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娇》 第1章 荔枝惹的祸 连日大雨狂骤,淅沥沥雨滴打湿在紧闭的绿漆窗上,房内黑漆一片。 木门边,白舒童屏住呼吸,手里牢牢攥着白绸手绢儿,耳朵挨着木门,一张脸惨白又慌地听着外头动静。 “这挂绿荔枝,年初时你家汉子允了还是没允,今年这头一枝下树是要给我们吴家,现在你告诉我没有?” 木门外,说话的人声音沉闷,但不难听出男人字字句句蕴含着风暴,有要发不发的怒意。接着,果然还没有等到回答,就听见了手掌用力拍桌、茶瓷杯落地的声音。 男人起身大怒,“你们一个小小李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与我吴家过不去。可知我这荔枝是要招待谁,那是讨伐过袁世凯、参加过北伐、现在镇守云滇的孙大将军,若不是你家汉子拍着胸脯,我们家老爷会夸下那般海口,定要让他吃上第一口挂绿,你既然落了我们吴家的面子,谁都不用想好过。你家白舒童的事,就更不用说了。” 声音变轻,似乎是计谋已久。 “大老爷,年初开始雨一直不断你也是知晓的,这挂绿荔枝的果子经不起这一两场大雨糟蹋,你到我家果园看去,那是一颗果子都没结成,更别说是一枝了。而我家舒童,那是沪上白家白义昌的小女儿,只是寄养在乡下地方,婚事不由得我们做主啊,您想想,更何况是给吴家做妾呢......” 男人听见女人的辩驳,似乎是踢了女人一脚,女人一声惊呼吃痛。 “你家汉子逃得一干二净,就留你一个女人家,以为我不敢动你是吧。” 而后,他刻薄又说,“怎滴,我吴家老爷好歹也是我们邱宁县的宪队老大,怎么就配不上沪上人家的女儿。她白舒童算是什么天仙,就那六指不祥之身,我们老爷看上她,要她来做四太太,都算她的福气了。那六指儿呢?今日就拿她抵了荔枝,来人,给我把她找出来。” “大老爷,你要讲理啊。这平白的,哪有拿清白人家女儿抵荔枝的道理,话是我家那男人说的,你要找,找他去,别找我们孤儿寡母的。” “我要是能找着他,还能找你要债。指不定你汉子正躺在哪个馆子里醉生梦死着呢,要找你去找来,我可不费那功夫。来人,给我去找那六指儿出来,她脚有六指,外头还大雨肯定跑不远,逮了回去给我们家老爷冲喜去。” “不行啊,大老爷......” 门外顿时一阵嘈杂声,拦的、打的、推的、搡的、哭的、嚎的乱成了一团...... 不堪入耳。 哒哒两声,绿漆窗现了人影,从外轻往上推,拉开了窗户,摆了手势,让屋内的人出来。 “童童,快出来,他们谈崩了,今天吴家的人就是奔着你来的,没道理可讲,快跟我走。”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即将到来敲开门,耳边又是催促声。悬着一颗心的白舒童终是再也不等了,快速地提起了脚边的藤木行李箱,将木箱先推了出去,又攀附着窗框,跳出去。 外头接她离开的是家里的长工,他随即将一件黑色雨衣套在了白舒童的身上。 “还有两刻,前往广州城的火车就要开了,到了那里,去一间叫集美的旅社,找他们拿往上海的船票,你检查了没有,银两都带上了吗?” 雨滴落在了白舒童麻黑的双辫上,又落在了她绿色直统长衫上,好不容易套上了雨衣,她摸了摸自己的内缝口袋,确认地点了头。 长工阿莱带着她一路穿过荔枝林,穿过香蕉林,穿过一排本为收成季节搭建给工人住的低矮瓦房,奔向了邱宁车站,今日若是再不走,或是再迟个一时半刻,恐怕就真的要被吴家家丁抓去当吴家的四太太了。 白舒童厄生,又因为右脚六指不祥,在邱宁县生活了十六个年头,这一次是除了到广州城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远门。 长工阿莱很是不放心,反复与她确认。 “你去了上海,就去找你景和哥哥,他的学校地址你都记下了吧?” “记下了。” 雨和雷声将说话声打得破碎。 “去了大上海,不比我们乡下地方,好的坏的人都多,对外可千万别说你真实身份,钱银也记得千万不要拿出来,知道吗?到了上海,找到你景和哥哥,才能放下心,听到没有!” “知道了,阿莱。你怎么比青妈妈还啰嗦,这些话,你昨天已经说过一遍了。你小心看前方,我到了上海,会立刻给你们打电报回来。” “说好啦。” “说好啦,再说秋晓也在上海读书,如果我找不到景和哥哥,我就去找秋晓,怎么,我都不会丢的,放心吧。” 相比起到异地无亲无故,要人生地不熟地找人,她更怕的是留在邱宁县被那已经四十好几的宪兵队长吴大老爷强去当妾室。 等她到了上海,一定会往宪兵司令部写去告状信,她不信,都已经民国了,推行一夫一妻制了,还有军队的宪兵在乡下地方作威作福,没人管。 白舒童也仅限想想,从李家的院子里转出了好几个吴家的家丁,指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跑了过来,把她吓得脸一下子又白了。 她赶紧埋进了阿莱的身后,慌慌喊着阿莱,“阿莱,别顾着说话了,他们看到我们了,快,快踩,别让他们给追上。” 闻言,阿莱顾不及脸上风雨,赶紧支起身子,拼了命地狂踩轮子,丝毫也没时间再吩咐白舒童去上海要注意的事项了。 两轮子终究是比双脚好使,不一会儿就将后头的人甩了没影。 大雨滂沱,去往广州城的火车并没有因此而耽误,呼呼的多声鸣笛一直在响,催促着站台的旅客。 白舒童有惊无险地上了车列,她不知道上海的白家是否能接纳她这个放在乡下多年的六指儿,可她能确信,从小一直长大的景和哥哥还有秋晓肯定会收留她。 她在大上海一定会有落脚之地。 “记得给家里发电报回来,等我们找回了李叔,这笔债清了,我会去信告诉你。” “知道啦,阿莱,你快回去。青妈妈一个人挡着他们那些人,怕是要遭罪的,你快回去帮忙。” 阿莱在车窗外用力地点了点头,就此送别。 第2章 我欠你的吗? “姑娘,你一个人?” 才刚坐下,一人就带着一袋子瓜子和热水搪瓷杯坐了下来,去往广州城的路程需要一个多小时,她穿着红白格子布衣,推了些过来给白舒童。 白舒童笑了笑,点点头,而后摇摇头,“去到了广州城,就有人接应了。” 她怯生生地笑,换作平时跟着阿莱要去广州城卖荔枝,她满车人都能侃天侃地,但是刚为了躲避吴家家丁,才跑上了火车,肯定是谁也不能告诉自己身份的。 她能多低调就多低调。 火车又急急地鸣了几声,车门快关上了。 许是他们刚刚来时,路的指向太过于明显了,几个穿着黑色短褂的人不顾铁路警察的阻拦,硬是跳上了车。 白舒童见着,赶紧拿了白色的头巾将自己围得严严实实,没有搭理那妇人继续搭讪的话,往了二等车厢走去。 二等车厢廊道站着的人,直勾勾地看着她。 火车才刚开,实在也没有多少人像她这样在车厢里乱窜的,见了其中一间包厢没有人,她随即躲了进去,打算暂时躲一阵。 门才刚轻扣上。 她背脊顿时一冷,以为没人的车厢,有一男一女窝在了门后,抱在了一起。 靡靡水渍声刚停,他们脸上都燥红着,唇边牵连着丝线,应该正亲热着,那女学生的衣襟敞开了两颗扣子,惊诧地看着她这个忽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两人不约而同地同时捂住了嘴。 说不清到底是谁见不得人,面面相觑,脸带桃红。 而那女学生靠着的那个男人则没有那么薄的脸皮,一脸不悦,指着白舒童,呵斥道,“哪来蹭高等座的野丫头。”他伸手遮住了女学生的脸,将她掩盖在了高大的身后。 白舒童立刻道歉,说走错了,马上退了出去。 领了一声痛骂,二等车厢的人纷纷探头出来看,白舒童这才发现,这节车厢里满是空军,他们身上穿着美式制服,因为刚上车不久,所以军帽还没有脱。 有人吹了她口哨。 “姑娘,找哪个军官?说说,我带你去啊。” “是啊,哪个臭小子去趟广州航校学习,还得带自己朋友啊。” “哈哈哈哈,哪个?” 白舒童就这么入了男人堆,仿佛唐僧入了妖精洞,又想起刚刚车厢里的火热奔放的一幕,脸上顿时羞红了,将头巾往里掖了些,更往前去。 “就是她,白舒童在二等车厢里!” 黑马褂听见了动静,拨开人群跟着往前追来。 白舒童心提紧了,立刻往更里头的车厢去,前头检票员戴着红色的袖章听见后头的动静朝她看了一眼,缓缓地朝她走了过来,而后头还有黑马褂在追着她。 两头都堵住了去路。 她只能又慌不择路地选了一间包厢,将自己藏了进去。 这下该怎么办好? 她锁了门,听见外头检票员先把那些胡乱闯进一等车厢的人赶了出去,“这可是一等车厢,你们票拿出来,没有票的,就下去。或者50元一张,是你们要补?” “一、二......五个人,这得补250元钱,谁给?” 外头音落,那些黑马褂逃不出这么些钱,立刻就说,“有个姑娘,也进了一等车厢,你怎么不查她,你再仔细查查,让她滚出来,她肯定也交不了这50块钱。” 黑马褂落在外头胡搅蛮缠,指着关门的一间。 随即一沉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严厉冷冰,“哪来的玩意儿,在这里大声喧吵,没看到这里都是些什么人。先报报自家家门,掂量掂量,这可是你们随意可查的?” 瞬间,外头的声音就静了,那人喊来了卫兵,将门口的人驱散了干净。 白舒童才松了口气,听见没了动静,安心地转过了身。 可,顿时又愣住。 包厢内,有人从盥洗室里出来,正依靠在门边看着她,也听着外头的声响,观察着她的举动。他也是一身的凡立丁空军制服,皮腰带还未解,束着劲实的腰身。 这人怎么一点呼吸都没有? 站了多久? 他松开环抱双臂的手,黑色的墨镜随手挂在腰带上,脸上还滴着水滴,头发短寸,五官额外立体,挂着戏谑的语气,问她,“外头人追的是你?犯事儿了,还是逃婚了?” 白舒童低了视线,未答。 他从她身旁侧身过,整整高了她一个肩头还有多,是嫌她碍事,都能轻易将她从车窗扔出去的壮实。 他踩着黑亮的高筒黑靴,随手拿了桌上的烟卷抽,翘着二郎腿,闲裕地看着不速之客,薄雾绕着他鼻尖缓缓上升。 “哑巴?还是聋子?” 白舒童摇头。 他冷嗤一声,夹着烟的手随即在空中划了下,“不说的话,就出去。” 白舒童背靠着门,惊了下,眼瞳如小鹿般颤颤,听见外边的人在问包厢内的人,“队长,您这里有异常吗?” 男人看了门边的人一眼,手划过墨眉,深邃的眼眸里除了锐利外,还有说不清的无底海域,让人摸不清他到底是想帮,还是不想。 但是不耐烦是有的,已经隐隐聚在了呼出的丝丝缕缕薄烟中。 白舒童不做这个豪赌,小声地和面前的男人说,“我被逼婚,帮帮我。到了广州城,我才能安全。” “你是邱宁县人?” “是......” “哪家逼婚?” “宪兵大队长。” “难怪那么兴师动众,那姓吴的家里已经有三个太太,还不够,还要招你进去做第四个?他老人家身体可吃得消。” “嗯。” 白舒童只回答了前面的问题,至于身体吃不吃得消,她哪里知道。 一问一答,她也算是如实说了,毕竟才刚独自踏上了旅程,只记着要好好隐藏自己的身份,但看着眼前分寸凌厉的男人,是将她看得透彻那般,她就暂时一句也诌不出来。 看来,还是太实诚了些。 所以,她问,“可以了吗?我老实说了,可以在你这里躲到火车进了广州城为止吗?” “我欠你的吗?” “什么?” 男人转头看了她一眼,被她截止问话的“可以了吗”给刺到,又被她连句谢谢都没有的直白,甚至可以说是要求,嘴边挂了冷薄笑意。 “我说,让你留在这,是我欠你的吗?”他重复了一次,似乎是额外开恩,嘴角淡淡,“火车给空军留座,可没说给逃婚的女学生留座。” “你这里明明大得很......收留女学生,怎么了。” 听了她的嘀咕,男人冷呵了声。 一个不走,一个又冷薄对待,也没说到底赶不赶她走。 白舒童死皮赖脸地待着,一动不动,等着最后通牒,至少得等火车再往前开十来分钟,她才能回三等座去。 外头的卫兵还在问,“队长?您在里头吗?” 白舒童死死盯着那抽烟,打量着她的男人,心已经到了嗓子眼,被他看得视线不知该往哪里放。 原来空军,都这么浪荡的吗?前有一个在包厢里抱着女学生口舌相交的,后有一群吹口哨的,再来还有一个在这逼仄的空间里,一直看着她的。 视线灼灼,眉头还微拧了。 “没异常。” 他从头将她打量到了尾,看了她的鞋,满是黄土泥泞,绊子都看不清模样了,在那鞋子边,有红色的血迹渗透了出来,于是他松了眉,答了外头的卫兵。 第3章 那烟,抽吗? “坐。” “不坐。” 男人嘴边自然一股冷意,嘴里叼着烟,枕着头,往后靠,“这会儿,倒是客气了。” “什么?” 白舒童脸白一块,红一块,还好是围着白长巾,只露着一双长睫轻颤的眼瞳,情绪倒是不明显。她双手背在身后,靠在门上,浑身湿哒哒,裙角上溅满了污点,包厢里坐垫和靠枕全部都是白色的,她有些窘迫。 不知道,到时候若弄脏了还要不要赔。 她回过神来,又看了自己的脚,包厢地上铺着红地毯,鞋上的泥泞蹭得地毯都脏了,这次换她打量面前的男人。 他的左胸口戴着铭牌,上头写着他的名字,顾承璟。 他身上的衣服,很像邱宁航校的,应该是那里的队长? “想留下就过来坐,我可不罚站女学生。到时候传了出去,还以为空军欺负人。传出去,可真不体面。” 白舒童小声在头巾下闷声嘀咕,“现在就体面了吗,不就已经在欺负了吗?” 空间狭小,一点点声音,都听得明显,他挺立了身子,扫了眼神过来,“什么?” “没什么。” 她也是个懂得避锋芒的,什么时候该吃点亏,白舒童还是懂得的,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她能吃得了这亏。 也不管前头还在计较着身上的衣服弄脏车垫会不会被索赔,她掖了裙子,坐了下来。 长时间的站立,还有一路奔着出来,她的鞋下,六指已经磨出了伤口,一动就疼。 青妈妈经常说她,生来命好,长得也好,读书也好,上帝却偏偏给她关了这扇窗,唯有这右脚生来六指,小拇指多了一小节出来。 因为这个多出来的小指,白家不敢养她,将她扔在了邱宁乡下。 又因为这个小指,她跑步都费劲,在学校体育回回都得不及格。 也因为这个小指,她逃着出来,多跑了几步路,它就出来嗷嗷叫嚣,宣告它的存在。 而她又不能吱声,只能忍着,任由鞋内伤口不断被酸雨水浸染,摩挲着鞋面又刺刺生疼,让人不由得咬紧了牙帮。 “你脚是不是出来的时候磕碰伤了,擦擦?如果要药箱,我也可以让人拿。”男人有些细腻,轻易就看出了她微蹙眉头的含义,递过来了一条干净的毛巾。 她要接。 但是他吁了口烟,抬了抬手,压了眉眼,有条件,“你这个没礼貌的丫头,至少得再说声谢谢。好歹是个女学生,家教有吧。” 真是讨人厌。 开口就讨人厌。 白舒童压了眉眼,迎了他还是毫不避讳的打量眼神,这人到底看什么看啊。 看够没有啊。 她接了毛巾,随口说了谢谢,然后放下了藤木行李箱,往盥洗室去,在里头她脱掉了自己的鞋袜,用毛巾擦过脚趾。 这多出来的脚趾也讨人厌的很,磨损得弥漫了血红,透出了鞋面,一碰就生疼,她越看越委屈,如若不是生来六指,她也不用吃这些苦头。 前途未卜的迷茫这下子才从心底涌了出来。 李家独子,也是她从小到大喊着哥哥的人,李景和,自从上一年去上海入读了圣约翰书院,书信越来越少,到今年更是说了学校有事,没有回邱宁县过年,忽然去往上海,她等于是病急乱投医。 她也是上了火车,没有了阿莱和青妈妈,又遇上这么一个人。心里才知道后怕,要是去了上海,遍地是混蛋可怎么办。 轻轻的一声敲门。 这外头的混蛋还没等她应,就直接拉开了门,她有一丝错愕,这人怎么能直接拉开,要是她是脱了衣服,或者是正在小解呢?! 她随即将擦脚的毛巾扔了出去,终于是发了怒,“你懂不懂别人要应了,才能进门,要说家教,你军中规矩呢?我要是脱......” 眼神落在了他手中的药膏上,话忽然停,转了话锋,“药留下,你人给我滚出去!” 顾承璟被人呵斥,还是被一个年纪比他还小,是至少得有小他五岁以上的清嫩女学生骂,还被兜头扔了擦脚布,嘴边的烟头簌簌掉灰。 他一脸不爽利,扯白布下来,正要和她讲理,这里只是盥洗室,哪来她脱衣服的可能。 眼神往下一看,忽然看见了女子白皙的脚踝,目光再往下,与人有异,是六指...... 抬眼迎上了破碎凝水的眼瞳,她在盥洗室里头,一手撑着台面,咬着下嘴唇,一张脸还围着白巾,而眼眶是满满的泪痕,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 也许是他想多了。 这人,怎么可能是白家那阴阴郁郁又胡搅蛮缠的丫头,更别说还来邱宁县这偏僻地方,在这和他说几句话了。 他心中气消,面对一个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觉得语气过了,“抱歉。药放在这,你自取。”他随手放在了台面上,退了出去。 白舒童被他忽如其来的客气弄得莫名,抹干净了眼下泪花,又忍着痛把伤口处理了。 她怯怯地走了出来,又坐回原位去。 “吃吗?”他递了两颗亮晶晶的洋糖过来。 白舒童看着他,心下几番想说他这行为看起来就像在哄个五六岁的小孩,也像在钓不谙世事的女学生。 无论哪种,她都不是。 “怕蛀牙,不吃。” “讲究人。” 他坐着,也就是随口一说,翻转了下自己的夹烟的手掌,问,“那烟,抽吗?” 若不是锁着的门又传来了敲门声,白舒童差点就问候了出去。 叩叩叩—— 外头是女人的声音,“怎么还锁上门了,是睡了,还是换衣服啊?顾承璟,在里头做什么,是我,开门。” 第4章 顾大队长金屋藏娇 收了烟,顾承璟下巴微抬,点了盥洗室,随后站了起来,“进去,等人走了再出来。” “我?” “不然,这里还有谁。” “......”白舒童也多此一问,眼瞳暗了下来,看着面前才刚给糖,却又随后给棍的人,眨巴着眼睛,有不解,刚刚的泪花也还未散。 顾承璟立即将未给她的糖,塞她手里,“吃吧,进口糖,可不常能吃到。心情能好些。乖。” 是吧,他就是在哄小孩。 人在别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白舒童才刚从盥洗室出来,不得不又吸了鼻子,重新避回去。盥洗室小,没有窗,但是能让她再待久一点,躲避外头还不知道下没下火车的黑马褂,她是愿意配合的。 拆了彩色的糖纸,她进了盥洗室,边咀嚼着,边听外头的动静。 包厢门锁啪嗒一开,外头的女孩直接拨开了高大的身影,略过人,探头探脑将包厢都看了一遍,看见盥洗室是关着的,心里了然,笑着说,“藏了谁,还得上了锁,顾大队长金屋藏娇,还是第一次吧。” 说完,那女孩趁着说话的缝隙,闪过身,矫捷地要伸手去开盥洗室的门。 还没等她到位,顾承璟的手先伸在了她的前方,比她更快,拦住了去路,男人的烟还在手上燃着,徐徐上升着薄薄白气。 淡淡回,“是你嫂子。有什么好看的。” 列车正在换轨,盥洗室里的药罐掉了地,碰出了嘎达声响。 女孩一身干练,没有着时下流行的新时代旗袍装,而是骑马装,头发剪得短,浓眉大眼,“哦~白家的那个嫂子,她不是在上海吗?怎么在邱宁了,还和你同包厢。” 她压了眉眼,打趣道,“这还要跟着你一路到广州城,这么一算,这是昨日就得到了邱宁了吧。”她往里头喊,“嫂子,别害羞,是我孙宁,我父亲是孙作芳,我也要往广州城去。我们一起作伴吧。” 白舒童在里头听着,十分耳熟这个名字。 过了会儿,想起来,这不就是要吃他们家一个挂绿荔枝,没吃成的孙大将军家吗? 她捂了胸口,还不知道自己乱闯入了谁的包厢。 而这个顾承璟和那孙将军和吴家又是什么关系,她有点害怕自己羊入虎口。 可逼仄的四方空间,却是没有一处能逃的。 外头,顾承璟手比了个安静手势,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在了盥洗室的前方,是遮得个滴水不漏,严严实实的,说,“跟着你算什么事,她跟着我。你是要去军校政治部抗议女子不能参军的问题的,给我面子,可别带上她。” 孙宁饶有意思地看着平时说一不二,铁汉子般的军官哥哥,原来有了嫂子,是这般的不同啊,不仅金屋藏金,还护犊子。 “行,抗议是我自己的事,不会连累嫂子的。嫂子竟然如此怕羞,那我也不看了。来日方长,以后再见。但我方才就见了卫兵小方,压着一帮穿着黑马褂的人扔下了火车,是怎么回事。他们闹事吗,需要我帮忙吗?” “帮什么忙,回去你的车厢,老老实实待着,等着到了火车站,再出来。” “我这不是待不住嘛,你再让我回去,我就又喊嫂子了。” 顾承璟索性捂住了她的嘴,掰过她的身,喊来卫兵,吩咐,“带她回包厢,看着。” “是,队长。” 孙宁吵吵囔囔从指缝里还要说件邱宁县听来的稀奇事,瞬间被淹没。 等没了声音,他敲了门。 “出来吧。” 白舒童开了门,眼怯生生地看着他,问,“你和孙作芳是什么关系。” 顾承璟看着这女学生,是进了盥洗室一次,就对他越警惕一分,不由得好笑,说,“你我素不相识,我甚至连你的名字都未知,你却打听这些消息,是想我也扔你下火车是吧。” 白舒童本来有理质疑,瞬间闭上了嘴。 另一头,门外的吵吵闹闹又接近,包厢门刚送走孙宁后还没有关,她不知怎么逗的卫兵,竟又跑了回来。 直直进了门。 包厢里一下子站了四个人,面面相觑。 孙宁翘着嘴嘟囔,“还不是被我瞧见了。嫂子,你怎么浑身湿哒哒的呀,用我的手帕擦擦水珠子吧。” 卫兵小方追了回来,顾承璟见其都瞧见了,就摆了手让人出去。 倒是白舒童自己躲在了他后头,围巾依旧不拆,警惕更深,隔着小段距离,他都能听见她隔着薄薄长衫传来的心跳声。 如雷如鼓,呼吸更是屏着。 他夹着手里的烟头,轻声说,“放心。你是我太太,不会有事。” 白舒童这才松了口气,或许这军官是真想帮她的。 车窗凝结着雨滴,缓缓下落,进了隧道,包厢内顿时一片的黑,轰隆隆的前进声过了耳际,有了这短暂的暗,白舒童重新地整理了思绪。 也在短时间内,接受当他太太,来遮掩逃婚逃家的事情。 孙宁是个自来熟,大大咧咧,将刚刚未说的事情,在包厢里与白舒童当做闲聊话长。 顾承璟则拿着时报,正在关注社评,广东编遣区特派员换了陈氏,上头说着南京政府的态度。 “嫂子,你知道吗?邱宁县盛产荔枝,而独独这挂绿荔枝占了头品,仅三四家果园有。我才来这里没几天,就见了件和荔枝有关的怪事,你猜猜是什么怪事。” 白舒童摇头。 “有人家因为产不出今年挂绿,卖女儿。” 听着,她手紧了下,“是吗?” “稀奇吧,那人进了妓馆,身上带的钱花没了,想赊账,岂料那日本妓馆的各个都不是吃素的,将他打了个半死。那人于是就找了宪兵大队的老大借钱,拿家里的荔枝作抵。” “要知道这荔枝是前清贡品,每每结果都得上报,粒粒都得入账,知去处。少说,收成都得一颗三四元钱,算盘是打得真好。但谁知今年大雨,荔枝无收,那人竟丧心病狂用家中六指女儿相抵。” “快五十的老叟配幼女,我是被恶心了,才不想跟着我爹,才要跟着三哥他们要去广州城。” ...... 白舒童听着,左右交环相叠的手,指尖轻捏,听着六指这两字,怕她看出端倪来,头是越埋越低,直到听了最后一句,才松了口气。 孙宁还拍拍胸脯,越说越高昂,“我要学那武汉航校的女空军,我也要参军去打日本人去。女儿家谁说不如男了。” “我们也能为国捐躯。” 白舒童看着她,眼睛亮了起来,死命地点点头。 第5章 女学生也对空军军官感兴趣? 报纸卷成了拳,孙宁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道。 顾承璟见白舒童被唬得一愣愣的,露出来的小部分脸颊微红,手还握住了孙宁,似乎有要跟着一起去广州城,去和军校政治部抗议不招女兵的态势,赶紧打住,“行啦,回你的包厢去。” “不回,都快到站了。我和嫂子多聊几句。” “那就说回荔枝,说什么为国捐躯,你要是见了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菜鸟飞行官,血淋淋肉沫挂树梢,可敢再这么说。” 孙宁平时在云滇和土匪小打小闹,实际作战经验没眼前的人多,于是就抿了嘴,吐吐舌头,知道还要挨训了,赶紧借口,“我回去拿行李,小嫂子,等会再见。” 嫂子两个字将白舒童原本热切着、沸腾着的心打醒了,当头泼了一把冷冰冰的水,告诉着她,现在她借着别人的包厢,在别人的羽翼下,还在避婚,形只影单地要去上海。 还参什么军。 去了上海,温饱可能都成问题。 “刚刚她说的稀奇事,说的是你家的事?” 顾承璟看了窗外,外头都是低矮的农田,还有一小段距离才到终点,离别在即,他再次看向了面前如惊弓鸟的女学生。 白舒童点了头。 “难怪刚刚你靠近的时候,身上是一股特殊的荔枝香,这香气在外头可不曾见。” 包厢里就他们两个,白舒童被他一看,一提,身上起了热,本想顺着话题答谢,被他这么浪里浪气地一问,瞬间打消了念头。 “你们空军军官就这么爱调戏女学生吗?我可不是那样的人,你放尊重些。” 顾承璟从胸膛里笑出声,算是看明白了这学生不是个软架子,有话她可都直说。 他举手,作投降状,“我一个人的事,别拉着整个空军陪葬,什么叫你们,你也尊重些,注意措辞。” “的确是啊。”白舒童见他否认,反而来了斗志,一改怯弱,“刚刚二等车厢里也有一个军官抱着女学生......在......在......做那等事。” 民风尽管开放了,但是她支吾了老半天,实在说不出口。 顾承璟沉下了眉眼,猜到了她话里的内容,沉眼,立刻叫了外头的卫兵。 “小方,去查二等车厢,看谁藐视军规,在做白日宣淫的事,查到了,记过,让他给我立刻掉头回邱宁找副队领罚。” 门口响亮回应,“是。” “慢着,但如果没有,也回来报我。总有人要为造谣军官付出点代价。”军威下,语气森森,目光垂垂下落,看着白舒童。 白舒童吞咽了下口水,皱了眉,“我没有乱说,我亲眼所见。” “亲眼见?你也不怕长针眼。” “我......” 说正经的,扯针眼做什么。 “反正,我是不小心看到的,又不是在那里故意看的。”她站了起来,觉得被逼慑得有些难受,想出去透透气。 结果,刚站起来,一个火车换轨,白舒童踉跄了两步,就撞进了他臂弯里。 他移眼,嘲笑问,“怎么,女学生也对空军军官感兴趣。” 白舒童赶紧连连后退,手支撑着站起,摸到了他制服下的板实,白色围巾下的脸微微涨红,实在对他的风流言语不喜,“是,又怎么了。军官怕?” “但你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 第一次见这样的女学生,顾承璟看她是明明说着确信的话,而眼边已经红,手还微颤,扶起了她,“倒是违心,也大言不惭。刚刚的太太,只是叫着走走过场,打发孙宁,别当真了,女学生。” 他爽朗而笑,没再计较她的莽撞言语,知道女孩子实际脸皮薄,就将目光放回了报纸上。 也道歉,“刚刚说你身上的荔枝香,是褒义。并没有拿你不尊重。” 白舒童站稳了,点了头,保持着距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卫兵回来报,说查了,没看见谁有携带眷属,然后面露难色看向自己的上级,“除了,除了......” “有屁快放。” “报告,除了队长您这,其他人没有携带家眷或者女学生。” “......”顾承璟手上的报纸直直地扔了出去,卫兵捡了起来,听他沉声道,“不会说话,就闭上嘴,还是站门口去。这女学生怎么进来的,到了广州城,我还得和你仔细算算。” “是,队长。我会反省。” 顾承璟对白舒童摊了手,表情戏谑,语气却严肃,“听见没,是收留了你,才有了这个污名,识趣的,就安静待在这。哪里也别去,别给我惹麻烦。” “可......” 分明包庇,人是自己人查的,话也是他们自己递的。白舒童听了,略微不服,毕竟得了污蔑人的名声。 围巾下,她轻鼓着腮帮子。 “还要继续站那罚站吗?” 军威声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白舒童垂顺了眉眼,又习惯地坐回了他对面的位置。但是这次她侧转了身子,看向了满是雨幕的窗外,做万事都不能侵扰的模样,不打算再和他多说一句。 第6章 她不能自己睡? 孙宁不一会儿提着个皮箱到了他们这,一踏进门,灵敏察觉这车厢里头的气氛奇怪。 三哥低头看着报纸,佳人在前有点不解风情。而小嫂子则依旧在闷热的雨天里包裹着个白色围巾,看着窗外。 两人不说话。 完全也不像久别重逢或者是小情侣大老远相见的悸动,不过顾承璟毕竟是个军官,平时一板一眼惯了,和白家人又是娃娃亲,两人就交换庚帖,互相看过照片的关系。 这么生疏,也实属正常。 “小嫂子,前面快到广州站了,你千里迢迢来,还得待个几天吧,今晚是同我一起睡,还是同三哥睡?” 从报纸里,抬了眼,顾承璟冷肃地看着孙宁,“她不能自己睡?” 孙宁看着顾承璟,“三哥,这就你不是了。” 白舒童见状,可不想说着说着,就又得跟了他们走,还得和他们当中的谁睡,赶紧接了话,“到了站,我不跟你们走,我订了房,明天我就坐船离开广州城了。” 孙宁可惜地抱怨了声,随行的都是男汉子,好不容易有个女孩能亲近相陪,正打算到了广州城,就拉上小嫂子到处逛,结果落了空。 “那小嫂子,今晚你打算住哪?” “就旅社。” 长工阿莱在她出门之前早就帮她联系好了广州城的集美旅社,她打算在那里歇脚一天,明天再坐客轮去上海。 孙宁还要说旅社哪里有自家房子舒服,踢了顾承璟一脚,想让他一起劝,两人刚刚都锁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还怕同屋檐下被人指摘吗? 更何况他三哥是这种怕流言蜚语的人吗。 但顾承璟却是没动静,只淡淡说,“随她意思,你别闹。” 看来,八成,她不在那会儿,两人吵架了呗。 临快到站了,外头敲了他们门,检票员又到了来。 白舒童是生面孔,刚才来回走了两趟都没有查过她,便问,“那个女学生,麻烦出示证件,前面到站广州城了,你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我叫白......”白舒童意识到自己不能说真实姓名,迎着车厢内两个人的目光,顿了会儿,见顾承璟也没打算解围,就自己胡诌了一个,“白萍萍。” 所幸,他们好像没反应,孙宁似乎不知道顾承璟夫人的名字。 “这是我的车票,证件刚刚急,可能掉路上了。” 顾承璟闻言,饶有意思地看着她,她的行李箱在床下,就在她脚边,上头挂着个木牌子,尽管被雨水打湿了,但是可以看见最后一个字是童,绝对不是萍。 她在撒谎。 证件不见了,多半也是胡诌的。 女学生有戒心。 而他也没戳破,萍水相逢,到站便也散了,她总有些难处,便也随她隐瞒吧。 他开口,“已经快到站,别查了。她是同我一块的,空军眷属,还要盘查得那么仔细吗?” 那人闻言,笑笑,卖给军官面子,“那倒不用。” 于是收了登记本子,也就退了出去。 火车到了站,广播一直重复着从邱宁到达广州的火车已进站,从喷气的车上下来,热浪袭来,周围天南地北的口音,望过去黑压压的人,道上也是小贩吆喝声。 一时让人耳晕目眩的。 门口停了几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还有黑色的轿车,威严压道,引来侧目。这头便瞧见穿着空军制服的一帮帅气高挺小伙子聚在了一起,值日官正点着人头。 只是墨绿色的高海拔里,站了一抹淡浅的颜色。 白舒童和他们的队长单独在一处。 “看什么,检查自己的东西,没什么问题就立刻上车,马上动作。” “是。” 值日官一声喝,他们有序地分配车辆,没再探究一眼。 白舒童和顾承璟道了谢,搜索着身上的东西,也不知道要拿什么东西表示谢意。 顾承璟抄着兜,被她拉到了一旁,见她郑重其事,就说,“得了吧,你个穷学生,能给我什么,好好读书,别做无用人,可算报答国家了。” “那我以......” “打住,以身相许更不必。” 白舒童冷冷,让面前的人好好听完她的话,再说了一次,“我是说以礼代谢。” 顾承璟怔愣后,弯笑,“知道了,说了不用。快走吧,下次跑快些,别再让人抓住了。”他扫了一眼,“可有人来接你,到了吗?” “没人接我,我一个人。” “胆子可真大,现在外头乱糟糟得很,没接应,你敢自己一个人出行。可别像对我一样,吓你几下,就那么实诚。” 他也知道自己凶啊。 白舒童笑着说,“知道了。” 虽然凶,可是内里藏绵,她想起了口袋里用来甜口的东西,抓了一把,递给了他,“我自己做的荔枝糖,请你。” 掌心摊开,四五颗,还包装着莹亮的彩纸。 顾承璟想起同车来时她说的话,调侃道,“你不是怕蛀牙,不吃糖吗?” 白舒童收回了手,盈盈亮光在眼,“那不是一路上,也看不清好坏。一个人出行怕外头乱糟糟得很,只能这么说嘛。谁知道你给我的,是什么糖呢。” 顾承璟笑,这是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又还回来了。 掌心合起。 他缓步下了台阶,视线外他队上的人早就上了车,在等着他。他收下了糖果,没有拒绝这份谢礼。 “谢了。” 顾承璟摆了手,借力跳上了吉普车的前座,车辆打转方向盘,扬起灰土,开出了黄沙火车站,而白舒童则招了辆人力自行车,往了相反的方向去。 车停在闸口位置,正在等疏散通行,顾承璟往后车镜里看了一眼,招了小方。 吩咐道,“你派个人或自己去,看看那女学生落脚在什么地方,真实姓名又是什么。” “是。” 他抛了抛手中糖。 总不能女学生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前头,上海白家小姐才刚来了信,抄了一段国外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内容,作为小签来送给他。 转头就有这眉眼间都如此相似白小姐的人出现。 不会又是那沪上娇小姐又在耍什么花样吧。 谨慎些好。 - 热日炎炎,白舒童拆下了白围巾放到了随身的手编袋子里,满眼都是久违的骑楼景象。车夫在前头卖力,他们一路经过了热闹的荔枝湾,又远眺到停泊在沙面的洋船。 以往到了荔枝的旺季,她会和长工阿莱到这附近贩卖荔枝,若是卖得好了,两个人就会找在湾上的花艇要一碗砂煲煮出来的艇仔粥吃,还会去戏院看平时都舍不得看的电影。 上次的戏院门口还贴着《安琪儿》的海报,今日路过,海报换了人,还排起了大长队。 车夫在前头踩着车,介绍,“小姑娘是外地人吧,难得来一趟省城,在旅舍休息好了。不妨也进戏院看看,上海有名的青角来了,听说只演两天,东山的少爷、西关的小姐们都趋之若鹜呢。” 白舒童回头看了一眼,若是平时可能会去瞧瞧热闹,但是她这会儿心里怀揣着事也没那心情,不能去,就随口应了声嗯。 到了旅舍门口,车夫给她搭把手下车。 白舒童随即从手提袋里,掏出了一包不起眼的油纸,一层层拆开后,里头是个小布包,她再从中拿了一角钱给车夫。 车夫笑笑,折出了眼纹,“小姑娘,你这法子倒是好,碰上了小偷也不会去惦记你吃的,只是这里头都是五分钱、一角的,用不用这么防范。” 白舒童又将钱包折回了干净的油纸内,“习惯了。” 这是阿莱教的。 曾经他们有那么一回来广州城看水上运动会,等看完了回过神来了,一摸腰间才发现银两都丢了,找也找不回来,以后出远门就长心眼了。 第8章 别碰我! 终于,卖出去了一瓶。 白舒童从岸边接过了铜钱,放进了腰间小袋里,这时候已经过了正午,烈阳高悬,船艇上正卖着粥,香气四溢,砂煲里是白花花软绵绵的细粥,花艇姑娘正往里头撒芋头、猪肉、花生...... 看了一眼,她咽了咽口水。 “姑娘,你要来一碗吗?” “不了,不了,谢谢。” 没理由刚卖出去药膏的钱又给倒回去了,她婉拒了之后,就往回走。 走了一整天,她那六指早就受不住了,只能几步一歇,鞋子是又将愈合好的结痂又蹭掉了,磨着很疼。 有这六指,她从小就学着和它好好相处。 市面上并没有一大一小的鞋子,于是,在邱宁,青妈妈都会帮她量身定做大小不一的布鞋子,她学了点绣工,就自己在上头绣花样。只是到了上学的年纪,学校里统一制服。 她便拿了白布缠脚,尽量去和别人一样。 久而久之也习惯了穿硬邦邦的鞋子。 这次出门,想着要去上海,虚荣心也微微作祟,便穿了双白家寄来的皮鞋,一路上受罪,现下她依靠在桥头的石柱上,低头看着磨损得不像样的皮鞋,看着也有些无语。 算了,再忍忍。 买了张素饼,她一瘸一拐地回了集美旅社,旅社门口牌匾和楹联都是用的红花梨木,写的都是招客的吉祥话。 牌匾下,坐着人。 见了远处她的身影。 坐在台阶上的人撑着站了起来,不确定地歪头喊了她一声,“童童?” 白舒童猛地抬了眼,就看见李叔,李国邦站在面前。他穿着一身灰蓝的长褂,一个月不见了,脸颊和眼窝都凹陷进去,脖颈边还青一块紫一块的。 长褂子垂坠,他身形消瘦都快撑不起衣服了。 这,还是小时,经常肩头一边驼着她和景和哥去戏棚下看戏的李叔吗? “真的是你,童童。昨天我在对门的戒烟室,还以为在做梦,今早从里头出来,又看见了你匆匆从这间旅社出去的身影,在这里也等了你大半天了。” “李叔。你......” 他身边还站着两名壮汉,见了白舒童搭话了,从旅社楹联后转了出来,直直地盯着她看,眼神不善。 白舒童往后退,来不及问欠债跑走的李叔怎么会出现在广州城,下意识地觉得危险,撒腿就要跑。 “白舒童,站住!” 未来得及吃的素饼扔了出去,她顾不上脚疼,撞了人,往远处跑去。 - 六指碍事,跑不出十来米,就被人逮了回来,压进了一辆汽车里。 “李叔,我怎么都算你半个女儿,你真的要卖了我吗?” “叔,你看着我。” “你问过白家同意了吗?你不怕他们到时候找不着我,找你算账吗!” “景和哥要是知道了呢!” 白舒童坐在车内挣扎,嘶哑喊着,手脚并用踢着打着抓她的人,她攀着车窗,对着门口的李国邦直喊。 但是车外的人没应,低着头垂着眼,脸上纹路紧紧挤在一起,颤着苍白的嘴唇,只是双手合十抱在了胸前似乎在求她原谅。 但更像是求她小声些,别闹来巡警。 “叔——” 车窗上升,嘴巴被捂住,粗粝手指捏在她脸上,壮汉身上的油腥味直入鼻尖,白舒童惊恐得眼泪都掉了出来。 “别碰我!” 从家里出来,她的腰间小口袋就一直藏着把防身的小刀,现在她顾不上想别的,就将那小刀掏了出来,随便在面前划拉。 完全不管不顾。 车内空间狭窄,那两壮汉喊了声操,没料想到她随身带着利器,被她划拉到了手臂,捂着伤口,倒嘶气的疼。 白舒童见状,立刻转身往后,拉了车门,跑了下来。 脚软,倒在地。 她顾不上痛,擦皮又爬了起来。 一个劲地往对面赌场里跑,门口的两名门童昨天见过她,以为她又是来后场端茶倒水的,没拦,放了进去。 见后头两壮汉气势凶恶,他们立刻喝道,“干什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敢乱闯?” 如此一来,帮白舒童挡了一劫。 - 白舒童进了黄金旋转门,低头跟着一帮穿着无袖大立领滚花边旗袍的小姐身后,她们说说笑笑,腋下夹着珍珠包,正在说着昨日在戏院里的见闻,没留意到她们这堆人里多了谁。 白舒童静静地隐着自己的影子。 在那中间也回头看了眼,气还没喘匀,很快地,就瞧见,她的叔叔,李国邦进了大堂来。 白舒童心下一跳,也随即跟着那群小姐们进了电梯里,上了楼。 三楼,电梯门一开,传来了欢乐的音乐声,男男女女穿着正装,热热闹闹地,拿着酒杯,在人群中游刃。 一支乐队正在台上表演,旁侧穿着清凉,烫着波浪发,戴着白羽帽的白俄女子跳着舞,前头一个中国女孩扶着落地式麦克风随着乐曲,轻踏小步,唱着歌。 白舒童跑了进来,她前头的那群小姐便四散开去,只有她在了中间,大家齐齐转头看向了她。 “那是负责今天和上海来的孟小月先生跳首舞的沈家小姐吗?” “怎么穿成这样,沈家不是开戏院的,不至于这么寒碜,不讲究打扮吧。” 窸窸窣窣的话在耳边。 其中有人认识沈家那足不出户的大小姐,就问,“她是谁?” 更有眼尖的看清楚了她手中紧握的东西,已经捂着胸口,惊道,“你们看,她手上拿的是什么,那是水果刀吗?上头是不是还沾了血。” “警卫呢,警卫!” 第9章 是不跳,你也得跳了 人声、酒杯碰撞声、来来回回的音乐声,夹杂着凌乱的呼吸和心跳,像个金罩一起汇入白舒童的意识,全是嗡鸣,让人辩认不出该从哪里找突破口。 “别叫警卫。” 她惊恐,四周的人却远比她还要惊慌,见人视线在手上打量,她又倏地将小刀放在了身后,摇了头,要去说服面前一张张怀疑的面孔。 但是这一掩藏的举动就更加可疑了。 旁边的人避开她三尺远,让出了更大的一个圈,乐队在远处并不知情,还在加快着节奏,一个劲地拉着小提琴,吹着萨士风。 两边同场不同调。 “你是哪家小姐?”有人走上前来颤颤试探,“为何将自己围得那么严实,手里又拿着那东西。” “我......” 不远处的红色横幅,悬挂着“贺青衣泰斗-孟小月先生演出圆满成功”的字样,白舒童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闯进了一场满是省城名流的晚会。 “和谁来的,有帖子吗?这里都是城内赫赫有名的人物,你可别是在楼下抽了大烟,来这里恶作剧吧。” “不是。” 那人又在问,可分明在拖延她,试探她的虚实。 白舒童站在中央,不好交待。她衡量着此时此刻她的处境,心脏重重在跳,若是被叔叔寻到了,她是死路一条,但倘若,舞会上的人喊了警卫,那她最多也就因为闹事,而去警署待一宿。 “我不是沈家小姐,也没和谁同来,你们叫警卫吧。我不伤人。” 所以,她心下反倒镇定了起来,拿着刀子不放,眼里不再哭,只是坚毅地看着周围的人,抿了唇,等待着。 多个案底,也比过暗无天日的小妾生活强。 “小嫂子?” 认得背影,孙宁眼尖地拨开了人群,走到了白舒童的面前,再仔细辨认了她的围巾,笑着说,“真是你,小嫂子。还以为你回上海去了呢,发生了什么事,是来找三哥哥的吗?” “我知道他在哪,我带你去寻。”说着,她挽了白舒童的手。 却察觉她很僵硬。 白舒童站在了原地不动,对她的出现感到意外,还没理清头绪,都打算让人当滋事的带走了。孙宁看了她一眼,又伸手要牵她,却见她手心里竟然握着把带血的小刀。 她眼眉一跳,“嫂子,你这是做什么。吃味了?是在怪三哥哥来这里,等下还和沈家小姐跳舞,没和你说一声吗?” 孙宁哎呀一声,皱皱鼻子,赶紧往旁侧看了眼,随后朝了右侧的一个方向喊。 “三哥哥,你看,谁来了。” 厅里还摆着宴客的圆桌,长白布铺就,上头摆着粉白的紫罗兰和红杜鹃,彩条灯下,桌侧,那人侧着身,单手抄着兜,手里倾斜着香槟酒,正与人交谈。 他说话的对象正是从上海来的青角,这次宴会的主角,孟小月先生,因为两人家里是故交,故在航校训练完后,前来捧场。 和孟小月曲艺家一股阴柔清雅不同,顾承璟着了英式衬衫,身材颀长有度,里里外外透着硬朗,刚咽下一口酒,他循声转了头过来。 看清了人,英气的脸上也有些意外,但略莞尔。 “女学生,才一日不见,怎么就耍上了刀。” 这吊儿郎当的声音是? 沉沉稳稳的声音缓缓从远处来,带着笑意,温温的,他没有穿军绿的空军制服,而是一身白色衬衫、笔挺英式黑色竖纹马甲西装套在外头,手随意地抄在了裤袋里。 站在面前,神色冷贵,又有点漫不经心的模样。 白舒童一下子没认出来,仔细再一看,才认出了他,是昨日那空军长官。 孙宁见他过来了,立刻到身边说道,“三哥哥,你闯大祸了。谁让你要和沈家小姐跳首舞,还瞒着小嫂子。现在她上海都没去,知道了,找你算账来了。” “哦?” 这话也就孙宁能信。 他笑着,将手中的酒杯放给了服务生,用一副见到老朋友的语气,对白舒童问,“怎么了。” 白舒童才说,“又是那帮人。” 孙宁不知道内里门道,问,“哪帮人?” 顾承璟扫了眼电梯口,这时候沈家的小姐也已经到了,身边还有两个妈妈带着,他便打发了孙宁,去和沈家小姐致歉。 “既然你嫂子来了,那头,你那么能说会道,你去帮我说说。这首舞,我就不和沈小姐跳了,请她见谅。” 孙宁抱着手臂,脚下黑色靴踏得响亮,问,“难事你就交给我。好事你怎么不想着我,昨天去了先施粤行看上了个香水袋,少了几个大洋,派人知会你一声,你怎么不理我呢。” “等下,我就让人去买了,行了吧。” 孙宁闻言,翘了鼻子,笑意盈盈,趁火打劫的感觉还是那般好。 “那好说。” 待她人跑走了,顾承璟展了手到白舒童的面前,那指节如玉扇分明,可却不白,可能是长期需要训练的关系,指腹微微有薄薄茧子,看起来就是一双文武兼备、充满男性荷尔蒙的手。 “赏脸,跳舞吗?” 可, “我不会。” 白舒童拒绝了,她的手还在颤,身体僵硬无比。 怎么看,也不是能跳支舞的状态。 顾承璟温温语气,声低,“不跳,他们就会喊来警卫,你这么大喇喇拿着把小刀就跑进别人的晚宴来,怎么都说不过去。”话微停,他又说,“看清楚状况了吗?现在,赏脸了吗?” 他也看见了她手心里的小刀。 也正在寻思她有多么的急迫,才会拿出这利器。 白舒童思量了下。 而也不等她回应,他慢慢贴近,高大颀长身影笼了她,先绅士朝她微点了下颌,手掌轻抚过她的手心,带在手里,朝外微鞠。 音乐骤停,改而换了调。 不知不觉间,她手上的小刀已被他褪下,辗转在他的掌心里,又插落在了黑色的皮腰带里,顾承璟下颌轻贴在了她的耳边。 “是不跳,你也得跳了。” - “原来是顾家三公子的女人,搞得什么噱头,怪吓人的。” 刚刚喊着警卫的人捂着胸口的手一松,见警卫已经都跑上来,她摆摆手喊着人回去,拿了衣襟边的白绸巾擦擦额间的汗,低低地咒骂了那永远没正形的空军士官几句。 “不是什么闲杂人来乱事,是顾三公子小情人吃味,来找他来了。” “真是会被他吓出个心肝脾肺来,怎么不提前招呼,这顾承璟......散了吧,散了吧。” 她低低地啐了一声,“这冤家。” 转头,见首舞开了,她便也找了人,旋进了舞池,跳起了舞来。 第10章 看着她编 轻快爵士音乐缓缓奏开,渐渐就越来越多的人跟了进来,在旁边拥舞,厅内顿时散成了花,一切恢复了井然。 “不是说不会吗?女学生,你可真爱骗人。” 节奏、脚步是一丝不乱,懂得很。 “舞,跳得不错。”顾承璟评价道,垂低了眼眸,看了白舒童一眼,两次见面她都是惊慌失措,围巾也是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双漂亮的杏眼。 说实在,这眼睛此刻并不美丽,惊魂未定,还凝了梨花水,更甚是疑惑,他怎么出现在了这里。 可能也在疑惑,她本来在逃亡着,怎么就和他闲裕地在这里跳舞。 “我该走了。”白舒童轻说,看向别处。 “你胆子不是一般大啊,白小姐。”顾承璟没放手,昨日她下榻了旅社后,他的卫兵小方随后脚步也打听到了消息。 回来和他禀报,姑娘家确实是姓白,也确实是要往上海去。 让他不得不又开始疑心,这人究竟是不是白家的小姐,但现在瞧见了她的窘境,已经能百分百确认。 她不是了。 “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敢像闯火车包厢一样闯进来?” 他一句句提醒着。 白舒童依着他的主导,动着脚步,心下已经静了许多,回答,“这是赌场的酒店,洋人的地盘,可外头没分贵贱,你不也来了吗?” 顾承璟嘴边淡笑,“你这嘴什么时候能像你给的荔枝糖那样甜,兴许是不是就不用遭这罪了?” 他揶揄。 白舒童悄悄地瞥看了他一眼,“军官说的是,兴许我再多吃些甜,涂了蜜,改日再来给你说些好听的。谢谢你的解围,我们停下吧,我真的得走了。” “改日?” 他扯着她的手,笑,然后看了一眼舞会的门口,轻缓掰过她身子,让白舒童在他的手臂范围下,转了个小圈,他移动步伐,让她背对着门口。 “可看见了?” 白舒童往他怀里,窝了下。 看见了。 追她的人上来了。 顾承璟黑瞳里不深不浅地看着探头探脑的人,小方领意走了上去,问来人做什么,在他们更往里头进来的时候,提前拦住,也一路将闲杂人撵了出去。 顾承璟敛回了目光,看了眼交搭着的手,才发现她手心里沾着腥红。 ”吴家人能追你到省城来,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你。不急。“ 白舒童这下说了好。 他垂低了眼眸,问,“你刚刚站在中央,想着什么?” “没想什么。” 而后,她抬起了眼,视线交汇下,明显他不信,嘴边沁着丝丝了然。 白舒童被他又搭救了一次,降了防备,语气低软,说,“的确想了很多。在想,要不就进警署,事情或许就解决了。” “能解决吗?你是杀人还是放火了,能关你一辈子?” 白舒童捏着他的西装,虚揽着他的腰,说,“如果不能,我也敢做。” 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也不能糟蹋了自己。 “警察署可不是学校的训导处,今日你闯入的这宴席,是这赌场老板沈清河花费了大心机请来了上海青衣孟小月站台,才有的。明日的小报上都得是沈家戏院的开幕消息。你这一闯,进去了,关你一辈子都算小事。可进去了,皮开肉绽的苦头,可不会少。沈家的人,也不会放过你。“ 舞停。她踉跄了一步,头撞在了他硬实的肩头,挨了痛。 也才明白这个中的厉害关系。 顾承璟冷冷笑了下。 “看来,你也不聪明。” 说完,他转身走,身影落拓。但几步外,又停下了脚步等她,弯了掌面,“过来吧。” - 酒店的司理人带着他们进了一套间,顾承璟拿了银圆打赏了人,就坐在了绒面沙发上,拿了黄金叶箔烟盒,不紧不慢地燃烟。 冷烟从高挺的鼻梁绕过,一路从半阖探究的深邃眼眸边消散。 “疼吗?” “有些。” “我再小力些,消毒液有点刺,忍着点。” 一名酒店的女医护站在对面,帮着检查白舒童手上伤口,又帮着处理她脚上的伤。 脱下她满是刮痕的皮鞋,女医护看着六指,眼里微诧异,但又快速地收敛了神色,回归专业。 眼瞳闪烁,再加上对面顾承璟也看着。 白舒童敏感,红了脸,缩回脚,想说自己来。 而医护已经早了她一步,握着她的脚踝,帮她上了药,并裹好了纱布。 还帮她套上了新鞋。 她原先的鞋子是带绊子的皮鞋,比较硬,磨得伤口反复愈合、反复结痂。 这次,穿起来舒服许多。 白舒童抬了头,看了眼伸展了手臂在沙发上、视线在她这的男人。 又被帮了一次。 等收拾好了,白舒童掖好了裙摆,站到了顾承璟面前,再一次接受他的打量。 夹着烟的手比划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 “脸受没受伤?让她也帮你看看。” 白舒童,“脸没事。” 她有着一张和姐姐一样的脸,出来的时候,青妈妈吩咐了,无论白家的人认不认她,顶着这张脸都不能给白家丢脸面,更不能给白家惹任何的麻烦。 所以,一路上被人追着、抓着,她都将脸裹得严严实实,就怕真给白家惹麻烦事。 于是,她又拢了拢围巾,找了个理由,第一次对救命恩人撒谎,“有胎记,不好看。” 又撒谎。 顾承璟嘴边淡淡冷嗤意思,还是没拆穿她,卫兵小方回来说,在旅社的时候,她就拆了白围巾,是个清秀的女孩子,无暇无疵,更谈不上有丑胎记。 星火明灭着,他看着眼前人,只答了声,“哦。” 看着她编。 是不是也是他之前说过了,别对陌生人那么实诚。 这回,是终于有戒心了。 第11章 下流 扯谎的后果就是,本来应当理直气壮的,可却被打量得,白舒童目光都不敢和他相触。 “谢谢。” 女医护微点了头,就出了去,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因为无声无话,本来挺大的套间都显得逼仄,令人局促,无处可躲藏。 他的眼神里总有些琢磨意味,像只鹰隼锐利,把玩着掌中物,又像林中伺机而动的兽,一言不洽,随时都能咬她一口。 “军官长的宴会结束了吗?” 她提醒。 再一层意思,就是他可以走了。 他思绪游移着,目光又放在了面前人身上,知道她在扯谎,可也没想要让她露脸的意思,毕竟上次误闯了车厢盥洗室,见过她掩掩藏藏的六指,她都能委屈得要落泪。 这次再要揭她谎言,戳她伤疤,在这里哭了,就不妥了。 顾承璟微靠着沙发,听了她小心翼翼的问话,嘴边笑了下。 就在她来到晚会的那当会儿,从香港来的、同也来参加这场晚宴的姑妈和他说了,白家的小姐不在上海。 据说是年初上海乱,趁机打家劫舍的不少,白家一家人暂避去了香港。听说,上海平稳后,近些日子就会回沪上去了。 在一帮人面前,她还打趣道,“等他们从香港回来,你也得去上海一趟了吧。白家小姐今年从中西女塾毕业,你也该娶亲了。” 顾承璟只是温润笑笑,未多大放心上,“去上海的事,再说。” 可姑妈又提,“南京你父亲也都在问了,人家姑娘一年一个模样,耽误不起。你这再说,是不满意?还是看上了广州城的哪个姑娘,别将过客当正主才是。是大队长了,婚事啊,也该上点心了。” 一番的苦口劝诫,尽管再客套,对方是长辈,他是拦也拦不住,得是朋友孟小月谈起了下个月要往美国去演出,话题打断了才算完。 顾承璟难得在这里落了个清净,也就无心思再往外走了。 他戏谑而说,“过河拆桥啊,白小姐。这房是我开的,我走了,你也走吗?” 她走不了。 “不是......只是,想说,谢谢你,顾先生。” 黑瞳微动,顾承璟终于是听见她嘴甜了些,脸边微弯了括号,微耸了肩,不以为意。 “也是对顾太太的举手之劳。” 依旧不改浪气。 白舒童眉心凝了凝,真是,这时候了,还要占她便宜,她于是说,“既然是顺手的,那刚刚的话,我收回吧。谢顾先生慷慨照顾。” 就没有她能输的。 也总有他吃瘪的时候。 顾承璟压了烟头,笑笑没说话。 白舒童转身则走到了窗边,想看看楼下还有没有蹲守她的人,提花的窗帘一拉,对面正是悬挂红木招牌的集美旅社。 在那骑楼下,石柱边,刚刚扑抓她的两名壮汉还在,一直在朝对面望,此时已经是夜里,旁侧还停放着那辆要囚押她的黑色轿车,闪着红灯。 手从窗沿边垂落,她紧紧捏着窗帘子,有些丧气,又有些生气。 是没想到都跑到了广州城来,差一步就能上轮船了,却被耽搁了下来,成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怎么办才好。 思绪乱纷纷,并且在这楼里,还有李国邦也在寻着他,她走出去一步,随时都是他们待补的雀儿...... 她收回目光,默默地转头看向了坐在沙发上的军官,或许他能再帮帮忙,可一想起他刚刚调戏她是顾太太的话,几次想开口又翕合了唇瓣无声。 房间里依旧静默,他也没再出去,那个在他身边喊三哥的孙宁也没有过来。 夜那么长,总不能这般消磨。 最后白舒童还是只能说,“军官长,如果我嘴甜了,你能再帮我一回吗?” 顾承璟闻言抬了眸,看向她,手中放下刚刚从电话处拿起的一本皮套的册子。 里头不经意间掉下粉彩名册和女子照片,散落在地上,一点也不正经。 竟然是飞笺招妓的名录。 白舒童站得远,未曾察觉,却只见顾承璟面无表情捡起后,脸色微不对,扬在了一旁。而后他看着她的目光就有些奇怪了。 话里也点她,“帮你可以,别有其他小心思。” 她莫名。 “我对长官,有什么心思?” 他又拿起了另外一本册子,里头总算是正常了,是广州城的名饮餐食,他一扫而过,随口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白小姐这般出逃,是为了上海的哪个男人吧。” 啪的一声。 他合上了餐谱,说,“我就那么好说话,能让你占了一回,又一回的便宜?莫不是什么拆白党,在这里诈人?” 原来,多次的巧合,男人已经开始心里有疑。 长睫上还凝着水珠子,“军官长不想帮忙也就算了,别这么说我。我若是拆白党,何苦伤了自己,博同情。” 她心下微冷,“我不过是想要自己的自由罢了。上海并没有我的什么情郎。我现在只是为了自己,要一条活路。” “就算没了,我至少......”杏眼微下垂,已经想了最坏的路。 顾承璟问,“没有活路,就要死吗?你这也算是半在威胁我。” 他是一名军官,入伍时,就有教义,他是官也是百姓的父母官。 女学生眼神里坚毅,可却带着点试探。 他笑了,“罢了,服了你这伶牙利嘴的学生了。就算你是存心,我也认了。” 白舒童没应话。 她心思也算计在了他头上,他这话似乎也对,于是没理。 可等到了外头的司理人送来了一套衣裳,她才知道这小心思指的是什么。 她转而怒,“这衣服......你让我穿的是什么。军官长,你。” 白舒童展开了衣服,这带着亮彩的粉白衣服分明是派对上那些白俄女子穿的舞衣,衣服很露骨,高叉到大腿边,前衣也低开,是青妈妈见了都得捂她眼睛的程度。 “下流。”她骂道,将衣服放回了原位,没有动,转身子向了另一边。 顾承璟看了一眼,皱了眉,招来了司理人,“让你们拿套别样的衣服换掉她身上的,没让你们拿舞女的,再换!随便其他的都行!” 司理人以为懂了,毕竟没人会在这里要衣衫,结果却是弄错了,领了命令,就转身喊人,拿一套新的旗袍来。 因为辱了客,他弯腰弓背,“这套可行?” 顾承璟被牵连,语气也不太好,“你问问她。” 他声音大而冷肃,可不想真与下流沾了边。 白舒童看了眼,点了头。 “方才外头的侍从误会了,同小姐道歉,望海涵,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新衣服也送给小姐了。” “嗯。” 白舒童这才消了气。 但顾承璟在旁却揶揄,“你这围巾围得那么半丝不透,遮遮掩掩,这怪得了谁呢。” 她拿了衣服进了盥洗室,“军官长不是故意的就行。” “我......故意?” 砰一声,她关上了盥洗室的门,留下了被气笑的顾承璟。 司理人也笑,这都是小情趣吧。 顾承璟看了一眼司理人,口气不悦,“刚刚那件收了,别放在这里碍眼。” 这里是赌场的酒店,风花雪月少不了,孤男寡女多留在这里一刻,不是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