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嫁姻缘》 第1章 出嫁 屋子里被装饰的喜气洋洋,但除了这些喜气洋洋的装饰,屋内却冷冷清清,婉宁穿着嫁衣,坐在床边,除了喜娘和两个陪嫁丫鬟,就再也没有别人了。 外面传来鞭炮声,喜娘上前走了一步:“姑娘,时辰到了。” 婉宁站起身,喜娘给她盖上盖头,婉宁轻声询问:“姨娘呢?”喜娘愣了一下,就笑着说:“姨娘只怕在前厅呢。” 婉宁晓得喜娘在敷衍,前厅等着的是秦侍郎和秦太太,自己的姨娘不过是个妾,哪有资格送女出嫁。 这桩婚事原本是秦家大姑娘瑾宁的,吏部侍郎的千金,配工部尚书的儿子,门当户对,人人称赞,更不用说工部尚书那位公子,很年轻就中了举人,谁不夸他前程无量。谁知这位公子竟然在出去踏青时候摔伤了腿,等醒过来时,太医说永远都不能恢复如常。听到儿子不可能恢复,张尚书顿时心灰意冷,毕竟历朝历代的制度,残疾之人别说入仕,有爵位的人家,连承袭爵位都不允许。 消息传来,秦府这边竟然不知道这桩婚事该如何处理,秦太太心疼女儿,不愿意女儿终身就此潦草,要换个女儿出嫁,但是二姑娘是秦侍郎宠妾陈姨娘所生,况且生得容貌美丽,秦侍郎想把她送入宫中,以后做个皇妃,也能荣耀家里。 三姑娘也是秦太太亲生,秦太太舍不得大女儿,又怎会舍得小女儿? 合适的只有四姑娘婉宁,况且婉宁容貌只能算清秀,在家里默默无闻,她的姨娘也早已失宠,因此这桩婚事就落在婉宁头上,为表公平,秦侍郎还让秦太太再多添些嫁妆。 宋姨娘早已失宠,自然晓得事情不可改变,只能拉着婉宁偷偷地哭上一场。 秦家这边商量定了,也就寻来媒婆,要她去和张家那边说,秦家要嫁四小姐过去。张尚书收到秦家的消息,虽然晓得秦家这是嫌弃自己儿子摔断了腿,但能嫁一个女儿过来,也算是把婚事完成了,况且都是秦家的女儿,还去管她是谁? 于是张家这边也就同意了,两边也按照原先安排的,过礼,办喜事,在原定的这一日,由婉宁穿上嫁衣出嫁。 喜娘正要扶着婉宁出去,一个小丫鬟跑了进来,喜娘想要呵斥这个小丫鬟,小丫鬟已经拿出一个包袱塞到婉宁手中:“这是姨娘让我送来的,”小丫鬟说完就跑了。 婉宁捏了下包袱,晓得里面是不多几样首饰和一点银子,晓得这些东西,宋姨娘必定攒了许久,婉宁不由心酸,喜娘还想接过包袱,婉宁已经把包袱掖在袖子里:“走吧。” 踏出门槛,婉宁不由望向宋姨娘院子所在的方向,这以后,要见面就难了,女子出嫁,归宁是要先问过婆婆的,等归宁时候,总要先拜见过嫡母,和姐妹们说笑过,才能去见自己的生母。 入眼是红色,这一去,就不再是秦家女,而是张家妇了。 秦家的正厅今儿被装饰的喜气洋洋,秦侍郎和秦太太坐在上首,秦侍郎看了看秦太太衣衫上的褶皱,眉头皱了皱:“谨儿没什么事儿吧?” “她啊,就是娇气。”提到女儿,秦太太面上满是笑容,这会儿,事情都圆圆满满解决了,两家的姻亲不断,自己的女儿也不用去陪那个注定没有前程的男子。至于婉宁,也算捡了桩好婚事,嫁去尚书府做少奶奶,也算没有亏待她。 “新人到。”傧相在一边高声喊着,按了礼仪,今日该是新郎亲迎,并和新娘一起,拜见岳父岳母。但张青竹的情形人人都晓得,亲迎这环节就省了,只有婉宁一人被喜娘扶着,走进厅内,拜别秦侍郎秦太太。 秦侍郎和秦太太各自说了该说的话,婉宁也就被喜娘扶着站起身,往外走去。隔了盖头,婉宁只能看到满眼的红,至于都有些什么人来,婉宁并不晓得,也不会被允许知道,只能一步步踩着地毡走出去。 “宋姨娘。”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婉宁不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能模模糊糊看到几个人站在那里。 秦太太的眉微微一皱,对管家娘子使了个眼色,管家娘子已经走到宋姨娘身边,笑着道:“姨娘今儿走错了地方,这地方,不是姨娘该来的。” 宋姨娘看着自己的女儿,今日,女儿出嫁,自己却连送一送她都不被允许。 “您这样,叫姑娘难做。”毕竟今儿是婉宁的喜日子,管家娘子也不好说什么太硬的话,只轻叹一声。宋姨娘这才慢慢地往后退。 管家娘子咳嗽一声,喜娘重新搀扶起婉宁:“走吧。” 走吧,走向自己的命运,走向自己的婆家,走向那不知是好是坏的人生。 宋姨娘并没走远,只是站在月洞门内看着婉宁走出大门,宋姨娘的泪滚珠一样落下。 “宋姨娘,今儿是四姑娘的喜日子,您这样,也不嫌不吉利。”管家娘子的唇撇了撇,还是忍不住说出刻薄话来。 “是啊,今儿是婉姐儿的喜日子。”宋姨娘轻声说着,管家娘子已经笑了:“再说,您也不用这样,姑娘嫁过去,是做正室,和您可不一样。” “我该欢喜的,这是一桩好亲事,是不是?”宋姨娘看着管家娘子,仿佛是在问管家娘子,又似乎是在安慰自己。 管家娘子那句,自然是好亲事已经在口边,但还是没有说出口,若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亲事,怎么会从大姑娘身上,换到四姑娘身上呢?听说,原本温文尔雅的张青竹,自从摔下马后,性情就变得暴躁,贴身服侍的人,不是被打得头破血流,就是被骂的狗血喷头。 这站不起来还算小事,可这脾气暴躁,又有几个人愿意让女儿嫁过去呢?管家娘子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对宋姨娘道:“我送您回去吧,您房里的丫鬟,看来也该说上几句了,怎么见您出来了,也没跟着来。” 第2章 风波 宋姨娘看向月洞门外,此时,鼓乐声已经越来越远了,女儿想来已经坐上了花轿,前往张家,成为张家新妇。 花轿一路摇摇晃晃,鼓乐声让婉宁觉得耳朵都快聋了,就在婉宁觉得快要被晃吐的时候,花轿停了下来,接着还是喜娘的声音:“踢轿门。” 张青竹不是已经摔伤了腿,怎么还能来踢轿门?接着婉宁就看到一只脚擦着轿帘,轻轻地掠过。 轿帘随即被掀起,喜娘伸手搀扶婉宁下轿,一根红绸被塞进婉宁手中,婉宁踏着地上的红毡一步步往里面走去。 “真是稀奇,这新郎官还要两个人扶着。”有人尖酸刻薄地说着,婉宁的手不由微微一松,手中的红绸差点没有握稳,接着就听到有人笑了:“果真是尚书府,娶的还是大家闺秀。” “原本定的是姐姐,嫁过来的却是妹妹,这事儿啊,有趣极了。”听声音像是最初那个尖酸刻薄的人。 婉宁有些担心地看向红绸另一端,红绸开始剧烈抖动起来,随即婉宁觉得手上的红绸一紧,一个恼怒的声音响起:“我不成亲了。”红绸从婉宁手中被扯出来,吹打声顿时停下,喜娘也没有再扶着婉宁往前走,婉宁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隔着盖头,什么都看不清楚。 “哎呀呀,新郎官听不得实话,竟然发火了。”不远处传来窃笑声,喜娘已经高声道:“还不快些吹打起来?” 吹打声果真继续,喜娘已经对婉宁轻声道:“新娘子,我们继续往前走。”婉宁定定心神,要继续往前走,就听到张青竹十分恼怒地道:“都给我停下,给我停下。” 周围的笑声越来越大,婉宁的手心已经出汗了,但她在盖头之下,什么都不能做,喜娘扶着婉宁的手也颤抖起来,吹打声停下,安静得十分诡异。 “我让人把你送上花轿,你自己回去吧。”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婉宁耳边响起,婉宁晓得这说话的人十之八九就是自己的丈夫,张家的大公子张青竹,一个翩翩公子,真得摔伤了腿就变成这样了吗?婉宁的唇紧紧抿住,不晓得该说什么。但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婉宁觉得,事情似乎变得十分奇怪。 “新郎官你说什么呢,你们几个,还不快些把新郎官扶着往里面去。”喜娘在那催着说话,婉宁只觉得胳膊处传来一些疼,原来是张青竹挥手拒绝时候打到了自己。 喜娘也算见惯大场面,但这会儿的事儿还真没见过,喜事时候那么多人议论,而新郎大发脾气,甚至要把新娘子原路送回去,这简直是,怎么得了啊? “谁在这里捣乱,你们还不赶紧把人赶走?”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接着就是几个人不满的声音:“怎么,我们来看看热闹都不行吗?” “大奶奶,方才是几个下人不好,放了不该放的人进来,您别往心上去。”那个沉稳的声音又来到婉宁边上,在那赔着笑说,婉宁不晓得这是得力的管家娘子还是这府上的什么人,只能点头。 管家娘子已经让那两个小厮继续扶着张青竹往里面走,张青竹却还是不愿意去拉红绸,管家娘子无奈地对张青竹道:“大爷,我们家,不能再丢脸了,况且,真要送回去了,你让人家怎么活?” 怎么活着几个字,让张青竹不由看向婉宁,红红的盖头下,是个身量娇小的姑娘,若真是被张家退亲,确实,这姑娘不晓得该怎么活。于是张青竹老大不情愿地拿起红绸,在小厮的搀扶下往正厅走去。 喜娘松了一口气扶着婉宁往前走,还轻声说:“新郎官好一个相貌,至于脾气,这世上的男人,有脾气的多了。” 这世上的男人,有脾气的多了。婉宁继续往前走,曾听婆子们哭诉过,说丈夫会打她们,但就算到秦太太跟前告状,秦太太也管不了别人夫妻之间的事儿,最多在打得重了的时候,秦太太会遣管家娘子去说上几句,说休要打伤了,不能服侍主人们了。 那张青竹会打人吗?听说他自从摔伤了腿,就再也不像原先一样,可是,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当双方父母定下这桩婚事的时候,婉宁就只能接受,接受他成为自己一生一世的依靠。 婉宁垂下眼帘,在喜娘的搀扶下,踏进正厅的门槛。 隔了盖头,婉宁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堂上坐着的人,而仪式飞快地结束了,婉宁只觉得自己被喜娘搀扶着拜了好几拜,就听到送入洞房的声音。从此,自己和张青竹,就是夫妻了。婉宁看着红绸的那一端,一步步地跟着,走进洞房。 洞房内十分安静,仿佛没有多少人,被扶着坐在床边的时候,婉宁刚喘了口气,头上的盖头就猛地被掀掉,婉宁受惊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没有感情的眸子。 接着那眸子的主人把手中的盖头一丢,烦躁地道:“揭了盖头了,事儿就完了,我要去歇着了。” 喜娘忙陪着笑上前:“还要坐床、撒帐。” “既拜了堂,揭了盖头,那这事儿就完了,什么坐床,撒帐,我不愿意。”听着这冷漠的声音,喜娘不由看向婉宁,见婉宁那浓浓的妆容都快盖不住她那苍白的脸了,喜娘还要上前说话,张青竹已经高声道:“来人。” 一个婆子走了进来,张青竹对她道:“我腿疼,要回去歇着。” “公子,今儿是您新婚大喜的日子,太太吩咐了,要您在新房歇着。”婆子一点都不奇怪张青竹的要求,只是在那说着张太太的吩咐。 “好,好,当初你们哄着骗着我,说只要我成亲,就不再管着我,这会儿,人给你们娶进门了,你们还这样对我。”张青竹说着,腿似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直接坐在了地上。 “大奶奶,大爷的性子如此,既然你们做了夫妻,服侍大爷的事儿,就要劳烦大奶奶了。”婆子神色都没有变,只是对婉宁行礼,恭敬地说着。 第3章 尴尬 说完,婆子就对洞房内其余的人道:“都退下吧,不必伺候了。”这句话一说出口,众人顿时走得干干净净。洞房的门随即被关上,婉宁还没反应过来,自然也无力阻止,只能茫然地收回了眼。 梳妆台上的龙凤喜烛还在跳动,身上的凤冠霞帔,是那样的喜气洋洋,婉宁看着坐在地上的张青竹,这就是自己的丈夫吗?这就是自己以后的日子吗?喜烛爆开一个烛花,都说,烛花爆开是有喜事,但婉宁只觉得心里发沉,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洞房里连风都没有,张青竹见婉宁一动不动,再仔细一看,婉宁的眼角似乎有泪,张青竹不由冷笑一声:“我晓得,你不想嫁给我,毕竟,谁愿意嫁给一个废人呢?” 婉宁觉得脸上湿湿的,伸手一摸,才晓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泪已经落下,婉宁伸手擦了把眼泪,觉得那泪越来越急,只怕脂粉都已经被擦掉了,于是婉宁索性不再擦眼泪,只是站起身走到张青竹面前:“我扶你起来吧。” 不等婉宁的手碰到张青竹的袖子,张青竹已经甩开她的手,他看着她冷冷地道:“你们秦家,还真是会算计,我腿废了,你们秦家就不愿意把出色的女儿嫁过来,只愿意随便寻了个女儿顶缸,你今年多大,十三,十四?” “我十五了。”婉宁闷闷地说了这么一句,张青竹笑了:“十五,还是个孩子呢。” “姨娘说,我原本该多留几年的。”婉宁在闺中时候,也曾和姐妹们玩笑时候,想过新婚夜是什么样子,但婉宁从没想过,新婚夜会是这样,一个站着,一个坐在地上。 张青竹又冷笑了一声,接着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二人低头,看到是那个小包袱。 “这是什么?”小包袱掉在张青竹腿边,张青竹捡起来:“不过是几样黑黢黢的首饰,还有不到十两银子,难道说,这就是你的嫁妆。”张青竹话中有些揶揄,毕竟这满堂的家具,还有箱子里的绫罗绸缎,才是婉宁的嫁妆。 “这是我姨娘攒着给我的。”婉宁说完,就急急地道:“我姨娘没多少月钱,她必定攒了许久。” “没趣。”张青竹把这个小包袱丢给婉宁,婉宁把小包袱塞进袖子里,环顾四周,却也没有什么可以坐着的,于是婉宁索性也坐在张青竹身边:“腿废了,又不是死了,为什么你会……” “傻子,在我们这样人家,腿废了,比死了还难过。我爹啊,宁可我当时立即摔死了,也不愿意我现在这样。”张青竹的语气悲伤,婉宁不晓得该怎样安慰他,眼前的人十分陌生,但眼前的人,却是自己的丈夫,是自己一生一世都要跟随的人。 婉宁双手柱着下巴,什么都想不明白,眼皮渐渐地重了起来,从定下婚事到现在,婉宁都没有好好地歇息过,更别说今儿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被挖起来穿衣打扮,到了这会儿,婉宁怎么都撑不住了。 张青竹说完话之后,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婉宁的回答,耳边却传来很轻的呼噜声,张青竹抬头,看到婉宁已经闭上眼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重重的凤冠压在她的头上,让她显得那样小。 这确实还是个孩子,而孩子,原本是该无忧无虑的。张青竹用胳膊支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伸手把婉宁发上的凤冠取下,凤冠一去掉,婉宁就倒向张青竹的肩膀,张青竹嫌弃地让开了一步,但婉宁的小脑袋还是往张青竹那边靠去。 梳妆台上的龙凤喜烛又爆出烛花,张青竹听着烛花爆开的声音,在张青竹没有摔下马之前,张青竹从没想过自己的新婚夜会是这样的,一个稚气未脱的新娘,靠在自己肩头沉沉睡去,而自己连站起来的能力都没有。 秦家的那位大小姐,张青竹原先的未婚妻,他曾见过一面,那是在某家的宴会上,大家都在赛诗,拔得头筹的张青竹放下酒杯的时候,有人笑着说:“瞧,今儿来赴宴的千金们,都站在假山亭子上看花园风光呢。” 张青竹抬头望去,望到假山亭子那里,站了四五个少女,其中一个穿绛红色衫子的少女最为明艳,瞧见公子们都望向假山,众少女纷纷用扇子遮住了脸,含笑离开。 后来,张青竹让小厮去打听了,那日,秦家那位大小姐,穿的就是绛红衫子。明媚动人,礼仪娴熟,这样的人,自然能做尚书府的大奶奶,以后自己家里的当家主母。 那时候张青竹期盼着新婚之夜,掀开盖头时候,相视一笑,这一笑里面有无数的话,而不是现在这样,坐在这地上,自己的新娘靠在肩头沉沉睡去。 婉宁这一觉睡得很好,从定亲之后,婉宁听了太多人恐吓自己的话,而现在,木已成舟,婉宁心中的忐忑消失了许多,当被人推了几下时候,婉宁的眉还皱得很紧:“我不要起来。” “醒醒,她们要进来服侍了。”张青竹的声音让婉宁睁开眼,闺房之中,怎会有男子,但不等婉宁叫出声,婉宁已经看到了张青竹的脸,还有他身上的穿着。 昨日,自己已经嫁到了张家,面前的男人就是自己的丈夫。婉宁急忙站起身,有些慌乱地说:“对不住,昨晚,我该把你扶上,扶上去的。” 说话时候,婉宁不由看向那张整夜没有动过的床,那床看起来很舒服,就算张青竹不能上床睡,自己也该在床上睡才是。婉宁心中悄悄想着,张青竹已经伸手拄着地,看他想要站起身,婉宁急忙去扶他。 “这地上会不会太凉了,对不住,对不住,我昨夜,确实太累了。”婉宁在那不停道歉,张青竹没好气地说了句:“我这腰酸背痛地。” 门恰好在这时候打开,昨晚那个嬷嬷带着丫鬟走进来,听到张青竹这句话,嬷嬷面上不由露出笑,上前对张青竹行礼:“恭喜大爷,贺喜大爷。” 第4章 可怜 秦烟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 作为母亲,她当然知道沈沐漓对斯坦福的崇拜。 当初沈家从别墅搬到大平层的时候,她还扔掉了很多斯坦福的海报。 再结合刚才看到沈沐漓跟斯坦福表现出来的熟稔,她的心底一动。 忽然觉得,沈沐漓并不是作为苏雪落主治医生过来解说那么简单。 她给苏雪落递了个眼神。 苏雪落皱皱眉,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但还是照做了。 “既然你们都已经将我的病情说明白了,可否让我单独跟斯坦福教授聊聊?” 她泫然若泣,双手捂着小腹。 似乎很担心孩子的样子。 而且作为女子,可能有一些隐私的事情,只想跟医生讨论。 众人互相看了看。 齐颖点点头,“行,咱们先出去吧。” 说着,拉住了沈沐漓的手。 随即,她一愣。 沈沐漓双手冰凉,像是浸在冰块里一样。 “沐漓?” 沈沐漓这才回过神来。 像是行尸走肉一样,跟着齐颖走出了病房。 陆铮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当即抬脚跟过来。 稍微一碰到她的手,那冰凉的感觉瞬间封住了他的心跳。 “不舒服?” 说着,他皱皱眉,“是不是心肌炎......” 不等他问完,沈沐漓就甩开了他的手,“我没事。” 她的语气冷淡。 态度疏离。 似乎两个人不怎么熟悉一样。 之前没人知道两个人的关系,所以大家都不怎么在意。 现在知道了,看他们的眼神就耐人寻味了。 大庭广众之下,沈沐漓也不想因为斯坦福争吵。 况且她自己有实力,不需要陆铮作为中间人介绍。 想通这个时候,她已经跟自己和解,甚至不需要这男人的任何解释。 退一步说。 陆铮现在出差回来了,说明哥哥也快回来了,她不想再节外生枝。 惹怒了陆铮,吃亏的是她跟哥哥。 陆铮垂眸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底也空了一块。 好在沈沐漓没有吵闹,也没有扭头就走。 乖巧了很多。 还是奶奶有办法。 不枉他磨了奶奶许久,才让奶奶答应出手。 ...... 病房内。 秦烟看着斯坦福,眼底满是惊喜跟激动。 “你是要收我的女儿做学生吗?” 斯坦福本以为是病人有什么困惑,他答应了陆铮给苏雪落保胎,自然会忠人之事。 没想到是一个毫不相关的人说着毫不相关的话题。 秦烟看他面露不满,便准备加一把火。 “你不知我的身份?哦,也对,”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我是沈沐漓的母亲。” 果然,在听到她自我介绍之后,斯坦福眼底的不满散去,倒是几分试探。 第5章 张家 婉宁晓得这必定是张太太身边得力的婆子,果真就听到张清楚对这婆子道:“太医说,我要多走走,就会好些。” 婆子只应了声是,就对里面传报:“大爷大奶奶来了。” 婉宁没来由的紧张,这是要正式拜见张尚书张太太了,和秦家的正厅相似,张家的正厅四壁也挂了名家书画,张尚书比秦侍郎要大上那么几岁,今年总有五十了,张太太比他小了许多,听说张太太是续弦,张尚书尚未中举时候家中贫困,妻子操劳成疾去世,去世后儿子还小,无人照顾也夭折了。 张尚书一夜之间算得上家破人亡,只能埋头读书,中举之后才续了现在这位太太,在这位太太辅佐下,连捷中了进士,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尚书。 张尚书十分敬爱这位太太,只在初任官时候为原配请过一次诰封,之后的屡次诰封,都是给了这位太太,这位太太现在是一品夫人,举手投足之间雍容华贵,面上笑容也十分和煦。 婉宁偷偷打量过了,这才扶着张青竹走到二人面前,丫鬟已经放下了拜垫,婉宁要扶着张青竹,又要跪下行礼,这两下一错,差点把张青竹摔到地上。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噗嗤一声笑,张尚书不满地看向传来笑声的那一处,这才有丫鬟上前来帮忙扶住了张青竹,婉宁这才能跪下去。 张太太接了茶碗,对婉宁笑着道:“以后就是一家子了,妇人家当以婉顺为要,以后这院子里的事儿,你自己做主,不用前来回我。” 婉宁轻声应是,张青竹从进到厅内一直沉默,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张太太看向儿子,很想说上几句要他们夫妻齐心的话,但张太太想了又想,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拿出两个红包,一人给了一个。 张家并没有别的族人在京城,拜完了张尚书夫妻,剩下的都是张青竹的弟弟妹妹,方才那个二弟也在其中,婉宁和张青竹坐着受弟弟妹妹们的礼,张尚书发迹之后,也有两个妾室,一个是太太的陪嫁丫鬟,另一个是十年前外任时候,救助的一个孤女,孤女感恩张尚书,宁可屈身为妾。 自然,婉宁也听秦太太和婆子们鄙夷地说过,这到底是孤女感恩,还是张尚书当时见色起意,想方设法逼迫孤女嫁他为妾,都两说呢。 此时两个姨娘都没有出来,只有大那个姨娘生的女儿跟着哥哥姐姐们一起过来拜见长兄长嫂。 礼都行完了,张尚书也就站起身要出去,张玉竹虽坐在那里,但眼睛一直看着张尚书,见张尚书往外走,张玉竹的眼睛也就开始乱瞟,张尚书走出去几步,回头望了望,先看向张青竹,接着就对张玉竹道:“你跟我出来吧,昨儿的奏章,还有些地方要改一改。” 张玉竹含笑应是,跟着出去了,婉宁感觉到身边的张青竹的手似乎握成拳,婉宁晓得之前必定都是张青竹为张尚书看奏章这些的,这会儿眼睁睁看着张玉竹出去,张青竹心中的愤怒婉宁能够猜到,毕竟张青竹向来都是天之骄子,和自己这样默默无闻的闺中女子并不一样。 但张青竹没说话,婉宁也只能沉默不语,张太太笑着又说了几句家常话,就对张青竹道:“你先回去院子里歇歇,留你媳妇在这,也好和小姑子们说说话,亲热亲热。” 张青竹点了点头,婉宁急忙扶着他站起身,张青竹任由婉宁扶着走出厅,这才对婉宁道:“你进去陪娘说说话吧。” 婉宁应是,把张青竹交给一边等候着的婆子们,看着张青竹被人扶着走了,婉宁方转身回到厅内。 厅内此时热闹得很,几个小姑娘在那围着张太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到婉宁走了进来,张太太就拍拍身边的位子:“大奶奶,过来我身边坐下。” 婉宁轻声应是,走到张太太跟前却没有坐下去,只是站在张太太身边:“做媳妇的,该服侍婆婆才是。” 张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拉过婉宁的手笑着道:“方才人多,也只见了你这几个妹妹,这会儿你们姑嫂在一起,该亲热亲热才是。” “娘这是有了儿媳妇就忘了我这个女儿不成?”一个年龄和婉宁差不多大的少女已经笑吟吟地说着,张太太嗔怪地拍了她的手一下,对婉宁笑着道:“这是若姐儿,是你大妹妹,明年也就出阁了,还这样娇憨。” “哎呀,娘,您就别说这样的话了。”张家孩子的名字里面都有一个竹字,张若竹已经在那跺着脚嗔怪。 笑闹一会儿,张太太也就把二姑娘秀竹和兰竹又介绍了一遍,秀竹今年不过十二岁,生母严姨娘,就是张太太那位陪嫁丫鬟。兰竹今年不过六岁,却可以看出生得极其标致,如玉人儿一样,想来她的生母苏姨娘一定容颜出色,才会有这样的传闻传出。 婉宁和小姑子们也说上几句家常,若竹已经偎依在张太太身边,撒娇地说:“这些时日家里有喜事,那我们也就不上学了。” “哪容得下你躲懒?”张太太捏一下女儿的脸,对一边的婆子笑着道:“你去和先生说一声,等吃过了午饭,姑娘们还是照常去上学。” 婆子应是离去,若竹只是在那和张太太撒娇,婉宁带着笑站在那里,眼扫过秀竹和兰竹,看到她们面上神色,恍惚之间,婉宁觉得回到秦府,在秦太太的上房之中,看着大姐姐和三姐姐在那撒娇,二姐姐也偶尔说上几句话凑趣,而自己呢,只能坐在那里,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每天的晨昏定省,对婉宁来说,就像上刑,总要等到秦太太和女儿们亲热够了,瑾宁站起身告退,她们才能一起离开。 婉宁也晓得,在家里别人背地里叫自己木头,说不如二姐漂亮,不如大姐三姐活泼,可不这样做,又能怎样呢? “大奶奶!”婉宁正站在那神游天外,听到张太太唤自己,婉宁急忙笑着道:“婆婆有什么吩咐。” 第6章 为难 “这会儿该传午饭了,你是新媳妇,就不要做那些规矩了。”张太太含笑说着,婉宁晓得做了别人家的儿媳妇,是要服侍婆婆的,这会儿张太太说这话,显见得是为了婉宁好,婉宁急忙应是,就见婆子们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虽说张太太说了,不用婉宁做那些规矩,婉宁还是上前帮着丫鬟婆子们在那布设碗筷,等到饭菜摆好了,婉宁这才过去搀扶张太太入座,若竹已经带着妹妹们坐下,见婉宁还站着,若竹就笑着道:“大嫂坐下吧,今儿有人服侍呢。” 婉宁还是给张太太布了一筷菜,这才坐在张太太身边。虽说有丫鬟婆子们服侍,但婉宁还是时刻看着张太太,留心张太太喜欢用什么菜。 午饭尚未用完,就有个婆子走进来,在张太太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张太太瞧了瞧婉宁,这才对婆子道:“以后这样的事儿,不用回我,来回你大奶奶就好。” 这么说,是张青竹那边出什么事儿了?婉宁心中想着,果真就见那婆子走了过来,对婉宁恭敬地道:“大奶奶,大爷这会儿不乐意吃饭,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 “婆婆,儿媳先告退了。”婉宁晓得做人儿媳是难做的,但没想到新婚第一天,就遇到这样事情,于是婉宁行礼后,就匆匆离去。 等婉宁走了,若竹才对张太太轻声道:“娘,您真的不去看哥哥吗?” 若竹可没忘记,哥哥没有摔下马的时候,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才华横溢英俊潇洒,娘那时候对兄长的爱护,若竹都有些嫉妒,可这不过转瞬之间,似乎不管是娘也好,父亲也罢,对哥哥都没有原先那样,甚至,称得上冷落。 张太太放下筷子,看了看女儿们面上的神色,张太太这才轻声道:“若儿,你明年就要出阁了,你可要记住一点,家里把你们养这样大,是希望你们争气的,而不是看你们在那颓废。” “是!”若竹已经站起身,在那恭敬应是,张太太轻叹一声:“我怎么会不心疼你们哥哥,他是我的长子,从小又这样聪明机灵,可这一关,若他过不去,那也只能……” 张太太没有说下去,若竹却心中一寒,若这一关,兄长过不去,那在爹娘眼中,他就是个废人,到时候分他一点产业,打发他远远去了。 “哥哥他,只是腿摔了,那些才学,并没有忘记。”若竹急急地说着,秀竹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虽然早就听自己的姨娘说过,说张尚书会放弃张青竹,但秀竹没有想到,连张太太也是这样想的。这就是张尚书能这样快登上如此高位的原因吗? 张太太的眼神掠过若竹的脸,接着张太太就冷笑一声:“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就算有满肚子的才学,不能入仕,又算什么。 “娘,我……”若竹迟疑地问着,张太太已经对若竹笑了笑,仿佛方才的厉色,不存在一样:“我见你大嫂这等贤良,以后再分些产业给他,一辈子苦不到他们。” 这样的安慰还不如不安慰,若竹只觉得心沉甸甸的,但若竹还是乖乖点头,接着就听到张太太状似无意地道:“再说,还有玉哥儿呢。” 张玉竹并不是没有才华,但和张青竹比起来,用张尚书的话来说就是,米粒之珠,怎能与月亮争辉。 而现在,月亮已经残缺,那张尚书也要重视张玉竹了,只是,以若竹对二哥的了解,只觉得大哥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至于自己那位大嫂,若竹垂下眼帘,从秦家急匆匆地换人嫁进来看,她在秦家,也不受什么重视。 若竹抬头,能看到婉宁用过的碗筷,碗内还有一小口汤,已经凝结出油,也许这就是婉宁之后的日子。 张太太依旧在那用饭,婉宁回到院中,丫鬟婆子们正挨个在房门前劝说,见到婉宁走了进来,丫鬟笑了:“大奶奶回来了,大奶奶,大爷这会儿还不用饭,伤了身子可怎么办啊?” “就是,姑娘,姑爷总要用了饭。”婉宁看了看,才晓得这是自己的两个陪嫁丫鬟,一个叫杏儿,一个叫梨儿。不过是秦太太从家里的家生子里面,匆忙找了两个出来。 婉宁在出嫁前,和她们说过的话,也没有超过十句。 “大奶奶,您瞧这,这可怎么办啊?”一个婆子也走过了过来,婉宁只觉得一股郁气上升,但婉宁只能对她们道:“把食盒给我吧,我进去看看。”说着婉宁已经接过食盒,上前推门。 “门栓着呢。”杏儿以为婉宁忘了。婉宁只哦了一声,就拍了拍门。 “大爷不肯开门。”杏儿一脸无奈地说着,婉宁也笑了:“不肯开门,那就把门撞开。” 梨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们是秦家的家生子,自然晓得这位四姑娘素来不声不响地,这会儿怎么会让人把门撞开。 “大奶奶,这不好吧。”出口阻拦的是婆子,杏儿眼珠一转,已经对婆子道:“妈妈,这有什么不好的,大爷怎么都不肯开门,要在里面出点什么事儿,那谁担得起?” “大奶奶,您瞧,要不要去回太太?”婆子不理杏儿,只是看着婉宁,婉宁说出把门撞开的时候,心已经提紧了,但这会儿婉宁反而平静下来,于是婉宁对婆子道:“婆婆说了,这院子里的事儿,以后都不用回她。” “这……”不等婆子把话说完,婉宁已经对杏儿道:“你们几个,上来把门撞开。” 虽说这院子里面除了张青竹就没有别的男人,但总有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几个婆子加在一起,也能把门撞开。 而婉宁这会儿神色不大好看,于是这几个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是站在那不动,杏儿已经对这几个婆子道:“怎么,你们是没听到大奶奶吩咐吗?” 婉宁只觉得痛苦极了,如同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积攒了这么多的不满,于是婉宁上前,伸脚就要踢门。 “大奶奶,大奶奶!”杏儿和梨儿急忙上前阻止,婆子们见状,也只能上前做出一个撞门的样子。 第7章 相处 门还没撞开,就被人从里面打开。婉宁站在门边,和门内的张青竹四目相对,婉宁也看到张青竹不愿意让人进去的原因,张青竹是跪在地上,拖着双腿打开的门。没有人搀扶着,张青竹的站立维持不了太长时间。 这让婉宁一时说不出话来,婆子已经对婉宁道:“大奶奶,这可是您的吩咐。” “把门关上。”婉宁已经走了进去,吩咐着婆子们。门从外面关上了,也似乎隔绝了外面的窥探,张青竹这才对婉宁道:“你满意了,你所嫁的,是个瘫子,他永远永远也不能再像原来一样。” “这会儿是午饭时候了。”婉宁已经从震惊中醒过来,从食盒里一样一样地取出碗筷,取出饭菜。就在婉宁把最后一碟菜放在桌上的时候。张青竹借着椅子的助力艰难地站起身,伸手握住婉宁的手:“你为什么不尖叫,为什么不失望?” “因为昨晚,我已经见到了。”婉宁的语气很平静,这让张青竹似乎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往地上滑去。 “先吃饭吧。”婉宁打了一碗汤,又拨了一些饭出来,再在饭上面布了几筷子菜,送到张青竹手上。 张青竹坐在地上,看着婉宁的动作,甚至,当婉宁把饭碗塞到张青竹手上时候,张青竹都一动不动。 “你若不愿意,我也可以喂你。”婉宁轻声说着,张青竹这才回神过来,接过饭菜,缓慢地吃了起来。 屋内十分安静,窗户关得很紧,婉宁觉得气闷,上前打开窗。 “不要开窗!”张青竹高声说着,但窗户已经被推开了,外面的阳光全都涌了进来,婉宁站在窗前,回身看着张青竹:“你就是这样过日子吗?” 把自己锁在屋里,然后抱怨天抱怨地,整个人变得,婉宁不晓得该怎么形容,但婉宁晓得,这些,都是不对的。 “你一个后宅女子,所期望的,不过是嫁一个如意郎君,若在我没有摔下马之前,你一定会愿意嫁给我,但现在,我摔下了马,连我的爹娘都放弃我了,你嫁给我,是没有好日子过的。”张青竹缓慢地说着。 “你说的好日子,是什么呢?”婉宁并没有关上窗,而是走到张青竹面前,看着张青竹,张青竹被婉宁的问话给噎住,接着张青竹就笑了:“凤冠霞帔、五花官诰,嫁了我,这些,就都没有了。” “不外就是荣华富贵。”婉宁蹲下,双手抱住膝盖:“姨娘常常在夜里悄悄地哭,但当着众人,姨娘永远都是笑吟吟的,我曾经问过姨娘,为什么要哭,姨娘说,她现在过的日子,在别人看来,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可是姨娘,是不欢喜的。” 张青竹没想到婉宁会这样说,而婉宁看向张青竹:“我不晓得,不晓得姨娘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但姨娘也曾说过,她说,唯愿我欢喜。” “你嫁了我,注定是不欢喜的。”张青竹把手中的碗放在边上,笃定地说着,婉宁有许许多多问题想问张青竹,但婉宁晓得,张青竹不会回答。而且,自己的答案,张青竹也不会相信。 张青竹没有得到婉宁的回答,不由抬头看向婉宁,按说,这时候,婉宁该对自己保证,说嫁给了他,婉宁的日子就会过得很好,而不是现在这样,婉宁只是依旧蹲在那里,用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 “你吃好饭了,那我让她们进来收拾。”婉宁终于开口,张青竹却没有想到婉宁说出的是这样一句,张青竹不由啊了一声,婉宁已经对张青竹笑了笑:“欢喜还是不欢喜,日子,总是要过下去。” 就像,在秦家的时候,秦家女儿该有的,婉宁也会有,但那些因为宠爱而得到的东西,婉宁就不会有。没有这些东西,日子还是要一样地过,难道就要气死不成? 宋姨娘是个不争宠的性子,但陈姨娘就不一样了,她好争这些,秦侍郎的宠爱,秦太太的夸奖,下人们对她的趋奉,她全都要。 秦家的二姑娘颂宁也和她的生母一样,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若不是瑾宁是长姐又是秦太太嫡出,颂宁只怕连瑾宁都不放在眼里。但这样的争强好胜又有什么意思?颂宁的归宿,是被送进深宫大院之中,秦侍郎指望这个女儿争气,得宠生下皇子,好让秦家的富贵长久。 婉宁的平静,让张青竹不晓得该说什么,看着婉宁要打开门,张青竹喊了一声:“别开。” “我只是让她们进来收拾,至于别的,你尽可以和原先一样。”婉宁的手微微一顿,想了想,就又走过来扶起张青竹,把他扶到椅子上,张青竹没有反对,婉宁这才走到房门前,把门打开。 丫鬟婆子们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看到门打开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杏儿急忙笑着道:“大奶奶好。” “进来把饭菜都收拾出去吧。”说完婉宁想了想:“再泡杯茶来。” 屋内有茶,那茶已经冷了,杏儿连声应着,婆子们也走了进来,转瞬之间,屋内被收拾的干干净净,茶也换上了新的。 婉宁等下人们都出去,也就把门关上:“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在这做会儿针线。” “按说,你该去娘跟前服侍的。”张青竹呆了半响,才说出这么一句,婉宁笑了笑:“要按你说的,去婆婆跟前服侍,也是讨不到好的。” 这一句让张青竹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只是伸手去架子上拿书,婉宁看向那书架上满满的书,想到张青竹那被京城中人称赞的学识,婉宁的眉只微微一皱,没有再说什么,屋内又安静了下来。 张青竹看着手上的茶,伸手出去,茶也是热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但张青竹不愿意去想这些变化,依旧在那看书。 “这么说,青哥儿用了饭了?”院子里面的事儿,自然有人事无巨细地和张太太禀告,听完之后,张太太只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第8章 回门 来禀告的是张太太的心腹婆子,阖家上下都称她苏嬷嬷,听到张太太这句,苏嬷嬷已经笑着道:“太太总还是疼大爷。” “他是我的头生子。”一举得男时候的喜悦,张太太永远都忘不了,况且这个孩子,是这样的聪明伶俐懂事听话,只可惜,只可惜。 正在那做针线的若竹听到这话,不由抬头看了眼自己的母亲,吃饭时候,母亲似乎不是这样说的。 张太太说完这句就道:“大奶奶瞧着是个和善人,有她陪着,我也就放心了。” “等以后啊,大爷就晓得太太您的苦心了。”苏嬷嬷在一边劝说着,张太太不是张青竹一个人的母亲,她还是张家的主母,家里这么多儿女,在同意丈夫舍弃掉长子的时候,张太太还要努力为儿子筹谋,好让儿子的未来,不是那样泥泞一片。可是这样的筹谋,张太太是不能和丈夫说的,更不能告诉张青竹。 想着,张太太就对苏嬷嬷道:“二爷的婚期也快到了,把单子拿给我瞧瞧。” “这些单子,都是早早就备好的,您放心,不会有任何一点纰漏。”苏嬷嬷在那说着,若竹已经晓得,二哥结婚的花费要比大哥成亲的花费要大,但这些话,轮不到若竹去说什么,她只能低头,继续做着针线。 “大奶奶,太太吩咐了,让您晚饭不用上去服侍,这是明儿回门的单子,都一一准备好了。”到了晚饭时候,苏嬷嬷也就奉命来传话了。 在张府一天,婉宁也晓得了苏嬷嬷是什么地位的人,见她进来就含笑让座,等她说完,婉宁也就笑着应是,还说上几句多谢张太太体谅的话。 应酬完了,婉宁才让杏儿接了单子,亲自送苏嬷嬷出去。 苏嬷嬷说了好几声留步留步,婉宁这才站在院门口,看着苏嬷嬷离去。 “她不过是个下人,你不用这样客气。”等回到屋内,果不其然张青竹又是这样一句。婉宁看着张青竹,突然笑了。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张青竹反问,婉宁摇头:“不,你说得很对,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那时候的张青竹是家里的长子,文才相貌都很出众,那不管是谁都会对他笑脸相迎,而现在的张青竹,已经是家里的弃子,又怎能像原先一样。 张青竹听到这句话,神色变了变,接着才道:“都是些刁……” “先吃饭吧。”婉宁轻声说着,张青竹想拂袖而去,但张青竹发现,自己动都动不了。婉宁已经端着水过来,让张青竹洗手,又扶着张青竹坐下。 “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以后,我们的日子,就是这样了。”婉宁轻声说着,张青竹的眉微微皱起,但这一次,张青竹什么都没说,只沉默着用完晚饭。 用完晚饭,收拾收拾,也就各自歇下,昨晚,二人都是坐在地上睡的,这张床到了今日,婉宁才能躺下。躺在被窝里的时候,婉宁不由轻叹一声。 “你叹什么?”张青竹从没有过过这样的体验,一时也睡不着,就在那问婉宁。 “原来躺在被窝里,这样幸福。”婉宁低低地说了一句,接着婉宁就道:“成亲,好累啊。” 在懵懂中被定下婚期,接着就是密集的被教导,怎么管理下人,怎样算账,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婉宁要学的,比过去十五年还要多。 还要量身,除了嫁衣,新婚时候穿的衣衫,都要赶着做出来,原本是可以用瑾宁的衣衫改一改的,但秦太太并不愿意,宁可花钱重新做。 宋姨娘暗自猜测,除了瑾宁的衣衫衣料更好,做工更精之外,只怕瑾宁的婚事已经在议中了,等婉宁出嫁之后,瑾宁的婚期也该定了,那秦太太当然不愿意把瑾宁的衣衫给婉宁改一改。 而对这些算计,婉宁也只能听上几句宋姨娘的埋怨,就要继续忙碌着学习那些该学习的。出嫁前一晚,差不多整晚没睡,开脸上头,那嫁衣穿上身的时候,绣娘才急匆匆地把针从嫁衣上取下来。 洞房之夜,又是这样的,婉宁这会儿只想好好睡一觉,不愿意再去想那些别的事儿。 张青竹原本想听听婉宁接下去说什么,但什么都听不到,原来婉宁已经沉沉睡去,她还真能睡着。张青竹伸手想去推婉宁,但那手在半空中停下,算了算了,不要去管她,自己也睡吧。 回门这天,该是娘家兄长来接的,一大清早,秦侍郎的长子就来了,秦侍郎的长子已经入了国子监,只等明年春闱之时,就去赴春闱,一举成名天下知。 张玉竹和秦大爷是国子监内的好友,张玉竹笑着把秦大爷迎了进来:“秦兄,家中忙碌,都许多日子不见了。” “听说你要大喜了,自然忙碌一些。”秦大爷笑嘻嘻地和张玉竹说着,张玉竹也笑了:“还有三个月呢。倒是听说嫂夫人那边,有喜信了。” 秦大爷成亲已经好几年了,生育上却有些不顺,第一个孩子刚三个月就夭折了,长子夭折,别说秦大爷夫妻伤心,秦侍郎夫妻也更为难过,第二个孩子倒是养得好,却是个女儿,秦大爷还有个通房,也生了个孩子,却也是个女儿。 秦侍郎想孙子想得不行,这回秦大奶奶又怀上了,秦太太叮嘱秦大奶奶只以保胎为要,什么事儿都不让她沾手。 这会儿听到这话,秦大爷也笑了:“你消息倒灵通,已经六个月了。” “恭喜恭喜。”二人说了会儿话,秦大爷的眉不由皱起:“怎么舍妹和舍妹夫,这会儿还没起来?” “新婚夫妻,难免的。”张玉竹话中带着揶揄,秦大爷摇头:“我记得四妹不是这样的人。” “是不是这样的人,总要……”张玉竹故意顿了顿,秦大爷是晓得张家兄弟之间的那点小龃龉的,于是秦大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这会儿,你的哥哥做了我的妹夫,况且,人已经这样了,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第9章 消息 “秦兄啊秦兄,你可晓得,我最羡慕你的,就是你是家中长子,我不过就是缺了个长子的名头,许多事情,做起来就不那么得心应手。”张玉竹长叹一声,秦大爷自然要安慰他几句,张青竹站在厅门口,脸色已经很不好看,婉宁扶着张青竹,看着张青竹的神色,婉宁什么都没说。 “大爷大奶奶来了。”小厮在那叫了一声,张玉竹的神色微微一变,接着张玉竹就站起身,笑着道:“大哥怎么来了也不进来,站在外面做什么。” “我不站在外面,怎么能听到我的好弟弟,和外人怎么说我呢?”张青竹这才在婉宁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自从张青竹摔下马,秦大爷还是第一次见到张青竹,昔日英俊潇洒的男子,今日要被人这样搀扶才能走进来,秦大爷已经十分吃惊了,而听到这有些尖酸刻薄的话,秦大爷越发吃惊。 “大哥说的话,才叫奇怪,今儿这屋内,哪有外人呢。”张玉竹的手微微一抬,指了指屋内的人,秦大爷也笑了:“是,这会儿您做了我的妹夫,我们自然都是一家子。” 一家子吗?张青竹当然不会把秦大爷这句话放在心上,只笑了笑:“是不是一家子,大家心中都明白。” “哥哥,马车是不是已经备好了,我们就先回去吧。”婉宁觉得这三个人吵得头疼,于是直接询问秦大爷。 “马车自然早就备好了,玉竹,我就先走了,等你的喜日子,再来吃你的喜酒。”秦大爷不愿意介入张家弟兄之间的争斗,毕竟,这事儿和自己没多少关系,急忙笑着回应。 “一定一定!”张玉竹也在那笑着说,仿佛方才和张青竹之间的争吵没有发生一样,或者该说,在张玉竹眼中,张青竹此时已经是断了腿的废人,任由自己欺凌。 张青竹看了眼弟弟,二人的眼神都很凌厉,婉宁看到了却只能在心中叹气,这样的事儿,不是自己能掺和的。 回门的礼物早就放到了马车上,故此三人直接就上了马车,秦大爷并没骑马来,而是和他们一起乘马车回去。 一上了车,秦大爷就对张青竹笑着道:“原本我就……” “舅兄还是不要说这些了。”张青竹冷冷地说了一句,秦大爷不由愣住,接着秦大爷就笑了:“是,是,许多话,也不该我说。” “大哥,家中可好,还有,母亲可好?”婉宁见二人气氛尴尬,急忙插嘴,秦大爷晓得婉宁要问什么,于是就对婉宁笑着道:“家里都很好,宋姨娘也很好,娘吩咐了,以后每个月,给宋姨娘再加一两银子的月例。” “这样就好。”婉宁笑了笑,接着秦大爷就看向婉宁:“还有一件事,只怕……” 不等秦大爷把话说完,马车已经停下,接着就是一个声音响起:“四姑奶奶和四姑爷回来了。” 秦大爷也就迟疑一下,没有说下去,婉宁还在等秦大爷继续说下去,见秦大爷这样,婉宁就对他笑着问:“大哥,到底是什么事儿?” “没事儿,等会儿你们就晓得了。”说话时候,车帘已经被掀起,一个婆子笑吟吟地走上前来迎接。这是秦太太的心腹婆子楚婆子,这样有体面的婆子,婉宁在闺中时候是不会来迎接婉宁的。 因此婉宁忙对这婆子笑着道:“劳烦楚妈妈了。” “四姑奶奶太客气了!”楚婆子已经伸手要去扶婉宁,婉宁哪敢要她搀扶,只是把手轻轻地搭在楚婆子手上就下了车。 秦大爷已经跳下了车,接着秦大爷就转身对着车内:“妹夫,你就着我的手下来。” 楚婆子面上的笑不由微微凝住,接着楚婆子就笑着道:“这有竹椅,免得大爷劳累了。” 张青竹在秦大爷的搀扶下已经下了车,看着那竹椅,张青竹的神色变了变,婉宁忙笑着道:“你坐了这半天的车,还是坐个竹椅,也好松快松快。” 张青竹这才坐上竹椅,楚婆子让小厮把竹椅抬起来,众人往里面走。楚婆子不由看一眼婉宁,看来,这张青竹摔伤了腿之后,性情变得暴躁,不是传闻,而是真的。要这样看起来,这位四姑娘,还真是可怜,嫁了这样的夫君,没有荣华富贵也就罢了,还要忍受这样的丈夫。 一群人刚走了进去,就看到一个媒婆从里面走出来,瞧见媒婆,张青竹的眉不由微微一皱,接着张青竹就笑着道:“府上这是哪位千金要说媒啊?” “您认不得,这是府上的大姑娘啊,今儿说定了亲事,等会儿,就要来下聘了。”秦大爷还在那想着怎么说,这媒婆就笑嘻嘻地开口。 听到大姑娘三个字,张青竹的神色顿时变了,秦大爷忙笑着道:“原本是要错过今儿的,只是那边说,挑来挑去,只有今日这个日子好,所以就,还是定在今日下聘了。” “府上真是,双喜临门啊!”张青竹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秦大爷忙招呼着小厮们赶紧把竹椅往前厅抬,媒婆瞧了瞧张青竹,晓得张青竹的身份,不由吐了下舌,啧啧,挑这个日子下聘,也不晓得那边是怎么想的,还是说要故意给张青竹不好看? 但媒婆还有事要忙,也只想了想,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秦侍郎夫妇已经带着孩子们在厅内等候,陈姨娘和宋姨娘也像往常一样,在秦太太身后服侍。 小厮们到了厅前,也就把竹椅放下,婉宁上前扶住张青竹,夫妻二人就往厅内走,宋姨娘一眼就看到了婉宁,见张青竹只能在婉宁搀扶下往前走,宋姨娘的眼泪顿时都要流出来,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宋姨娘哪里敢哭,只能在那强忍着。 “四姑爷和四姑奶奶来给老爷太太请安。”楚婆子快走几步,在前面通传,丫鬟已经放好了拜垫,这回婉宁有了经验,先把张青竹扶了跪下,自己才在张青竹身边跪下,行礼下去。 第10章 交锋 二人行礼奉茶,秦侍郎看向张青竹,说起来,秦侍郎对张青竹这个女婿原本是很满意的,奈何运气不好,偏偏就摔伤了腿,以后不能入仕。 因此秦侍郎接过茶之后,就笑着道:“小女娇痴,若有什么不到处,贤婿还请多多包涵。” 张青竹轻声应是,轮到秦太太的时候,秦太太就欢喜多了,毕竟这会儿嫁给张青竹的又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而亲生女儿已经得了一桩好姻缘,于是秦太太笑着道:“婉姐儿在我膝下时候,甚为乖巧,原本还想多留几年的,这会儿嫁了你,还望贤婿多疼疼她。” 婉宁不由抬头看了嫡母一眼,就又低下头,还真是稀奇,秦太太也会说这样的话了。 二人又见过秦大爷夫妻,三位姐姐,瑾宁的容貌本就不俗,今儿又是她下聘的好日子,穿着比往日更为华丽,显得眼光四射。婉宁刚要行礼下去,瑾宁已经挽住婉宁的手:“没想到我们姐妹四个,倒是你先出嫁,这会儿,我们姐妹们该下去好好说说话,娘,您说是不是?” 在秦太太心中,瑾宁千好万好,因此秦太太也笑着道:“说的是,我们就往后面去,好好地说说话,这前面啊,就让给他们。” 秦太太这句话说出口,下人们就急忙上前来搀扶众人下去,秦侍郎也对张青竹道:“我也许多日子没见过你了,也想和你说说话。” 正在忙碌时候,就有管家娘子来报:“老爷、太太,吴府公子,亲自来下聘了。” 吴府?张青竹的眉不由微微一皱,接着张青竹就轻声道:“是礼部尚书家那位小公子吗?”京城从来不缺少出色的人,张青竹是个出色的人,而那位礼部尚书家的小公子,就是另外一个出色的人,两人年纪相仿,出身相近,又同样出色,这样的人,不是会成为一生的好友,就是会成为一生的对头。非常不幸,这位吴公子,和张青竹是对头。 此时,张青竹原本的未婚妻,吴公子要来下聘,说不是故意的,谁都不信。 秦侍郎没想到人还没离开,吴府就来下聘了,此时听到张青竹这样说,秦侍郎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承蒙……” 说到一半,秦侍郎就卡住了,承蒙不弃吗?但张青竹还在这呢? 秦太太已经让秦大爷先迎出去,自己就笑着道:“这会儿来下聘,也好,他们是连襟,原本就该见面的。” 一个娶了姐姐,一个娶了妹妹,以后,总归要见面的。婉宁看着张青竹,能感觉到他神色越发不好了,但在这个时候,婉宁也做不了什么。 秦侍郎已经笑了:“对,他们是连襟,本该亲热。”说着秦侍郎就让女眷们赶紧下去。 婉宁的眼却还是在张青竹身上,这让瑾宁笑了:“这成了亲,果真不一样,四妹妹的眼,到这会儿都没离开过四妹夫。” 颂宁笑了一声,却很快又用帕子遮住了脸,她生得美貌,秦侍郎又有别的所求,对这个女儿的教导,就和别人不一样,颂宁这一笑,显得比她的母亲陈姨娘更为娇媚。 秦侍郎见只有瑾宁一人这样说,又见女眷们都下去了,秦侍郎这才松了口气,对张青竹道:“贤婿,先坐下罢,以后,都是一家人。” 张青竹垂下眼帘,这都是一家人的话,也只是哄孩子用的,但现在的自己,在他们眼中,大概也和一个三岁孩童差不多。 秦大爷已经带着吴公子来到了前厅,吴公子先给秦侍郎行礼,接着就说了几句来下聘的套话,这门婚事,原本就已经说定了,因此秦侍郎也回了几句套话,这才各自坐下。 吴公子扫一眼坐在下手的张青竹,笑着道:“可是不巧了,今儿是你们家四姑娘回门的大日子。” “双喜临门,没有再比这个更巧的事儿了。”秦侍郎这会儿是真觉得欢喜,吴公子笑着看了眼张青竹:“若是平时,这娶了姐姐的,总要妹夫过来,行礼才是。” 张青竹向来觉得吴公子不过虚张声势,此时越发觉得此人可厌,于是张青竹看向吴公子:“抱歉,我腿脚不方便。” “竟是我忘了。”吴公子说话时候,面上的笑都藏不住了,秦侍郎还是有些怕他们两个吵起来,于是也笑着道:“这做了连襟,以后总要常来往。” “这会儿呢,还能常来往,等再过二十年,就不一定了。”吴公子面上的笑容带着一丝恶意,秦侍郎晓得吴公子说的什么意思,但这样毫无遮掩的恶意,秦侍郎还是觉得有些不满,于是秦侍郎语带玩笑地说:“这姐妹们,到什么时候都是姐妹们,这连襟,自然也不会变。” “多谢岳父大人教导!”吴公子说着就站起身对秦侍郎行礼,等直起身的时候,吴公子已经笑着道:“小婿一定记住岳父大人的教导,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要记得连襟终究是连襟,等到有人落魄了,小婿也不会露出一丝骄傲。” 这话,明晃晃地指着张青竹,张青竹看向吴公子:“这么说,那我也要记住岳父大人的教导,定不能露出一丝骄傲。” 秦侍郎不由擦了下额头上的汗,这两个女婿,还真是,以后可要记住,千万不能让他们两同时出现。 吴公子听到张青竹这样说,牢牢地盯着他,就在秦大爷想要上前说上几句好解开他们之间困局时候,吴公子已经笑了笑:“如此甚好。” 秦大爷这才松了口气,对秦侍郎道:“父亲,我这就吩咐人传午饭。” “好,好!”秦侍郎也觉得,还有什么比用午饭更方便的呢?在酒席之上,喝上几杯,再说说别的,也好过现在这样,一群人坐在这里如此尴尬。 秦太太听到前面传午饭了,也就笑着对婉宁道:“说来,也不晓得四姑爷喜欢吃些什么,好让厨房去做。” 张青竹没摔下马之前,也是来秦府拜访过的,秦太太怎么会不晓得张青竹爱吃什么? 第11章 母女 这会儿秦太太这一问,自然是试探,婉宁不由看一眼秦太太,接着轻声道:“夫君他,他的口味倒没那么挑剔,这几日天气还凉,他喜欢喝一点暖一点的汤,还有,那汤不要太油腻了。” “果真这成了亲,就不是小孩子了,四姑娘在闺中时候,看着还一股孩子气,这会儿,就晓得四姑爷喜欢吃什么喝什么了。”陈姨娘笑着对宋姨娘说,宋姨娘只能嗯了一声,她晓得秦太太为什么这样问,恨不得代女儿回答,好在,女儿回答的很对。 “娘,这四妹夫……”说话的是三姑娘芝宁,她比婉宁大一岁,但比婉宁娇憨多了,毕竟她是幼女,上面又有姐姐,是个什么事儿都不放在心上的,这会儿听到婉宁回答了,她忍不住就想要说上几句。 秦太太已经伸手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糖:“你不是最爱吃糖了,来,尝尝这个。” 芝宁的腮帮子顿时变得鼓鼓囊囊的,想要再说些什么,声音都含糊了。说起来,婉宁在家中,最羡慕的就是这个三姐,不用像长姐一样,样样做到拔尖,也不用像二姐一样,要用美貌让家里更上一层楼。 只要想着吃吃喝喝,连功课做得不好,都不会被人说上一句。而按了秦太太的意思,这个小女儿,就不要她嫁到那样门当户对的人家,顶好是在秦侍郎的门生之中,寻一个家世清白人品样貌不错的,把女儿嫁过去,给她备上厚厚的嫁妆,再安排得力的下人陪嫁,一辈子无忧无虑地生活。 从一开始,她得到的就是最好的,以后,想来也会如秦太太想的一样,过得无忧无虑。 颂宁看了眼婉宁,唇边露出一抹笑,自己才不会像婉宁一样,嫁给那么一个瘸了腿不能入仕的男人,自己入宫之后,定会为自己挣得荣华富贵,也能让自己的娘,和秦太太平起平坐。宠妃的生母,无人敢冷遇。 而宋姨娘,颂宁看着她在秦太太身后的畏畏缩缩,她啊,也只有像她的女儿一样,永远都这样畏畏缩缩,在这深宅大院之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我们也传午饭吧。”秦太太吩咐着下人,接着秦太太就笑着对宋姨娘道:“今儿你不用在我这边伺候了,等会儿用完了饭,就和四姑娘说说话。” “多谢太太!”宋姨娘差点给秦太太跪下了,丫鬟婆子们提着食盒鱼贯而入,虽有秦太太的吩咐,宋姨娘还是在那帮着丫鬟婆子们陈设碗筷,放着菜品。 等到菜全上齐了,众人这才落座一起用饭,宋姨娘只能坐在婉宁身边的一个脚踏上,就这样宋姨娘也没有敢坐得踏实,看到秦太太需要什么服侍,宋姨娘也就站起身上前去端茶递水。 一时用完了饭,闲坐说了会儿话,宋姨娘才敢对秦太太道:“既然太太准许,那我就带着四姑娘下去说说话。” “去吧。”说着秦太太就伸手捶了捶腰:“我现在可比不得原先了,这会儿,竟然有些困乏。” 陈姨娘立即上前给秦太太捶腰:“太太您说什么话,您的风采,现在更盛呢。” 她们在那说着话,宋姨娘这才带着婉宁回到自己的小院子,刚一走进屋子,宋姨娘才握住婉宁的手:“这几日,我这心里,担心得很。” “姨娘,您不用担心,我很好。”婉宁就算有万般委屈,也不敢对自己的亲娘说出来,只能笑着安慰。 “你啊,口口声声说你很好,但我在这宅院里面,也活了这几十年了,怎么不晓得宅院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形。”说着,宋姨娘神色黯然,宅院之中,人多,自然心也就多,而这人心之中,又分许多情形。 “娘,怎么说,我也是嫁过去做大的!”这句话让宋姨娘的神色微微地暗了下,婉宁觉得自己这句话伤了自己生母的心,婉宁刚想安慰宋姨娘,就听到宋姨娘长叹一声:“我晓得你是想安慰我,这做正室,和我做姨娘又有些不一样,但姨娘虽是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却也听别人说过许多,许多的……” 宋姨娘没有把话说完,婉宁已经伸手握住宋姨娘的手:“姨娘,您放心,我会过得很好的。”这话,不管是宋姨娘,还是婉宁,都晓得这话不过是安慰宋姨娘,让她安心的话。 果真宋姨娘眼中的泪就又要落下,婉宁急忙伸手擦一下宋姨娘的泪:“姨娘,我们好不容易见了面,总要说些欢喜的话。”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晓得你不愿意让我担心,但我在这秦家这么多年,心里所牵挂的,只有你。”这个世上有这么多的人,但真正牵挂,真正能关心婉宁的人并不多,宋姨娘又是其中最关心婉宁,最牵挂婉宁的人。 婉宁只能偎依进宋姨娘怀中:“姨娘,等以后,我自己能当家做主了,就把您接过去。”这话,宋姨娘只是听听就好,毕竟婉宁还要去做人家儿媳妇,等到婉宁当家做主,还不晓得要过多少年。 那时候,宋姨娘还在不在都两说。而宋姨娘只是看向婉宁:“好,姨娘在这等着你,等着我的女儿当家做主了,到时候啊,我也能跟着过去住些时候,也能过些松快日子。” “姨娘,太太醒了。”丫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宋姨娘又要往前面去,和往常一样服侍秦太太。宋姨娘嗯了一声,就拉着婉宁起身:“走吧,我们往前面去,再说一会儿话,你也该回去了。” 女子出嫁之后,夫家才是她的家,想要回娘家,还要得到丈夫或者婆婆的允许。婉宁什么都晓得,正因为什么都晓得,婉宁才觉得难受,但这所有的难受,婉宁都要藏起来,只能对宋姨娘露出笑。 宋姨娘已经伸手擦着婉宁脸上的泪:“不要哭,不要露出难受来,这新媳妇啊,要欢欢喜喜的。” “我晓得。”婉宁只说了这三个字,刚要伸手去扶宋姨娘,宋姨娘已经推婉宁一下:“你在前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