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室母子惨死,我重生成了表姑娘》 第1章 儿子死了,她也死了 大驼山上苍翠竹海、宝塔点缀、禅音萦绕,清晨的一缕柔和光线透过葱郁的树冠照进永安寺的后院。 碧草穿一身灰色长袍正站在这微雾将散的晨光中手扶着禅房门朝通往前殿的拱门处张望。二十出头的年纪,脸庞已显憔悴,眼角已有了细纹。 她已经替夫人在这永安寺修行了六年了,这六年里她最盼望的日子就是每月初一,夫人身边的红梅姨娘会来寺里送香油钱,每次来她都会带来她爱吃的张记酥酪,还有小少爷萧麟的近况。 不多时,拱门处出现一个身穿水蓝色袄裙的小妇人,臂弯处跨个篮子。 碧草快步向前喜道:“红梅,你可算来了。” 那个叫红梅的小妇人面色有些苍白,双目似有些红,看了碧草一眼道:“进屋说吧。” 简单的禅房里,碧草与红梅坐在方桌前,碧草舀了一勺酥酪放进嘴里:“还是张记的酥酪最好吃。” 她又放下勺子笑道:“快与我说说,麟儿他这一月过得如何,上月你来说他启蒙了,如今学了几个字了,可有什么写好的字帖偷拿出来我瞧瞧......” 红梅面色更白了,泪珠大颗大颗往下落,她望着满是期待的碧草哽咽道:“麟少爷......他没了。” 什么?什么意思? 她有些愣怔,手里的碗掉在地上也不觉,乳白的酥酪颤巍巍的扑在地上沾满了灰。 胸腔好像忽然哽住了似的,又疼又闷,眼睛又涩又胀,脑子一片空白,她缓了缓思绪,艰难的问道:“怎,怎么没的?” 红梅过来扶她,摸了把腮边的泪:“前日,少爷说要出去骑马,那小马驹子是伯爷让人选的,往日最是温顺。 那日不知怎的竟发起狂来,将少爷甩了下来,那马夫没接住少爷......少爷他......摔断了脖子,当时便断了气。” 碧草好容易上来一口气,心痛如绞,她那一面都没见的儿子。 她每日这样青灯古佛的熬日子就是为了能每个月听听儿子的那点消息。 他是不是又长高了,是不是会讲话了,他什么样子,像伯爷还是像她,夫人对他好不好,这一生她还能见他吗,能听他喊一声姨娘吗?他才六岁...... 红梅忙给她顺着气:“碧草,你哭出来呀,你哭出来,别这样......” 碧草喉头翻涌,一大口血吐了出来。身子软软的便往下落。 她只觉心好疼,好疼,好似正在撕裂,胸口也好闷,她大口喘气,越来越闷,越来越晕,慌乱的红梅抱着她哭,她紧紧的抓住红梅的手:“......我的......孩子.....” 渐渐的也没了力气,她好晕好痛,胸腔的那颗心好像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乱哄哄的仿佛听到几句:“悲伤过度......心碎之症......救不得了......” 碧草再次有了意识时,发现自己竟飘在空中,风一吹便飞出去老远,她飘飘荡荡飘了几日找不到回伯府的路她,她好想回去看看儿子。 她想不通儿子为何会出意外,难道是夫人使了什么手段?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了,对待庶长子很可能下毒手。不然为何平日里温和的小马驹会突然发狂?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麟儿,她越想越心痛,痛着痛着好像身体也开始痛了。 自己不是已经死了么?死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知觉? 可是这个疼痛竟然越来越清晰,似乎是板子,一下、一下地打在她身上。 好痛呀,每一下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每一下都不由得打个激灵,但是动弹不得,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她正疼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恍惚间听到一个丫鬟哑着声音哭喊:“老爷别打了,小姐晕过去了,再打命就没了。” 又听到一个男娃娃哭道:“爹爹、爹爹别打了,求求您了,初儿再也没有姐姐了。” 失去意识前,一个中年男声气急败坏道:“别打了,将这个不知廉耻的逆女关起来,给她请个郎中,没我的命令不许她出府门半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似有一辈子那么久,又好似只有几天。 她正迷迷糊糊仿佛又听到有人在耳边喊她:“扫姐,扫姐......” 碧草听有人在哭泣,只觉吵得慌,便想睁开眼。刚有知觉便觉背部火辣辣的,动一下浑身都疼。 “扫姐你醒了”碧草睁开眼便看到一个梳着双丫髻,一身粉红袄裙,大概有十三四岁的女孩,肿着半边脸,满脸泪水的趴在床边口齿不清道:“扫姐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她抬手给她擦掉脸颊的眼泪:“莲儿,别哭了。” 陌生的记忆猛烈的冲击着她的脑海。 她叫沈茉轻,父亲是礼部侍郎,母亲早亡。 继母对她跟弟弟的管教仅限于在父亲跟前做做样子,表面和善背后确没少让她吃亏。 给她派了一个教养嬷嬷不教规矩,整日里怂恿主子发大小姐威风。 时间久了大家都觉得这个沈大小姐脾气暴躁、性格糊涂、不学无术。 但却偏偏眼光好,看上了清和郡王府的二公子顾魏。 日日追在顾魏后面,魏哥哥长,魏哥哥短的。 挨打那日,沈茉轻的父亲沈丛霖在家中设了小宴,邀了京中颇具名气的大儒讨论学问,官学中几位公子哥为听大儒教诲也一并前来,其中就有顾魏。 沈茉轻趁这位魏公子出来散酒将其拦在院子角落里,羞羞答答的送鸳鸯荷包。 不知怎的被本该在席上待客的父亲与本该在后院的继母同时撞见。 待客人走后,沈丛霖便实施了家法。 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父亲沈丛霖的姐姐、她现在的姑姑沈桦,是老仁远伯续娶的夫人,沈桦是现任仁远伯萧溯的继母。 她上辈子就是萧溯的妾,麟儿就是她给萧溯生的儿子。 也就是说,她重生成了萧溯的表妹! 第2章 谢谢母亲找的好嬷嬷 碧草在床上养了一月有余。 她不断的消化着现在身份。 她这段时间她也无比思念儿子,每到夜里便能梦到他,只是她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那孩子扯着她的袖子哭:“娘亲,麟儿脖子疼。” 她每每哭湿了枕头。 她不信儿子的死是个意外,她怀疑她的主母徐玉茹。她想回去看看,可是她想到徐玉茹就有些怕,那是她的主子,她从小便伺候的大小姐,也从小便害怕的大小姐。 若真是大小姐害了自己的儿子,她能报仇吗? 即便她现在是沈茉轻了,是官家小姐,但是沈丛霖只是个礼部侍郎,徐玉茹的父亲徐邦业却是二品的尚书令,陛下眼前的红人。 她又想,都死过一回了,还怕那么多做什么,不论如何先回去看看......还有她放不下的伯爷萧溯。 翌日,沈丛霖过来看她时,见她双眼红肿,面容憔悴,不觉有些心软,叹了口气道:“轻儿,你如今是大姑娘了,也该知道矜持才对,岂能随便送男子荷包,还是绣了鸳鸯的,你母亲难道没教过你?” 沈茉轻红着眼眶委屈又疑惑的摇头道:“不曾教过,女儿对这些不甚熟识,父亲说这事很重要吗?” 其实是教过那么几回的,只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 “什么?”沈丛霖感觉火气在往上升,他也很意外,这些年自己将一对儿女交给这个续娶的夫人,她居然连这也不曾教? 她平时日里很是贤惠的。 他怒喝:“把夫人叫来。” 外面的婆子领命小跑着去了。 不过盏茶功夫一个娇娇美美,面容精致的年轻夫人匆匆赶来。 进屋便道:“老爷,孩子如何了?可好些?” 说着将手里的燕窝粥放在沈茉轻桌旁,柔声道:“轻儿身体如何了,吃些燕窝粥?母亲才炖的。” 沈丛霖看她这样子又怀疑是不是孩子错怪了她,她平时对自己伺候的无微不至,即便是自己发了脾气她也只是委委屈屈的听着,同僚们私下里谁不羡慕他有个贴心知意的小娇妻。 不由得语气缓了缓道:“宝珠,怎么轻丫头说你从未教过她不得男女私相授受?” 盖宝珠讶异的抬头道:“什么?妾身派了梁嬷嬷在轻儿身边,专门教导礼仪规矩,梁嬷嬷可是妾身高价聘回来的。” 沈丛霖道:“好一个老刁奴,来人,去把梁嬷嬷绑了来。” 这会子连半盏茶都不到,梁嬷嬷就被五花大绑的扔了进来,像扔一头猪。 主子怒了,下人办事也利索。 也不待人说话,沈丛霖道:“先堵了嘴打十个板子。” 几个婆子将梁嬷嬷堵了嘴按在地上,也不顾她挣扎,啪啪啪便是十板子。 沈丛霖冷声道:“好大胆的狗奴才,你做了姑娘的教养嬷嬷陪了她这些年,她竟然连男女不得私相授受都不知道?我瞧着你是活腻了。” 那梁嬷嬷被打得涕泪横流,腰间盘也打得错了位,钻心的疼。 一旁的婆子帮她取了嘴里的抹布。 她才哭着道:“老爷冤枉呀,老奴什么都教了的,这真不怪老奴。姑娘她实在是喜欢魏公子,把持不住自己。老奴也劝过,不顶用呀,还说再劝连我一起打。” 这像是沈茉轻能做出来的事情,沈丛霖不解的看着沈茉轻,等她解释。 沈茉轻讶异道:“嬷嬷教了?许是提过几回?怎么我竟不记得了,按说嬷嬷来我身边之时我才九岁,应当是嬷嬷怎么教,我便怎么学的,怎么如今这脾气到还不如十岁前了呢? 现在想想这些年,我这脑子里只记得嬷嬷教我该如何抢自己喜欢的东西,该如何教训不听话的奴才,便是在外头也是如此,不顺心了便引着我打别人耳光呢。” 梁嬷嬷大惊,姑娘怎么忽然间性子通透了,她确实是奉了主母的命,从小纵着大小姐不顺心了就发脾气,想要的东西就该抢回来,她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您是大小姐,该遵循的规矩遵循,规矩以外的就不能太好欺负,没得纵坏了那起子看人眼色的。 正经的规矩礼仪不过是随便教教,姑娘做得到做不到她都不深究。 只把面子上的那些规矩做一做能瞒过长辈便可。 按说这样从小浸淫着这些观点培养大的孩子是意识不到自己性格的不足之处的,只以为是别人都想欺负自己。 别人也只会以为这孩子是个教不好的。 这其中的轻重拿捏很看分寸,这些年她一直做的很好。 她正是会这一手儿,帮着两三个主母教废了她们眼中钉的孩子。狠狠赚了几笔。 这才被高价聘了来,眼看着这个也是越来越不成器,她还想着过两年等大姑娘出嫁了,自己便去下一家儿。 谁知竟被戳穿。 她岂能轻易承认,脑子里正极速的转着想怎么辩驳。 沈茉轻不给她机会,说道:“这是想着如何脱身呢,父亲,以女儿看这个嬷嬷还是想隐瞒您,不如再打二十板子。” 沈丛霖火气直往上窜道:“正是呢,我女儿以前可不是这个性格,你个老刁奴竟这样谋害主子,快说你受了何人指使,不然打断你的狗腿扔到大街上。来人,架上板子。” 梁嬷嬷见着板子又要招呼到身上,那里还有心思想别的趴在地上嚎哭道:“是夫人,是夫人。” 盖宝珠诧异道:“越发怪了,怎么是我?” 梁嬷嬷哭道:“对不起了,夫人,老奴也是没法子,您当初不正是听了奴才能不露痕迹的教坏主子,所以才高价聘请了老奴。” 盖宝珠腾的站起身指着她道:“胡说什么?我当初是看着你价格高,又做过几家高门贵女的教养嬷嬷,想着你必定是个好的。这才聘了给轻丫头。谁知你这么个德行,竟还自己胡乱猜测主家的意思?” 梁嬷嬷呆了,这个确实没有明说过,谁会将这话挑明了?每家的夫人都是隐晦的提几句,没有一句是明说的。 沈丛霖早已气的不行,连声嚷着:“打打打,给我打,竟还攀咬起来了。” 噼里啪啦一顿板子,梁嬷嬷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一点辩驳的机会也没有了。 沈丛霖气哼哼道:“罢了,她没有卖身契,还是个良民,抬她到医馆。一分钱别给她带出门。” 沈茉轻躺在床上弱弱的道:“再顺便将她做的好事到她之前的主家儿那里说道说道,我看她还能活多久。” 梁嬷嬷已经昏迷听不到这话。 但是盖宝珠听到了,她吓得一个激灵。幸亏自己当时没有跟这个梁嬷嬷多说什么。 怎么沈茉轻忽然间这样吓人了。 她很想抚着胸口喘喘气,但又不敢。 沈茉轻斜睨着这个满脸紧张的女人道:“多谢母亲替女儿找的这样好的嬷嬷。” 第3章 表哥 盖宝珠听了脖子一缩,她从来不敢明着跟这个继女起冲突,她的这位夫君虽说是耳根子软,但是也是比较疼爱前头夫人留下的两个孩子,她是个继室,父亲是个小地方的县官,对着沈丛霖只有巴结的份,她哪里敢惹他不喜。 因而这些年虽然很是厌恶这两个孩子,但是也只是偷偷的使坏。 一旁的沈丛霖余气未消,冷笑道:“正是呢,若说这是个误会,那你也是识人不明,竟然都不打听明白,把孩子教成这个德行,你也该罚,念在你是当家主母,又有孩子需要照管的份上,以后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便每日去祠堂跪上两个时辰,跪够了半年,也该反省反省。” 盖宝珠泪眼盈盈:“老爷。” 沈丛霖不看她,是真的恼了。 沈茉轻现在不想管继母如何,她只想回到伯府。 她趁热打铁道:“父亲,如今初儿大了也该是启蒙了,女儿听说溯表哥家里的家塾先生请的是程阳,程老先生,不若女儿带着初儿去姑姑家求学。如此女儿既可以照顾弟弟又可以顺便向姑母学学管家,母亲既然教不好,那便不劳烦了。” 最后一句她是盯着盖宝珠说的,盖宝珠被瞧的后背发毛。 程阳老先生沈丛霖是听过的,他乃是状元出身,只是不惯官场的钩心斗角因而辞了官,按说他状元郎出身是不该为这般小娃娃坐馆的,不知道仁远伯是如何请到的。若是初儿能去受程老先生教导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觉女儿安排的甚是周详,点头道:“你能有这个心为父甚慰,若能得程老先生教导那是再好不过,你姑母如今不管家也自然是有时间教导你。” 越说越觉得这样比把她关在家里要强上许多。看来这顿打没白挨,知道思虑周全了,他想着便起身往外走:“父亲这便修书一封给你姑母,过几日将你们送去。你好好休息吧。” 走至屋外又回头道:“以后不许再见那顾魏,可记得?” 沈茉轻忙道:“是。” ...... 天光晴好,一辆朱轮宝盖马车行在熙熙攘攘的南北大街上,车后跟了几辆马车,装着大小箱笼。 马车拐过一面灰砖墙向前行了几丈,在一座府邸前的大槐树下停了。 车帘掀起沈茉轻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娃娃扶着莲儿的手下了马车,眼前朱门高耸,灰瓦翘角,门两侧的墙壁雕着吉祥纹样,擦拭的干干净净。 一个身穿棕色袄裙的嬷嬷从侧门走出,笑着迎过来。 见到沈茉轻先是愣了愣,今天的沈茉轻挽了个简单的环髻,插几朵通体水绿透润的翡翠珠花,花瓣清晰,纹络分明,珠花间点缀指甲盖大的珍珠。 一件薄薄的象牙白点翠对襟衫配一条与珠花同色的襦裙,衬着一张鹅蛋脸格外的脱俗。 她觉得这位表小姐似乎不一样了,但也不容多想,上前扶了沈茉轻道:“表姑娘,表少爷来了。” 又转身招呼小厮们搬运行李。 沈茉轻笑道:“方嬷嬷特特的出来接我,有劳了。” 这位方嬷嬷乃是伯府老妇人身边的人,平时碧草见了她都要十分客气的,如今却反了过来。 众人走过连廊亭榭,绕了池畔花圃才到了老夫人的松云居。 屋内熏着百合宫香,沈桦正坐在罗汉床上吩咐着小丫头事宜,她穿着件家常枣红色窄裉袄,头顶盘了个髻,肤色白皙,端庄柔和,颦笑间眉头与眼角才有细细的皱纹,虽称为老夫人,其实不过是四十几许的夫人。 祖父在世时只是五品,品级不高,因而沈茉轻的姑姑做了伯爷的续弦,比去世的伯爷小了不少。 见沈茉轻与沈初进来,招手笑道:“快过来让姑母瞧瞧。” 一大一小快步走向沈桦,一边一个坐在姑姑身边。 沈桦上下端详了沈茉轻道:“嗯,我们轻儿更美了,今儿这身装扮很是相宜。”沈茉轻腼腆一笑。 沈桦将沈初抱起放自己腿上坐了亲了又亲:“初儿想姑母了没?” 沈初仰着小脸:“想了,姑母这里最好了。”说着往沈桦的怀里蹭了蹭闻她身上的味道。 沈桦在那小脸蛋上又亲了亲道:“这次来就可以长住了,在姑母这里念书可好?” “初儿不爱念书,嬷嬷说不爱念书可以不念的。”沈初仰着小脸。 “胡说,不念书怎么明白道理,那个嬷嬷这样大胆子。” “是母亲身边的李嬷嬷说的。”沈初回答的毫无顾忌。 沈桦面有怒色,但终究没有在孩子面前多说什么,招呼小丫头蔻儿引着沈初去外间玩了。 又吩咐去端点心果子来。 她冷声道:“我只当那盖宝珠对你们是有些怠慢,不曾想还怂恿下人们带坏主子,真是蛇蝎心肠,你父亲是个糊涂的,耳根子又软。” “姑母也看出来了,我倒还罢了,她嫁过来之时我也长大了,多少知道些她的心思,我只怕弟弟学坏了,因而想了个法子来姑姑这里住着。” 沈桦很是欣慰道:“好孩子,你到真是大了,以前我管你多了,你便托病不来,如今倒是自己寻思过来了。” 说着她颇为感慨的拿帕子擦擦有些湿润的眼角,她对这侄儿侄女是当亲生的疼着的。 只是父母俱在没有在亲戚家常住的道理,不然便让他们姐弟在伯府长大了。 俩人又说了会话。 沈茉轻开始有些拘谨,毕竟自己从前是个姨娘,见着老夫人也只有恭谨磕头的。但现在身份变了,又有原身的记忆,对姑姑总有种亲近感,聊了一会儿到自在了许多。 忽听外头小丫头禀报:“伯爷与二爷来了。” 帘子一掀,依次进来两个人,前面的二十出头,看起来温和清朗,眉如墨画、面如冠玉。一身暗云纹素色锦袍,举止有度,正是现任仁远伯萧溯。后面一人十六七岁,朝气蓬勃,举止间带有少年气息。是仁远伯府二公子萧洛。两人向前给沈桦行礼问安。 沈茉轻忙站起来,福了福身。 “大表哥,二表哥。” 众人坐下寒暄。 见到萧溯她的心噗通噗通的跳,她的伯爷,她已经六年没见到他了。纵然是两人相处时间很少,他到她房里过夜也就那么几次。 但是也感觉到了他的温暖,半夜为她盖被子,偷偷从外面给她买她爱吃的点心,出远门回来给她带几只钗环,趴在她的肚子上听儿子的声音。 他真的很体贴周到,哪怕是那时候的姨娘碧草怕小姐妒忌什么回应都没有给他。总是一副小心翼翼又无趣的呆愣样子,他也从没表现出嫌弃。 她原本想着到了放出去的年纪她便求了小姐给她找个管事嫁了,没承想小姐嫁过来两三年无所出,怕收不住伯爷的心,便给她开了脸做了通房丫鬟,她也曾哭求过。 第4章 我的大小姐,我回来了 小姐说:“我不会亏待你,等你有了身孕便抬你做姨娘,这一辈子荣华富贵的,又有我做你的依靠,不比在穷人家吃苦要强得多么。” 又板着脸道:“你们四个陪嫁过来是帮我来的,如今正是用得上你的时候,你怎的推三阻四。你若能给伯爷填个一儿半女的还怕伯爷心里没有你么。” 她不敢再求,只因她从小便知小姐脾气,若再多说只怕是要惹恼了她,她至今记得墨竹的死。 虽然一开始她不愿意做妾,可跟了伯爷后,她觉得自己好像爱上了他,毕竟,毕竟自己是他的人了,是孩子的父亲。 唉!沈茉轻叹口气心想,现在她回来了,可是却是他的表妹,他有家室,他们再也不能在一起了。终究是有缘无份。 “轻表妹,轻表妹。”忽听有人喊自己,沈茉轻回神,见二表哥萧洛正盯着自己。 “洛表哥何事?” “过阵子便是母亲生辰,你可有准备什么礼物,一会儿我去洛玉阁转转,你可要同去?”萧洛翘着二郎腿道 “洛表哥去吧,我今儿有些累了,待我过几日再去” “我瞧你今儿也是累了,往日你来了都是咋咋呼呼,吵吵嚷嚷的。”萧洛说罢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点心渣子,朝沈桦道别:“母亲若没别的事,儿子这便出去了。” 沈桦笑着点头:“溯儿也去忙吧,这里有你表妹陪我。” 萧溯也一并起身与沈桦告辞,又探究的看了一眼沈茉轻。抬步出了屋子。 萧溯与萧洛别过,往前院书房走去一边走一边想,刚才轻表妹怎么那样看他,时而柔婉,时而悲伤,时而决绝,这个小表妹是怎么了,就像萧辰说的,她以往都是咋咋呼呼的,没什么规矩与礼数。 纵然是长得好但那个性格也让很容易让人生厌,今儿却这样静静的坐着,身上满是闲雅与柔和,穿着装扮也比往日素净了,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萧溯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未免想太多,不过是小丫头长大了而已,不再多想,脚下步子加快了些。 刚过了廊庑便看到了他的大娘子徐玉茹带着丫鬟云雀从院子那头走过来。 徐玉茹今天穿了件大红织锦袄儿,头戴一只凤尾钗。远远的看到了萧溯,快步走过去,她个头不高,抬着头亲昵的看着萧溯微微的三角眼笑的弯弯。 “伯爷可是从母亲屋里出来?” 萧溯看了她一眼:“嗯,这个时辰你过来作甚?” “母亲娘家的侄儿侄女来府里长住,我去安排一下弟弟妹妹的住处。” “嗯去吧。” “伯爷何时回房妾身为伯爷准备了......” 徐玉茹话还未讲完,萧溯已经走远了,徐玉茹心里有些堵,伯爷以前对自己虽不甚亲近到也客气有礼,现在怎的越发疏离了,她抿了抿嘴,眼神有些暗淡。转身往松云居走去。 进了松云居见院子里的丫头们安安静静的做着自己手头的事情,扫洒的扫洒,浇花的浇花,喂雀儿的喂雀儿,以往这位表妹来伯府,松云居的丫鬟们早被指使的团团转,这次怎的如此安静。 进了屋见小丫头蔻儿正哄着沈初在解九连环,两人嘻嘻笑笑。罗汉床上姑侄俩正吃着点心,头挨头研究手里的绣品。见她们这样惬意,徐玉茹心里有些不忿。 众人见过礼,徐玉茹笑着抱怨道:“你们到是自在,我这每日累的直不起腰,里里外外伺候这一大家子。”说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喝茶:“真儿真儿渴死我了。” 沈桦面有不悦之色,但终究没说什么,低头喝了口茶。 沈茉轻却笑道:“表嫂这是哪里话,轻儿虽不常来住,却是知道的,姑母怕表嫂累着本想要再操劳几年打理庶务,表嫂却硬要替姑母分忧,把这管家权要了过去。 如今却又嫌累了,若真这样辛苦,不若您再歇几年,姑母常与我讲自己还年轻不做点什么到是整日闲的很,轻儿在这里住着也不好白住,可以帮衬着姑母一起。” 沈茉轻心里清楚,徐玉茹把管家权看的很重,她不论何时都要把权利紧紧的握在手中,可偏偏又见不得自己操劳别人享受,每每总喜欢暗示一些自己在为这个家拼搏,别人却坐享其成的话,想要得到众人吹捧,最好是对自己感恩戴德。 她刚才一见徐玉茹进来心里又紧张又害怕,又愤又恨,这几年的委屈齐齐往上涌,听她又在抱怨,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讲出来双手有些紧张的发抖,但心里却很是畅快。 徐玉茹脸一僵,心里恼这个沈茉轻果然是没什么教养的,什么话张口就来。可又好像没什么太失礼的地方,让人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顿时面上有些难堪。 沈桦用帕子揩揩嘴掩饰唇角的笑意,打破尴尬局面道:“初儿还小,跟着我住。轻儿的住处可安排好了?” 徐玉茹顺着台阶下来:“就住在婆母旁边潋滟居罢,每日到您这边方便,已着人打扫出来了。” “嗯”沈桦点头道:“哪潋滟居里有一处不小的天然泉水,就势在院子里挖了个池塘,又引水流至前院荷花池。” “到了荷花池呢,水若是满了呢?”沈茉轻有些好奇。 “我让石匠、泥瓦匠在院墙处做了十几处瑞兽吐水,很是巧妙。水流出去便是暗渠,暗渠通天梁河。生机勃勃的院子,你们小姑娘住着很合适。” 又朝方嬷嬷点头,方嬷嬷捧出来一个小木匣子递到云雀手里。 沈桦道:“你舅舅派人送来三千两银子,作为初哥儿的束脩,还有姐弟俩的日常开销,说是用完了便派人再去取,你既过来了便一同带走吧。” 徐玉茹并不起身也没有客气,只答:“是。” 这时一个小丫头进来在徐玉茹跟前行礼。 “夫人,外头有几位回事的嬷嬷正等着您。” 沈桦:“快去忙吧。” 徐玉茹便告辞,云雀托了装银票的匣子跟在后面出了松云居。 沈茉轻看着她出了门,才放松了些。 她放下手中糕点也道:“姑母,轻儿想去潋滟居瞧瞧。” 第5章 该如何下手,先断羽翼 风水师似乎对叶家的家产一点兴趣也没有。 连夜带着我和叶小琴离开冉东,来到一处荒僻的山村。 “我说这是什么地方?” “黄谷村。” 我心中一颤。 黄谷村,那不就是爷爷的老家,当年的坠龙之地。 他带着我们来到村外的河边,据说当年的龙尸就是落在这里。 七十二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 而此时河边并没有龙骨,却多了一座庙。 这庙很是奇怪,呈长廊状弯曲排列。 前后不过五六米,左右却延展了几十米。 三人走近,只见门上有“龙骨庙”三个大字。 我这才反应过来,有人以当年的龙骨为框架,建了这么座庙。 龙脊也即房梁,肋骨就是四柱。 不及风水师敲门,里面已然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面容清冷的青衣女子,一个挺着大肚子判若弥勒佛的胖子。 我从没见过这两人,但胖子却脱口就说出了我的名字。 “陈天难,你来了。” “你认识我?” 胖子笑了笑。 “何止认识。” 风水师说道:“陈天难,你以为你的名字是怎么的来的?” “知天易,逆天难,我爹起的呀。” “你爹可没这水准。” 我恍然想起爹之前说过,我出生那年有个风水师路过我们家,留下了这么六个字。 我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我的名字是你给起的?” “准确来说,是我把你的名字还给了你。” “你在胡说些什么!” 胖子走上前来,说道:“难哥,当初你为了斩龙,与那恶龙同归于尽,我们可是整整等了你七十二年了。” 胖子看我一脸的疑惑,摇了摇头。 “完了,看来他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了,这咋还有个丫头片子呀,霍劫,你办事也太不干脆了。” 风水师说道:“放心,叶家就只剩她一个人了,咱们的事儿泄露不了” 胖子点了点头,随手从身后抽出一把刀来。 “得了,那就给她个痛快。 姑娘,你可别怪我,怪就怪你知道的太多。” 叶小琴刚经历了她爷爷的死,又一路颠簸,人早就麻木了。 这时见胖子拔刀,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我忙拦住他。 “怎么能乱杀人呢,她什么都不知道。” 胖子笑了笑。 “可她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我的名字就得死?这也太扯了吧。” 那青衣女人走上前来。 “想让她活命也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们一件事。” “啥事儿?” 她伸手指了指身后的龙骨庙。 “这庙总共有一百零八间房,首尾相连。 你从龙尾走进去,再从龙头出来,我们就饶她一命。” 尽管我没明白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但为保叶小琴活命我还是只得答应。 说着就要从龙尾那扇门进去,这时风水师却拦住我,递给我一张布帛。 “记住了,你得活着出来才做数。” 我心里一颤。 “活着出来?难道我还有可能死在里面……” 话没说话,我已被风水师一把推了进去。 龙骨庙的房间里一片漆黑,唯独我手里的布帛泛着荧光,我打开一开。 只见上面用篆书写道: “洪武三年,朱重八做了一个怪梦。 梦中有一群恶龙自八方而来,大明疆土,若烧饼般被扯得四分五裂。 时刚过战乱,江山根基不稳,皇帝愁得难以入眠。 左丞相胡惟庸手下有一法师,名璇玑,自称从西域而来,懂巫法。 璇玑向朱重八献计。 为保大明朝江山永驻,需得立马罢黜所有生肖属龙的大臣。 凡辰年辰月辰日辰时生者,杀之。” 我正自疑惑,眼前突然亮了起来。 只见自己穿着一身锦衣,腰间还别着一把刀。 而四周,是一些华丽的宫殿楼阁。 入夜,灯火之下一片寂静。 “哥,她又来了。” 面前这个男人和我是一模一样的打扮。 “你在和我说话?” “哥,你又犯糊涂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改明个还是得找个太医给你瞧瞧。”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长裙,做古人打扮的女子朝着我们走来。 面前这个自称是我弟弟的男人显得有些慌张。 “你怎么自己过来了,要是吵到皇上休息……” 女子望着我,红了眼眶。 “指挥使大人,求你帮帮我吧。” 她的那张脸,居然和叶小琴长得一模一样。 她自称是朱元璋四子朱樉的女儿,同时也是诚意侯刘伯温的徒弟。 而我,陈天难,是朱元璋亲封的锦衣卫指挥使,和弟弟陈天易一起负责他寝宫的安全。 此时,朱元璋正在屋内休息。 “奸臣胡惟庸祸国殃民,国师璇玑更是胡言乱语。 怎么能因为陛下的一个梦,就残害那么多的忠臣。 指挥使若是不肯帮忙,别说三个月,就是三年,我每天都来拜见!” 我一脸懵逼,陈天易摇了摇头。 “郡主,你这是何必呢。 要是让人知道你大晚上私闯皇上寝宫,最后遭殃的是你自己。 我和指挥使只是陛下的护卫,我们如何能左右得了圣意。” 虽然不明白龙骨庙里为何会出现大明皇宫的景象,但我想风水师所说的活着出去应该指的就是这个。 我得以大明锦衣卫总指挥使的身份活着离开这里。 于是我说道:“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与叶小琴长得一样的郡主掏出一份书信。 “胡惟庸进谗,陛下已不肯再见我师父,所以请指挥使把这封师父的亲笔书递交给陛下。” 陈天易连连摇头。 “郡主,你是想害死我哥吗,锦衣卫怎么敢替朝中大臣给陛下传信。 到时候给定个私受贿赂,祸乱朝纲的罪名……” 我却是一把接下那信。 “哥,你……” 郡主也是一惊,随之两行热泪流出,要对我俯身叩拜。 “指挥使大恩,我三生难报。” 我忙扶住她。 “客气了。” …… “哥,你闯大祸了,这种烫手山芋怎么能接。 诚意侯屡次顶撞圣上,如今朝中有谁敢帮他说一句话,你这简直是引火上身……” 我却是不以为然。 “朱元璋就在这里面睡觉是吧?” “喂,哥,你干什么……” 第6章 让人将钱偷了都不知道 沈茉轻一大早起了并未梳妆,只简单挽了个发髻,穿了件窄袖短衫,束了腰,散了裤脚。 打开房门来到院中,太阳刚露出半身,还有些红韵,假山处潺潺的流水、枝头几声喳喳的鸟雀声,让她心情稍稍好了些。 她伸了伸懒腰开始压腿、劈叉、打了一套拳,舒展的差不多了,又让莲儿拿出来缝好的沙袋绑在腿上、胳膊上,开始打另一套拳,颇为吃力。 莲儿在旁边看了一会歪着头疑惑道:“小姐,您怎么自从伤好了就日日这样练?您可是大家闺秀。” 沈茉轻胡乱编道:“身体好了才能照顾弟弟。” 莲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在这深宅大院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她这次回来不是享福来着,她是回来找机会对抗大小姐并且还要保护原主的弟弟来了,总要有点保命的手段。 永安寺的那几年她每日都这样陪着那位贵人练习,她是将门之女,只因夫君常年宠爱妾室,她又不会也不屑与人争夺男子,便常来永安寺礼佛小住。 俩人禅房靠的近,一来二去熟了,甚是投缘,那人便天天拉着她作陪,让她一起练习些简单的拳脚强健体魄。她根本不想做这些,每日被困在这里哪有那些闲心,本想着怎么拒绝才好。 可她说:“你得练呀,把身体练好了,才能保护你的儿子,你放心,等我父兄打了胜仗回来,我这腰杆子硬了,便去仁远伯府掺和掺和你们的家事,想法子让伯夫人接你回去。” 她双眼放光:“当真?” “自然当真,以后你就可以常常见到你儿子了。” 她喜得搓手:“奴婢定日日陪您练,您前儿还说要教画画儿来着,奴婢身上不懒怠了,头也不疼了,今儿起,一并学了,这便去吧。” 现在想想幸亏当时坚持了下来,即便是三脚猫也足以打趴下那些动不动就要捆人的婆子吧?一两个小斯也不成问题。 但是她跟莲儿却不能说自己是怕到时候打不过粗使婆子才练的。 沈茉轻打完一套拳已经是气喘吁吁,这身体真是柔弱,还得练。她必须得练。 莲儿与软烟早已准备好了洗澡水,伺候着沈茉轻洗了,香云给梳了个双蟠髻,插了几朵珠花,绑了一条浅红色细纱带,穿了一身同色襦裙,外罩一件粉白色纱衣,炎炎夏日,这身打扮倒是凉爽了许多。 沈茉轻带着莲儿来了松云居,见早饭已摆好,沈初也穿戴整齐坐在桌边。 沈茉轻进屋给沈桦请了安,问道:“二表哥呢?” “不管他,他一早便去官学了,在前院用过餐了,咱们吃。”沈桦招呼她。 三人用过早餐,沈初便该去府内的私塾了,可他却扒着沈桦的脖子不肯走,沈茉轻走过去捏住他后领子像拎小鸡仔一样将他拎到门外,然后牵起他的手柔声道:“姐姐送你去” 沈初到底是有些怕他这个一直蛮横霸道的姐姐,乖乖跟着往私塾走去。 天气有些热,姐弟俩捡了阴凉处走着。 萧溯将前院的一处院子特意拨出来做族内子弟的学堂,院子挂了牌匾“书香斋”。 沈茉轻跟沈初走到院外,她蹲身握着弟弟的软和小手:“不许欺负人,但若有人敢欺负你......” “谁惹我,我就揍他。”沈初拍着胸脯:“姐姐早就说过。” 沈茉轻无语片刻。 “得看是为何事,得懂的分辨,不能稍不顺心便打人骂人。” 沈初懵懂的点点头。 沈茉轻知道说多了他也不懂,日后遇到事情再慢慢教吧。 看着他进了院子,自己不好在前院久待,便转身准备回松云居,看看何时能等得着萧溯也好借机提一提印子钱的事情。 刚转了身便看到萧溯一身天青色长袍,长身玉立,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沈茉轻上前福了福:“表哥” “表妹亲自来送表弟么?”萧溯面目和善。 “他第一日来府里的私塾,我怕他有些认生。” “表妹现下去何处?” “准备去姑母那边,姑母要教轻儿管家。” “那一道走吧,我正要去请安。”萧溯不知为何今天好像不讨厌这个表妹。看她今儿一身浅粉色装扮衬得肤色白皙粉嫩,身后发髻的丝带被风轻轻扬起更显得娇俏了几分。 二人并肩走着,沈茉轻有些紧张,她以前只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如今竟然可以并肩走了。 “听说你在潋滟居,可住的惯?” “嗯,那处泉水我很喜欢。” “如此便安心住下,也好陪陪母亲。” 她没说话,弯唇笑了笑,表示认可。 二人又走了一段,沈茉轻正想着该如何将话题转到印子钱的事情上。 便听萧溯又说:“我记得你以前并不愿意学管家这些的” 沈茉轻觉得机会来了,道:“是不愿意的,可母亲说姑娘家必须得学会管家才好找人家的,不然将来府里的银钱都管不明白,让人将银子偷了都不知道。 前儿我们家账上少了钱虽然只少了五百两,但却能被母亲看出来。” 萧溯笑看着她:“那么这五百两哪去了?” “真是好大的胆子,这钱居然被账房偷偷拿出去放印子钱了。亏的他不是我们家奴才,不然我父亲定要被弹劾的。” “那还真是大胆,竟敢拿主家的银钱。”萧溯沉吟着回答。 他想起来前阵子宫中临时要办宴席,他作为光禄寺少卿需要一批银两布置相关事宜,却不想户部那位大人却病了未来上值,他的审批暂时签不了,他原想着让徐玉茹将家里的银子拿出来顶一下。 但她却吱吱唔唔的不肯。他只当她是小气,怕这钱白花了。 现在想想,这几年大额的银两似乎都拿不出来。 单是修缮这院子就修了好几年,今儿说泥瓦匠不合适,明儿又说喜欢的那批楠木耽搁在路上了。 他一向懒得管这些,可这印子钱可是大事,朝廷为防止官员滥用私权,盘剥百姓,是不允官员放印子钱的。 沈茉轻见他不讲话了,也不出声。免得打扰他联想到徐玉茹身上,只陪在他身边走着。 第7章 将对牌钥匙、各处账本收拾出来 二人进了松云居,请了安,不到一盏茶功夫,萧溯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告辞出来了。 他来到书房,喊了青石进来。 “去查查,这些年府里的账目,不要惊动了夫人,越快越好。” “是。” 青石领命去了。 萧溯双手抱臂靠在椅子上,面上表情捉摸不定,他在想。 徐玉茹,她真会这么做吗? 轻表妹提起印子钱的时候他初始觉得可能性不大,可却忍不住越想越多,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他虽然不怎么喜欢这位夫人,但这些年她也没什么太出格的事情。 没有么? 他总觉得麟儿的事情跟她有关,但又没查出什么。 ...... 刚过了晌午,日头高高的,主院里安安静静,偶尔听得几声蝉鸣,有几个婆子丫鬟聚在阴凉处低声说笑闲磕牙。 东厢房里奶娘哄着四岁的二少爷萧蛟在歇午觉。 正房里仁远伯夫人徐玉茹正歪在榻上小憩,姨娘红梅在旁边轻轻的给她捶着腿,二十出头的她不施粉黛,素着一张脸,发髻也只是挽的简简单单,插了一根金钗。 夫人爱吃醋,她们这几个身边人都不敢打扮自己,只是今日她脸色有些蜡黄,穿一件石青色外衫,更显气色不佳。 她才刚落了胎,这个孩子的存在伯爷甚至都不知道,她本不想有孕的,看看碧草,难道她还不知道生孩子的下场吗。她最近一直是按照夫人的吩咐喝了避子药的,可是她还是有了。 在她知道有孕的那一刻,她心情好复杂,她好欢喜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好想将这个孩子生下来,那她的人生会有很多欢乐。 可她又好害怕,她的好姐妹碧草死的那样惨,麟少爷死的那样惨。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孩子生下来。何况夫人眼皮子底下,她怎么可能生的下来。 她也想过去求伯爷。这样的话孩子会生下来吧,会么?夫人在伯爷面前善伪装,这后院又是夫人的地盘,自己是买来的仆人,就算是孩子过了明路了又怎样。 她不能让这个孩子来吃苦,长痛不如短痛,熬了几个晚上,她终于下定决心,她偷偷服了打胎药,疼的浑身抽搐,咬着木棍生生挺了过来。 伺候她的小丫头是她救过的人,也是唯一信得过的人了。 称病在床上躺了半月。为了夫人不起疑心,今儿便撑着起身过来伺候了。 看着旁边的冰盆,她往远处挪了挪。 砰!正房的门忽的被大力推开。门板将门后的黄梨木架子撞到,架子上的花瓶掉在地上哗啦碎成了数片。 正在睡觉的徐玉茹被吓的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东厢房传来萧蛟的哭声,门外阴凉处躲懒的婆子丫鬟早在看到伯爷气冲冲的进来时便已经急急忙忙的各司其职,扫洒的扫洒,晾晒的晾晒。 萧溯冷冰冰的看了一眼红梅说道:“出去” 红梅慌忙起身来不及行礼,走至屋外将门掩上。 “伯爷,这,这是怎......啊” 一叠纸扔到她脸上。 “你做什么?”还没有人敢这样对她。她有些恼了。 “做什么?”萧溯冷笑一声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指着地上的纸“你自己看看。” 徐玉茹捡起一张,是一张借据。借本金一百两,日息三厘,是现下利钱最高的一种放债。她又捡起另外几张都是大小数额的借据,上面按了手印。她有些慌。“这不是我的。” 萧溯鼻子里哼一声:“不是你的,我猜你也没有蠢到那个地步,但却是你奶哥哥徐保的。” 他眼眸越发冰冷,盯着她问:“徐保哪来这么多银子?足足四十万两?徐玉茹你是要做什么?” 徐玉茹有些不敢对视,她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可伯爷的表现也太夸张了吧,她嗫嚅着:“我奶妈并非府内仆人,徐保乃是平民,用他的名头放印子钱官家查不到我们的。” “他一个平头百姓哪来的那么多钱,就算是没有证据是伯府里的钱,可谁心里不是明镜似的?你真当那些言官是吃素的?” 徐玉茹没再接话。 “谁允许你拿伯府的钱出去放印子钱的?我让你当家是让你败家的么?赚回来的钱呢?补贴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了吧?徐玉茹,你怎么不拿自己的嫁妆放印子钱?是怕要不回来陪本么?” 他越说越气:“你怎么不想想伯府的钱若是要不回来呢?你看起来贤惠温良,不承想竟然如此自私。” “我怎么就自私了,我每日操持家务,里里外外这些年,印子钱拿回来也有用在府里的,伯府这些年我打理的可出什么意外了?我容易么?” 她用帕子捂住眼睛语气有些失控大声道:“身边的两大陪嫁大丫环都给你做了姨娘,我伺候了麟儿又伺候蛟儿。 日日去母亲那里请安,不论是不是自己的孩子我都一样的照顾。不论是不是亲婆母我都一样的孝敬,我怎么就自私了?”说罢呜呜哭了起来。 萧溯腾的站起来,逼视着她:“徐玉茹,你告诉我,麟儿的事,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徐玉茹捏着帕子扬脸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泪水掉出来一颗又有一颗浮在眼角:“伯爷在说什么,他是我养大的,我心疼他还来不及。” 萧溯就那样盯着她,片刻后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处,背对她站定了道:“将对牌钥匙、各处账本收拾出来,一会我让青石过来取。”言罢头也未回的开门走了。 徐玉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沉,他居然让她交出管家权。她一脚将脚边的冰盆踹倒,又走几步将另一个也踹倒,一屁股坐在榻上,胸脯起伏,面容冰冷。 云雀忙进来安抚。主子吵架她在门外守着,防下人偷听,她自己倒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轻拂徐玉茹的后背,柔声安慰:“夫人也别急,伯爷只是一时恼了,谁家不偷偷赚点钱花花呢,夫人也是为了伯府,好在没出什么乱子,先将管家权交出去,等伯爷气消了定然还得是您管家的。” “哼,拿去吧,我早晚让他求着我管家”徐玉茹早已没了刚才的柔弱无助,语气冷冷冰冰。 第8章 表嫂对那孩子好么? 翌日一早,沈茉轻收拾停当,往松云居走去,她心里没底,不知道萧溯对昨日的引导听进去几分,需不需要她再做的明显些。 用过早饭,沈茉轻吩咐莲儿与蔻儿一起去送沈初,自己与姑母坐着吃冰酪,方嬷嬷指挥着小丫头们往屋里换了几个冰盆。 听到外间小丫鬟通报伯爷来了,帘子掀起,萧溯抬步进屋,众人行礼后落座。 沈桦吩咐方嬷嬷“快去给伯爷端一份冰酪来,多加些蜜桃,伯爷爱吃。” 萧溯道:“多谢母亲。” 沈桦擦了擦嘴角:“这大热天的,伯爷不必每日过来,七天半个月来一趟也使得。等天儿凉了再勤些。” 萧溯嘴角噙着笑意:“多谢母亲疼爱,儿子此次却是有事相求。” “哦?何事?” “玉茹她自从生了蛟儿身体便一直不大爽利,儿子想着让她再养几年,想求母亲再辛苦辛苦,府里的庶务您再帮衬帮衬。” “嗯”沈桦放下碗沉吟片刻:“按说玉茹身体不好,我这个做婆母的确实该让她多歇歇,只是......” “母亲有何顾虑?” “溯儿你也知道,我并非你的生母,玉茹跟我始终隔着,我怕我管家不好下手,松散了呢府里没规矩,严了又怕伤了她那些旧人的脸面,让玉茹伤心。” “母亲不必担忧”萧溯心里岂有不知的,一朝天子一朝臣,使唤人肯定也是使唤自己信得过的。他笑道:“尽管换了他们便是,您想换了谁就跟儿子说,我来换。” 沈桦面露笑容:“有你这句话就行,母亲也管了这伯府十几年了,保管不给你丢脸。” 萧溯看了看旁边默不作声的沈茉轻:“表妹不是要学管家吗,不如这回也跟着母亲一起打理打理府内事务,也帮母亲分担分担。” “表哥莫要取笑了,我不行的。姑母说给我个庄子让我练练手,我便只管这一处罢。” 萧溯道:“不妨事,表妹也大了,需尽快历练起来,表妹大胆做,管不好表哥也不埋怨,管的好了表哥定有重谢。横竖有母亲镇着,出不了大岔子。就是赔些银子也无妨的。” 沈茉轻本不想掺合管家的事情,毕竟不是自己家,一个外人管这些定要落人话柄,但萧溯这样诚心帮她,她心里有些暖,并且如此查麟儿的事情也更便宜了。 她略一迟疑,唇畔含笑道:“如此便多谢表哥让轻儿有学习的机会,轻儿定当尽力。” 她没想到这么快管家权就交了出来,看来徐玉茹确实动用了府内的银钱了。 萧溯起身告辞,方嬷嬷跟着去领对牌钥匙。 沈桦看着沈茉轻道“你就不好奇发生了什么?” 沈茉轻诧异“难道姑母知道?” “哼,我自然知道,这伯府在我手里十几年,什么事逃的出我的眼睛。” 沈茉轻往前凑凑:“姑母快讲讲。”她也好奇具体发生了什么。 “昨儿两口子大吵了一架,那主屋里鸡飞狗跳的。”她眼中含着嘲讽:“你这位表嫂居然拿府里的钱出去放印子钱,还一放就是好几年,真是好大的胆子。” 还真是放了印子钱了。 她试探着问道:“表嫂并不缺钱呀,她娘家给了不少陪嫁吧。” “她自然是不缺钱,可她弟弟缺钱呀。”看着侄女睁着八卦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沈桦轻笑一声继续道:“她们徐家只那一个男丁,徐老爷子望子成龙指望着儿子能有大出息,对他颇为严厉。 徐家老夫人呢,虽然宠着儿子倒也知道慈母多败儿的道理,对他银钱上并不十分纵容,你这个表嫂可就不同了,跟别人多是面子上好看罢了,跟自己弟弟倒是实打实的好。” 沈桦喝了口茶不屑的道:“只可惜这个徐玉峥不上进,吃喝嫖赌样样占,这印子钱得来的利钱八成都补贴了这个弟弟了,可笑我们伯府竟然替别人养了这么些年儿子。” 沈茉轻深吸口气,姑姑分析的都对,她捏紧帕子尽量装作纯真八卦的表情问道:“那姑姑可知道麟儿的事情是否有什么内情?” 她紧紧的盯着姑母的表情,掌心出了汗,很是忐忑。 沈桦眼神暗了暗,满是怜悯:“那孩子真可怜,他不大出门,也很少来我这里,又怕生,听说我这里有客人就更不来了,因而你没见过他,哎,我也没见过他几回,胆子小,怯怯懦懦的。 就是爱骑马,要说有什么内情我便不知了。” “他的生母你是见过几回的,你表嫂的陪嫁丫鬟碧草,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可惜了,竟也就那么去了。” “表嫂对那孩子好么?” “表面上自然是好的,那孩子每回都躲在她身后,私底下谁知道呢,终归不是自己的孩子,不过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抱过来养着,许是有些感情的。” “那,那孩子跟妾室都没了,表哥,他是不是很伤心。”沈茉轻艰难的问。 “定是难过的,大半个月没怎么吃东西,这才缓过来没多久。”沈桦又叹气:“你表哥这个人有什么都不说出来,憋在心里。” 他能跟谁说呢,在这个世上他还有几个亲人。 沈茉轻的心揪的生疼,她不敢再问,怕自己控制不住哭出来。 不多时,帘子掀起,方嬷嬷回来了。后面跟了两个小丫头一个捧了高高一摞子账本,另一个捧着一个大木匣子,掀开盖子里面尽是对牌钥匙。这些东西沈茉轻都很熟悉,她帮着打理了两三年的府内事务。 方嬷嬷道:“老夫人,青石在外间候着,请您示下,看看各处管事换了谁合适。这便去报了伯爷。” 沈桦拿过来管事的花名册一一看了,点了几个重要之处的管事圈了出来说:“就这几个吧,也别都换了,给她留些颜面,对大家都好。” 沈茉轻觉得在屋里憋闷的喘不动气,心里实在难受,她见姑母忙了起来便找了个借口出了松云居。 第9章 表哥,好想抱抱你 沈茉轻一个人在院子里走着,她想自己走走谁也没带在身边。 空气中有淡淡的艾草熏香的味道。院子里每隔一段路便放置了熏笼,熏笼里燃的香是用艾草、菖蒲、雄黄所制,专为夏日里驱蚊虫。 这还是她当年在伯府帮忙管家时候得出的主意。大户人家里各有各的驱蚊虫方式,有的佩戴药草所制香囊,有的种植驱蚊虫的植物。可她总觉得效用不够好。 后来她想到了这个法子,让香料铺子研制一款没有烟雾,味道不呛人的驱蚊熏香,到了夏日在府内院里燃上,主子下人们进进出出便都不怕被叮咬了。 她慢慢的走了会儿。 想起来红梅跟她说过麟儿最喜欢在府里的那棵大枣树下玩耍,她想过去看看。 那棵大枣树在伯府比较偏僻的位置,她走了许久才到。 枣树很粗,大概是建府之时栽下的,她仰头看着茂密的枝叶,还有刚结出来的青涩的小枣子。 她蹲下身抬手抚摸粗壮的树干,这个位置,麟儿他摸过吧。她再也无法掩饰,泪水顺着脸颊大颗大颗的滴落。 “表妹?”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猛一抬头对上了萧溯探究的眸子。 沈茉轻急忙用帕子拭干了眼泪:“表哥,你怎么来了这里。”嗓音中还带了些哽咽。 萧溯很诧异,他刚才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悲伤。 “你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他蹲下身问道。 “没,没有”她极力掩饰着“我只是想我娘了。” 萧溯不太信,她母亲去世那么久了,他可从没见过她这么伤心,刚刚的那一眼他仿佛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她的悲伤。 他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两个巴掌大的白瓷酒瓶,递给她一个,柔声道:“果酒,要不要来一点?” “你拿酒到这里来做什么?”她问。 “今天表哥心情也不太好,想过来静一静,没承想你也在这里。”他咧嘴笑笑。喝了一口酒。 “是因为管家的事情心烦吗?” “包括管家的事情。” 看来还有吵架的事情,沈茉轻打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清甜,她尝了尝,清清爽爽有一点甜味的酒,好喝。 “那你要不要讲讲自己的烦心事?”她问。 萧溯看着前方发了会呆,似在犹豫。 过了会,他伸手入怀,拿出来一支短短的毛笔,看起来是小孩子用的。 “这是我送他的,他要启蒙了,我原想着陪他练练字,却不想......”他有些抑制不住的哽咽。 “是,是麟儿的吗?”她手有些抖的接过那支笔。眼泪再次忍不住落下,一颗又一颗,扑簌簌的滴落。 这是她儿子的笔,她仔仔细细的端详着,可是怎么也看不清,眼里全是泪水,止不住的泪水。 “表妹?”萧溯眼睛有些红,但眼神里却满是诧异与询问。 她好想扑在他怀里哭,哭他们俩的孩子,哭她的委屈,求他的安抚,也想安抚他受伤的心。 可她,终究是忍住了,她深吸几口气。 “我就是可怜他。”她擦了擦眼泪。 萧溯抬起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揉了揉她的头,微红着眼睛笑到:“我们轻儿长大了,以前你可是没心没肺的。” 他觉得这个小表妹真的变了,现在的她让人更愿意亲近,愿意说出自己无处倾诉的心里话。 她想问问他是否怀疑麟儿的死另有隐情,但这种箭头直指最大受益人徐玉茹的问题,太冒昧了。那是他的妻子。 她总不能问你儿子会不会是你老婆杀的? 万一跟徐玉茹真的没有关系呢。 一个外人如此置喙人家家事,还是这样大的事情。属实太冒昧。 还是自己查吧,她理了理情绪。 “这酒是哪里买的,真好喝”她又喝了几口。 “我自己酿的”萧溯道“你喜欢我让青石给你送些过去。” “那多谢表哥了”她弯唇笑笑。 二人坐在树下讨论着酿酒的方子,说说笑笑。 不远处一个刚留头的小丫鬟悄悄往主院跑去。 小丫鬟进了正院已是满头汗,花布衫子让汗水浸透,脸上没有因为天气炎热的难耐神色而是透着一丝兴奋,看到云雀在廊下站着,跑过去便要趴耳朵讲话。 云雀冷不丁被她扑在身上,一把将她推开,叱道:“野丫头,去哪里跑了一身汗臭,靠这么近作死么?” 那小丫头满脸邀功的样子,悄声到“抓住了,抓住了,咱们老爷。” 云雀想起来她嘱咐这个小丫头平常多留意伯爷的动向。 她有些惊疑不定,她虽然让人留意着,但这些年伯爷从来没有别的女人。 直到跨进堂屋她还是有些恍惚,伯爷怎么会跟她呢? 右捎间里,徐玉茹正因为失了管家权气的在床上装病。见云雀进来,表情古古怪怪。 “怎么了?”她有些烦躁。 “夫人”云雀斟酌着道:“刚才槐花来报,说是……” “说什么?吞吞吐吐的,有话快说”她最不喜欢被这样吊胃口。 “说是在老枣树那里咱们伯爷跟表姑娘,又哭又笑,又一起喝酒。很是亲热的样子。” “什么?”徐玉茹有些不太信:“莫不是看错了吧?”那个蠢货沈茉轻?她才不信伯爷会对她有意。 亲戚里谁不知道她呀,不,这满京城贵人圈里谁不知道她沈茉轻,不懂察言观色,说话不分场合,不分轻重,得罪了人还以为自己讲了好笑的笑话。 贵妇人们聚会个个都是优雅端庄,偏她要大声笑闹,故意引人注意。 “那个蠢货?”她嗤笑一声,毫不在意:“我才不信,她除了那张脸长得拿得出手一些,还有什么值得男人喜欢?” 云雀拿起桌上团扇轻轻给她扇着,想了想笑道:“也是,许是什么地方受了闲气,跑到没人的地方哭,被伯爷看到了安慰几句罢了,咱们爷君子端方,见到自家表妹哭,一时心软劝几句也是有的。” 徐玉茹轻蔑一笑:“定是如此了,娘不亲爹不疼的,可怜见儿的。”她心里笃定萧溯肯定不会喜欢那种没有脑子的东西。 要说让萧溯动过心的人,这些年也就那个小贱人了,徐玉茹眼神变得冰冷,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常常偷偷给她带外面的点心吃,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出去办公差回来送她的发钗,还有他看她的眼神。 即便那个小贱人每日不打扮,即便是她故意木讷不讲话。他的眼睛依旧跟着她。 这叫她怎么不恨。自己每日穿的光鲜,吃着最好的养颜补品,涂着京城最贵的胭脂水粉,他对自己却始终只是客客气气。 他到底明不明白,那是她的丫鬟,她想捏死就捏死。想让她永远回不了伯府她就永远回不来。他到底为何不肯多看自己一眼。自己竟还不如一个奴才了。 幸亏,幸亏早早的让她去寺里了,不然日子久了,感情会越来越深。 第10章 您不觉得这个肖大小姐是来笑话您的么? 大历朝京城中最热闹宽阔的马行街上,喧嚷繁华、商铺林立,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鼻端不时的飘过各种美食的味道。 沈茉轻用素白细嫩的手指挑起马车窗帘一角向外看着,上次出门游市已经不记得是何时了。 马车行了一段,在一家铺子门前停下,沈茉轻戴上帷帽下了马车,这里有几家古玩铺子,她准备每家都去看看,给姑母挑一样合心意的生辰礼才是。 刚走了没几步听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是轻妹妹吗?”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穿鹅黄色衫子,头戴帷帽的少女,带着一个丫鬟走了过来。半透明的帷帽下一张秀气中透着些许傲气的小脸若隐若现。 这,是谁来着,哦,是顾魏的倾慕者肖娇娇,户部侍郎嫡女。因看不惯沈茉轻一直缠着顾魏,所以每次都暗中针对她。 哎,肯定是来笑话她的,兵来将挡吧。 “你身上可好些了?”她满眼关切,啧啧,大家闺秀讲话就是有涵养,明明是笑话她不知廉耻送荷包挨了打,却还要这样含含蓄蓄。 沈茉轻点点头:“都好了。” 肖娇娇挽着她说道:“下回可别这样了。”眼中却是掩不住的一丝嘲笑。 沈茉轻跟碧草都不是多聪明的人,两世为人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除非有人明着欺负到脸上,不然的话她不打算到处树敌。 她笑了笑站定了,拉着肖娇娇的手有些娇羞低声说道: “肖姐姐,你我相熟,这心里话我也只跟你说了,我觉得女人吧,喜欢就要去争取,咱们这辈子就嫁这么一会,若夫君是个得心意的,这日子每天也都是快活的。 若只是任由一个门第相当的男人上门提亲嫁了过去,谁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外面打听的名声是蛮好的,真的过日子了可就难说了。 若再是个宠妾灭妻的,或者是个不知道疼人的,亦或是爱逛花楼的,哎呀呀这日子。 到那时没有爹娘在身边,又要伺候公婆,夫君又不是自己心仪的,下半辈子可怎么过呢。 所以呢,妹妹觉得在这件事上,矜持是最要不得的。” 肖娇娇初听的时候还满目嘲讽,可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她已经十六岁了,上门提亲的也好几家,每一家都是听着花团锦簇的,仔细打听了不是有了妾室就是好几个通房,最离谱的居然还有每晚要奶娘哄着才肯睡的。 她对顾魏从很久之前便倾慕了,他公子如玉,温和知礼,听说府内既无小妾又无通房。郡王跟王妃也是夫妻和睦。 只有一个哥哥奇奇怪怪每日带个面具,听说还爱逛花楼,不过这也不妨事,她喜欢的是顾魏,她觉得这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一门亲事。 可他每次见了自己也只是点头示意,跟这个沈茉轻却是更熟悉,就因为沈茉轻整日缠着他? 她迟疑的说:“可是这样,岂非让男子更厌恶?”这也是她所顾虑的。 “怎么会呢?”沈茉轻看她要被拉下水了,故作娇羞:“魏哥哥,他就不这样。” 肖娇娇看着她娇羞的样子,心里一咯噔,难道,难道顾魏要接受她了?俗语说:佳人有意郎易从。这难道是真的。顾魏不会去提亲吧?若是顾魏去提亲,沈大人肯定会迫不及待的嫁女儿的。 不行不行,女人嫁人这辈子就定了,她绝不能嫁给那些乌七八糟的臭男人。 她要嫁给顾魏,想想每天睁开眼可以跟这样一个俊美温和的男人在一起生活她就觉得心里舒坦,他们可以一起郊游,一起赋诗,一起作画,将来他们的孩子肯定也漂亮漂亮的......起个什么名字才好呢? 沈茉轻看着她满脸的畅想,觉得好笑,小姑娘就是单纯好骗。没经历过什么事情的闺秀每日眼里也只有那些谁的衣服好看谁的珠钗更美,谁家郎君英俊的事情了。 “肖姐姐可有中意的郎君?”她轻轻晃了晃肖娇娇的手:“若是没有把握让他上门提亲,那还是该主动些的好,让他看到你的好才行。” 让他看到你的好,让他看到你的好,是呀,肖娇娇想着,自己会的东西那么多,得让他知道,可是京城里面才女也多,还是得主动些。 自己这样的温婉大方,美丽动人,只要主动些,魏公子肯定会更欣赏她,而不是这个无才无德的沈茉轻,她得抢过来。 她扯了扯嘴角干笑道:“妹妹,我忽然想起来还有许多事情,你去忙吧,我先走了。”说罢带着丫鬟匆匆往自家马车上走去。 沈茉轻摆手相送,看着马车远去,自说自话道:“打今儿起,在京城里我沈茉轻这个大笑柄应该就没那么显眼了吧。” 莲儿在身后不满的道:“姑娘,您不觉得这个肖大小姐是来笑话您的么?怎么还跟她说心里话呢。” “是呀我感觉到了,但是呢这种刁蛮的大小姐我若是惹恼了她,她以后还不是每天只想着怎么跟我斗,亦或是拉着她的小姐妹跟我斗。” “十几岁的年纪,哪里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做了错事也是家里人给担着,这一来二去的万一再有什么出格的事情,我可不想惹这些人。” 莲儿似懂非懂。不过她家小姐以前遇到这些事只会生闷气,背后骂她们。现在看姑娘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她也就不多想了,反正姑娘说的都对。 沈茉轻转来转去看了几家铺子,琳琅满目,种类繁多,但也真是贵的离谱,一柄玉如意成色稍好一些便要两千两。一架紫檀木琉璃炕屏更是别说了。 她最终只买了个雕工精巧的紫檀木炕屏架子,花了二百两银子,又去买了上好的金丝银线准备回去自己绣屏面。 第11章 顾魏有个哥哥么? 只是沈茉轻以前的绣工并不出彩的,该怎么解释突然绣艺变好这件事呢?到时再说吧。 还有银子,缺银子,她有些烦恼,她的娘亲去世后的嫁妆都是由盖宝珠在打理的,及笄礼的时候当时的沈茉轻趁机要了回来,结果发现只剩下两个庄子,一个铺子了。 这个盖宝珠,到底是私吞了她的嫁妆还是只是经营不善呢?得查查。 只是如今该怎么办呢? 她得把那仅有的铺子经营起来。 没有钱很多事办不了。 沈家送来的钱也只够日常开销,还是直接送到了姑姑那里。 沈茉轻正闷头走着,全神贯注的想赚钱的事情。 忽然身后一阵骚动,她刚要转身,一股大力将她往后一拉,她一个趔趄,感觉脖子被一只粗糙的手捏住,汗臭味、血腥味覆盖了整个嗅觉,街上乱作一团。 一阵铠甲碰撞之声,几十个巡检司的人跑过来将她围住。 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别过来,否则这个小娘子就没命了。” 这是怎么回事,官兵抓贼么?自己成了人质?沈茉轻脑子嗡嗡响,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出了一身的汗,后背变得粘腻腻。 巡检司领头一人喝道:“许达,你以为劫持一个人便可以逃走?你逃不掉的。” 身后那人仿佛听不到他的话似的:“想要她活命便准备一辆马车来。” 沈茉轻更慌了,听他们的意思好像并不打算顾忌自己。 她今天不会交代在这里吧?她脑子慌乱的转着。 她要是说自己是官眷那巡检司的人会有所顾忌,但是身后这人肯定是会把她当救命稻草了,指不定还要拖着她出城,那她名声就毁了,她还有许多事需要做呢。 她那三脚猫的功夫用不用得上,这最近力气涨了不少,用手将这人的手指往反向掰应该能掰得动,到时再见机行事。 她正要动作,一阵破风之声“嗖”,一支箭飞来,她的右侧肩膀一阵钻心地疼,箭穿过她的肩膀射进了后面男人的心脏。 二人一起倒在地上。 众人一看死了人,更加骚乱。人群中夹杂着几声尖叫,还有孩童的哭声。 沈茉轻歪在地上,身后压着死人。肩膀鲜血冒出来,她疼的冒汗,心里突突地,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箭射来。 莲儿扑过来:“姑娘,姑娘。”双手颤抖不知该拔箭还是该扶人。 正不知如何,一双靛蓝色织云纹皂靴出现在眼前。 沈茉轻侧抬着脸看了看,是一个穿月白色锦袍的男子,脸上带了一个银灰色雕纹精美的面具,遮了上半边脸。 他掏出一把匕首,蹲下身将沈茉轻肩部的箭尾齐根削掉。 道一声:“得罪了。” 一只手扶着沈茉轻的肩膀,另一只手按住后面倒地的人,将她一把拉向自己。 沈茉轻疼的闷哼一声,箭被拔了出去,自己被那人拉进怀里。 巡检司几人将尸体带走。另一部分人维持秩序。 那男人轻扶着沈茉轻:“沈姑娘可能起身?前边便有医馆。” 沈茉轻点点头,他跟莲儿扶着她步履蹒跚的走进了医馆。 医馆里,医女给沈茉轻包扎伤口说道:“姑娘这伤可不轻,我只能为姑娘敷麻药、止血,姑娘还是得请更高明的大夫才行。姑娘的伤必定会出很多血。” 隔着屏风只能看到那个戴面具的男人颀长的影子站在那里。 “沈姑娘,是在下箭术不精,伤了姑娘,还请姑娘莫怪,医药费我出,改日定去府上向令尊请罪。” 箭术不精?她看他到是箭术很精才是,她的肩膀刚好挡在了那个许达的心脏位置。他就是要一箭毙命因而才故意射她肩膀的。 只是当时的情景若不如此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可是她还是心里很不爽,为了抓逃犯居然直接将人肩膀射穿。 “公子认识我?”她怎么不记得认识这么个人。 那边默了默说道:“舍弟提过。” “不知令弟是?” “顾魏” 呃 两人都沉默了。 沈茉轻包扎好了后艰难的扶着莲儿走出屏风。 每走一步能都牵扯到肩部的肌肉,此刻有麻药还不觉有多疼,但是却有血渍洇了出来,身子也有些使不上力气。 她抬头才仔细看着眼前的人,只觉,攒星似钻,立竹如翡。卓卓公子,尘世无二。 面上的精致面具遮了半边脸,越发多了几分神秘。 即便是没看到全貌也觉得这个人比顾魏多了许多的沉稳与隽逸。 那人也正看着沈茉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里有审视、疑惑与探究。 她上前福了福:“茉轻多谢顾公子相救。” 他还了一礼:“沈姑娘不怪在下便好。” 怎么不怪? “怎么会呢,公子救人心切。”沈茉轻说的真诚的样子。 “我送姑娘回去吧。” 莲儿去将车夫喊了过来,沈茉轻扶着马车边缘,很吃力的要迈上去。 正艰难着,那人又道一句:“得罪了。” 身子一轻,被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稳稳的抱进了马车里。 马车轱辘轱辘的前行,沈茉轻掀起车帘看了看前面骑马的那个挺拔的背影。 她问莲儿:“顾魏有个哥哥么?” 莲儿扶着虚弱的沈茉轻给她团扇,她家姑娘命真不好,刚挨完了板子又被射了一箭,她红着眼睛,抽抽噎噎的道:“有的,只听说不怎么出门,还爱戴个面具,古古怪怪的。” 沈茉轻又掀帘子看看,这莫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吧?怪吓人的。 “你可知他的名字?” 莲儿摇头:“奴婢也不知道。” 一行人回了仁元伯府,沈桦吃了一惊,忙忙让人将沈茉轻用软轿抬回潋滟居,又让萧洛给她去请太医。 不一会主院那边便得到了消息,徐玉茹派了云雀带着些补品过来,又有上好的安神汤,只说自己病了起不来床,等好了定来看她。 客气又周到。 沈茉轻这一受伤,将各路神仙都炸了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