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嫁》 第1章 姐妹 慕长缨只记得,自己倒在镇国将军府内那一片猩红血泊里,坠入黑暗。 不知过去多久,心脏突然狠狠地收缩,如被一只手紧紧攫住。 她捂住钝痛的心口挣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老妪狰狞,阴鹜,带着杀意的脸。 老妪眼底闪过一抹诧异,随即抓起一个枕头就往她脸上按! 眼前又是一黑,呼吸变得急促。 惊骇间她反手一肘抡出,腿往上用力一蹬! “啊——!” 她瞬间听到老妪摔倒的惨叫声。 用力喘息着,慕长缨冷静下来环顾四周。 晨间的日光斜照入窗柩,也让她看清了屋内的情况。 这里不是将军府…… 还没来得及多想,地上老妪尖厉的声音响起来,“二小姐,姨娘要你的命,你今日就算跑出去,也难逃一死!” 她怔然看着陌生的房间,微微拧眉,脑袋如坠了千斤巨石。 慕家只有她一个小姐,父亲更不曾纳妾,哪来的姨娘? 跌跌撞撞走过妆案,铜镜中映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让慕长缨震惊不已。 这......这不是承恩侯府二小姐云恬的脸吗?! 隐隐作痛的脑海中,属于云恬的记忆突然汹涌而来。 今日早晨,云恬如往日般,提着一壶亲手做的甜汤,给她那家境贫寒的未来婆母献殷勤去了,在半道上,她瞧见嫡姐云薇被一队御林军簇拥着进了一条暗巷。 她担心嫡姐的安危,神差鬼使跟了过去。没想到,云薇带御林军走的,却是一条通往镇国将军府的密道。 而后的记忆里,她目睹了御林军手起刀落,屠杀将军府满门女眷的全过程…… 慕长缨瞬间瞠目欲裂。 母亲......嫂嫂们...... 她心口顿时气血翻涌,泪眼朦胧。 在云恬记忆里惨死的,正是她和她的家人啊! 恐怖的记忆持续而来。 在目睹镇国将军府满门惨死后,云恬还看见,她那温婉贤淑的嫡姐云薇,一脸欢喜地从御林军手上接过宫中贵人的“赏赐”。 那是一瓶可以让身怀六甲之人难产丧命的宫中秘药。 云薇说,那是给不日即将临盆的嫡母何氏,准备的“贺礼”。 一片混乱中,云恬落荒而逃。 回到侯府,她迫不及待将云薇要毒杀嫡母的消息,告诉了生母苏姨娘。 可苏姨娘不但没有打算告诉嫡母何氏,反而立刻锁门,将她关了起来。 犹记得,苏姨娘面目狰狞地瞧着她,一字一句道。 “事到如今不妨也让你死个明白,云薇才是我的亲生女儿,早在十七年前你们出生的那一夜,我便将她和你这病秧子调换了身份。” “这些年,若非为了云薇的前程,像你这种病秧子女儿,送给我我都不要!” 惊惧间,云薇的婢女送来了那瓶宫廷秘药,苏姨娘随即兴高采烈地走了。 临行前不忘叮嘱陈嬷嬷一句,“处理干净,别留后患。” 思绪一点点回笼,慕长缨不禁红了眼眶。 原主云恬本该是承恩侯府尊贵的嫡长女,却被心若蛇蝎的苏姨娘掉了包,自此沦为从小四处看人眼色的庶女。 她从小患有心疾,苏姨娘每月都利用她的病从中公支取补品药钱,可这笔银子却都进了苏姨娘的私库。 念着生养之恩,这些事云恬从未与嫡母和父亲提过半句。 所有的委屈,都自己默默承受,可换来的,却是苏姨娘毫不留情的灭口! 而云薇…… 慕长缨痛苦地阖上眼。 那条通往将军府的密道,是慕长缨和云薇十岁时在一次捉迷藏中发现的,云薇答应保守秘密,所以,她连爹娘也未曾告诉。 只因,她一直把云薇当成了亲姐妹! 可正是这样的“姐妹”,在慕家男儿尽数战死沙场,反被有心人污蔑通敌叛国的时候,狠狠背刺了她! 恨意犹如海潮,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浪接着一浪将她灭顶。 这时,危险的脚步声也再次逼近。 陈嬷嬷趁她晃神,从地上爬起来,操起一张檀木矮凳狠狠砸来。 殊不知,身为将门嫡女,慕长缨自幼习武,随父兄从军三载,在战场上磨炼出来的警惕已成为一种本能。 她灵巧侧身避开,再睁眼时,明眸闪过一抹狠戾杀意。 脚下一个箭步上前,她一手拧住陈嬷嬷手臂的瞬间,另一手拔下她发髻中的银钗。 狠狠扎向她的脖颈动脉! 电光火石间,陈嬷嬷人已经绵软地瘫倒在地。 瞪大的瞳孔还透着难以置信。 殷红的血液喷溅在云恬那张莹白病弱的脸上,在此一刻,竟然异常和谐。 绣鞋毫不留恋跨过地上的尸体,走向铜镜。 慕长缨盯着铜镜中染血的脸,拿起绢布,一点点拭去血迹。 一张皎若秋月的无双容颜映照镜中。 她自认是个美人胚子,可云恬的美与她截然不同。 镜中的云恬气质柔美,雪肤花貌,眼波轻柔似水,隐约可见病态的苍白,让人忍不住想对她多些呵护。 “云恬别怕,你的冤屈我都记着……” 心中恨意如烧开的沸水,滋滋冒出气泡,语气却毫无波澜起伏。 她伸手拂过那张变得干净明媚的面颊,眸光深邃,凛冽摄人。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我便是你……” “谁要我们的命,我定让她死在前头!” 这是承诺,更是宣誓。 将仪容整理了一遍,她稳住心绪起身,朝紧闭的房门走去。 如今正值早朝,承恩侯入宫未归,几位兄弟当值的当值,上学的上学。 方才,云薇派人将秘药送到苏姨娘手中,说明她不打算亲自沾手此事,为了避嫌,她定然不会这么快回府。 也就是说,嫡母落难,这府里便是苏姨娘只手遮天…… 循着记忆,云恬朝嫡母何素晚所住的清心园跑去。 苏姨娘是老夫人的侄女,承恩侯的表妹,入府多年向来温柔贴心,不争不抢。 平日里她对何氏敬重有加,对云薇更是千倍万倍的好,远胜自己“亲生”的女儿云恬。 也正因为此,何氏今日才防不胜防! 苏姨娘离开已有好些时候了,也不知那毒药何氏喝下没有,若真喝了,还得让人提前请个大夫才是…… 云恬急促的脚步一滞,转身朝前院走去。 刚抬脚,忽然几道身影从天而降,几名黑衣暗卫护着一个受伤的人,急急朝后院而来,风拂过,带来浓浓的血腥味。 她抬眼,对上一双幽深沉冷,却又熟悉的眼睛。 “云砚之?” 她下意识喊出那受伤之人的名字。 云砚之乃是承恩侯养子,因受承恩侯器重,一入府就记入何氏名下,成为承恩侯嫡三子。 三年前,她爹慕清淮受承恩侯所托,将云砚之收入麾下,与她和肃王世子三人一同留在北疆慕家军中历练。 慕家军镇守大齐国北疆长达二十载,在军中,云砚之一直是她爹的左膀右臂,三年间,在好几次与比邻蛮奴人的血战中,立下汗马功劳。 她与云砚之的关系也说不上多好,偶尔打过几次配合,还算默契。 不过,自从去岁九月,他们三人同路从北疆回到京都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云砚之…… 思及此她陡然一惊,以云恬的身份,该唤云砚之一声三哥才对! 今日,云砚之一身黑衣,神容冷峻,侧脸上还溅上几点血腥,仿佛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阴沉和杀意之中。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伤心情不虞。 他没有发现云恬语中的不妥,甚至未曾多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疾步走过。 云恬没有错过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一抹苍白之色,俨然是受伤了。 “三哥留步!”云恬攥紧手心,终是开口叫住了他。 何氏如今十分危险,她若先去请大夫耽搁时间,说不定回来时苏姨娘已经得手了。 倒不如向云砚之借个脚程快的手下…… 云砚之自来与这个身体孱弱的庶妹几乎没有交集,但他还是停下脚步,撩起眼皮。 “何事?” 云恬深吸了口气,“母亲难产,情况危急,求三哥派一个武功高强的下属替我走一趟花柳巷,请花神医出诊!” 第2章 生猛的病秧子 走过九曲回廊,远远见清心园外人烟稀少,只有何氏的房门口站着几个婢女,皆是苏姨娘的人。 厢房内,隐约传来何氏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和哭喊。 云恬顿时面沉如水。 将外院的人都清走,看来苏姨娘已经狠下毒手了。 她大步朝门口走去,“让开!我要进去看母亲。” 两名婢女互视一眼。 眸底的轻蔑十分明显。 大概想着若是其他人,她们还需忌惮三分,可云恬这病秧子向来怯懦无胆,根本无需顾忌。 这时,其中一人走到云恬跟前,扬起下颌,盛气凌人,“女子生产向来如此,产房污秽,二小姐云英未嫁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云恬不耐烦重复,“我说让开。” “姨娘吩咐谁也不能……” 啪! 一个巴掌甩在说话婢女脸上,云恬目光蔑视,从她旁边大步跨过,“一个姨娘算什么东西,认不清谁是主子就去院子里跪着!” “你……”那婢女一脸震惊地看着云恬,活像见鬼似的。 快速红肿的脸似在提醒着此刻的屈辱,那婢女不服气还想拦,却云恬一把推开,“滚!” 猝不及防的气力将人推得一个趔趄,还没站稳,云恬已经不管不顾闯进门。 往里走了几步,果不其然,何氏的四名侍婢皆是昏倒在地。 陪嫁的姜嬷嬷则被苏姨娘身边的两个婢女按在地上,嘴上塞了一团抹布,呜咽地痛哭。 知道有人来了,姜嬷嬷奋力挣扎起来。 可一抬头瞥见是她,却是满眼失望,颓然躺倒在地,任由身边两个婢女重新按住自己。 也对。 在姜嬷嬷眼里,云恬是苏姨娘生的,自然也是一伙的。 趁着苏姨娘的婢女还没反应过来,云恬探头朝屏风后扫了一眼。 苏姨娘就坐在一旁的檀木软榻上,斜眼睨着榻上痛苦呻吟的何氏。 她手里慢条斯理把玩着一把匕首,语气寒凉刺骨。 “夫人再用点力吧,实在不行,便让妾身用这把匕首帮帮你,不过,可能会有点疼……” 平日里庄重自持的何氏,此刻满身狼狈。 她疼得眉心打结,鬓角早已被汗水打湿,脸上更是苍白如纸。 “来人……快来人……救……救救我……” 几个产婆立在一旁,却一个个低垂着脑袋,迫于苏姨娘的威慑不敢上前帮她。 她捂着腹部左右打滚,嘶哑的嗓音显然已经快要耗尽气力。 瞪向苏姨娘的时候,含恨的眼底猩红一片。 “我自认从未亏待过你……你这贱人……不得好死……” 何氏并未发现云恬进门,苏姨娘却在第一时间发现了。 “你怎会在此!?” 迎上云恬凌厉的视线,苏姨娘心底一沉,脸上闪过慌乱。 陈嬷嬷失手了? 真是没用的东西,竟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都搞不定! 苏姨娘心里不安,也知道云恬留不得,当机立断开口,“来人,把她给我绑起来!” 压着姜嬷嬷的两名婢女杀气腾腾,闻声而动。 云恬掀眉一瞥。 突然抬脚踹向屏风! 金丝楠木镶嵌的并蒂莲花琉璃屏瞬间碎裂,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两人还没能碰到云恬衣角,就被应声倒下的厚重屏风砸中,产室内顿时一阵惊叫声起伏。 苏姨娘离得近,直接吓得从软榻上翻了下来。 痛得死去活来的何氏也是一滞,仿佛忘了疼,怔怔看着云恬。 一时想不明白,平日里不起眼的病弱庶女,怎地突然这般生猛悍勇!? 心里闪过一丝隐隐期待,云恬这是想救她吗? 这些年,她自认没有刻意亏待云恬,苏姨娘每次向账房要钱给云恬治病补身子,只要数额不过分,她都同意了。 但除了钱之外,对一个没有记在她名下的庶女,她确实也没有给过多少关怀…… 云恬对旁人惊惧的目光视若无睹,快步来到榻前,握住何氏冰凉的手,满目关切问道,“母亲,您感觉如何?” 感受到她的善意,何氏下意识攥紧了她,声音虚弱,“她们给我灌了药,我肚子好疼……快请大夫……” 她有不祥的预感,再晚一些,肚子里的孩子怕是要撑不住! 云恬冷冷看向几个缩在一旁不敢动作的产婆,她们显然是受到苏姨娘的胁迫,干脆置身事外,不愿惹事。 “快,还不快把这疯丫头给我拿下!” 随着苏姨娘一声尖厉怒喝,没有受伤的婢女立刻朝云恬扑了过去。 云恬猛地回头,反手拧住那婢女的胳膊,袖袍高高扬起,腕下露出一抹耀目的银光。 正是那根夺了陈嬷嬷性命的银簪。 一声银簪如肉的闷响,鲜血喷溅—— 婢女如同陈嬷嬷一样捂着汩汩流血的脖子倒下。 “啊——!!” 屋内看清这一幕的苏姨娘几人,顿时脸色大变,尖叫不断。 “杀人......杀人啦!!” 被云恬冷然的眼神一扫,几人惊骇得连连倒退。 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二小姐! 云恬的目光再次落到几个产婆身上,“还不快过来帮忙?” “若母亲和腹中胎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们一家老小用命来赔!” 她森寒的语调和她手里的血簪一样,叫人毛骨悚然。 几个产婆闻言连忙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忙碌起来。 云恬转身,一步步朝苏姨娘走去,手里的钗子还在滴着血,“姨娘真是好狠的心肠啊……” “你、你想干什么……你别过来……” 苏姨娘握着匕首的手颤抖不停,发鬓上晃动的步摇歪向一边,风韵犹存的脸更是血色尽褪,惊惧万分往后挪。 她想跑的,可发软的双腿根本爬不起来! “姨娘,出了什么事?” 危急关头,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姨娘顿时目露惊喜,如见救星一般急声大呼,“耀之快来!杀人了,你二妹妹她要杀了我!!” 云恬瞥见门口身形笔挺的男子,一眼认出,那是云恬的四哥,也是苏姨娘生的儿子,云耀之。 院内的小厮们原本被苏姨娘寻了理由支开,大抵是听到屏风倒塌的巨响,这才纷纷围过来。 近来常留在府里温书的云耀之也一样。 云耀之同样看见她。 顿时眉峰紧拧。 他本是顾忌着此处乃嫡母产房重地,不敢堂而皇之入内,可循声朝内室一探,竟见云恬握着带血的簪子,杀气腾腾对着自己的生母。 一时间,怒意大盛。 他顾不得避讳大步入内,一把扣住她的手臂狠狠推开,自己则挡在苏姨娘身前,“二妹!你是疯了不成?这可是怀胎十月生你的姨娘!” 云恬被他一推,脚步踉跄险些摔倒,手中仍紧紧攥着滴血的簪子,冷声道,“云薇和苏姨娘合谋要害母亲,我是来救人的。” 云耀之只觉无稽之谈,“云薇怎么可能害自己的母亲,二妹,你都十七岁了,能不能懂事一点?” 话落,他眼底闪过一抹熟悉的不耐烦,“我知道你最近为了嫁妆之事烦心,可你为了让嫡母多给嫁妆,故意中伤云薇,还苛责自己的姨娘,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刻薄的话落入耳际,云恬只觉一口气堵在心口。 她站稳抬眼,开始仔细打量着这位与苏姨娘有几分神似的四哥。 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记忆里,这句话云恬经常在他嘴里听到。 每一年,嫡母都会为她和云薇办生辰宴。可是很多赴宴的世家小姐,都故意只带了一份贺礼。 那些人有意拉踩着她,一心捧起云薇这个娇贵的侯府“嫡女”。 每当云恬因为不公平的对待而哭泣,忍不住向血脉至亲的四哥诉苦时,她得到的,永远只是这一句,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云耀之总会一本正经地教训她,“云薇是嫡女,又那么善解人意,温婉贤淑,自然受人重视。” “你是庶出,能办这么隆重的生辰宴已是荣幸,二妹,你懂事一点好吗?做人要知足。” 近日,云恬的未来婆母病了,需要一大笔钱,未婚夫变着法子提及云恬的嫁妆,说承恩侯府家大业大,若云恬能多带点嫁妆就好了。 云恬不敢多想,可她的贴身侍女却不小心在云耀之跟前漏了口风。 云耀之听后找了个机会狠狠训斥了她一顿,反复提醒她身为庶女应该本分,懂事,知足! 如今,更是顺理成章将嫁妆与嫡母难产恶意揣测到一起。 说到底,在他眼底,云恬就是这等卑劣之人! 第3章 嫡母难产 细想起来,从小到大,每每有云薇在的时候,云耀之看云恬的目光里,就会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无奈她身子孱弱,比不上云薇健康明媚。 无奈她胆小怯懦,比不上云薇端庄大气。 无奈她学识浅薄,比不上云薇知书达理。 可偏偏,百般不堪的云恬,是他的同胞妹妹,而千好万好的云薇,终因嫡庶有别,从小与他不多亲近。 云恬甚至时常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 如今看来,真是可笑至极。 “你笑什么!”云耀之从未在云恬脸上,见过这般冷漠讥诮的表情。 她对自己和姨娘,从来都是敬重有礼...... 可眼前的云恬,对他只有漠然和厌憎。 云恬甚至懒得与他争辩,单刀直入,“四哥怎么不问问姨娘,母亲难产,姨娘不请大夫,却将母亲屋里的人都绑了,想干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云耀之诧然看向榻上。 何氏正被几名产婆围住,痛苦呻吟,声音渐渐虚弱。 他又扫过被堵了嘴五花大绑的姜嬷嬷和四名婢女,眉头瞬间打了个死结。 见云耀之狐疑,苏姨娘急忙开口,“耀之,你不要听她胡说,这帮奴仆胆大包天想要害夫人,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夫人早已经一尸两命!” 她吃准云耀之不可能在这时候冲进去找何氏对质,朝着云恬一指。 “你二妹去了一趟将军府回来,受了惊吓,像是得了失心疯,你赶紧将她绑起来送回屋去,找个大夫替她治一治!” 云恬此刻手握血簪,神色冷然,月白长裙还留有婢女飞溅的血,犹如雪中红梅图。 云耀之一时被她的眼神摄住,迟迟没有上前。 “呵……” 云恬讽意更甚,“既然姨娘及时赶到,为何不请大夫?” 苏姨娘一噎,辩解道,“女子生产本就疼痛,论生孩子,夫人比谁都有经验。当初我生耀之的时候也是疼了两天两夜,何曾有过大夫?” 这话也是有意提醒云耀之,她十月怀胎的生恩。 云耀之默了默,伸手去拉云恬的衣袖,“姨娘和母亲生过好几个孩子,都是过来人,自然比你更懂,云恬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知道什么?” 未等云恬反驳,他又语重心长补了一句,“不要闹了,就算你踩着自己的姨娘在母亲跟前献殷勤,也改变不了你是庶出的事实,懂事一点,别再妄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四哥送你回屋休息吧。” 话音一落,云耀之伸出去的手被云恬用力打开! 尖锐的簪子勾破云耀之的袖袍。 嘶啦一声,他手臂上多了一道血口子。 忍着胃里阵阵恶心,云恬冷戾的眼神狠狠剜了他一眼,“别用你的爪子碰我,脏!” 云耀之不知道,自己听似好意的字字句句,都在云恬的雷区上来回蹦跶。 他微微蹙眉,似是有些错愣,苏姨娘却心疼地尖叫起来,破口大骂,“云恬!你这贱蹄子反了,敢对你四哥动手!” 然而,云耀之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榻边一个产婆火急火燎喊了一声。 “不好了!夫人岔气了!” 一名产婆跑出来,扑通往地上一跪,“夫人喝了参汤气力也不见恢复,人都快晕厥了,公子小姐还是快请大夫来治吧,再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产婆不敢将苏姨娘一来就强灌夫人喝药的事往外说,只得避重就轻地警醒他们。 刚刚苏姨娘辩驳的话,几人也都听在耳里。 大家伙心知肚明,这事已经闹开了,万一侯夫人和肚子里的孩儿有什么三长两短,苏姨娘定会把责任推到她们几人身上…… 她们才不要当替罪羊! 云耀之忍不住拧眉,“可今日听说皇上头疾发作,所有太医和医女都候在宫里了,外头的大夫都是男医,会妇科的极少,这一时半会儿上哪去……” 产婆大着胆子打断了云耀之,“花柳巷的花神医!她是女医,上个月平国公夫人难产,就是她救回来的!” 苏姨娘只恨不得撕烂这婆子的嘴,当即斥道,“花神医那性子古怪得很,自来对权贵不屑一顾,今日出诊的号昨日清晨便被一抢而空,哪里是咱们说请就请的?” “那……要不我派人给父亲传个话吧?”云耀之有些无措。 别说产婆害怕,嫡母若一尸两命,就是他这个庶出的四公子,也承担不起! 苏姨娘柳眉倒竖瞪那产婆,眼珠子打了个转,忽然露出一抹深意。 她对云耀之道,“不过事到如今,咱们试一试也无妨,你且亲自去花柳巷请神医,我留在这照顾夫人。” 云耀之脸上明显松了口气。 嫡母病危,他亲自去请神医,孝心可嘉,就算何氏真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人可以诟病他一个庶子不尽心。 姨娘果然为他思虑周到! 云耀之心里一阵感动,“那就辛苦姨娘了,我这就去请神医!” “不必了。”云恬漠然开口拦下他,“大夫我已经请过,你们等着就是。” 云耀之下意识问,“你?你请了哪个大夫?” 云恬抬眼,“花柳巷的花神医。” 慕长缨的外祖姓华。 而花神医原名华霓裳,正是慕长缨的大表姐。 因华霓裳自幼叛逆,十五岁自逐出族离开京都。归来时已改名花霓裳,成为声名远扬的女神医。 故而,没有人知道其与华家的关系,除了慕长缨。 室内气氛随着云恬的话变得诡异。 落在云恬身上的眼神,几乎全是讥诮和鄙夷。 云耀之忍不住道,“云恬,你今日到底着了什么魔,这种话都能编出口?众所周知,花神医治病从不看人,只看心情。” 苏姨娘嗤笑出声,“别怪姨娘看不起你,谁不知道你平日里甚少出门,这京都城连个处得好的朋友都没有,就凭你,也想请到花神医?” 云耀之自然也不信,“云恬,你就适可而止吧,别耽误了我请神医救母亲!” “我说请了就是请了,你不信,尽可多跑一趟。”云恬不理会他们母子一唱一和,大步朝被五花大绑的姜嬷嬷走去,三下五除二解开她身上的桎梏。 姜嬷嬷朝云恬磕了几个重重的响头,“多谢二小姐出手相救!” 她呜咽着道,“待夫人躲过这一劫,二小姐福报在后头!” “嬷嬷快起来,我救母亲本是应当。”云恬将姜嬷嬷搀扶起来,似乎是提及母亲,眉目间的冷冽敛去不少。 姜嬷嬷踉跄起身,急声道,“夫人是被苏姨娘强灌了毒药才没气力生产的,东兴街的陈大夫是陈太医的侄儿,若花神医难请,不如让老奴去请陈大夫救急吧!” 俨然,姜嬷嬷也不觉得,单凭云恬能请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花神医。 姜嬷嬷声音不小,云耀之闻言满目错愕。 苏姨娘被他看得一滞,急声怒斥,“你这恶仆还敢倒打一耙,再胡言乱语,小心你的贱命不保!” 姜嬷嬷一心只记挂着何氏安危,攥着云恬的手道,“二小姐有所不知,早在几个月前,夫人早孕见血,曾经亲自前往花柳巷,想花重金请神医保胎,可花神医一听说我们是承恩侯府的,连人都不肯见,直接就让人将我们轰出门……” 说到一半,姜嬷嬷哭出声,“如今夫人性命垂危,不能再耽搁了!” 苏姨娘朝云耀之使了个眼色,“耀之,那你就快去请陈大夫吧,云恬神志不清晰,正好一起治治。” 这病秧子不知撞了什么邪,气力大得很,今日事出紧急,也只有让耀之治住她了。 云耀之颔首,一把抓住云恬的手臂,将人用力往门口拽去,口中振振有词,“云恬,四哥不想伤你,你懂事一些,立刻跟我走!” 懂事懂事,又是懂事! 明明云薇才是庶出…… 明明是云薇占据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可他从来只知道让她懂事,让她退却,让她知足。 凭什么?! 云恬心口一阵怒火升腾,几乎要抑制不住恨意,眸底溢出杀气。 正当她另一只手攥握成拳,蓄力正欲挣脱时,门口传来惊喜的呼声。 “花、花神医来了!” 第4章 神医花霓裳 苏姨娘闻言面容微僵,与云耀之对视一眼,嘴上骂骂咧咧朝门口走去,“这些贱奴越来越不像话了,什么都敢编……” 没走几步,就见管事火急火燎领着一个红衣潋滟的妩媚女子,朝他们走来。 苏姨娘当即嗤了一声,“这是从哪寻来的风尘女子,还不赶紧给——” 一语未尽,那女子凤眉微掀,手掌一翻,一支银针自袖袍下飞出! 咻一声,扎进苏姨娘的哑穴。 难听的声音戛然而止。 还没回过神来,女子已经扭着腰肢从她跟前掠过,只留下一抹淡香和两个字。 “聒噪。” “唔唔唔——!!”苏姨娘将身上的银针拔了出来,惊恐地指着自己的喉咙,细长的眉毛拧作一团,求救般看向云耀之。 云耀之连忙给她解穴,可他很快发现,不管他用多大劲力,竟然都无法解开! 云恬朝着女子敛衽施礼,“多谢神医前来,我母亲人就在这边。” “你就是云家二小姐。” 传话之人只说,是云家二小姐让递的口信。 华霓裳脚下不动,打量着面容平静的云恬,“你是从哪知道那句诗的?” 云恬让云砚之的人传给华霓裳的,只是一句极其寻常的诗。 云恬微微一笑,“待花神医还了小表妹的人情,我请您到院中品茗,再与您细说。” 闻言,华霓裳凤眸微眯。 她原想诈一诈云恬,可没想,云恬还知道她与小表妹慕长缨的这层关系。 今日一早听闻慕家出事,她心中悲愤难耐,若非为了见这传诗之人,她绝不会答应出诊。 更何况,病患还是早年与她有不解之结的承恩侯夫人何素晚...... 此时的何氏已经脱力,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华霓裳凝了云恬半晌,终于抬步,朝内室床榻走去。 不一会儿,传出凝重的声音,“夫人中毒了,快去准备几盆热水,还有灯火和剪子。” 产婆们应声忙碌起来。 早在华霓裳到来的时候,姜嬷嬷高兴地痛哭流涕,再一次给云恬跪下,连连叩首。 如今听到夫人不好,整个双腿发软,险些瘫坐在地,神色呆滞。 云耀之张了张嘴,终是默默抿唇不语。 他没想到,云恬真能请到花神医...... 她这个二妹向来孤僻,除了父亲开了口许婚的萧家人,甚少与旁人往来走动,怎么会认识花神医? 他的目光落到嫡母身边昏迷的几个婢女身上,进屋以来的桢桢幕幕在他脑海徘徊。 云恬说,姨娘要害嫡母,为此还请动了神医。 就连姜嬷嬷也说,姨娘给嫡母灌了毒药…… 刚进屋的时候,他的确瞧见,嫡母屋里的奴仆都被姨娘的人控制了。 万一,云恬所言都是真的呢?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云耀之心底涌起惊涛骇浪。 他是姨娘所生,刚刚又一直护着姨娘,嫡母醒来,会不会认定,他也是共犯? 云耀之无意间对上云恬冷漠却始终镇定的眼神,忽然一阵心惊肉跳,“二妹……” 云恬好整以暇,等着下文。 云耀之本是想问,他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吗? 可在云恬面前,他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 解释,道歉,这般低姿态的话,他根本说不出口,也从来不屑于说。 云恬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不等他开口,嗤笑了声转开脸。 云耀之心底猛地一沉,欲言又止,神色渐渐阴翳。 苏姨娘此刻也是冷静了下来,见云耀之不知所措的模样,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同时侧身,让出了身后受伤半靠在妆案前的姜嬷嬷。 手掌一横,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云耀之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意会。 云恬并未亲眼看见姨娘下手,只要杀了唯一目睹此事的姜嬷嬷,死无对证,谁也证明不了苏姨娘下毒! 嫡母若捡回一条命,姨娘也能推说是这帮奴仆下的手,嫡母疼过头,糊涂了,记错了。 而他杀人,亦是为嫡母出气,一片孝心可昭日月。 想要保住苏姨娘,又将自己摘干净,唯有出此下策! 心中有了决断,云耀之环顾四周,并无人看他,小厮们也都在外头不敢进来。 正是机会…… 他悄然从苏姨娘手中接过匕首。 银芒闪烁的瞬间,云恬敏锐察觉到云耀之陡然散发的杀气。 她侧过头,惊见一把匕首朝着姜嬷嬷的脖颈掠去—— 如此力道,再加上极近的距离,姜嬷嬷必死无疑! 电光火石间,手中银簪疾驰而出! 噹一声脆响! 匕首应声被撞飞,擦过姜嬷嬷的手臂,几乎与染血的银簪同时坠地。 “你想干什么?”云恬的声音冰寒刺骨。 云耀之一击不成,眼神躲闪,却不打算轻易放弃,他甚至没有心思去想病弱的云恬为何能将银簪掷得比他还准。 他大步上前,手掌卡住姜嬷嬷的脖颈,臂上用了狠劲,只要稍稍一扭,姜嬷嬷便要命丧当场。 “住手!” 云恬再也顾不得掩饰,猛地扑过去,一把扣住云耀之的臂膀。 可云恬这副身子终究还是孱弱,远不及慕长缨常年练武的身体。 云耀之此刻打定了主意要灭口,臂上狠狠一挥,突来的劲道,将云恬整个人甩出去! 就在云恬以为自己要摔在地上时,一只手掌从身后托住她的后背。 那股力道抵消了下坠的惯性,云恬连忙顺势站稳,后背灼烫的掌心只停留一瞬,随即收回。 与此同时,一个黑色的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云耀之,狠狠砸在他后肩上! 力道拿捏精妙,撞得云耀之身形一歪,却没叫他受伤。 云耀之没能拧断姜嬷嬷的脖子,反而一个趔趄摔向旁边的椅背,额头重重磕在边角上! 登时痛得龇牙咧嘴。 云恬这才看清,那黑影是一个剑鞘。 她转头,再次迎上那双如寒潭般深邃的眼。 云砚之…… 没想到他受伤不轻,竟这么快过来了,但云恬还是松了口气。 此刻他早已换下了那身黑衣,整个人拾掇过一遍,仿佛从未出过府。 云恬安静打量着他。 他眉目沉冷,玉冠束发,如皎月般高洁清俊。 一袭月白长衫,衬得身姿挺拔秀颀,腰带上缠着一个蔓藤绿纹香囊,周身清淡的竹木香萦绕,极好地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可即便如此,他周身挟带的凛冽肃杀之气,依然夺人眼目。 “四弟作何要在母亲产室内,对姜嬷嬷下此狠手?” 云砚之的语气不算凌厉,却散发着淡淡疏离。 可单是听他的声音,就足以让云耀之打了个寒颤。 云耀之勉强站稳,颤颤巍巍开口,“三、三哥……你怎么回来了?” 第5章 慕家人是乱臣贼子 云耀之只比云砚之小了半岁。 自十岁那年,承恩侯从战场中带回了云砚之,不顾祖母的反对一力坚持将他收为养子,并记入何氏名下时,云耀之从三公子变成四公子。 每次见面,还不得不喊他一声三哥。 一个养子,不仅在排位上压自己一头,而且一跃而上,成了地位比自己更尊贵的嫡子,云耀之心里自然不服。 然而,年少轻狂,总是要为自己的心高气傲付出代价…… 云耀之是被打服的。 刚回府那会儿,少年云砚之揍人的时候,又狠又疯,像一头野兽似的,不惜自己重伤,也要撕咬下对方一口肉来。 当一次又一次的主动挑衅,皆是以自己鼻青脸肿收场后,云耀之渐渐明白,不管云砚之是养子还是嫡子,都不是他能随意招惹的存在。 直到云砚之及冠,被承恩侯送入军中历练。 云耀之更不只一次地听人说,他在军中如何用士兵白骨堆积的战功爬升至主将之位,如何雷厉风行操练手下军队,又如何手段毒辣折磨军中细作和叛将…… 三载归来,原本就不爱与家中弟兄亲近的云砚之,已是人人艳羡的从一品骠骑将军,气度越来越不凡,可整个人也越发冷言寡语。 云家的人,几乎都惧怕这位与他们并无血缘关系的冷血战神。哪怕是嫡母与他说话时,也十分客气,但凡他主动开口的事,都尽可能地依他所言。 可是,他今日一早,不是跟着父亲去早朝了吗? “我忽感不适,临时告了假,你们这又是在闹什么?”云砚之的声音仿佛早春的凉风,挟带着寒气拂过他的脸。 冲动过后,云耀之也渐渐冷静下来。 “我……我听说这老奴要害母亲,一时愤慨才……”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云砚之发现他想帮姨娘灭口! 然而,他忘了一个人。 “我猜三哥是听到姜嬷嬷说,她亲眼看见姨娘灌母亲毒药,这才急于替姨娘灭口吧。”云恬声音清脆,毫不避讳将他龌蹉的心思坦露人前。 “云恬,你胡说什么?!”云耀之顿时怒目横视,扬声警告,“别忘了,我和姨娘是你的血脉至亲!” 显然在他看来,就算她对姨娘和自己有何不满,都不应该出卖他们…… “是吗?”云恬一双眼睛亮得清奇。 不待苏姨娘反应过来,她冷冷一笑,“今日姨娘在院子里,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她可没忘记,云恬被陈嬷嬷拧住手臂动弹不得,苦苦哀求着苏姨娘,请她念在十七年的情分放过自己,放过嫡母时,那房门砰一声,被无情关上。 临走前苏姨娘狠戾阴鹜的嘲笑,伴随门声,像利剑一般击中云恬的心脏,引发她的心绞痛。 生命的最后,云恬是活活痛死的。 触及云恬视线,苏姨娘眉心猛地一跳,眼珠子转了转,随即黯然垂脸,嘤嘤哭起来。 忽然感觉喉咙不再像之前一般难受,试着发出几个音,发现自己终于能开口说话了,登时反应过来,花神医的针定是抹了带有时效性的哑药。 她暗暗高兴,语气却满是委屈,“云恬,姨娘知道你为嫁妆的事烦心,只怪我身份卑微,熬了一辈子也不过是侯府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实在没办法给你添妆……” 云耀之似也想起这茬,愤然皱眉道,“二妹,你居然为了嫁妆的事想陷害自己的亲娘!” 云恬气笑了。 她几乎要为苏姨娘的反应和演技鼓掌叹服。 难怪这些年,苏筱竹一个姨娘能在承恩侯府混得如鱼得水。 被她这么恶人先告状,自己说出来的话极有可能是故意害她,做不得数…… 果然是道行高深! 可惜,她今日遇到的是慕长缨,不是任人戳圆捏扁的云恬。 “四哥慎言。” 云恬抬眼,语气带了一抹严肃,慢声道,“她可不是我的亲娘。” 她的话犹如平地惊雷。 轰然炸响。 “云恬,你不要太过分了!”云耀之一口气堵在胸口,脸上已写满了不耐烦。 就连云砚之也是微微掀起眼皮,带着戾气的眉眼打量着她,淡声问,“何出此言?” 云恬抬头看他,也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今日,我无意间看到云薇带着御林军走密道进了镇国将军府......” 她手心攥得死紧,才忍住心中翻涌的恨意和悲伤。 只见云砚之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浮出一抹危险的厉色,“你看到了什么?” 云恬深呼吸,面上不显,声音也极力平缓,“我看到慕家满门女眷被屠,她们不承认谋逆,誓死反抗,却......” 她喉咙哽咽,转开了脸,看向榻中被华霓裳救醒,又开始痛苦呻吟的何氏,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害怕,还是悲伤难忍,“最后,御林军统领给了云薇一瓶药,还说......” 她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人还说,那是能让身怀六甲之人难产的宫廷秘药。” 再看云砚之时,云恬发现,不知从哪一句话开始,他的眼神渐渐变冷,整个人犹如沉浸在冰窖之中。 他没喊停,云恬也不打算收敛,“我逃回府禀明姨娘,想让姨娘阻止云薇。没想到,姨娘竟让陈嬷嬷取我性命......” 她凝着面色煞白的苏姨娘,说话掷地有声,“她还说我根本不是她亲生女儿,早在十七年前,便将我和云薇调换了身份!” 室内瞬息间安静凝滞。 “荒谬!”忍不住呵斥出声的是云耀之。 他瞪着云恬连连怒骂,“为了嫁妆,你连如此可笑的谎言都说得出口!我看你真是失心疯了,简直荒谬至极,无可救药!” 苏姨娘当即捂脸哭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我伺候夫人喝下的分明是提气的参汤,没想到,为了讨好嫡母,亲生的女儿竟都不肯认我了......” 她作势往柱子上撞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耀之,你放开我!” 云恬静静看着她演,不咸不淡补了一句,“姨娘若是不承认,不如请陈嬷嬷过来对质?” 苏姨娘哭声一顿,整个人如坠深渊。 她心念似电,忐忑不已。 陈嬷嬷那不中用的,该不会是没把人杀死,反被抓起来了吧? 怕什么,来什么。 这般想着,就听云恬道,“听闻三哥在军中是刑讯的一把好手,还请三哥好好审一审那老刁奴,还母亲和云恬一个公道!” 被云恬扯下水,云砚之似乎早有所料,在一片沉默的僵持中平声开口,“事关母亲的安危,我自会查清。至于苏氏灌母亲喝的,是不是宫廷秘药,待神医出来,自有定论。” “来人!”他厉眼扫过几人,停在云耀之身上,“苏氏院子里的奴仆,先关进柴房,待父亲下朝问明真相,再行发落。至于你和苏氏......” 口吻毫无波澜,“去门口跪着,直到母亲平安脱险为止。” 云耀之闻言瞠目欲裂,他想说没有证据,凭什么让他们大庭广众跪在门口! 可是一迎上云砚之冰冷的眼神,他哆嗦着唇半晌,愣是找不回自己的声线。 说完这些,云砚之看着云耀之和苏姨娘不情不愿跪到园中,任由旁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他冷然立足在原处,神容沉敛如水。 云恬就站在他旁边,静静观察着他的表情。 云砚之很快察觉她的眼神,深深看了云恬一眼。 就在她以为云砚之要离开时,他忽然以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道,“记住,今日你哪里也没去,更不曾去过镇国将军府。” 云恬袖袍中的拳头猛然攥紧,指甲盖在掌心戳出深深的印子。 好一个云砚之! 枉费父亲昔日对他万般信重...... 她克制着自己的表情,“我以为三哥曾在慕将军麾下三载,与慕家人关系还不错。看来,是我误会了。” 指尖泛白,她的心如针扎一样。 原来,提携之恩,同袍之谊,经得起战场的刀林剑雨,却受不住朝堂上一重又一重的明枪暗箭! 云砚之仿佛没听出她语中讥诮,“慕家是乱臣贼子,承恩侯府的人岂会与逆臣有关系?” 他倏地转身不再与她对视,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祸从口出,望二妹慎言。” 第6章 尸身不见了 饶是人称神医的华霓裳,也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将何氏的毒解得七七八八。 可毒药的后劲让何氏整个人虚弱不少,腹中胎儿蠢蠢欲动,她却已经脱力。 又两个时辰过去,何氏还在痛苦挣扎。 门外,苏姨娘和云耀之迫于无奈跪着,云恬则默然立在一旁檐廊下等着结果。 让她意外的是,受了伤的云砚之竟也没走。 他伫立在不远处的杏花树前,如一棵挺拔的劲松,冷敛而沉稳,站姿一如他在军中的模样。 日上三竿,他们终于等到门外来人。 却是承恩侯贴身的护卫匆匆来报云砚之,“侯爷受了杖刑昏过去,被抬回屋了。” 云恬乍一听,忍不住抬眼。 只见云砚之微微蹙眉,那双眼眸好像没有温度一般,“他替慕家求情了?” 语气笃定,清淡。 护卫颔首应是,“侯爷和肃王各挨了二十廷杖。” 云恬心尖猛地一颤。 承恩侯和肃王向来与父亲交情颇深,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放心把云砚之和肃王世子送到父亲麾下。 慕家出事,连肃王求情也受到太后和皇上责难,别说是承恩侯了…… 那么,他呢? 云恬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张英朗睿气的俊颜。 肃王挨了廷杖回府,京都城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定然也知道了慕家的事…… 知道慕长缨已经不在人世,知道她再也无法与他长相厮守。 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 不过,他向来率直冲动,肃王和王妃那么疼爱他,应该也会拦着他,不叫他冲动妄为吧? 思绪一点点清明起来。 不得不承认,云砚之让她隐瞒今日去过慕家的事,不管对云恬还是对承恩侯府,的确都是最好的选择。 这时,云砚之又问那护卫,“慕家人如何了?” 云恬神色忽然紧绷。 他早已从她口中得知慕家女眷惨死,所以这句话问的,应该是慕家人的尸首…… 云恬下意识竖起耳朵。 “太后懿令,丢到乱葬岗了……” 她脑袋嗡一声炸响,又听那护卫道,“不过肃王受刑之前已经派人提前候在那了。” “尸首一送过去,便将他们送到东郊密林里,让他们入土为安了,不过,听说慕大小姐的尸首一直找不到……” “买几具女尸毁脸充数,对肃王那边,就说是父亲的意思。”云砚之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不知不觉,泪水模糊了云恬的眼睛,让她看不清云砚之侧脸上的神色。 只听到他声线平稳,似是毫无波澜。 云恬心里打鼓。 听这意思,她的尸身不见了? 可她分明倒在母亲前面…… 耳际,传来护卫叹服,“还是三公子行事周全。” “肃王和父亲不过是关心则乱。”云砚之撩起眼帘,话锋一转,“回来的一路,可曾遇见大小姐?” 云砚之竟然主动问起云薇。 护卫显然有些诧异,“大小姐不在府中?” 云砚之闻言,脸色晦暗不明,“去给父亲请个大夫,若醒了就让他好好养伤,母亲这边的事暂不必让他知道,退下吧。” 云恬还在想慕长缨的尸身这么会不见,就听到云砚之两声压抑的轻咳。 抬眼间,云恬敏锐地察觉,他的呼吸有点重。 宽阔的肩膀下,后背肌肉贲张,右后心的一处,隐隐透出一个深色印子。 伤口渗血了。 似是感觉到后背有人窥视,云砚之微微侧脸,云恬连忙低头。 思绪却活络起来。 对于慕长缨尸身不见的事,他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是早有所料,还是本就漠不关心? 大清早,云砚之堂堂一个骠骑将军告假没有上早朝,去了哪里? 这偌大的京都城,谁又能伤得了他? 要说今日京都城最大的刀光血影之处,无非就是慕家了。 可是原主云恬目睹慕家人惨死的记忆里,分明没有云砚之的身影,况且…… 她再次想起云砚之刚刚那句近乎冷漠的反问。 承恩侯府的人岂会与逆臣有关系? 逆臣…… 心中如被剐了一刀,云恬的脸色不知不觉变得惨白。 是了。 像他这般拎得清的人,又岂会在这种时候赶去慕家送死! “三公子,苏姨娘晕过去了。”一名小厮前来禀报。 一抬眼,就见云耀之揽着苏姨娘,正在喊人送苏姨娘回房。 可显然,没有云砚之点头,清心园的里的下人无一人胆敢上前帮他们。 云耀之只好自己踉踉跄跄爬起来,见云砚之走来,急声道,“三哥,日头太猛了,姨娘身子本就孱弱,从未受过这样的苦,更何况事情并未明朗……” 云砚之似笑非笑睨他,“母亲又是中毒又是难产,足足折腾了四五个时辰,流了多少血汗还未脱险,苏姨娘这才跪三个时辰便受不了了?” 他扫过苏姨娘惨白的脸,语带嘲讽,“一个妾,倒是比堂堂承恩侯夫人还要娇贵!” 云耀之心中凛然。 众人也都反应过来,侯爷被皇上打了二十廷杖昏过去,怕是有一段时日起不来了,大公子忙着打理生意,二公子尚在南疆军中。 这侯府主事之责,顺理成章落到三公子身上。 看三公子这架势,苏氏今日怕是落不了好…… “既然父亲身体抱恙,那这家丑,便不得不由我亲自替他老人家料理了。”云砚之抚了抚褶皱的袖袍,淡声吩咐,“拿水来,把她泼醒。” 云耀之心脏一阵阵猛缩。 还未开口阻止,一盆冷水当即兜头盖脸地泼到苏姨娘脸上,一股刺鼻的腥味弥漫,苏姨娘当场惊醒,尖叫出声。 定睛一看才发现,动手的人,正是刚从屋里捧着血水盆走出来的姜嬷嬷。 姜嬷嬷面带愠怒,毫无诚意地告罪,“听闻苏姨娘打不起精神,老奴手里正好有一盆夫人用过的水。姨娘不必客气。” 苏姨娘此刻一身狼狈,腥气萦绕在沁湿的鬓发间,血水渗进里衣,只觉全身黏糊糊的。 “呸!”不小心喝进去半口血水,喉间翻起阵阵酸气,几欲作呕。 她气得浑身打颤,“你、你这老刁奴!你竟敢……” “苏氏。”云砚之打断了她。 “二妹指控你联手云薇用宫中秘药毒害主母,为掩饰罪行,又对二妹和姜嬷嬷狠下杀手,甚至还在十七年前,蓄谋掉包襁褓中的云薇和云恬,谋夺嫡女身份。” “桩桩件件,你可认罪?” 午后的园子里暖风阵阵,拂在苏姨娘湿漉漉的身上,她只觉得全身发冷。 她痛恨云恬的心狠告发,却忘了,对这个将她当成亲娘孝敬了十七年的女儿,自己又是如何狠下毒手的。 此刻,她顾不得许多,厉声喊冤,“我不认!我没有杀夫人,换女之事,更是无稽之谈!” 话落,她重重磕了个响头,“求三公子明鉴!” 云砚之指尖摩挲着腰际的香囊,“哦,不认是吧?” 他慢悠悠扬起下颌,语气陡然凌厉,“把人给我带上来!” 第7章 云薇是无辜的 被小厮带上来的,正是受云薇指派,给苏姨娘送秘药的婢女春婷。 春婷一张脸苍白如雪,发鬓凌乱,身上看不出什么伤痕,可一路走来双腿都还在打颤,俨然是刚刚受过不小的惊吓。 苏姨娘心里咯噔声响。 不由想起云砚之那些审讯人的手段,一颗心快要跳出喉咙。 不等云砚之发问,春婷颤颤巍巍跪下,如倒豆子一般把知道的全抖了出来。 “是大小姐让奴婢送的药,奴婢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苏姨娘一听她把云薇抖搂出来,当即尖声怒骂,“春婷你这蹄子竟敢冤枉云薇!” 春婷哭得泪眼婆娑,“奴婢实在是害怕……不敢有所隐瞒!” 被云砚之的人带去天牢走了一趟,她甚至不敢说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又害怕些什么。 出来后只浑身不停打着哆嗦,尤其看到云砚之时,跟见了鬼似的惊惧无比。 “奴婢将药给了苏姨娘的时候,还看见苏姨娘命陈嬷嬷将二小姐绑了起来,苏姨娘亲口说、说十七年前是她故意将大小姐和二小姐掉了包……” “至于如何调包,苏姨娘大概是急着来清心园,趁侯爷和几位公子不在好向夫人下手,未曾细说,只让陈嬷嬷尽快除掉二小姐,免留后患。” 话落她额头贴地,鬓角冷汗沁湿,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奴婢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三公子饶命啊!” “将人带下去,严加看管。”在云砚之冷眼审视下,春婷被拖了下去,苏姨娘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全身轻颤垂着脸不吭声。 云耀之却是震惊不已。 他满目错愣地看着苏姨娘,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姨娘,你……你真的……” 他像是突然被淹没在惊涛骇浪的真相中。 如溺水者一般,几乎无法呼吸。 云恬,竟然不是他的同胞妹妹…… 云薇才是? 也就是说,云恬才是承恩侯府唯一的嫡女…… 而真正的庶女,是云薇? 这怎么可能!? 云耀之脸色苍白,呆若木鸡。 他曾经觉得,云恬明明那么差劲,什么都比不上云薇,却还总妄想不属于她的东西…… 但原来不是。 那些东西,本就属于她。 是云薇占尽了属于她的一切,而他却还护着姨娘,一味地指责她。 不知足,不安分,痴心妄想…… 脑海中浮现云恬今日看他的眼神,他喉咙像堵了铅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就在这时,产室内传来一阵婴儿微弱的哭声。 门外的人骤然静谧,随即,清心园的下人们发出喜悦的欢呼声。 “夫人终于苦尽甘来!”姜嬷嬷直接嚎啕大哭,往里产房跑去,不一会儿,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走了出来。 欢声呼喊,“是个男孩,三公子,二小姐你们快看,这是你们六弟!” 婴儿的哭声比刚刚响亮许多。 云恬心中的悲切仿佛也被婴儿朝气蓬勃的哭声冲散了些。 她不知不觉走到姜嬷嬷跟前,目不转睛打量着包裹在棉布里的小婴儿。 可是很快,云恬那好看的柳眉慢慢拧起,“这……怎么这么丑?” 姜嬷嬷对云恬多了一抹显而易见的亲切,“小娃娃刚出娘胎都长这样,这府里太久没添小娃娃,二小姐没见过也是正常。” 她笑着将襁褓中的男婴送到云恬和云砚之面前,“抱抱他吧。” 云恬微微一愣,发现云砚之也怔然看她。 向来冷傲清贵的他,极少露出这样无措的表情,可是,她也不会抱孩子啊……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半晌,竟都没有伸手抱孩子的打算。 姜嬷嬷悻然收回手,又及时开口化解了尴尬,“幸好幸好,有能干的兄长和姐姐在,咱们六公子总算是福大命大,安生落地了。” 婴儿的平安降生,冲散了清心园紧绷凝滞的气氛。 华霓裳随后走出房门,额角还沁着汗水,脸色疲惫。 她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拎着一条枕巾。 出于礼节,云砚之随云恬一同迎上去,向她致谢。 华霓裳似有些诧异云砚之会亲自行礼,打量了他几眼,终究没说什么,只将手上的枕巾递给云恬。 “这枕巾上面,沾了一种可以让人绝嗣的宫廷秘药,想必是灌药的时候滴落的。这秘药服下之后,表面看着像是催产的功效,实则损伤心脉,看起来就犹如脱力难产一般……” 见两人瞳孔微震,华霓裳又道,“夫人身上的毒虽解了,可母体还是受到创伤,以后再也无法有孕。” 云恬脸色一沉,追问,“那孩子呢,可有影响?” 华霓裳摇头,“所幸发现得早,并未伤及孩子。” 云恬吁了口气,“母亲可知道此事?” “你们自己与她说。”华霓裳语气恹恹,显然是不愿与承恩侯夫人有交集。 云恬猜到两人之前可能有过节,不欲多问,敛衽行礼道,“多谢神医相救,请神医到我院里稍坐,我看一看母亲便来烹茶。” 华霓裳颔首应下,云恬招了个婢女,领着华霓裳去她所住的月吟居。 一抬眼,就对上云砚之意味深长的黑眸。 他大概也同其他人一样,没想到她竟与鼎鼎大名的花神医有交情。 不过,云砚之没有多问,很快转开视线,落到苏姨娘身上。 “来人,把苏氏绑起来,待云薇回来,一同关进柴房!” 苏姨娘原本恹恹的神色在听到云薇的名字后骤然活络起来,她猛地抬头,急声道,“这些事都是我做的,云薇她什么都不知道!” 见云砚之面无表情,苏姨娘不管不顾拽住旁边的云耀之,“耀之,你快和你三哥说,那瓶药是我跟一个公公私下买的,我出门不方便,就让云薇去帮我取,云薇并不知道那是毒药!” 云耀之似才反应过来,看着云砚之道,“三哥,云薇向来孝顺,定是无辜的!” 闻言,云恬的眼神冷若寒冰,“我分明亲眼看到她在——” “二妹。”云砚之突然截断了她的话。 心念如电,云恬顿时忆起他对她的警告。 大庭广众之下,绝不能提及镇国将军府。 也就是说,即便要追究云薇毒害母亲,也不能牵扯到慕家…… 否则,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可不是只挨二十廷杖这么简单了。 云耀之却没想这么多。 在他心里,云薇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善解人意。 何氏自幼那么疼爱她,她绝不可能与姨娘合谋,行此龌蹉卑劣之事! 气氛僵持间,姜嬷嬷走了过来,“公子,小姐,夫人想见你们。” 园中几人的神色各不一般。 云恬抬眼望向广阔无垠的天际。 心中不禁感慨,云恬终于可以认下自己的亲娘了,却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感受到母女相认的喜悦和大仇得报的快意? 眼下,苏姨娘已是落网之鱼,至于云薇…… 何氏将云薇当成心肝一般,掏心掏肺疼爱了十七年,如今有人告诉她,云薇并非她的女儿,且伙同亲生姨娘蓄谋害她。 何氏十有八九不愿相信...... 恍然片刻,云恬轻拢发鬓,理了理衣裙,抬脚往房间走去。 为了枉死的云恬,也为了日后替慕家洗清冤屈,即便何氏不信,她也要想办法,让何氏不得不信! 第8章 认母 云恬从来谨小慎微,今日却在清心园闹了大动静。 再加上云砚之并未刻意压制消息外传,苏姨娘十七年前偷换嫡女,如今又趁夫人难产蓄谋毒杀,甚至不惜杀二小姐灭口的事,逐渐在府里传开。 云恬的做法得到了合理的缘由。 进了房间,屋内的血味犹在。 何氏躺在榻上,神容疲惫倦怠,脸色苍白,额角贴着汗湿的发丝还没干透。 见到云恬和云砚之,她唇角露出一抹慈爱的笑。 未等两人开口,主动说话,“外头的事我都听姜嬷嬷说了,今日多亏了你们俩。” “母亲无恙便是大喜。” 云砚之向来敬重何氏,礼数周全,但母子两人却不多亲近。 如今以这样的形式见面,也只不过表面寒暄了几句,就默默退到一旁。他能察觉到,自一进门,何氏的大多数目光,都落在云恬身上。 十数年生活在一个府里,却把亲生女儿当成了庶女养着,这换了谁,心里都波生澜涌,需要时间缓冲。 云恬主动跪下行了大礼。 “女儿拜见母亲。” “好孩子,快起来......”何氏热泪盈眶,朝她伸出手。 何氏哑着声道,“当年之事,是母亲的疏忽,才叫苏筱竹奸计得逞,这些年,委屈了你......” 何氏出身平国公府,门第高,性子也傲。对于承恩侯府后宅,她自认掌控得不错,妻妾无争,兄弟和睦,姐妹情深...... 却不想,这一切都是苏氏刻意营造给她的错觉。 说到底,还是她的自以为是,才叫这擅于伪装的毒莲花钻了空子! 云恬抹去眼角的泪花,握住何氏的手,“女儿不委屈,要说委屈,母亲才是最委屈的,十七年的疼爱,竟都在那对母女的算计之中。” 听这话,何氏脸上露出一抹诧然,拧眉道,“你的意思是,云薇知道这事?” 姜嬷嬷大概是怕何氏产后虚弱,不敢直言云薇的事。 果然,姜嬷嬷轻轻扯了扯云恬的衣角,无疑是在暗示她暂时不要说出来。 若眼前的人是从前的云恬,还真有可能听姜嬷嬷的话瞒着,可她是慕长缨。 慕长缨素来爱憎分明。 她并不觉得,瞒着何氏,是对何氏好。 反之,长痛不如短痛! “下毒之事,云薇就是同谋。”云恬将姜嬷嬷手里的衣角拽了回来,语气笃定,连长姐也不叫了。 “二妹妹此言何意?”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轻柔尖细的声线像一阵刺肤的寒风刮过,瞬间让云恬的心湖再难平静。 转头看去,迎着何氏震惊的目光,云薇朝他们的方向疾步而来。 她的发髻梳得整齐精致,几缕珠翠贴着额角轻轻晃动,修饰着她的脸型。 云薇不愧是何氏亲手培养的大家闺秀,匆忙行走间,仍然仪态得体,路过之处,暗香盈袖,似清幽芬芳的桂花香气。 此时,她眸底闪过一抹恰到好处的担忧,“母亲辛苦了,都怪女儿不好,没能及时回来,候在您身边。” 何氏正欲叱责的话被云薇的关切之语堵在了喉咙口。 但她向来是非分明,尤其是被苏姨娘狠狠坑了一把之后。 “你去了何处?”她顺着云薇的话头问。 云薇闻言,神色似还有些害怕,“女儿本来打算去慕家,半道上看到御林军凶神恶煞拦路,整个长安街都乱起来了,女儿差点儿被人冲撞,好在遇到路过的肃王妃。王妃让我上马车,还邀我去王府做客,我便去了。” “女儿实在想不到,母亲这胎这么快就生了……”她一脸内疚,“女儿以后再也不贪玩,这月子里,时刻陪在母亲身边。” 见何氏不语,云薇又看向云恬,柳眉轻拧,“二妹妹,即便我没来得及孝敬母亲,你也不能那般诋毁我呀。什么下毒,什么同谋,我可都听见了。” 云恬早已平复了波澜的心境,打起十二分精神。 “首先,我不是你二妹妹,苏姨娘已经承认她于十六年前换了我俩身份,设计谋夺嫡女之位。所以,我才是云家嫡长女,该是你唤我一声长姐才是。” 云恬意味深长看着她,“苏姨娘就跪在门外,刚刚进门的时候,你当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云薇当即面露震惊,“天呐,这、这怎么可能……母亲,妹妹说的是真的吗?” 何氏闭了闭眼,“苏氏亲自告诉云恬的,假不了。” 云薇看着云恬,满脸不知所措,沉默半晌又状似无意道,“可是,这般隐晦的事,苏姨娘怎么会主动告诉云恬呢?” 她一脸无辜地道,“我听四哥说萧家夫人病了,需要一大笔银钱治病,萧公子向妹妹诉苦了好几回,是以,二妹妹最近一直为嫁妆之事烦心......” 她有些迟疑地低喃,“说不定,苏姨娘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想帮着二妹妹挣一分嫡女的嫁妆?” 这话就差直言污蔑云恬为了嫡女的嫁妆份额,不惜牺牲苏姨娘,合伙编造换女一事! 云恬当场气笑了。 她自认聪颖精明,居然将这样的蛇蝎女子当做挚友,赤诚以待十数年。 想来,猪油蒙了心的不是苏姨娘,而是从前的慕长缨! 也好,她正愁不知从哪里说起,云薇就递来梯子。 她转身朝何氏一跪,“苏姨娘之所以主动告诉我,那是因为我看见了云薇带着御林军走密道,暗中摸进将军府,更看见御林军统领将那瓶毒药亲手交给了云薇。我将云薇的毒计告诉苏姨娘,她却把我关起来,欲杀我灭口!” 此刻她容颜冷如寒霜,“三哥已经审过春婷,春婷招认,那药就是云薇让春婷送到苏姨娘手里的!” 何氏面色煞白,一脸悲切看向云砚之。 云砚之郑重颔首,“正是如此。” 云薇刚刚与苏姨娘擦肩而过,因云砚之的人守着,她只听到了一句:小心云恬。 当下猜到不只苏姨娘下毒的事败露了,事涉云恬,大有可能连同换女之事都露了行迹。 但她想不到的是,向来不管事的云砚之居然插手审问了春婷,而云恬,竟然还跟着她去慕家,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面对何氏失望的目光和云砚之的审视,云薇心里打鼓,急声道,“春婷平日里就是个手脚不干净的,我念着她伺候我多年的情分没把她赶走,谁料,她竟与苏姨娘串通起来害我!” 她痛彻心扉地抹眼泪,“母亲,三哥,你们居然不信我,反而信一个吃里扒外的奴婢…...” 云恬和云砚之不约而同露出一样的表情,云薇这会儿装模作样的神态动作,几乎跟苏姨娘如出一辙! 何氏执掌内宅多年,自然看得出,云薇话里话外,就是在将罪名往苏姨娘身上推。 她抿着唇不吱声,心里却是犹豫了。若苏姨娘真是她的生母,又这般为她着想,为何云薇还能忍心让苏姨娘承担所有罪责?难道这其中真有什么内情...... 见何氏的表情微变,云恬不慌不忙开口,“这毒药是宫廷秘药,今日你引御林军前去慕家,接触过内宫之人......” “二妹慎言!” 她面上强装镇定,语气突变凌厉,“慕家人意图谋反,肃王爷和父亲为此事在朝堂上替慕家争辩,尚且挨了廷杖,你红口白牙污蔑我带御林军去慕家,是想毁我名誉吗?” 她红着眼尾,抹了把泪,“二妹真是好狠的心,即便姨娘真的偷换了你我身份,当年的我也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孩,你怎能把气撒在我的身上?” 话落,她也朝着何氏跪下,语速不觉加快,“母亲明鉴,我与她姐妹同气连枝,难道我的名声毁了,她就能得了好?更何况,我若与慕家谋逆案沾边,承恩侯府也难免要受牵连……” 说到最后,语气尽是委屈,“母亲就算是不疼女儿了,也该为侯府着想一番吧!” 第9章 四季桂 元靳低眸敛下狠戾之色,轻声道:“多谢大小姐抬爱。二小姐之前和我都是闹着玩的,我不希望你因我这一介外人伤了姐妹和气。” 沈绾梨挑眉,扫了眼地上的小厮,恍然道:“原来你爱这么闹着玩。看来你与这几个小厮是真在闹着玩。那我走了,就不发卖你们了。” 几个小厮如蒙大赦:“大小姐明鉴,恭送大小姐。” 元靳惊愕地看着撑伞离去的沈绾梨。 他特意在沈绾梨回凉月阁的路上演这出苦肉计,就算想借沈绾梨之手,除掉这几个碍眼的小厮,顺带安插自己的人手到身边,却没想到沈绾梨这蠢货竟然放过他们了? 而且,这几个小厮听到沈绾梨险些发卖他们,显然都打算怒气撒在了他身上。 元靳急忙伸手挽留:“大小姐!” 花落簌簌如雪,沈绾梨雨中撑伞回眸,眉眼明艳干净,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让他有种想要摧毁的冲动。就像这座囚住他的奢华侯府一样。 “何事?” “无事。” 他眉目低垂,衣袖自手臂滑落,露出了斑驳鞭痕,触目惊心,惹人疼惜。 然而,沈绾梨那双眼睛就跟摆设似的,轻轻一瞥便转身,“哦,那我走了。” 元靳:“……” 他举着手僵在原地,略带怀疑地看了眼手臂上自己划的深可见骨的伤痕。 是他划的还不够深吗? 直到沈绾梨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那些个小厮才原形毕露,露出凶恶神情对元靳拳打脚踢。 “还想跟大小姐告状?发卖你爷爷我?” “我呸!一个狗杂碎!” 元靳拳头微攥,青筋暴起,只觉得极尽耻辱,可思及处境却连还手都不能。他在府中的一切都在襄平侯的监视之中,想要做的事,只有经由沈绾梨之手才不会被怀疑。 可沈绾梨她…… 元靳目光愈发阴鸷。迟早有一日,他要把沈绾梨那双当摆设的眼睛挖下来丢琉璃瓶里! …… 凉月阁在襄平侯府西南角,湘竹掩映,清幽僻静。 沈绾梨从前嫌这冷清偏僻,如今倒觉得有几分前世与师父隐居山间时的安宁。 上辈子她死后被挂在城墙上被蜡干后,魂魄也始终被封在肉身内,直到遇到师父,才得以解脱。 师父说她与她有缘,就带她修习玄学,就当她重凝肉身之际,却又回到了现在。想起那宛若谪仙玉人的师父,沈绾梨不禁惆怅,不知今生是否还能有缘再见。 “绾梨,你回来了?” 沈绾梨循声看去,就见一个穿着花枝招展的少女端着吃食进门。 她一手抓着鸡腿啃,满手都是油,吃得快剩骨头了还往沈绾梨嘴里递:“绾梨,你快吃吧,侯府的鸡都做得比村里好吃多了,要是你以后被赶到庄子上,可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鸡了。” 沈绾梨察觉到她话里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淡淡别开头,“绣绣,你吃吧。和我在一起让你受苦了,本来沈念娇才是你亲表姐,若当初赎回你的是她,在芸烟阁,什么八宝鸡、叫花鸡、口水鸡都随你吃,哪像现在这样,顿顿连热乎的都吃不到唉……” 柳绣绣忽然觉手里的鸡腿不香了,咽了咽口水:“八宝鸡、叫花鸡、口水鸡,那都是什么味啊?” 沈绾梨摇头:“我也不知道,绣绣,你也知道,我在侯府没念娇受宠。不过你放心,就算我被发配到庄子上,我也会带着你的,就算只剩一口糠,我也会分给你一口,老夫人她们都不喜欢我,我只有你了。” 柳绣绣心不在焉地听着,满脑子寻思着该怎么踹开沈绾梨,到她亲表姐沈念娇身边享福。 谁要跟沈绾梨一起吃糠啊! “绣绣?” “绾梨,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出恭。” 柳绣绣借口匆匆离开。 沈绾梨盯着她离开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 柳绣绣是她养母柳氏的侄女,和她算是一起长大的。 但是柳氏弟弟好赌,为偿还赌债,就将柳绣绣卖去了花楼。 彼时她刚回侯府,不忍柳绣绣流落烟花之所,就为她赎身,将她带回了侯府。柳绣绣名义上虽是她的丫鬟,但她却待她如姐妹,与她同吃同住,为她寻了门好亲事。 可上辈子,柳绣绣却忘恩负义,吃里扒外,没少帮着沈念娇坑害她。 柳绣绣总觉得,如果不是她把她扣在身边,非让她嫁给穷秀才,她肯定能在沈念娇身边吃香喝辣,嫁给富贵人家。那这辈子,她就如她所愿,让她去沈念娇身边享福。 凉月阁伺候的丫鬟少,除却柳绣绣外,只有几个府里拨的杂使丫鬟。 沈绾梨不愿在襄平侯府多待,所以也不想与她们过多接触,免得日后侯府被灭门之时不舍为难。 不过既然打算离开侯府,她必要为自己寻一条后路。 沈绾梨回忆着前尘往事,忽地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误入鬼市,在一副尸骨边捡了块令牌。 那块令牌能调动大燕最大的商号钟离。 那时候她借花献佛,将令牌献给了三皇子萧瑾宁,只希望能博得他的好感。萧瑾宁虽嫌恶她,但却还是勉为其难收下了那块令牌,且靠着这块令牌,坐拥万贯巨财,拉拢了诸多朝臣和地方官员,也除去了诸多政敌。 可以说,萧瑾宁后来除掉太子,夺嫡成功,这块令牌的功不可没。 这辈子,沈绾梨觉得,这样的好东西还是攥在自己手里比较好。 …… 沈绾梨女扮男装,轻车熟路地翻墙出了襄平侯府。 燕京城北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地,每至夜幕时分,鬼市在其间悄然开张,翌日天光,鬼市如晨风吹雾而散,不见踪迹。若无人引路,鲜少有人能找到鬼市入口。 前世上元节,二哥沈暮玠带着沈念娇出府看花灯,她非缠着一起,却被沈暮玠在闹市甩开,迷路之下误入鬼市。 若非她偶然捡到了钟离商令,得钟离商号庇佑,那夜都无法走出鬼市。 正想着,途径一个赌坊时,沈绾梨就听到了熟悉的称呼。 “沈二公子好手气!这把竟然又赌对了!” 沈绾梨往楼里一瞥,只见一众纨绔子弟簇拥之中,容貌最俊秀,衣裳最华贵的那人,赫然是她的亲二哥沈暮玠。 沈暮玠一派风流潇洒地歪坐在椅上,手里提着酒壶,时不时往嘴里浇些,面若桃花绯红,深红衣襟散乱露出些许薄肌,散漫不羁。 他面前的桌上堆了不少银两,手里摇着缀满珠玉的折扇,看得出来正在兴头上。 身边的纨绔子弟和赌徒们都在恭维奉承他。 “听说沈二公子府里接回了位流落乡野的妹妹,今日赢了好些银两,待会可要去珍宝阁给新妹妹买几副簪钗?” 沈暮玠手里把玩着银元宝,闻言轻嗤:“妹妹?我妹妹沈念娇才名满燕京,什么粗俗村姑,也配当我妹妹?” 第10章 三哥的伞 何氏一脸不可思议,“肃王世子,不是与慕家大小姐定了亲吗?” “侯爷也这么说,可刘全说那不过是口头的玩笑,并不能当真……”姜嬷嬷垂着脸,“侯爷让我跟夫人说一声,今天的事先放一放,别把人打坏了。” “侯爷答应了?!”何氏气急,撑着身子几欲坐起来。 姜嬷嬷连忙按住她,“还没,还没呢!夫人别激动,侯爷说了,今天他和肃王为慕家之事得罪了太后娘娘,肃王妃向来权衡利弊,才会急着跟慕家撇清关系……” “今日请了媒人大张旗鼓来,只不过是想让外头的人知道,肃王府有这么个意思。” 她替何氏顺气,劝道,“侯爷说您刚刚生产,不便说这事,让他们先回去了,您看,侯爷纵使有联姻的心思,也还是敬重夫人您的,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听得此言,何氏的气才顺了些,脸色依然很难看。 “二小姐,您没事吧?”姜嬷嬷突然喊了一声。 何氏这才发现,云恬一张俏脸白得吓人,手也变得冰凉。 “恬恬?” 她只担心云恬是不是心疾犯了,正打算喊姜嬷嬷请大夫。 云恬却似回过神来,朝何氏扯了扯唇角,“母亲别担心,女儿无恙。” 云恬的表情还维持着僵硬的微笑,整个人却是冷得麻木。 口头上的婚约不能当真...... 他,请了媒人,向云薇提亲? 姜嬷嬷的话一字一句犹如巨石,轰然砸在她伤痕累累的心窝上。 碾得她血肉模糊。 何氏心有不甘,虽然让外头的人停了杖责,却直接将两人关进柴房。 云薇足足挨了十八杖,整个人如同脱水的娇花,憔悴不堪。 被人押走时,她看向那紧闭的房门,眼底闪过一抹怨毒。 虽然不知道为何放过她们,但她自认足够了解何氏,绝不会是何氏突然大发慈悲。 “大小姐,你怎么样了?”苏姨娘跪了几个时辰又挨了杖责,此时的模样比云薇还要凄惨,她却还时刻关心着云薇。 云薇转过头来看她,“你只需管好你的嘴巴,别扯我后腿,祖母自会救我。” 苏姨娘如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却不得不含泪点头,“你放心,娘就算是死,也不会害你的。” 云薇匆匆瞪她一眼,“别尽说丧气话!” 一直被拦在远处的云耀之见两人被免了杖责,这才松口气,却没能听见云薇的话。 等苏姨娘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压低声道,“姨娘别怕,我会找机会去求父亲的。” 苏姨娘总算有些宽慰,摇头道,“四公子切记,凡事别冲动,三思而后行。” 云耀之正了正神色,“放心吧姨娘。” 何氏需要休息。 云恬强压着波澜心绪,以身体不适为由告退。 肃王妃的求亲无疑是个意外,但她知道,即使没有这个小插曲,想要将云薇母女彻底踩下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今日,她揭穿云薇的真面目,又拿回了嫡出小姐的身份,算起来,已是收获不少。 只是没想到,离开清心园的时候,云砚之竟也跟着告退。 她没有回头,下意识走得更快。 直到,一把油伞撑在她头顶。 随之钻进耳际的,还有云砚之清冷的声音,“下雨了,你没感觉吗?” 她怔然驻足。 想事情想得入神,倒还真是没察觉到雨丝落在身上。 主动接过他手上握着的伞,她恭谨福身,“多谢三哥。” 云砚之握伞的手却没有顺势松开。而是定在原地,一双黑眸若有所思看着她。 “你与慕大小姐很熟?”他记得,云薇才是慕长缨的闺中好友吧。 云恬垂着眼帘,“萍水相逢,不熟。” 云砚之眸色渐深,“既然不熟,你如何知道她宝贝那株四季桂?” 云恬脚底窜起寒气。 云砚之果然心思缜密...... 在他面前,一丝一毫的不慎都会成为破绽。 云恬深吸了口气,抬眼直视他,“三哥这是什么意思?” “是怀疑我与慕大小姐私交甚密,怕祸及侯府,还是怕被我连累,丢了三哥骠骑将军的官职?” 见他拧眉,她知道自己反守为攻的策略奏效了,口吻越发咄咄逼人。 “我不过是曾在云薇与慕大小姐说话时听过一耳朵罢了,三哥若要责怪,我道歉便是,请三哥放心,我与慕家人绝无私交,与慕大小姐更是不熟,半点比不上你与她的同袍之谊。” 云砚之面沉如水,“那,裴远廷呢?熟吗?” 云恬浑身一震。 她与肃王世子裴远廷,熟吗?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想起肃王妃遣人向云薇提亲,迫不及待地想抹除那桩“口头婚约”...... 又想起某个人曾经拉着她的手,对着北疆广阔无垠的漫天星辰,许下所谓的海誓山盟...... 却原来,都经不起一丝一毫的风霜雨雪。 她信以为真的承诺,在他的眼底,不过是口头的谣传罢了。 而如今,他辟谣的方式,就是向蓄谋害她全家的仇人提亲! 思及此,看云砚之的目光也冷了几分。 他们这些人,都一样。 “我指责三哥不顾同袍之谊,三哥便污蔑我与一个外男相熟……”云恬唇角不知不觉勾起一抹嘲讽,“我说不过你,甘拜下风。” “你心里,在为慕家打抱不平?”云砚之目光如炬,一针见血。 雨开始变大,淅淅沥沥落在伞上,仿佛豆子掉在鼓面。 他的声音也仿佛砸到她心里。 云恬好不容易压下的愤怒再次涌上心头。 “三哥多虑了。”她强撑着,克制着,握在伞杆上的指骨泛白,力气逐渐变大。 云砚之探究的目光自然落在她的脸上。 她自认已经控制好表情,却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不得不转开话题,“三哥这伞,到底给是不给?” 雨落下的声音越来越急,犹如加速的心跳。 半晌,云砚之终于松手。 伞杆在她手心,陡然失了平衡,风雨中摇摇晃晃,一如她此时苍白柔弱的模样。 “回去休息吧。”云砚之转身,整个人浸入雨中。 云恬如获大赦。 看着小厮撑伞匆匆向云砚之跑去,她吁了口气,快步消失在大雨倾盆的清心园。 一路回到月吟居,她已经从恍惚中调整好思绪。 婢女雨疏和如霜侯在门口。 雨疏朝她福身,“小姐,花神医在里屋等了您许久。” 如霜上前殷勤接过伞,“小姐累不累,奴婢扶您进去。” “不必了。”云恬将伞递给她,自己撩帘而入,随口吩咐,“如霜你去厨房打碗姜汤来,雨疏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接近。” 雨疏应是,轻轻阖上门。 如霜却闷闷不乐,“厨房那么远,而且这时候,哪有姜汤?” 她本想趁机在花神医面前卖个好,没想到,小姐这时候偏要喝什么姜汤! 雨疏看了她一眼,“没有就让厨房熬一锅,我们家小姐是侯府嫡女,你身为小姐院里的大丫鬟,连一碗姜汤都要不到?” 清心园的婢女将华霓裳引过来的时候,雨疏特意花银子打听过,得知她家小姐才是嫡出,开心得合不拢嘴。 她有预感,小姐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云恬走进房中,只见华霓裳歪着身子靠在扶手上,以手托腮,不知想些什么。 “实在抱歉,让表姐久等了。” 第11章 小表妹还活着 一声表姐将华霓裳的神志拉回,她诧然抬眼。 云恬一步步朝她走来,那姿势,那眼神,活脱脱就是换了脸的慕长缨。 华霓裳心中波澜,极力维持着面上冷静,“你喊谁表姐呢?云二小姐。” 云恬随意坐到她对面,开始熟练地烹茶。 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被推到华霓裳跟前。 云恬才开口,“我这烹茶的手艺可是表姐你手把手教的,今日我换了一个身子,表姐尝尝,徒儿的手艺可退步了?” 华霓裳怔怔看着她烹茶时行云流水的动作,指尖轻颤着,捧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茶味甘苦,咽下后方觉微甜。 是她自创的甘泉苦心茶。 华霓裳整个人僵在原地,“你……” 不仅气味,连火候和烹茶神韵,皆是如出一辙! 她眼底的震惊几乎压不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换了身子,是何意?” 云恬闻言,将脸凑近她,“表姐是医者,你摸一摸我的脸便知道了。” 华霓裳伸出手,在触及她无暇的肌肤后愣住了,“所以,你想说,这是神魂附体?” 心里有个声音呐喊着不信,可那毫无瑕疵的面容和熟悉的神态,却又一遍遍地证明…… 眼前的人,就是慕长缨! 云恬放下茶盏,迎着她震惊的目光问,“表姐今日故地重游,可是思念旧人了?” 对面的华霓裳猛地站起来。 她绕过茶几,蹲在云恬跟前,用力攥住她的双手,“你……你真是长缨!” 这个世上,知道她与承恩侯府旧怨的人,唯慕长缨一人! 那是她们姐妹俩交换心事,答应彼此永远守口如瓶的秘密。 她的小表妹,还活着! 听见她唤自己的名字,云恬一双眼睛不知不觉变得通红。 “长缨此名,已随镇国将军府满门,长埋地底。” “表姐日后便唤我恬恬吧。” 华霓裳瞳孔骤缩。 慕长缨的乳名,也叫甜甜。 她急急朝门外看了一眼,改了称谓,“甜甜,你别这样......” 泪水无声落下,砸在华霓裳手背,她柔声劝道,“慕家一案,到底有何内情?你说与我听,我们一起打探可好。” 闻言,云恬的眼神空洞,仿佛陷入无尽的痛苦中。 初闻父兄战死的消息时,祖母当场昏倒,好不容易熬了半个月,终于等到父兄尸身归京,她们甚至还来不及好好哭一哭,御林军就围了将军府。 “御林军趁我们都在前厅辨认尸首,强行闯入后宅,在主屋搜到了蛮奴三王子写给我父亲的许多信件。” “不过片刻,太后的亲信谭公公就捧着懿旨和一壶毒酒,说父兄勾结敌军,至十万慕家军埋骨青云关,不论通敌信件是否他人栽赃,慕家人都难逃一死。”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宣读懿旨时,父亲的尸身就躺在那卷半敞的破草席上,斑驳血迹早已风干,死后被敌军切开的腹部里,依稀能看到残留的树皮草根…… 威风凛凛的镇国大将军,再也没能站起来,为自己一生忠名辩驳半句。 只能任人污蔑,含恨而终! 她上过战场,深知该是如何惨烈艰难的战役,才能将父兄逼至吞树皮,啃草根的绝境。 她了解父兄,知道定是诡谲狡诈的阴谋和背刺,才能让向来警惕的他们中伏遇险,在劫难逃。 那一刻,她心如刀绞,还来不及质疑为何青云关援军迟迟不到,就见御林军副统领拿着那一叠信,狠狠扔在他身上,骂骂咧咧朝着他的遗体吐了口痰。 士可杀不可辱! 这是父亲自幼教她的。 一股滔天愤怒,瞬间将她吞没。 她长剑出鞘,当场斩下了那副统领的头颅! 母亲和嫂嫂们同样愤慨,纷纷拔剑,与府中家将们誓死反抗。 慕家人可以死,但决不能吞下这份天大的冤屈,无声无息地死! 便是难逃一劫,她也要用一身热血和手中之刃,让天下人知道,慕家人,即便只剩满门女眷,亦是不屈不挠,至死不认那莫须有的叛国污名! 忍着泪听完了所有,连向来伶牙俐齿的华霓裳也忍不住哽咽,说道,“他们不会白死,你振作一点!” 云恬闻言,慢慢抬起眼。 她反握住华霓裳的手,颤声道,“表姐,是上天厚泽……” “让我成为承恩侯府嫡女云恬,成为云薇的姐姐,让我有机会洗刷慕家冤屈,还慕家一个公道,为父母兄嫂,为慕家枉死的八十六道冤魂,报仇雪恨!” 姐妹交握的两双手不自觉颤动,指骨泛白,泪水紧随而落。 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温热,沉重,泛着丝丝缕缕的伤痛,悄然隐于指缝之间。 两人一通痛哭后,云恬心中骤失至亲的悲恸终于得以宣泄,人也跟着精神许多。 知道了今日清心园发生的事,华霓裳拉着她的手,轻拍,“看你能振作起来,我也放心许多。” “颓废自弃,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云恬柳眉微扬。 熟识慕长缨的人都知道,那神态是独属于慕长缨的。 自信,飞扬,爱憎分明。 华霓裳暗暗松了口气,“不论如何,今日能拿回嫡女身份已是不易,日后你在承恩侯府行事也会方便许多。至于云薇,她于慕家一案,最多也是个棋子而已,你切不可操之过急,打草惊蛇。” “今日多谢表姐了。”云恬有些歉然,“我明知道表姐不喜何氏,却还让你出手……” “傻话。”华霓裳如往常一般刮了她的鼻子,“我是医者,人命关天,不至于这点肚量都没有,你若有事,尽管差人来找我,别自己擅自行动。” 她望着窗外的荷池轻叹一声,“更何况,我与承恩侯府的渊源,早就已经过去了。倒是你,肃王妃向云薇提亲,究竟是不是裴远廷的意思?” “肃王妃大张旗鼓提亲,全京都城都知道,他不可能不知情。”云恬抬袖抹去眼角的泪渍。 华霓裳的脸色瞬间难看,“这裴远廷,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慕家出事,他就这般急于撇清?” 她没有错过云恬眼底的黯然,安抚道,“你先别难过,我让人去探一探,说不定,他有难言之隐呢?” 云恬想了想,终是颔首,“那就有劳表姐了。” 她实在不愿相信…… 不愿相信连他也如这世间千千万万趋炎附势之人一般,冷心冷血!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华霓裳顺势抓起她的手,手指按在她脉搏之上,“听说云家二小姐天生患有心疾,我得帮你好好调理一番。” 云恬闻言,抬手按住心脏处,感受到那里扑通扑通的跳动,哑声道,“她……确实是心疾发作而死的。” 到现在,她仿佛还能感受到心脏剧烈收缩的绞痛感。 钻心刻骨。 华霓裳将她两只手轮流把脉,又翻看了她的内眼睑,娇艳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可思议。 云恬纳闷,“怎么了,表姐?” 华霓裳道,“你的身体,除了孱弱之外,并无其他疾病。” 云恬眼底流露一丝喜悦,“你是说,重生后,心疾也痊愈了?” 见华霓裳点头,她忍不住看向自己的手掌,“难怪我今日这么折腾身体也没闹毛病……也就是说,日后只要我多多强身健体,便能恢复从前的体魄和武功?” “武功招式你记在心里,自然随时可用,不过想要凝练内功,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这期间,大概还要吃不少苦头。” 云恬几乎喜极而泣,“我从不怕吃苦,只要能恢复,我什么都不怕!” “傻丫头。”华霓裳推着她走到榻上,“你现在先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再想其他。” “云薇有肃王府的婚约保命,那间柴房困不了她多久,你须得养足精神,才有气力与她们博弈。” 云恬不肯躺下,“至少让我先送你出去……” “听话,这承恩侯府的路,我可能比你熟。” 云恬终于不再坚持。 她很清楚,夺回嫡女之位,得到何氏的信任,只不过是对付云薇的第一步。 云薇当了十七年的嫡长女,宠爱她的不仅是承恩侯夫人何氏,还有年逾七十的老夫人,她们的祖母。 这位老夫人姓苏,是苏姨娘的表姑母,向来就是个偏心眼,对孱弱胆怯的云恬更是从小不屑一顾。 今日大清早,祖母去护国寺祈福,日落方归。若知道她的宝贝疙瘩云薇挨了板子,还被关在柴房,不知作何反应。 明日,大概还有一场大戏要开罗。 她还需找机会再添一把柴,让承恩侯府这火烧得更旺才行。 华霓裳默默替她盖上薄被,转身离开,留下一个窈窕的背影。 云恬不知不觉模糊了双眼。 日后在这世间,她能信的,也只有表姐了。 至于其他人…… 云恬阖上眼,浑身冰冷。 而事实证明,云恬的预判是准确的。 当晚,云薇就被苏老夫人身边的桂嬷嬷亲自扶出柴房。 翌日大早,被她派去盯着清心园的雨疏匆匆来报,说苏老夫人带着云薇,亲自去了何氏房里,说是赔罪。 云恬正好梳妆完毕,“我亲自去瞧一眼。” 她添柴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