪堪二十,保养得又好,还是一朵花儿啊。 皇帝的心,一下子动了。 他看见少年时候,满池的绿叶红花。并肩而坐的少女,巧笑嫣然。 皇后在一旁,看着皇帝的恍惚神色,微微一笑:“淑妃,这一舞,当真用了心。” “是。”皇帝缓缓道:“朕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雪儿。” 皇后是六宫之主,只要地位稳定,绝不吃醋。 皇后说:“皇上今晚,不如去淑妃那里坐一坐。” 皇帝缓缓点头。 皇帝身后站着太监总管夏公公,懂事地退了下去。 今日晚上,皇帝要翻淑妃的牌子,他要先去通传锦绣宫一声。 锦绣宫上下都像是过年一样高兴。 一样高兴的,还有桑云亭。 她选了一个月的主子,果然没选错。 桑云亭站在池塘边无人的阴暗处,脸上带着微笑。 眼见着曲终人散,正准备折返,突然吓了一跳。 黑暗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和她隔着两棵树,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也在欣赏淑妃跳舞。 外面太吵,两人太专心,竟然谁也没有注意彼此。 桑云亭吓了一跳,对方也吓了一跳。 第11章 昨晚上,你是装睡的? 桑云亭第一个念头就是,还好,不是巫镇。 她现在对那个阴晴不定,身怀秘密的巫镇有种退避三舍的念头。惹不起,最好是能躲就躲。 巫镇和她,在淑妃哪儿争风吃醋争宠,这叫什么事儿啊。 要是被巫镇看见,淑妃又得了皇帝的宠爱,也不知道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毕竟一个不健全的男人,心里想法是不好揣测的。 桑云亭以前纵然有那么多师兄弟,也没有过一个太监朋友。 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看见了桑云亭,也是一愣。 这一愣,双方都看见了对方的脸。 男人认出了桑云亭,桑云亭虽然也认出了对方。 这是巫镇的一个手下,在巫镇去锦绣宫的时候,手下一排站在外面等候,这男人就是其中一个。 而且,应该是比较受器重的一个,因为他站在第一排。 男人身高身形和巫镇相仿,但是表情要阴森一些,特别在看清楚面前的人是桑云亭之后,更阴森了。 锦绣宫宫女和东厂厂臣,私下不合适见面,见面也别叫人看见。 偶尔说句话还行,这黑灯瞎火的小树林相会,被人看见会有闲言碎语。后宫里,严禁私相授受。 而且桑云亭也感觉到这人非常危险。 当下,桑云亭朝对方福了福,转身就要走。 可是刚迈出一步,就听对方说:“站住。” 果然是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这个人的声调神情,就和巫镇一模一样,叫人讨厌。 桑云亭不得不停下来。 她不敢抬头,低头看着地面。 后宫里,宫女是最低等的存在,谁也得罪不起。 男人慢慢走近,一步一步,有种危险的严肃。 “你是桑云亭。”男人压着声音说:“淑妃宫里的?” “是。” “淑妃今日这一舞,是你出的主意?” 这问题问的真是一针见血,也只有一个对锦绣宫非常了解的,才会这么问。 但是桑云亭没有回答。 她心里有点拿不稳,东厂这一帮人,对淑妃到底是什么想法。 是希望她得宠呢,还是不希望呢? 一群神经病,黑灯瞎火的时候还是离远点好。 当下,桑云亭说:“奴婢还有事,先告退了。” 她转身就要走。 万万没想到,男人毫不客气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心虚什么?”男人声音很奇特,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意压着,有些低沉,又有些尖锐,怪怪的。 “奴婢没有心虚。”桑云亭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开,又不敢真的用力,无奈道:“大人要是不放手,我要喊人了。” 东厂虽然如今权势极大,东厂督主,私下甚至被称为九千岁。 但是宫里也是有规矩的,东厂的人调戏宫女,欲行不轨,这也拿不上台面。 男人冷哼一声:“你敢喊出一声,我就杀了你。然后告诉别人,你与人私通,趁中秋无人,在小树林里,欲行不轨之事。” 桑云亭十分无语。 “大人,咱们什么仇什么怨,至于吗?而且,我和谁私通啊?” “我看谁不顺眼,你就和谁私通。一起打死,就没人能否认了。” 东厂的人在宫里,就是如此横行不讲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桑云亭万万没想到,她在宫里最大的阻碍,来自一个莫名其妙的东厂。 “大人。”桑云亭不得不老老实实:“这法子,确实是奴婢想的。奴婢见淑妃心念皇上,愁眉不展,因此想要帮忙。” 淑妃是我主子,我疼她。 巫镇是你主子,你也该疼他才对。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我们难道不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吗?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呢? 男人看着桑云亭,桑云亭回看过去,但是一时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是高兴,是生气,还是什么,只觉得复杂的很。 桑云亭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难道这个男人,也喜欢淑妃? 那可要命了。 巫镇是个太监,喜欢就喜欢吧,也就能喜欢喜欢而已。巫镇手下的东厂厂公,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剧情突然复杂起来了,桑云亭被自己这念头弄的头皮发麻。 下一刻,突然,男人皱了皱眉,想起了什么事情。 “你……没有咳嗽?” 男人前言不搭后语的来了这一句。 桑云亭莫名其妙。 “奴婢没有感染风寒,所以没有咳嗽。” 宫女咳嗽,可不能出来当差,万一传染了主子怎么办?所以得了风寒,都是在自己屋子里窝着的,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这男人还能从哪里听说她咳嗽了不成? 但是男人的脸色猛地变了,本来只是抓着她的胳膊不让她走,突然,抬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桑云亭吓了一大跳。 这是得了失心疯吗? “你没有咳嗽,你……”男人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昨晚上,你装睡……” 桑云亭全身都僵了。 她不知道男人为什么会从她没有咳嗽联系到昨晚上她装睡这件事情,但是,这事情竟然被知道了。 巫镇偷进锦绣宫看淑妃的事情,对自己的手下不是秘密。可这事情,是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的。 现在,她知道了。 完蛋了,这回不被杀人灭口,都没有理由了。 “为什么?”桑云亭努力挣扎,抓住男人的手,想要求一个明白:“你为什么知道……” 男人的手毫不客气的收紧,一边低声阴沉的道:“中了迷魂香的人,第二天一定会咳嗽。你没有,你装睡……” 原来如此,还是大意了。 迷魂香的配方,世上有千千万,大概相同,但有微小区别,万万没想到,东厂的迷魂香,有这样的后遗症。 这是千算万算,又哪里能猜到这个细节。 桑云亭一手抓着男人的手,挣扎道:“大人,我不会说出去……的……” 挣扎中,匕首慢慢从袖子里滑下来。 既然对方是打定主意要她的命,那没办法,今天必须死一个了。即使东厂的人死了,这事情一定会闹得很大,但如今也没有办法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