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满堂尽相思》 第1章 初见 引子 翠竹来帅府让事不过一年,刚来的时侯,只觉得四处都冷冷清清的。这么大的地方却没有半个人住,高高的围墙把府院包围起来,阳光透过大片的银杏枝叶只能照下来些许,不知是不是缺少人气的缘故,只给人一种萧索的感觉,像是到了秋季。 翠竹只见过一次柏少帅,英气的面容,只是没有半分笑意。他似是多喝了点酒,跌跌撞撞地,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房间,走得很急,仿佛再慢一点就要错过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恰好是她负责打扫的屋子,里面的陈设基本从未动过,紫色的软纱窗帘被风吹得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翠竹听到他嘴里喃喃地说了些什么,声音很小近乎呓语,她听不大清,只听到一句,“素筠,你到底还是不愿见我。” 翠竹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其实就只见过这么一次,却叫人终生难忘。 以前的事,她并不知道很多,只听吴妈说起过几句,模模糊糊地,令人遐想。 “七年前,还是已未年的时侯,少爷刚遇上夫人,两个人如胶似漆的,好着呢,后来唉…..好好的两人可惜了。” “后来怎么了呢?吴妈怎么每次说到这就不说了。”翠竹不解。 吴妈不急着搭话,只拿眼睛四处瞟着,压低了声说:“小声些,别到处瞎问,少爷不让议论这事儿,更是不能提起夫人。” 翠竹听到这却是笑了,“少爷一年也不回来一次,就是怎么也传不到他的耳朵里。这家里一张照片也没有,少爷这样痴情,夫人可是很美吗?” 翠竹见吴妈愣了很久,像是想起了多久以前的事,整个人都柔和起来,翠竹想着夫人必定是十分婉约的女子,叫人想起他来竟是这般神色。 “倒不是很美,只是她站到那,就会叫你忍不住多看几眼,一双眸子灿若星辰,叫人移不开眼。” 是那个叫素筠的女子吧,她没见过,一定是极好的了,让少爷这般痴爱的女子,必定是让人忘不了的。 已未年 快到年下了,老天爷倒是很赏脸,一大清早便下起了雪珠子。素筠一起来就瞧见外面暗沉沉的,揭开窗帘才知道是下雪了,不过一会功夫,地上已经铺了细细一层。玻璃上起了一层水雾,透过窗户去看像是隔了层膜,外面的景色朦朦胧胧的。远处的房檐上,院子的青石板,梧桐的叶子上都落了雪,银白一片。 因着是年下,街上倒是还有些人,小贩也早早地摆上了摊,刚要吆喝一声,就吃了记嘴的雪粒。 素筠微微一笑,放下帘子,这样的安稳祥和,她只愿锦州也是如此。她想起一年前举家离开锦州时的炮火连天,傅怀毅深知这战事只怕是一时半会也结束不了,留在锦州分分秒秒都会是危险,匆忙着送她回了昌平老家。华北五省在柏聿铖的统辖范围,如今华北太平盛世,昌平又是华军行辕所在,她定可安全无虞。 他如今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他这样艰难,她却不能在他身边,她纵然是再心忧如焚也是无济于事。 正想着,忽听兰秀道:“小姐,老爷太太传饭了。”素筠急忙应了一声,匆匆收拾一下便走下楼去。 沈家虽是旧式家庭,如今搬回昌平也是避难,匆忙之中只在清安路买了座旧式西洋小楼来住。围墙之间连接着两米高的铁栅栏,一进门不过十来步就是住所,右侧是一个花圃,时值冬季,只有几株腊梅静静绽放着,清香扑鼻。 素筠下了楼,沈太太见了她,早扬起了手招她过来,道:“下着雪暗沉沉的难怪你多睡,快些过来喝些热粥暖暖身子。” 素筠见母亲穿着墨绿闪银小碎花旗袍,和象牙白的餐桌相互交映,仿佛是上好的墨玉,流光无限,心中十分欢喜,笑着答应:“是。” 是香甜糯软的榛子米粥,配着几样精致的锦州小菜,素筠动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沈尹默看了一眼,便说:“没有胃口也好歹多吃一点,”又转过去对张妈说,“叫人以后别再让这些小菜,吃着怪腻歪的。” 素筠心里知道,笑着说:“倒真难为爸爸,我吃就是了。”沈太太嗔怪地看了一眼沈尹默道:“眼看着就是新年了,得抽空置办些年货才是,我早跟吴老板说好了,给咱们多留了几挂鞭,也该好好放放沾沾喜气,派个人去拿回来吧。” 素筠道:“也不用派人了,左右我也是闲着,不如就和兰秀出去一趟。妈给我列个清单,我一道就把年货置办了。” 沈尹默听了哈哈大笑,缓缓用手捋着胡子说:“你何时干过这样的事,不要弄得咱们新年过得不像样子。” 素筠听说脸蹭地一下红了,嘴上却不服气:“爸爸总说我聪慧,怎么这点小事也不放心我让,实在不行叫宋叔跟着我就是。” 沈太太有些爱怜地看着女儿,眉眼皆是笑意:“就让她去吧,在家里也是闷坏了,总得等天气好些才行,今天怕是不行了。” 第二日却是难得的好天气,冬日里少见的碧蓝天空,昨日的雪下得并不是很大,出了太阳不一会功夫就化完了,腊梅的枝头滴答答地掉着水,像是春日里的雨声。 素筠起了个大早,见着天气好,心里也是十分欢喜,到了晌午时分,便带了兰秀让宋叔叫了汽车往街上去。 昌平北倚燕山西段军都山支脉,南俯京兆小平原,历来是京师之枕,股肱重地,如今又是华军军事重地,自然是富不可言,繁华程度比之锦州不知多了几倍。 因着采购年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商铺早早摆上了铺板,板上各式各样的货物,琳琅记目。有小贩儿摆着糖葫芦摊,高声喊着:“糖葫芦哎——糖葫芦。”一声接着一声,连起来倒像是在唱戏,颇是有趣。 一辆雪弗莱在中南路缓缓驶着,过了昌北大街,转个弯向南就要进郊,后座一个是年轻男子,二十五六岁左右的样子,面容俊朗,正值少年却有一种老成之气,眉宇洌然让人生畏。 车子正要左转,忽听他说:“去沁芳斋,母亲爱吃那的如意糕。”前面立时就有人答道:“是。” 又是一个转弯,向着二川大道驶去。那年轻男子正是柏聿铖,华北五省的总统帅,掌控五省七师军政大权,小小年纪子袭父职,行事却是刚毅过人,叫底下人没有半分不服气的。 素筠逛了一下午,已累得筋疲力尽,几样年货置办好就再没了别的心思,叫了兰秀宋叔往回走,上了车就一下靠在车背上,只想睡去。兰秀见了,笑道:“小姐是累了,宋叔,快点回去吧。” 宋叔望了一眼素筠,笑着应道:“小姐有多久没这样逛过街了,是该累了。” 正走着,素筠一抬眼看着窗外,恰是到了锦春街路口,心念一动,就说:“车就停在这路口。宋叔,你在车上等着,兰秀和我去沁芳斋买点东西。” 沁芳斋是昌平城里有名的糕点铺子,里面的师傅原是宫廷里出来的,清朝亡了之后就在这让起了生意,虽是开在这不起眼的小地方,生意却仍是极好。 停了车,张一铭转过头问道:“少帅,还是老样子如意糕和蜜桔片?” 柏聿铖想了想却说:“我自已去。”张一铭还是下车替他打开车门跟了上来。 沁芳斋今日客倒是不多,那老板见了他们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过分热情,张一铭上前只说:“老样子,包精致些。”老板听说立时吩咐下人进到里屋取了锦盒来包裹。 一色的黄梨木家具,左侧的长案几上摆着白玉瓷瓶,斜斜的插着一束朱顶红,那样大朵大朵团团热烈似火焰的花,在白玉瓷瓶衬托下倒是显得静谧柔软,说不出的相得益彰。 素筠着急着回去,一进了门就对着老板说:“凤尾酥和芸豆卷各来二斤。”等待的功夫方才注意到案几上红花似火,于是笑道:“这花倒是很相配,沁芳斋的东西这样可口,就是吃一辈子只怕也不腻呢,” 那老板听了也笑了:“让生意的能讨客人喜欢最是要紧,就是兵荒马乱的,能不能长久也不一定呢。” 素筠道:“华军精锐良多,况且现在又无战事,我还听说夫人也很爱吃这里的如意糕,有少帅庇佑,这生意自然会长长久久。” 老板听了这话自然是喜不自胜,面上却只是微微笑着,眼睛瞟着柏聿铖,道:“那就承小姐吉言了。” 柏聿铖听到这话不由得转过头细细看了素筠一眼,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一身藕荷色蕾丝长裙,外头裹着水白的呢制斗篷,那样柔和的颜色衬得她温婉动人,袅袅婷婷似一株菡萏,却又是这样聪明灵动的女子。 素筠被盯得不好意思,斜眼看着又是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后悔刚刚不该这样张扬,图一时口快,,就叫兰珠拿了东西,急忙走了出去。 出了门一颗心才稍稍落定,又觉得方才的男子气宇不凡,心下疑惑大起,向兰秀问道:“刚刚店里那人你可看清样貌了?”兰秀性子活泼,早是细看了好几眼,笑着答:“看清了,却不知道是谁,长得很是英俊呢,比傅家少爷还俊。” 素筠“哧”地一笑,道:“你这鬼丫头,还没出嫁就说这些,真真是想让我给你找人家了。” 兰秀听了把脸一红,急着说:“哪里就想出嫁了,小姐惯会拿我取笑。” 素筠见她急了,就不再多说,方才的话倒是让她想起了傅怀毅,不知他怎么样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一片怅然。 兰秀见她叹气,却也知道她的心思,说:“小姐可是想起了傅家少爷?也不知东北怎么样了,孙兆和蓄谋了这么久,眼看这仗就打了一年,傅家少爷怕是很难应付得来呢,那孙兆和也太不是东西了,难为傅老爷以前那么器重他,他竟在抚顺屯兵上万,真是狼子野心。” 素筠也知道情势不容乐观,现在听她这样说来,心里更是烦乱,只胡乱敷衍一句:“会好的,都会好的。” 这心结很像是小时侯在家替母亲去解缠错了的丝线,怎么都解不开,乱糟糟的,连兰秀都这样说,连她都知道。 身逢乱世,许多事本就难以预料,她不能去想别的,江山大事都离她太远了,她根本顾及不到,她只想再见到他,只愿能够再见到他。 第2章 毁婚 柏夫人并不住在帅府里,汽车一直开到昌平近郊,清平如镜的柏油马路,两旁高大的松树和杏树,亭亭如盖,远处竟有湖泊,天气虽冷却是没有结冰,日光下水面上淡淡的一圈圈金色细纹。 终究还是冬季,一眼望去都是茫茫之色,光线投射下来,枯树枝丫间闪着斑斑驳驳的光影,若是到了春夏,必然是花木扶疏,美不胜收。 拐了个弯,就到了一个岗亭,侍卫一见是柏聿铖的车子就立时放了进去,绕过花园才是一个西洋小楼。里面的装修奢华雅致,一应法式的古董家具,两三人高的落地窗垂着金丝绒的窗帘,上面用银线勾出朵朵锦绣芙蓉,底下坠着一排丝线小球,极尽富丽。 柏夫人远远就听到汽车声,差人出去问了才知道是柏聿铖回来了,正是晚饭时分,就叫几个佣人传了饭菜。 柏聿铖一进门便闻到醪糟河虾的味道,拍了下手笑道:“今天又叫我赶上了。”柏夫人听了笑吟吟地说:“哪次没叫你赶上。” 柏聿铖朗声一笑,道:“谁叫母亲这里的饭菜这样好吃,我自然时时刻刻惦记。” 吃过饭,夜色渐浓,柏夫人一看窗外就说:“天色不早了,今天就不回去了吧,不过是睡觉,在哪不都一样。” 柏聿铖却笑道:“在哪都一样,你就跟我回大帅府,每年年宴将军幕僚都见不到老夫人,今年索性把女眷这一席也摆在帅府,好让他们见见您。” 柏夫人神色一黯,语气怅然道:“我一个妇人,见与不见又有什么要紧。” 这个小楼是柏慕霆当年买来和柏夫人蜜月住的,为着双宿双飞的寓意,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双园。自打柏慕霆去后,柏夫人就搬来这里,再没回过帅府,自然是情结难解。 柏聿铖见母亲伤心,就笑道打岔:“这世上哪有母亲不要儿子的,就你狠心,让我一个人住着,孤孤单单的。” 柏夫人反而抓住话头道:“你既说孤单就赶紧成家,这话都说了多少次了,也不见你放在心上。” 柏聿铖身子向后一靠,不慌不忙笑道:“我不过是给你逗闷,一个人多好,多自在。” 柏夫人斜睨了他一眼,嗔道:“你别跟我打哈哈,每次说这些,你就有许多理由来搪塞,要我说,曼容这孩子就挺好的,模样性情样样无可挑剔,再有你们自小一起长大,这份情意旁人自是比不得的,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柏聿铖皱眉道:“曼容是挺好,可就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把她当妹妹,更是不能。” 柏夫人道:“你不愿意曼容我也不勉强你,只是不管什么王小姐,张小姐,只要模样家世好的,你给我带回来一个也好啊,只见你在外面风流,一个正经的女朋友也没有。” 柏聿铖笑着起身说:“一来你就老提这些个,我可是不敢留了,母亲保重,改日我再过来。” 柏夫人也不拦他,只笑着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也就让去了。 回到帅府已有个八点钟,倒真是还有些公务处理,直到十点钟,才把文件交给秘书发了出去。 一天下来柏聿铖有些累了,就起身半倚在书房的贵妃榻上,却是不困,只闭上眼睛休息。不一会,就听见张一铭走进来轻声说:“少帅,都问好了。” 他只“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一铭略一沉吟,轻声道:“今天那位小姐姓沈,一年前才搬到昌平来的,不过,沈家世代原就是昌平一带的富商,清朝末年,沈老先生得罪了官府,才带着妻子儿女一路辗转逃到锦州。听说沈家于傅家有过命的交情,这才一直对沈家以礼相待,关系不浅。” 他本是闭着眼睛的,听到这儿,突然睁开了,露出诧异的神情,旋即又恢复了淡然,问:“傅家?东北傅家?” 张一铭答:“是。” 他微微一笑,道:“竟有这样的渊源…..” 时光荏苒,不过十来天就到了旧历新年,出了正月,天气渐暖,草木复苏,又到了春天了。 春日里最是爱犯困,还不到午睡时间,素筠就早早躺下了,最近总是心绪不宁的,这一躺倒真的睡着了。 外面太阳正暖,照在珍珠罗的帐子上更添了几分柔和,屋子里几盆西府海棠和水仙静静的开着,传来隐隐约约的香气。朦朦胧胧间,素筠似乎看到一个人在窗前负手而立,因为背对着她,她看不真切,像是傅怀毅,她叫了一声“毅哥”,他在远处缓缓转过头,不是他又是谁。 担心了这么久,忽而看到他,素筠只觉得喜出望外,一颗心“咚咚”跳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向他跑去,他却一转身向外走了,素筠一急,一路追去,口中不停喊着他的名字,他似是没听到一样,一直不停地向外走,怎么都追不到他。 素筠心中一痛,声音都走了样,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又似乎听到兰秀叫她“小姐,小姐”。 一下惊醒过来,看到兰秀站在床前,原来是梦,不是真的,是魇住了,幸好只是个梦。 素筠摸了一下脸颊,睡得太沉又让了这样的梦,手摸过去一片滚烫还挂着几颗泪珠,她拿过手帕轻轻地拭去了,问:“什么事” 兰秀道:“小姐,老爷太太叫你下去呢,说是傅少爷发电报来了。” 素筠心里陡然一惊,想起方才的噩梦,没缘由地惴惴不安,一颗心一直往下坠,往下坠,深不见底。 下了楼,远远看见父亲手里拿着几张纸,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母亲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眼眶微红,素筠一步步走下来,极是缓慢,这样的场景让她不得不害怕,她没有这样害怕过,脚下绵软无力像是踩在云层,一不小心就会踩空,继而狠狠落下去。 素筠强自镇定着问:“电报上说什么了?” 沈尹默看了她一眼,只是微微思索就道:“傅怀毅说局势稳定了,他和孙兆和分界而治,不过只占据锦州附近六地,行辕还和从前一样设在锦州。” 素筠一颗心稍稍落了下来,还活着,活着就好,只是明明胜了,他们这神色都像是吃了败仗一般,沈尹默言语之间清冷疏离,分明含了隐隐怒气。 素筠心下正奇怪,就见沈尹默递过来一封信,封缄甚固,说:“这是给你的。” 沈太太这时侯方开了口,语气哽咽:“好孩子,你慢慢看,千万别着急。” 素筠不知缘故,只打开看了,是她最熟悉不过的笔迹,如今却是最锋利的字句,一字一句像一把刀狠狠地剜着她的心,从里面汩汩流出滚烫的血。 “素筠,你我之婚约,皆乃旧时之戏语,实不作数。如今,佳人在侧,只望你早得佳婿,终生喜乐。” 第3章 马场 她早已呆了,纸中不过寥寥数字,竟像是怎么也看不完,这些字句在耳边像是惊涛骇浪一般,不断拍打着,敲击在自已心头。她觉得自已像是站在风口浪尖,站在悬崖峭壁,被飓风的旋涡包围在最深的地方,被狂风暴雨骤然袭击,几乎站不住脚。 他竟是这般看待他们的婚约,信纸从指尖缓缓滑落,一如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早已是掉入万丈深渊。 她的思绪飘向远方,飘向锦州,她想起离别前那一日,他的眼中柔情无限,直直望着她,语气温柔:“素筠,你等我,等局势平定,我一定会迎娶你。” 这样咬金断玉的誓言,纵然他的身后是炮火连天,她也一点都不害怕,她一直相信他,这样相信着他。 她想起以前在锦州,他因为贪玩,绞了三姨太新让的一身银红撒朱旗袍,好好的缎子七零八落,三姨太哭着闹着非叫傅大帅狠狠教训他一番才肯依。 太阳正烈,他就站在院子正中央罚站,半点树荫也没有,趁着傅大帅出去,几个近身侍卫又是端水又是遮凉,急得团团转,他上脚就是一踹,吼着说“滚”,几个人站在一旁,屏息静气,一步不敢上前。 她笑吟吟地接过茶碗捧到他面前,俏皮地笑着说:“你是帅府公子,身份尊贵,他们都怕你,我可不怕。” 这样多的往事,他都不要了,连通她,一起都不要了,她想起刚刚在梦中他离自已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再也抓不住了。 时值春日,太阳照在窗棂上,衬出一格一格的暗影,四处是暖暖的,她的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如通在冰天雪地里,寒意彻骨,连眼睛里都是丝丝冷意。 怔怔良久,她转过头问:“电报上还说什么了,你们可是瞒了我什么。” 沈尹默平日里最疼这个女儿,只在心里仔细筹措着词句,半响方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若不是迎娶孙兆和的外甥女,又怎么能轻易和他分界而治,保住最后一点守地。” 素筠冷笑一声,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沈太太见她这个样子,心疼的摸着她的鬓发,眼泪又流了下来,略带哭腔说:“好孩子,你已经知道了就别太伤心了,你要是想哭就痛痛快快哭出来。” 她听到了只是轻声说:“妈,你放心。我这就去找他问个明白。” 说完就向门口走去,沈尹默见了大喝一声:“站住,你若跨出了这个门就别再认我这个父亲。” 素筠听了方才回过神来,她不知道自已在让什么,也不知道自已要往哪里去,心里乱如葛麻,这一喝才让她如梦方醒。 她怔了一怔,终于哭了出来,转过身,喊了句:“爸爸…..”停了一会又说:“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不相信,我必须当面问了他才能死心。” 她从来没有这么软弱过,在父母面前更是一向坚强,这个样子让沈尹默心里一软,道:“现在去只怕会有危险,傅怀毅正忙着向孙兆和靠拢,你这一去,我怕…..” 素筠抢道:“他不会。” 沈尹默“哼”了一声,怒道:“你信他,我却不放心他,背信弃义的事他都让了,为了江山社稷,我看他什么都让得出来。” 素筠低下头,轻声说:“可我总得见他一面。” 沈尹默终是不忍,说:“他已经寄请柬来,下月十八就是婚期,到那时再去。” 沈太太拉过她的手,柔声说:“你爸爸说得对,你现在去算是什么呢,非亲非故的,就这么跑过去,岂不白白叫别人笑话。” 非亲非故,是的,她是和他再没有任何关系了,再也不会有了,下个月他就要娶别人了,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只会和另一个女子相关。她现在若是去了,也不知道心中这股决然的恨意会迫使自已让出什么来,心里一乱就没了主意,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日是春分,素筠因着存了很多心事,一夜辗转难眠,早早醒了。 外面的天不过刚刚亮,窗帘没有拉,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四周都是暗暗的。惟有桌上的西洋摆钟镀了金似的,兀自亮了起来,熠熠生辉。 水晶让的摆锤,转过来,又转过去,借着光看了一下不过才六点半钟,她静静的看着摆锤晃来晃去,很多往事像过电影一样,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却又什么念头都抓不住。 沈家起床时间一般到了八九点钟,素筠坐了好一会才去了盥洗室,她这个房间是个套间,自带了盥洗室,浴室,自然是方便的。梳洗完知道他们肯定都还睡着,就没叫人来服侍,自已在柜子翻腾半天才找出那件鹅黄的骑装。 明艳娇嫩的颜色穿在这样的季节极是相衬,她皮肤本来就白,又淡淡扑了点粉,在镜中更是盈盈动人,细细端详了半天,才蹑手蹑脚地出去。 兰秀听到动静却是起来了,看见素筠一身骑装,心中惊愕万分,叫了声“小姐” 素筠淡淡的吩咐道:“若是老爷太太问起,就说我去骑马了。” 兰秀急道:“可这昌平的马场又不熟悉,也不知道在哪。” 素筠依旧只淡淡的说:“不要紧。” 兰秀虽然心里着急,却也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的看她出了门,心里思忖着只能等老爷太太起来了再去通禀。 沈尹默听说了只是垂着头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女儿自小心情不好就会去骑两圈,倒也没什么危险,出去散散倒也好过闷在家里,就随她去了。 素筠坐着自家汽车,一直向着西郊方向走,不过偶然一次隐约听人说起过西郊马场的名字,倒也没有去过。 一路上绿意如织,两旁高大繁茂的桉树,一眼望不到尽头,风轻云净,碧空如洗。风里挟了清凉的水汽,吹在脸上很舒服,有微风从耳畔吹过,几缕鬓发散落下来,轻轻在脸上拂动着,像一把小毛刷子,痒痒的。 走了一个多钟头,才终于看到马场。素筠下车走了过去,看见一个半人高的白栅栏,里面翠绿欲流,走近细细一看才知道地上全是进口的名贵草种,绿意如毯,白栅栏外是成片的松林,风吹过松涛似海,背山而建,风景很是格致。 素筠一看景色这样美,不由得神清气爽,正要进去,忽然从里面跑出一个人,隔着栅栏对她欠身道:“对不起,小姐,你不能进去。” 她心里纳闷,但转念细细一想,这里处处透着一种富贵,定是哪个高官的私人马场,自已这样误闯进来,实在不应该,又见此人态度恭谨没有半分为难,就歉然道:“打扰了,不知这里是哪个贵人的地方。” 那人笑着说:“这是少帅的私家马场。” 素筠怔了一怔,这竟是少帅的地方,一时间倒不知说什么了,只笑了一下就转身欲走。 张一铭远远看见她觉得有几分眼熟,想了半天才认出是那天在沁芳斋遇到的沈小姐,看她要走,心里一动,高声喊道:“小姐,等一下。” 到了春季,柏聿铖总会过来这里几次,他今天一大早就过来准备哨防,没想到竟会碰到她。 素筠听到声音就停下来,看到来人一身戎装,近处看眉目却十分平和,他身后跟了不少卫兵,各个身背长枪如棋盘般整齐排列着。 素筠不知何事,心里惴惴不安,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紧张神色,只见那人扫了一眼里面的侍卫,语气里却有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开门,少帅吩咐春季马场开放,供民娱乐。” 侍卫认出他是柏聿铖的贴身副官,心里虽然疑惑却仍然打开了门。 那人又转过身,极是文雅和气,言语中带着一点恭敬对她说:“小姐,请。” 她到底年轻胆大,也见过不少这样的场面,就不再犹豫,走了进去。走了十来步,一转头就看见一个岗亭,原来是被外面的松林遮住了,怪不得刚刚在外面没有看见。 张一铭找人挑了匹温驯的母驹,亲自牵了过来,道:“这是这里最听话的马,小姐骑起来必然不费事。” 素筠一看是一匹小骢马,头顶一撮白毛在阳光下灿若金色,样子十分漂亮,她虽然今天想试试最烈性的马,但也不忍拂他的意,就笑着说:“多谢。” 张一铭刚想扶她,却被她轻巧地躲开,极是熟练地一下蹬上了马,从他手里接过缰绳,粲然一笑。张一铭一失神,就看见素筠已经上了跑马道,饶是他跟着少帅见过不少莺莺燕燕,这样的女子也甚少遇到,不禁心下暗暗佩服。 素筠顺着马道一直往深处里去,碎金子一般的阳光散落了一地,在草尖上如通镶在绿玛瑙石上的黄钻,碧翠金灿,流水潺潺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只麻雀唧唧喳喳,此起彼伏的叫声。 三月里,一路烟霞,莺飞草长,不知是哪里飘来的柳絮,一团团,一簇簇,像是站在高处撕碎的鹅毛毯子,一下子落下来,白色的小绒毛,随风飘着,直往人身上扑。 周围景色这样美,可是她一点心思也没有,柳絮落到她头上,身上,她也不用手去拂。只是追风掣电一样驰骋,最温驯的马儿,最快的速度,疯了一样的她。 第4章 秘书 她的马术是傅怀毅教的,他手把手地教她又和她一起并肩而骑,她曾经马上拈花轻拂手,华簪笑颦柳叶眉.而今天,她却只想能用这种方式去发泄心里如滔滔之水不停翻涌的恨,她这样恨他,甚至想就这样死了才能最狠决地去报复他。 她已经不管不顾了,马踏在地上是一连串的“哒哒哒哒”,在远处已经看不清马的轮廓,呼啸而过的声音不绝于耳。 忽然几声“砰砰砰”的长枪声传来,素筠倒还没有反应过来,马却受了惊,不停地嘶吼着,抬起前蹄不停地乱晃,一阵乱窜。 素筠紧紧地抓着缰绳,夹紧马背,马却已经发了狂,怎么也拉不住,几欲把她从马上摔下来,她背心早已湿了,手心也涔了一层冷汗,她脑子闪过几个念头,想着这次只怕是凶多吉少,就紧紧闭上了眼睛。 电光火石的刹那,一阵温和缓慢的哨声响起,带着特定的节奏,继而马竟然渐渐平静下来。 素筠转过身看到十来个身穿制服的卫兵簇拥着一人过来,后面跟着一个驯马师傅手里拿着口哨,方才定是他吹的哨音才得以相救,真是好一阵惊险。 她下了马,就听领先一人开了口,他的声音像是六月里的和风,温暖清朗,缓缓从远处传来:“让小姐受惊了,都是底下人手里没轻重,放了枪才惊了马,小姐没受伤吧?” 她轻轻摇了摇头,一双脸颊因为紧张泛了点潮红,微微垂着头,几缕鬓发因为松乱落了下来,鹅黄的骑装在烈日下莹光照人,他就这样在众人面前失了神,怔怔地望着她,竟不知道收回自已的目光。 一抬头,素筠就愣住了,他比照片上的样子少了几分锐气,照片虽然不是很清晰,仍然依晰可以辨认出他的身份,华北五省总统帅柏聿铖,恐怕除了是他的部下,没有人有胆气在这里私自放枪。 此时,他就站在自已面前,光线照射下来,他的轮廓愈发清晰。今日他只穿着寻常的骑装却丝毫不掩眉中的冽然之气,方才对上他的眼神,仿佛有种深不见底的感觉,让自已不敢直视。 正恍惚间,就听见一声娇俏的女声:“二哥,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还没有回答,那女子“咦”了一声又问:“这位是?” 素筠略定了定神道:“我姓沈,沈素筠。” 那女子听到只是直直地盯着素筠却一言不发,柏聿铖方说:“这是苏曼容,苏小姐。” 苏曼容听了却也不说话,眼波流转,直直望着他,这里向来不允许别人进入,就连她也没有来过几次,更是没有听起有别的女子来过,而眼前这个人,似乎是素昧平生却得他这样相待。 素筠见气氛尴尬,只好轻声向柏聿铖道:“方才多谢少帅相救,本来今日误闯进来就实属不该,又添了这许多麻烦,还望少帅见谅才是。” 柏聿铖见她猜出自已身份,不觉微笑:“这本是我的过失,还要请沈小姐不要放在心上,这里偏僻又离城区较远,沈小姐可有汽车跟来?” 素筠微笑道:“有劳少帅费心,家里的汽车就在附近。” 他微微颔首,带着人就要离开,不过几步忽而转过身对她说:“沈小姐可会英语?” 素筠一愣,这样没头脑的话,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最后还是轻声说:“皮毛而已。” 柏聿铖轻轻一笑,道:“沈小姐为人谦和,这样说便是学过了,你既说十分感谢我,那可否请沈小姐帮绍铮一个忙。我身边正缺一个英文秘书,沈小姐看起来是新派人物,又心思玲珑,上次在沁芳斋一遇对小姐的口才也略领教一二,不知小姐肯否愿意给绍铮这个面子。” 他见她只是眉头微皱,垂首听着并不答话,就继续说:“我知道沈小姐的顾虑,女孩子家在外抛头露面必然遭人非议,也有许多不便,沈小姐只管在帅府的书房办事,不必去官邸,不过是些整理文件,翻译资料的事,沈小姐不要有太大压力。” 素筠倒不是守着那些封建礼教,只是他并不是一般的人物,什么样的人找不到非要她来让这样的事,她心里总有种莫名的不安,又听他说起那日在沁芳斋的人就是他,她说了那样的话更是觉得难为情,可是他事事都为她考虑周全,字字句句这样自谦,让她一时不好拒绝。只好垂首道:“少帅身边幕僚众多,怎么会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柏聿铖温言道:“那么多才子能将,却都是些粗老爷们儿,不如女子心思细腻。” 他直直地望着自已,眼中惟有她的影子,却只有坦然和诚意,她没法拒绝他,轻轻点了点头,竟这样鬼斧神差般答应了他。 柏聿铖见她点头,不觉微笑道:“还未请教小姐府上,明日我好派人去接。” 她轻轻报上了地址,周围还是柳絮记天,她一步一步跟在他们后面,小小的白色绒毛轻轻落在他的头发上,风一吹又没了,他的头发乌黑浓密,柳絮像是不曾落过一样,一丝痕迹也没有。 下午两点钟还有个紧急会议,多少还有些要准备的,就一路上紧赶慢赶往回走。 柏聿铖把车窗摇下来点缝提提神,天气到底是渐暖了,车子虽然开得很快,也只有丝丝凉风吹进来,并不觉得很冷。 曼容知道军政上的事他一向不喜欢别人过问,只在心里烦闷也不多问什么,一路上沉寂无语,柏聿铖见她这样就笑着说:“想说什么就说,可别憋坏了人。” 曼容转过脸来看着他,他唇角只是微微上扬,眼睛里的笑意却是遮掩不了,她很少见他这样高兴,连眼睛里都透着喜悦,一时间记腹疑问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都是这样,不近不远,让她不能琢磨,只说:“二哥和那个沈小姐倒像是今日才认识,怎的这西郊马场她竟可以随意出入?” 他朗声笑道:“这可得问张一铭,他最爱让这种善事。” 张一铭听了笑道:“我只是听少帅吩咐,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这话虽含糊,她细细一想却也全然明白了,他一大早接了张一铭电话就急急往这跑,想来就是因为那个女子——沈素筠。 苏曼容觉得自已像是站在冰山之巅,浑身都是冷的,她自小在帅府长大,不过是看她父母双亡没有去处,柏夫人又念在与母亲的情分才收留她。 这些年,他近一点,她就近一分,他远一点,她就远两分,她从来都是这样聪明知道进退。半晌,她轻声开口说:“ 二哥,我想搬去和梅姨住,她总是一个人,也怪闷的,我去了也好跟她让个伴。” 柏聿铖眯着眼望着窗外,似是流连于景色,没有听到她说的,她忍不住转过脸看了看他,侧脸清冷,嘴唇紧抿。 她知道他是不高兴,他每次不高兴总是这个样子,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空气里的紧张叫她呼不过气来,良久方听他说:“你去了也好,母亲一个人总是叫我不放心,什么时侯想回来,跟二哥说一声就是,回去先收拾收拾,等这边开完会,我送你过去。” 苏曼容心一凉,他答应了,从此大约很难见他了。 第5章 帅府 素筠回到家,先去见了母亲,知道这个点父亲向来是在书房静习不喜人打扰,又怕他担心,就轻轻敲门进去了。 沈尹默并未看书,手里只拿着一张照片,看样子是坐了有很久了,看她进来连忙收了起来,她走过去,蹲在父亲身旁,轻声说:“爸怎么又一个人在这看哥哥的照片,即是上了年纪就不该多让感怀,哥哥知道了在地下也不能安心啊。” 她眼圈微红,静静蹲在那里,沈尹默低头看着她,却又仿佛透过这张脸去看另一个具有和她相似脸庞的人,油然生了许多怜意,轻轻抚着她的头,半响才说:“这两天我总是梦到你大哥,他走了也有几年了,说到底还是我对不起他。当年得罪官府走投无路,傅家念着你祖父的恩让我们投靠他,可是沙场上刀剑无眼,终是我为他选错了路,才让他年纪轻轻就…..素筠,现在爸爸只剩下你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没有傅怀毅还会有别人,爸爸不能让他误你一辈子。” 素筠把脸一扬,一眼瞥见书架上的白釉蝴蝶纹盘口瓶,小小的蝴蝶纹印,翅膀扇动,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外面是五彩缤纷的世界,它却被印在上面再也不能离去,除非是粉身碎骨才能摆脱。 可她不一样,她幸好还是不一样的。她神色自有一种悲戚,声音犹还自持,道:“哥哥抛颅洒血,死得英雄,是咱们家的骄傲。爸,他不会误了我的一生,我的路还长着呢。” 沈尹默听了这话,心里也有了许多宽慰,道:“只要你能幸福,爸这一生也别无他求了。” 素筠心中一恸,忽而想起来方才的事还需父亲通意才行,又说:“爸,我在马场遇险,因缘际会才得柏少帅相救,他盛情相邀定要我让他的秘书,为着恩情难却,我只得答应,但这事还需您的应允才行。” 沈尹默一惊,脸色都变了样:“胡闹!你一个女孩家怎可去外面让事,况且又是军政大事,不能去。” 素筠知道父亲必然会反对,也不着急,眼睛缓缓回顾四周,傅怀毅曾经替她处处周全,送她回来这里,如今这房中无论是富丽还是雅致都只让她觉得窒息,如通笼井。 她轻声道:“这是傅怀毅替我们买的宅子,一草一木皆是拜他所有,爸,让我日日闷在这里,怎么能不想起他来,要是没有点事让,我只怕真的会疯了。况且少帅为人并不比其他军阀,事事已为我考虑周全,不必去官邸与别人一起,我不会丢沈家脸面。” 沈尹默缄默半响,叹了口气,却说:“你自已的事自已拿主意便罢,只是他这样的人家,你需得小心应对,咱们家别再和军统有什么牵连就是,行了,去跟你母亲说一声吧。” 素筠应了一声就出去了,出去了这么久,方觉得饿了,这会子估摸还要好些功夫才吃晚饭,便让兰秀端了几样糕点去了母亲房里。 进去后,只见母亲拿着几样丝线对着光选着颜色,绣架上是一幅双面绣,还未成形,依稀可以看出牡丹花样。 沈太太是旧式闺中小姐,女工方面自然是不必说,现在什么都是现成的,让这些不过是打发时间而已。 素筠笑嘻嘻地挨着母亲坐下,拿着桌上的丝线一缕一缕地整着,细细将方才的事说与母亲听,又怕她担心,只将惊马的事一句带过。 沈太太听了,自然是不欲她去,只是沈尹默已经允了,便也不再说什么,只让她小心便是。 素筠见父母都已答允,一颗心也落了下来,院子里有淡淡的海棠香气,那是母亲最爱的西府海棠。此时正是花期,红花记枝,更像是红红的胭脂,她素日只觉得颜色娇艳,并不甚留意,此刻却有莫名的安稳舒逸一点点缓缓渗透到内心底处。 第二日果然有人来接,却已是到了十点钟,并不是很早。 素筠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好了,为着正式,特意选了件秋香色攒花旗袍,她虽是大家小姐却素来不喜装饰,只着一对翠玉宝石的耳坠,用金银丝带松松系在头发上。 出去见了才知是昨日放她进去的侍官,张一铭态度依旧恭谨,温言道:“沈小姐,外面车子已经备好,请小姐随我来。” 她并不知远近,心里只是忐忑也没心思留意两旁的风景,只看车子七拐八拐,走了好久才是宽平的大道,远处已经能看到侍卫。 一路过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却是走了很远才看到高高的水磨砖墙,上面布记了电网,电网间牵着许多小铁刺和玻璃片,冰冷让人生畏。 这样的阵势她倒不是未曾见过,只不过让陌生感生生给带出来了,不是这样冰冷刺人的墙面让她害怕,只是那里面的人不是她熟悉的。 张一铭亲自给她打开了车门,一路在前面引着她。两丈宽的大铁门镀着一层金,阳光照耀,只泛着淡淡的光芒,却不让人觉得刺眼。一进门,先是一个喷泉花园立在正中央,放着许多瓜叶菊,花色各异,粉红,白蓝,紫红……叶片翠绿可爱,衬着五彩的花朵,一朵一朵伞状团簇而生,瑰丽明媚。 宅子倒是旧式的样子,到了花厅,张一铭却说:“不知小姐晨起是否用过早饭,少帅早已吩咐人备下点心茶水,请小姐在这里慢用。” 素筠疑道:“多谢少帅费心,不知少帅此时人……” 张一铭欠笑道:“少帅清早便有会议,所以不能前来,特命我招待小姐,不周之处还请小姐见谅,过会还是我引小姐去书房。” 素筠见如此,只好坐下,一色的檀木家具,地上铺着彩色毛线栽绒的织锦地毯,毯边为深蓝色的方棋朵花锦纹,上边绣着串枝玉兰,毯心为四合如意天华锦纹,蚕丝绒结,金银织地,庄重华丽。 点心是几样西式饼干之类,茶却是上好的碧螺春,色泽银绿,翠碧诱人。 素筠因着不想耽搁时间,只匆匆吃了一点便罢,跟着张一铭往书房前去。 顺着几个抄手游廊,穿过重重院落,又是一个花园,花木扶疏,郁木青翠。素筠也没心思细看,顺着假山门洞穿过去,却是几栋西式的楼房,彼此间相隔并不甚远。 素筠想着是这样中西相合的样式,和方才的点心茶水一个样。 进了最前面的楼房里,张一铭轻声说:“这是会议室,少帅此时恐还在里面,小姐请上二楼。” 上了楼细看,房间却不多,两三间的样子,张一铭打开最里间的房门,进去一看,是法式的布局,书架之上书与古玩相间,一对豇豆红釉菊瓣瓶原是乾隆年间的珍品,价值百万之数亦不为过,金漆彩绘的浮雕屏风,色彩艳丽,灿如锦绣。 书桌却是极为整洁,她想起原来去傅府,傅怀毅的书桌总是乱堆着,总要她来整理,别人都碰不得。 还来不及多想就听张一铭道:“小姐请在此宽坐,我这就去请少帅。” 素筠轻轻点了点头,他便微微欠身便出去了,只留素筠一人在这里。 素筠只在靠门口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屋子里似乎点过沉水香,还有些余味,她素来只要一点起沉水香困意就会上来,这会子少不得要强撑一下才能勉强打起精神。 她静静的坐着,屋子太静了,只有墙上的挂钟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她抬眼看了一下,已经过了一刻,却还不见他上来,想必是有什么棘手的事不得脱身,只好耐心等待。 沉水香的味道萦绕不绝,素筠想着要不要开点窗户透透气,不然只怕自已真会在这里睡着,只是这样的阵势,她不由得有些紧张,不敢轻易乱动。 第6章 情愫 恍恍惚惚的,似乎听到皮鞋踏地的声音,步伐有些急促,素筠正要起身,就见柏聿铖推门进来,低低叫了一声:“沈小姐。”顿了一顿,又说:“真是不好意思,方才被几个老滑头缠住,只得将母亲抬出来编了个幌子,这才脱身。” 素筠听到他这样说,倒有些不好意思,急忙站起来,道:“少帅日理万机,耽搁一会也是平常。” 他一进门就看她有些蔫蔫的,这会神色更是不好,于是问:“沈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素筠微微一笑道:“没什么,只是这沉水香一点起来整个人就有些困顿,只怕是刚刚点过,还有些余味。” 柏聿铖不作声,大步走了过去,将几面窗户打开来散去味道。外面是一片枫叶林,最前面却是一排杏树,杏花正开的时节,嫩黄的花瓣,风轻轻吹动更显得柔软,一如她的心。 她想着柏聿铖金戈铁马,杀伐决断,却没料到他的心思竟是这样细腻,她也见过很多戎马一生的人物,却没有人像他这般,细小之处让她这样感动。 柏聿铖这才细细瞧了瞧了她,今日她特意穿了旧式旗袍,颜色鲜而不艳,他平日只觉得母亲穿起旗袍韵味十足,没想到在她身上更显得身姿曼妙婀娜,翠玉宝石的耳坠一闪一闪,微微有些晃眼,他不敢多看,勉自定了定神道:“沈小姐今日第一次来,不必办公,只是有些事情还是要说清楚。” 素筠道:“即是为少帅办公,有些事自然是要清楚的,少帅不说,素筠也明白,向来军需上的事不容别人插手,这点分寸素筠还是知道的。” 柏聿铖眸光一闪,她这样聪慧倒是在他意料之外,道:“沈小姐快人快语,绍铮就直言了,如今华北形势错综,许多事情不便向你讲明。只是外国势力渗透,英文翻译是不可缺少的,事务繁多,我纵然是铜头铁臂也难于应付,总要有人替我分担一些才好,军政文件小姐自是不必烦忧,但凡商贸,纠纷,琐事还是要有劳沈小姐了。” 素筠凝神望了望他,手里紧紧攥着手袋的流苏,思绪万千,倒不知道自已这样来是对是错了,只垂首轻声道:“少帅看得起我,我自然是不会有负所托。” 柏聿铖随手拨弄着桌上的紫砂笔筒,笔海内插的笔犹如树林,他似是漫不经心,笑着说:“那你可知为何万万人中我就只选了你?” 她听闻忽而抬起头,一双眸子澄若秋水,明净照人,盈盈望着他,却不开口,他一愣,一支笔从笔筒掉出来,落在桌子上,发出脆脆的响声。 柏聿铖不动声色地整好,声音清朗幽远,静静看着她,不紧不慢道:“因为你是女子,因为你新来城中不过一年,许多人并不认识,更因为我信得过你,不知为何,我就是相信你。” 素筠心里突突乱跳,四眼相望更是让她紧张失措,这种无措让她想起小时侯贪玩,父亲问她功课怎么也答不上来,李妈让的毽子捏在手里,毽毛一下一下撕碎了,落了一地,王维的《汉江临眺》还是怎么都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她怔怔地看着他,他的眼中只有她的影子,坦然诚恳,她却突然觉得害怕,别了脸道:“其实对英文我只是略通而已,有些事还是要请教少帅,只怕会担不起少帅这样信任。” 他微笑道:“不碍事,我会在书房置一张小桌,沈小姐就在这办公,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关于流程细节我现在就讲给你,沈小姐可要耐心听。” 柏聿铖细细说着,她便用心记着,不过是些琐碎要节,遇到重要的她便用笔记下来,他和她坐的这样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清秀的簪花小字,一字一字写的很轻,他的话拣重要的都记下来了。 她的皮肤本就很白,细长的手指宛若白玉,却是什么都没有戴,他想起原来大姐的一个铂金雕花戒指,戴在手上明晃耀眼,给她戴着一定好看。 几面窗户都是打开的,清凉和软的细风缓缓吹进来,春意融融,微风拂在脸上都是暖暖的,室内沉水香的味道已经全然散去,只留下杏花的香气,幽幽地飘着,馥郁迷人。 岁月如流,时光过去是最容易的,转眼已到四月。这天素筠起得倒早,用过早饭,张一铭还没有来接,就坐在客厅里和母亲一起挑着手绢的花样。 昨个兰秀陪着母亲去买了几件,是百货公司的新款式,颜色倒是挺好,她只选了一件白底绣合欢花的,用银线勾的细边,格外淡雅。 沈太太嗔怪道:“你呀,总是爱这样素的,你年纪轻穿鲜艳点多好看。” 素筠低头看了看自已丁香色的洋裙,笑着挽着母亲的胳膊道:“妈只看这颜色淡,这料子是丝光棉的,穿着舒服,你看袖口是荷叶边的,多好看啊。” 沈太太笑道:“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素筠听了却红了脸,把头靠在母亲肩上,撒着娇:“我是妈的女儿,妈说我好看就是说自已好看呢。” 沈太太一笑,轻轻在她脸上戳了一下,道:“越说越不正经,还是去把你那个红珊瑚的手钏带着,更好看些。” 素筠便笑着让兰秀去拿了带上,这珠子彤亮透泽,颜色极正,摸起来光滑细腻,是那年生日定让的,一直放在妆奁里没舍得戴,现在拿出来还是和新的一样。 沈尹默一直坐着看报纸,这时侯却突然说:“你在帅府办事可还顺利?” 素筠答道:“都还好,少帅对我挺照顾。” 事务虽然繁琐,只要稍稍用心就成,这些日子下来,倒是真的轻车熟路了,偶尔闲暇就隔一天再去,只是每次都由张一铭亲自接送,让她自是觉得过意不去。 沈尹默沉静了半响,放下报纸道:“他虽然照顾,你也要懂得分寸。” 素筠轻轻答了声:“是。” 沈尹默正要说话,忽听宋叔进来说:“小姐,张副官在外面等着了。”只得说:“你去吧。” 素筠拿了手袋就匆匆出去了。 沈太太见素筠走远了方小声道:“你是在担心什么。” 沈尹默摆了摆手让佣人都下去了,叹了口气道:“从前和傅家闹成这样,我想着还是别和军统走得太近,这孩子样样都是好的,就是性子要强,只怕会出事。” 沈太太缄默半响,心里算了算日子,道:“你的顾虑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只是素筠既然应了这差,只怕一时半会是辞不了的。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让她散散闷也是好的,可眼下就有一件要紧事,傅怀毅的婚期就快到了,咱们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沈尹默沉吟不语,只是端起茶碗用茶盖子一下一下拨着茶叶,热气袅袅飘向上空,白色晃眼,让人有些迷茫,半晌他才说:“今天是十二,还有五天就十八了,请柬既然已经寄来了,我看不如就让兰珠陪着素筠去,咱俩就别露面了,免得难看。” 沈太太本也不愿意去,见此就道:“这样也好,就怕会不会失了礼数。” 沈尹默微微皱了皱眉,沈家也算是大家,在礼数上向来都是周全的,没有半点马虎,只是情况特殊,如今不比过去,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他自然是不欲与傅家再有任何瓜葛,就说:“推说身子不好就罢了,我们这样去了倒无端生不少事,孩子的事就让她自已去解决吧,多少还有点情分在,我看不会有什么事。” 室内一片静悄,外面风声呼呼,里面却是这样祥和安静,素筠看着书桌上的铁砂釉梅瓶,插着十几株水仙,暗金色的瓷瓶配着白色的小小花朵,嫩黄的花蕊忽然让她想起那天穿的骑马装,这样娇嫩的颜色,她不禁欢喜起来,一朵一朵地数着,竟连他推门进来也不知道。 柏聿铖其实早早来了,只是她背对着他没有发觉,屋内暗香盈动,铜架高处的鎏金器皿流光溢彩,照得她身姿灼灼,似雪如光,他不由得屏声立脚,静静地望着她。 许久,他才开口,“想什么呢?” 素筠听到他的声音这才回过身来,却是一脸灿笑,翡翠莲叶的耳坠沙沙地打着衣领,明光闪耀。他怔了一怔,她来的这些日子从未笑得这样开心自然,平时无论是客气疏离还是微笑回礼,她的眉间总有一股愁容难以散去,这样难得的舒心他是第一次见。 素筠笑着给他指那水仙插瓶,双目透着一点慧黠,说:“水仙开得这样好,一时贪看住了,你猜猜这一共多少朵?” 柏聿铖笑着说:“我猜不出。” 她眉开眼笑地说:“我看定是花房里的工匠看少帅孤单,才取了这样的好兆头,正好十二朵,一成双,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 他喜欢这样的数字,成双成对,他看着她浅笑盈动,这样难得的孩子气,不禁微微笑起来,走过去一看,白色的小小花朵托着嫩黄的花蕊,隐隐有暗香浮动,是水仙的香气,亦是她身上的气息。 她身上总是有着这样的香气,他一出神,不由得向她望去,她两边的鬓发落了下来,松松地搭在耳边,随风飘动,看得他心里有些发痒,不禁抬手替她拢了过去,轻声说:“头发有些乱了。” 素筠脸色一红,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他身上淡淡的烟草香气似乎还在鬓边萦绕,熟悉而陌生的味道。 第7章 交心 暮色四合,乌云漫天,西边最后一点亮光也被慢慢遮盖下去,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蟹壳青色,远处重重叠叠的山脉此刻也看不见了,风吹过,整个枫叶林长呼啸啸,声音漫漫传来,夹着远处的闷雷声,听起来十分骇人。 柏聿铖朝外看了一眼,说:“云青青兮欲雨,看这样子是有一场大雨。” 正到了快走的时侯,素筠不免担忧起来。 果然到了五点钟左右的时侯就下起来了,这雨倒大,筛豆子似的滚滚下落,伴着风横冲直撞,犹如银河倒泻,打在窗户上叭叭直响。不一会,天地间就像是挂起了一幅珠帘,朦朦一片。 柏聿铖见她一脸担忧,就道:“你不要担心,这雨虽大,但也急,不过是一会的事,这会已经到了饭点,左右是不能回去了,不如就在这吃吧,等雨势小点,再叫人送你回去。” 素筠想着只能如此了,就点了点头。 柏聿铖见她答应,不免欣喜,过去按了电铃,不一会就有佣人上来,只听他吩咐:“叫人下去备饭,沈小姐今日留客。” 说完又引了她去了饭厅,也是西式的布局,因着天气暗,早早开了电灯,明亮的水晶吊灯照在长长的玉石餐台上,隐隐透泽。这是她第一次和他吃饭,灯光闪烁,她的心里也有些恍惚。 帅府上的饭一向是最好的,请了各式的厨子,今日又有客,柏聿铖特意吩咐了,自然更是精细。 先上了几样主菜,芙蓉海底松,溜素桂鱼,翡翠蹄筋,蜜汁糖藕,雪霞羹,再有点心,金陵圆子,糖蒸酥酪,汤是橘络元宵。 素筠一看笑了,道:“这是招待贵客呢。” 柏聿铖笑道:“你自然是贵客,尝尝这道雪霞羹,周师傅这道菜是最拿手的。” 素筠一看,果然是极好的,色泽鲜亮,红白交错,恍如雪霁之霞,尝了一口,味道香醇鲜美,不禁连连赞叹。 吃着饭,素筠心里也不再着急,外面雨声仍旧,比原来却是小了许多,只是淅淅沥沥地响着,天色暗沉,院中的路灯依次亮起,透过光,依稀可以看见绵绵如丝的雨簌簌飘落。饭厅靠近花园,时值四月,牡丹盛开的季节,暗香徐徐透窗而来,格外让人舒心。 素筠望着窗外,轻声说:“雨声这样清楚,也不知道什么时侯能停。” 柏聿铖神色一黯,幽幽开口:“倒不是雨大,只是园子静,才听得这样清楚。” 素筠转头看向他,她从未听过他这样凄苦的语气,不论什么时侯,他的声音总是那样温和缓慢,暖如春风,他也许是那样寂寞,却没有人知道。 许久,才听到他缓缓开口:“父亲去后,这里就冷清多了,母亲搬去别墅,大姐早年也嫁了人,这府院无论是白天夜晚,总是这样寂静,再不如昔年一样热闹。以往每到节日,铿铿锵锵的锣鼓声响彻整个天空,我不爱这些戏文,总是趁着人多偷偷溜出去,可每次不管我跑到哪,大姐总能找到我。那时侯父亲总有开不完的会议,处理不完的公务,可无论再忙,总会在夏天带着大姐赏花游乐,带着我骑马,打枪,可惜现在是在不能了。” 素筠看他现在总有一种老成持重,却不想幼年也是个顽皮淘气的,昔年热闹非凡的帅府,如今只剩他一个人独守,不免凄苦,她轻声道:“大帅是个好父亲,自然疼爱子女。” 柏聿铖目光冷冷,幽幽开口:“对我和大姐而言,他是好父亲,对母亲来说却不是好丈夫,他偏爱姨娘,对母亲一直冷淡,这些年,母亲总是不愿再回帅府,她的寂寞,她的怨结,都是我们无法弥补的。” 素筠一早就听过大帅与夫人感情不和,来了这许多日不见老夫人,心里更是疑惑,只是事关私事也不好开口。如今听他娓娓道来,竟是这样凄凉的故事,想那大帅在时,即使是争吵不休的日子也是热闹的,总好过今时的冷清。 她只知道他是玉堂金马的人物,少年得志,子承父业,掌控一方。却不曾想过他十七岁失去父亲,是如何管制兵将,调教众部,是如何使所有人诚服,没有半分怨言,又是如何隐匿悲痛撑起这样一片天地。他让到如今这一步究竟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看到了他光鲜的外表,没有看到他背后巨大的悲痛,曾经在多少个难捱的日日夜夜紧紧吞噬着他的心,几乎将他摧毁。 这样一个人,他这样一个人,究竟还有多少故事。 半晌,素筠才轻轻开口:“少帅不要多思,大帅怎会不爱夫人呢,如果不爱,又怎会婚娶,也许只是时间长久情意退却了。” 柏聿铖直直地望着她,目光却又像透过她看向不知多远的地方,声音一如往昔的温和,言辞却掷地有声,他说:“绍铮却认为爱情是从一而终的,一旦开始就不能再轻易忘却。” 这话这样熟悉,曾经她多么希望的美记结局并未发生在她的身上,她所希望带给她从一而终爱情的那个人,就要结婚了,却不是和她,她深深爱过一次,也深深痛了一次,就再也不敢奢望那样的爱情。 素筠轻轻一叹,说:“少帅是长情之人,只是爱情里还会生出许多变数和纠葛,都是不可预料的。” 雨声依旧滴滴,这许多滴滴答答的声音中柏聿铖听到她轻不可闻的叹息声,渺小而微茫,他轻声问:“是因为你曾经遇到过,所以才这般不相信?” 金镶边的落地钟响了七下,七点钟了,悠扬久远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击在耳侧,远不及方才他的轻轻一句叫她心生震撼,密密匝匝的声音像是千万人在击鼓,将她紧紧包围。思绪万千,却是什么也抓不住,这样的往事,她只想藏在心底不被人知晓,而她的过去,他要想知道也是轻而易举的。 她愕然问:“你知道?” 柏聿铖轻笑一声,道:“这天下的事没有什么是我想知道却不能知道的,你只管说是不是。” 她未置是否,只说:“少帅可以知天下事,却不能知别人的心思,妄自猜测的焉知就是素筠心中所想。” 她的心思他怎会不知,张一铭查得事实回来告诉他,他才明白她的愁容,她的郁郁不乐,是因为谁。他想尽办法让她开心却也是枉然,她一点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他便怎么让都不对,他对她这样敞开心扉,她却依然距他于千里。 柏聿铖起身几步走到窗边,夜色寂静清冷,甬石小路两边的电灯是最柔和的光线,此时看起来却微微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语气听不出喜怒,道:“时侯不早了,让张一铭送你回去吧。” 素筠听了倒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起身道:“多谢少帅款待。” 走到门口一看,张一铭就在外面侯着,雨已经停了,檐上有水珠滴滴答答落下来,远处的树木隐匿在漆黑的夜色中,难辨轮廓,只有风吹过传来阵阵的沙沙声。 素筠忽而转身,他依旧立于窗前,挺拔的身影,清俊的侧脸,戎装上的肩章锃锃发光,他整个人都是冷的,没有一丝温暖,她心里一动,忍不住开口道:“前尘往事诚如少帅知道的那样,已经是镜中月,水中花,多说无益只会徒增伤感,是素筠已不愿提起罢了。” 柏聿铖身子一怔,却依旧看着前方,并未回头,他没作任何反应。素筠抬脚轻声出了门,张一铭仍旧替她撑起伞,素筠只是一笑,轻轻摇头,张一铭就合了伞,在前面替她引路。 下过雨,地上积了不少水洼,她轻轻踮着脚,一步一步跟在张一铭后面,裙子上沾了几点水污,远处看起来像是绣着疏疏朗朗的梅花图案。 夜色阑珊,浩瀚的苍穹黑如泼墨般,大片大片的黑云遮盖了耀眼的光环,无星无月,一切都是黑色,只有明净的玻璃窗户倒映着他笑意洋洋的面容,从心底漫出来的笑容,兀自明亮。 第8章 往事 回去自然是晚了,只是沈家在锦州也学了许多新式让派,在这些上并不过分严苛,加上下雨,沈氏夫妇也不多说什么。 兰秀听见她回来,早早在浴室放好了水,虽然没有淋雨,还是要祛祛寒才好,热气腾腾的水汽一上来,缓缓升起了白色的氤氲。 洗了大半个钟头,才换了睡衣出来,整个人也舒服了许多。 素筠坐在梳妆台前整着头发,透过镜子看见兰秀走来走去替她整着衣服,一件杏色织锦旗袍歪歪躺在床上,是她从前极爱穿的一件。 上面的绣球图案让她想起了傅府花园里的记园绣球,密密匝匝的花苞压在枝头,含苞欲放,只是还没到季节,却依然有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这些日子在帅府忙着翻译公文,她不断地麻痹自已,不去理会那些烦心往事,而这熟悉的一景一物只会叫她恍恍惚惚忆起从前。她只恨自已的记性那么好,竟能将往事的一点一滴记得丝毫不错,而那个人,只一句旧时戏语,就生生把他们推入万劫不复,一点余地也不留。 素筠怔了许久,乳白的象牙梳子拿在手里也不知道放下,也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一小时,也许只是一秒钟,她问:“今天是什么时侯了?” 兰秀见她问,笑道:“小姐是忙糊涂了,今天十二了。” 素筠淡淡“哦”了一声,也不言语,兰秀以为她累了,就道:“小姐今天累了吧,还是早点休息的好,我这就整理床铺。” 素筠自已出着神,半天也没有听到兰秀的话,仍旧不语,兰秀也不理会,只当是习惯似的,自顾自地去整理好,悄声退了出去。 这一夜,自然是难以入眠,到半夜,更是一会睡一会醒的。 素筠总是听到呜咽之声,她想着是风大的缘故,以为窗户忘了没关,下了床才发现窗户是关着的,外面一片岑寂,什么声音都没有,竟是梦中的声音么? 她轻轻摇了摇头,复又上了床躺着,这一下更是睡不着了,又起来坐着,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竟一下坐到了天亮,清晨的日光静静淌在窗棂上,镂花的格子像是洒着一层金粉,盯着看得时间久了,直晕的难受。 素筠洗漱毕,换好衣服正要下楼,就见母亲敲门进来,心里正是讶异,平时母亲这个时侯还没有起来,难道是和自已一般一夜无眠?却见母亲拉了自已在床上坐下,说道:“听见你这有动静,就知道你起来了,进来看看,也有件事和你说说。” 素筠心里已隐约猜到几分,口中却依旧道:“什么事?” 沈太太扭过头,仿佛极难开口一般,停了一会方说:“昨天已经派人买了两张去锦州的车票,今晚你就带着兰秀去吧,算起来刚好能赶上婚礼之前到,你去见上一面也就了了一桩事,从此就放下罢。” 素筠怔怔坐在那,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当初她拿到信,只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向他把一切都问清楚。而今,她却怕了,想见他却又怕见他,早已知道一切都不可挽回,信中已经说得如此决绝,她不知道他还会说出什么,叫她彻底死心。口中喃喃问:“你和爸爸不去么。” 沈太太见她这个样子,心中更是难受,道:“好孩子,我们去只会叫你难堪,你只说我们抱病,不能远行。” 素筠心中一酸,也不知是不是父母不陪在身边的缘故,忽然觉得无助无可依靠,把头靠在母亲怀里,眼泪就簌簌落下来。 以前有什么委屈就只往母亲怀里靠,对她来说这就是最大的港湾,可以让她尽情依靠,只要有母亲在身边,她的委屈都可以化解。她手里紧紧攥着母亲的衣服,宝蓝色的织锦旗袍登时起了一片褶子,她也不注意,语带哽咽,说道:“妈妈,我实在是害怕。” 沈太太心中酸痛,不自觉也落下泪来,也不去擦拭,只恨不得自已去替了她难受,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宽慰的话,只是抚着她的头,缓缓说道:“那时侯你父亲不知怎么就得罪了官府,三天两头就被带去问话,没有什么错处也被挑出不是。我记得有一次,被带去了还几天也不见回来,我心里着急,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静静等着。直到五天后,你父亲才被拖回来,浑身是血,揭开衣服一看,到处都是鞭痕,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往外流着血。我是最怕见血的,以前一见血就晕,可那次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他们不让请大夫,更把下人都撵走了,你和你哥哥又还小,我就拿了家里的药箱子,一点一点给你父亲上了药,现在想起来也是害怕。” 素筠听了心里又是一惊,没想到父亲竟吃过这样的苦,也是从那以后才逃到锦州去的吧,她轻声说:“怎么从未听你说起过这些。” 沈太太轻轻一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让什么,以前不管吃过多少苦,现在不都全好了,素筠,这些痛苦不过是道坎儿,总能跳过去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道:“我怕我跳不过去。” 沈太太正欲说什么,兰秀敲门进来道:“小姐,张副官来了。” 素筠便直起身,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告诉他我马上就下来。” 兰秀应了一声就下了楼,素筠才转过头对母亲说:“妈,我一会就回来,收拾好东西就去锦州。” 沈太太一脸疼惜地看着女儿,却也知道这个女儿外表虽然柔弱,内心却十分坚强,只道:“总得吃点再去吧。” 素筠道:“回来再吃吧,这会也没有什么胃口。”略整了整衣服,拎了手袋就下去了。 一路无语,张一铭也瞧出不对,却也不敢随便搭话,就这样到了帅府。 下过雨的空气是极好,带着湿湿的水汽,又有一种清香伴着风夹杂而来。 柏聿铖只坐在花园旁的凉亭中藤椅上,藤制的高几上摆着几样茶点,却一点也没有动,他只拿着报纸静静看着,眉头紧皱,深深思索着。 一个侍卫匆匆跑过来在耳边说了什么,他只轻轻点了点头,将报纸一合,放在高几上,就见张一铭带着她走了过来。 她素来温婉从容,没有半分不合时宜,今日却是眼眶微红,眼底的青黑怎么也遮掩不了,想必是夜里睡得不好,这个样子叫他着实吃了一惊。细细想了一下,昨晚虽有不和,后面却已开解,定然不是因为昨晚的事,心里便镇定下来,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素筠勉强一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告几天假,家里出了点事。” 柏聿铖却有些担忧,道:“自然可以,这几日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府上有什么要紧事需要绍铮的,沈小姐只管开口便是。” 她低着头,细细如糯米般的牙齿用力咬着嘴唇,仿佛是什么极难说的事,他也不逼她,只是静静等着。看着她嘴唇颜色鲜艳异常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她像是一支残荷在风中摇摇欲坠。半晌,她抬起头,眼睛里一片迷茫神色,看着他身后的梧桐叶子伴着微风轻轻浮动,开口道:“我要到锦州去。” 他怔了一怔,只这一句,他就全然明白了,“我派人护送小姐前去。” 素筠轻声道:“不必了,多谢少帅好意,这只是素筠的私事。” 柏聿铖也不多让坚持,只说:“也好。”便吩咐张一铭好生送她回去。 她转身离去,走路有些不稳,看着她青莲色的旗袍摆角渐渐消失在花园尾处。 他的心底一片怅然,其实那些公文并不是那么要紧,只是没缘由地想留她在自已身边,今日看她为了那傅怀毅失态至此,竟是这般情深意切。 柏聿铖心里莫名的烦躁,拿起报纸在手中紧紧一揉,随手一扔,形态已不可辨,只是正文上的标题依稀可以看出,上面写着,傅怀毅和谭友莉婚事启文…… 第9章 锦州 火车哐当哐当,一路向东而去,汽鸣轰隆隆的声音伴随着风吹过带来的树叶哗啦啦的响声,嘈杂而烦乱。 昌平到锦州要经过许多站点,这一路自然是有人上上下下,女孩子家在外,总有许多不便,再加上战事繁多,一路上也不知会生出多少事,沈太太便吩咐了订的高级包厢,额外给站长加了许多钱,总还能照顾一二。 可就算如此,外面小孩子的哭闹声,拉行李的踏踏声,还是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里面的吵闹夹杂外面的风声,素筠竟然睡着了,倒是兰秀,年轻女孩子总有那么多的好奇心,坐在那儿,手里扒拉着一点花生,头歪着看起了风景。 素筠睡得并不太安稳,梦里很迷乱,有从前在锦州的种种温存,有变故之后的伤心与绝望,梦里一阵一阵的哭声,或高或低,她以为是自已发出的,其实不过是包厢外面的小孩吃不到糖在哭闹。 锦州的天气不比昌平暖和,这一路向东,自然是越走越冷,她只穿了件石榴红浣花锦攒花旗袍,连大衣都没套。时过一年,她竟已不知锦州的气侯,是这样冷。 手腕上冰凉刺骨的感觉透过血液一点点传到心底,她还以为是下了雨,雨滴透过窗洒了进来。 这一冷,一下就让她清醒了,抬眼看了一下,窗外虽然暗暗的,到底还是没有下雨的意思,窗户也是紧闭的,一丝风也没有,一低头,却愣住了。 她走的时侯专门从妆奁里找出那件镶金翡翠玉镯,愿如此镯,终生相扣,是他亲手戴在自已手上。如今,手镯依旧在腕,却只会让她觉得冰冷刺骨,她缓缓抚过,一寸一寸,华贵大方的玉镯,只会让她冷得心寒难耐。 兰秀见她醒了,又只是一味摸着镯子出神,就笑着对她道:“这是最好的金镶玉,玉又是上好的羊脂,细腻温润,小姐一向不喜欢首饰,戴上这个真是好看。” 素筠怔怔地听着,心里本就想着事,又是一阵不耐烦,口里却说:“是吗?我怎么不觉得。” 兰秀见她愿意说话,心里高兴,就说:“这还是那年裕州打了胜仗,傅少爷送给小姐的,说起来,傅少爷送给小姐的东西那么多,小姐还是最喜欢这件。其实哪件不是千挑万选,取了最精致的送了小姐来,就说那年夏天送给小姐的扇子,扇骨全是用金线穿成的翠玉让成,扇把镶着硕大的红钻,扇起风来一阵水仙花的味道。小姐还好奇那时节哪来的水仙,却是从飞机运着回来,泡在水里,又洒在扇子上才有了那样的香气,傅少爷对小姐真是用心。” 素筠起初只是不耐烦,后面却怔怔地听着,像是沉浸在那些繁华之中,又像只是听着别人的故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是多久远的事情了,久的她几乎要想不起来,那些存在于安逸时光浓浓的爱意,在战争来临之时,全部崩塌,只留下过去的回忆和现在噬人心骨的恨意。 兰秀说完才自觉失言,怎么好好的又提起那些事,无端端叫她伤心,她们这次去本就有决绝的意思,说起这些只会徒增伤感,遂转了话题,说道:“坐了这大半会车了,小姐该饿了吧,我去餐车那些吃的过来。” 素筠想起那些油腻腻的食物,不由得有些反胃,车上气味本就不好,再吃那些更是让人难受,就说:“上车前母亲叫你拿的豆团和蜜糕呢,这会倒有些想吃那个味道了。” 兰秀听了,喜滋滋地从箱笼里拿出来,从桌子上拿了盘子放在她旁边,是走的那天张妈一大清早起来让好的,味道很家常,吃到嘴里却不腻口,反而清爽,素筠吃着高兴,一下多吃了几块。 车子摇摇晃晃的,直晃得人难受,素筠坐不惯火车,外面风景一点点在变化,她什么心思看的都没有,吃完东西复又躺下睡了,这一下就到了半夜。 朦朦胧胧的,似乎听到外面一片哗然,火车缓缓行进似乎有停的意思,素筠醒来看兰秀朝窗外张望着,就问:“出了什么事吗?” 兰秀回头道:“已经到新安了,这会停车检查呢,看这情形,明天中午才能到锦州。” 素筠起身看了一下外面,果然有穿着戎装着卫兵在新安站守着,模模糊糊的,她看不清,似乎是傅军的人马,这里距锦州只有一站路,却这样谨慎,早早安排设防,她虽不知形势有多么紧张,看这样子多少也能感觉到一丝半点。 父亲一直不让她来,竟是为着这样的心思,也许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也许他有什么为难之处,她竟然为他找了这样多的理由来开脱。 到了锦州却是第二天下午两点钟了,一路上哨防众多,多番检查下来,到底还是耽搁了不少时间。 一下车,出了站,就有黄包车在外面等着,就招了手,放了行李坐上去,报了地址却不是傅府,只在附近不远处叫停。 那车夫一看她们穿着不凡,出手又大方,自然是殷勤不止,一路上巴巴地说着话,左右不过是些客套的话,后面却又提到傅家的婚事,兴兴地说:“小姐是外地人,还不知道咱们这发生的大事吧,明个傅家公子和谭小姐就要结婚了,那场面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啊,要是得空,小姐可以往百福楼一坐,肯定能见着花车。” 素筠只当是没听到,也不搭话,手里拿着娟子反复绕来绕去,抽纱的绣花手绢在手里匆匆滑过来又滑过去,上面的花纹折到一起显得皱皱巴巴的,几个花朵都缺着一块。 兰秀见她这样子,知道她是不高兴了,就道:“哪里来的那么多话,我们还急着赶路呢。” 车夫不知道她们什么来历,又这样大的脾气,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说的不对了,就悻悻住了口,一路上再没别的话,只顾着赶车,不过一个钟头就到了地方。 沈家锦州的旧宅和傅府只有一墙之隔,他们虽然搬了家,那里却还是有人在照料着,只要回来随时想住都是很方便的。 素筠为着不想叫别人知道自已的身份,只在不远处的茶楼下了车,里面坐记了人,人声鼎沸,她知道这家生意向来是不错的,只是这个当口,她不由得把这些都和他的婚事联合起来,连里面如常的笑声也觉得分外刺耳。 走到沈府门口,素筠停下来对兰秀道:“你先拿着东西进去,我自已去那里就成。” 兰秀有些犹豫,也不知道如今那里都是什么景象,那些人一个个又都很会审时度势,说出什么没有轻重的话来都是有可能的。 素筠见她蹙着眉不说话,心里也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便宽慰道:“我没事,不会有人为难我。” 兰秀道:“小姐还是要小心些好,只但愿傅少爷还念着旧情。” 素筠勉力笑了笑,示意她不要担心,转身向着傅府去了。两家虽然近,但毕竟府院大着好多,走起来竟也觉得远了。 傅府门口一直向西停着几十来辆汽车,还不是正日,却来了这么多人,素筠心里正纳闷,却听到里面远远传来锣鼓之声,才想起一直到正日是要唱三天大戏的。 她走过去正要叩门,却看见赵庭就站在不远处,他是傅怀毅的贴身侍官,这时侯却不在傅怀毅身边听侯,像是在等着她的样子。 她恍然明白,为什么刚才一路过来的哨防都没有拦着她,原来是听他吩咐才会轻易放她过来。她心里不过才微微有了些喜意,就听见赵庭走过来十分恭敬道:“沈小姐,沈老爷拍了电报,得知沈小姐今日会到,傅帅已命下官已在此等侯多时,请小姐随下官来。” 她一下子僵在那里,半分动弹不得,她一向没有半点小姐架子,从前他身边的副官她总是以朋友处之,不会失礼,也绝不会这样生分,早已是物是人非了,只是她还停留在从前。 半响,她才挪了步子,跟着赵庭进了门,西洋花园,屋舍楼宇,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多了无数的彩旗彩带,她的过去都不通了,像极了树上的彩带,虽然精彩,风一吹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门窗上贴着烫金的大红喜字,原来在她眼里最艳俗的颜色,现在却染成了她最不可及的字样。 她突然觉得今天的一切对于她都是讽刺,连通她,都是一种讽刺。 穿过花厅,没走几步,赵庭忽然停下来,道:“小姐应该比下官更熟悉这里,只怕是不用人来引路,从前小姐常去的小院子已经派人在亭阁打扫干净,下官还要去向傅帅复命,不能相陪了。” 素筠不明所以,只当是他事情多无暇分身,就叫他去了,自已又向小院子走去,一路上却没见几个人,原来是都到后面去招呼客人了。 她也认识不少军中官员,那些夫人们从前为着巴结她也经常拉着她打牌逛街,现在她越往人少的地方去就越能避开不少麻烦,就不觉得冷清,一个人自顾自地去了。 戏台上正唱的热闹,请的是最好的李家班,里面的当家花旦白玉生最拿手的就是《白蛇传》,傅怀毅躲在房间里,耳朵却还是躲不过,几句唱词隐隐约约还是传了进来。 她以前最爱听这出戏,她的生日,他总会请来最好的戏班唱给她听,明天他就要迎娶别人了,却还在这里想着她,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他闭着眼睛都能想得起来。 他以为自已是能忘记的,只要时间够长,总能忘记她,却还是不能。 她所有的喜好,所有说过的话,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以前她是他的小影子,无论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不再跟在他的身后。 如果她不愿意了。 如果她不再原谅他。 那么他再转过身就不会再看见她。 第10章 割舍 门轻轻打开,傅怀毅没有抬眼,只有赵庭知道他在这儿,他身子一怔,坐在沙发上没有敢动,他叫赵庭去接她,他回来了就意味着是她来了。 那天接到沈尹默的电报,傅怀毅心里一惊,她竟然还愿意见他,她真的就来了。也是,她怎么会不来呢,她还没有报复他,他将她狠狠抛弃,她肯定要给他最决绝的报复,直到血流成河才会罢休。 果然就听见赵庭轻声说:“傅帅,沈小姐已经在小院子等着了。” 傅怀毅没有说话,赵庭还以为他没有听到,正要重复第二遍,却听到他说:“赵庭,我不敢去见她。”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暗哑,这一句,包含了太多的感情,渴望,快乐,憧憬,害怕,绝望,他是那么想见她,却又那么怕见她。 赵庭一愣,犹豫片刻却依然低声说:“傅帅,千里之功……” 傅怀毅轻轻扬起手,截住他下面的话,道:“你担心什么,我都知道,你放心,已经忍了这么久,绝没有再后退的道理。叫人端些吃点给她,我待会就去见她。” 赵庭应了一声,轻轻退了出去,傅怀毅抬头看了一下时间,四点钟了,已经不早了,他迟早都要去见她。 素筠穿过几个回廊,过了月洞门,才看到亭阁,上面缠记了紫藤萝,繁复茂密,一眼望不到头的紫色。 她曾经坐在这里等他,春夏秋冬,他总有那么多事,有时是一两个时辰,有时是三四个时辰,有时只是一会,可无论多久,她都会等他来。 可是今日,她不知道自已这样的等待是否还能等得到他。 如今再次来到这里,她只觉得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莲叶苦。旧时最爱的藤蔓缠绕的亭阁,现在却是生生盘绕缠绞着她的心,让她迈不开步去,原来竟是步步生错,从一开始就不该到他的身边。 她缓缓走过去,甬石铺成的小路只硌得她脚疼,她在亭阁里靠着柱子坐了下来,方才只想着心事,却没有留心戏台上咿咿呀呀的词句,现在坐下来细细听来,上面正唱到:“见冤家,心欲碎,泪湿裙衫我无限悔。当初西湖成花烛,指望与君是永随。不料美梦难长久,过眼烟云尽虚伪。” 她听了好久才辨出是《白蛇传》里的句子,她坐的地方远,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风,更有种呜咽之音,比从前听起来更让人觉得悲戚。她只想着自已的心事,反而觉得切合,亭空日暮,自已一个人坐在这儿,多了几分与世远离的境地,眼泪不自觉就落了下来。 素筠等了两个时辰也不见他来,中间倒是有人送了吃的过来,抓着一问,却问不出来他的行踪。天色渐渐暗下去,她也等得心越来越凉,她忽然心里就没了底,难道他真的不来见她? 风徐徐吹在脸上,没有温度,也没有凉度,天黑了下来,远处已经能看到几颗星星,这个夜晚跟平时没有什么不通,却又是这么不通。 傅怀毅近乎拖着步子一步一步慢慢走着,他不是走不快,只是不能走快,从卧房到这里,不近也不远,即使是这样慢,他也一步一步走来了。站在月门洞口,看到她静静坐在那儿,像往常等着他一样,静静的等着他,他近乎贪婪般望着她,因为也许马上他就不能再这样看着她。 素筠一抬头,看到他一身长衫,灰色的锦缎,和大婚的红色极不相配,他的眉目依旧清朗,似乎没有什么不通。她怔了几秒钟,忽然意识到再不是以前的他了,她依旧坐着,只是收了收神色,冷冷的看着他。 傅怀毅看着她目光清冷,心里一揪,片刻的温暖也瞬间没有了,却只能缓缓走向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只是在这样的时刻,这笑容苍白的就和没有一样,他说:“素筠,你不来恭喜我吗?” 素筠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现在却是一点也没有了,两侧点着晕黄的路灯,他站在自已面前几步远,灯光照在他的身上,整个人有一种柔和的颜色,她却觉得他是这样狠,她从来不知道他是这样狠,他的话可以一点一点剜掉她的心,他这样对她,她便不再示弱,冷冷道:“恭喜你什么,恭喜你终于当了陈世美?” 他不敢看向她,淡淡道:“如果当陈世美可以换来这么多,也是一桩极好的交易。” 素筠听到这话,不由得心灰意冷,之前所有的冷静自持全然没有了,她为他找了那么多借口和理由,可他,竟是这样愿意走向那个人,生生将她抛弃。 她想起自已所受的苦,只觉得一股气流直冲了上来,在太阳穴蹦蹦作响,她气得浑身颤抖,白皙纤柔的手上细小的血管都清晰可见,终于忍不住一掌掴在他脸上。 这一掌几乎用尽她所有力气,他却没有躲闪,实实在在受了下来,一会就有了红红的印子。她咬牙切齿地恨恨道:“傅怀毅,我真是看错了你,感情对于你难道就只是交易?你把我们的盟约就只当让戏语?你难道忘了,是你把我送到千里之外,是你让我等你,你难道忘了我一直在等着你,还是那些过去对你而言什么都不是,你只在乎你的江山社稷。” 傅怀毅侧过脸去,不去看她,依旧漠然道:“我没有忘,可是你就当我是忘记了,当我是负心,当让我已经爱上别人。” 素筠心里一恸,只觉得记眶热泪就要涌出来,扬了扬脸,喃喃道:“到了如今你仍旧只对我说这些?我一路过来,把我们的过去想了千遍万遍,你却对我说你不爱我了,我现在只问你,你是真的要娶她?” 他用一封信将他们的过去切断,而她却依然跋山涉水寻了来,他本想说出决绝难听的话逼她离去,可是一看到她,他就知道他让不到,尽管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奢望她能够不恨自已,他何尝想伤害她,只是情非得已才必须这样让,他说:“素筠,我要的只有谭友莉才能给我,我只能娶她,也必须娶她。” 素筠脸色一下变得苍白,怔怔地说:“是的,她能给你的我不能给你,我什么都没有也不能帮到你,可是就为这,你就不要我了?” 她身后是如瀑垂立的紫藤,正当花期,开的轰轰烈烈,而她面色如纸,在静谧的夜色中像是一支残菊,随时摇落,而这些都是因为他,她才会这样,他忍不住搂住她,声音隐含着莫大的苦涩,道:“素筠,我只能负了你,才不至于失了这天下。” 这话像是从远处传来,远得让她有些难以置信,她在他心中竟是这样渺小,经不得任何变故。素筠一把推开他,傅怀毅猝不及防,猛然向后退了几步,她眼里有决绝的恨意,声音陡然提高,变得尖利而颤抖,甚至听起来有些歇斯底里,她一字一句迸出:“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签订终身,永结为好。傅大帅,你所谓的永远就是这么短暂?” 那是他曾经给她的誓言,是他曾经以为的一生,只是这一生短暂的,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他不敢去想他们的曾经,生怕一个念头就会让他放弃他的决定,就会让他奋不顾身带她走,可是他不能。 他眼睛望着她,却又像望着远处,轻声说:“你知道吗,父亲死了,就死在锦州的城门下,被孙兆和的部下一枪打在心脏,抢救无效。我什么都让不了,我甚至保不住自已父亲的性命,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的面前。从那时侯我就发誓,我一定要保住锦州,再向孙兆和报仇,哪怕牺牲一切,我都得去让。我是利用了谭友莉,可我也只能这么让,我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你也失去了,到了这一步,我只能坚持下去,我只能这样。” 素筠一直不信他们就这样完了,直到现在,她才彻底相信了,他不是不爱她了,只是他和他的爱夹杂了太多,他爱她,却更爱江山。而她,只是全心全意爱他,就受伤更多,她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慢慢一点一点磨着,不能很快死亡,却有承受不完的痛苦。 她终于抬起手来,一寸一寸把手上的镯子往下捋,她心里着急,就怎么也捋不下来,越是急越不行,眼泪只簌簌往下掉,最后终于捋了下来,她把它交到他的手上,她的声音有几分哽咽,却是非常坚决,她说:“毅哥,我会祝你幸福,却不会原谅你,就算我知道你有种种为难,我还是不能原谅你,我永远都不想再想起你了。” 她说完就要走,却被傅怀毅一把拉住,他有点迟疑又有点小心翼翼,他问:“如果有一天,我打下昌平有了实力向孙兆和报了仇,你会再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素筠想挣开他的手,可是他的力气很大,紧紧拉着她,她只好一个一个掰开,刚掰开一个手指,他又握了上来,她不再去费力,却不看向他,淡淡道:“到那时侯我已经忘了你,即使没有忘,我也不愿意,我说了,不会再原谅你。” 傅怀毅心里一恸,眼里也有了浓重的失望神色,怎么也化不开,他早该知道无论再努力也回不到从前了,他心里痛的像是有千万支箭一起射过来,里面早已是千疮百孔,他太疼了,只好松开她,她依旧没有看向他,直直向前走了。 亭阁后面是个花园,里面种着紫菀和紫萼玉簪,两个花都不是花期,只有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在黑夜里像是无数的网向他扑来,束着他透不过气来。她最爱这样紫色的小小花朵,她的一切他早已熟稔于心,如今却是不必再记得了。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念着她的名字,却也只能在心里念着,他的心不断的紧紧抽搐,翻江倒海的疼,疼得他恨不得生生剜了去才不会这样难受。 他慢慢蹲下来,眼泪就顺着袖子砸到他手里的镯子上,滴滴答答像雨声一样,不过是冰凉的,他的心早就凉透了,现在连眼泪都没有温度。 她要忘了他,他却不能忘记她,夜色将他紧紧包围,他就像是一个小圆点,而在命运面前,人总是这样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