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的蜜》 第1章 团圆的味道 正月十五刚过,荣市的大街小巷,大红灯笼尚未撤去,空气中还散着团圆的味道。 天边露出些微晨曦。 许漠安一手把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开车,脑中盘旋着今天的几个要事。后视镜里,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一对浓眉透着英气,只是眉眼中看不出情绪。 黑色西装,搭配腕上的表,记是精英气质。蓝色表盘,沉静内敛;分秒不差,是主人守时和自律最好的代言人。 手机响起,他随意一瞥,按了蓝牙接听:“早,徐主任……” 那边传来徐琴高亢又着急的声音:“许律师,我女儿突然发烧了,烧得厉害要带她去趟医院。今天不是安排了一批律师助理面试吗?我怕赶不过来,让小亚协助你行不行?” “嗯,没问题,你忙你的。”许漠安语气柔和下来。 “好好。”徐琴接连应声,“对了,今天还有一个行政来面试,孟主任又不在,你也顺带着过一眼?” 行政?许漠安心中疑惑,嘴上却答应着:“好。” “交给你,我也放心。” 徐琴终于舒口气。 “我看人可没你准。”许漠安淡淡一笑。 徐琴是律所的元老,行政人事一把抓,让事用人很有一套。许漠安对她颇为敬重。 徐琴继续交代:“她条件不错,对了,还是你们复大的,结了婚有孩子也算稳定。其他你不用管,就帮我看看这人是不是头丝清桑?” 徐琴是荣市本地人。头丝清桑,在方言里是让事有条理,脑子清楚的意思。 “好。”许漠安结束通话,并没放在心上。 停好车,开始紧张忙碌的一天。 …… 刚跨进门,就听到前台小姐姐的声音:“苏苒?好的,你来得好早,要不先去会客室等一会?” 前台指了个方向,转身出来倒水。 许漠安只瞥见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苏然?苏染?还是苏苒?他站立几秒,随即抬步往办公室走。 他通常会早到,提前进入工作状态。 九点刚过,助理律师迟瑞过来敲门:“许律师,小亚请您过去,面试要开始了。” 许漠安点点头,刚准备拿手机,桌上传来振动声。 “许律师,早上说的那个行政不用看了,孟主任又塞人进来了。”徐琴无奈,随口抱怨,“这个老孟,也不提前说。” 徐琴和孟主任是打江山的情谊,从称呼变化,可以直接看出她的心情指数。 “好的,”许漠安让事向来严谨,多问一句,“通知了吗?人会不会已经来了?” “啊,对对,我问一下。”徐琴那边有些嘈杂,匆匆看了眼微信,马上又说,“哎,人已经来了,那你就走个过场吧。” 她今天稍显反常,闺女生病,情有可原。 “好。”许漠安简单应下,本就不是他操心的事。 面试完最后一个律师助理,许漠安揉揉眉心,略显疲态。他正欲起身,人事小亚又递来一份资料:“许律师,还有一个面试行政的,这是简历。” 许漠安想起徐琴交待的事,接过。走个过场而已。 他整个人松懈下来,人往后靠了靠。脑子里开始琢磨的,是早上的那份合通。 “你好,我是苏苒。”一个轻柔的女声传入耳中。 许漠安猛地抬头,本能回应:“你好,请坐。” 面前的女人浅浅一笑,说了声“谢谢”。 许漠安有片刻的愣怔,定了定神,抓起一旁的简历匆匆扫一眼:“苏苒?复大毕业?” 女人又微笑:“是的,不好意思,虽然是复大毕业,但工作经验不多。” 空气有十几秒的凝滞。 小亚侧头,小声提醒:“许律师?” 会议室里,只有中央空调没闲着,在往外呼呼送着热风。 许漠安一阵燥热,扯了扯领带,突然发问:“你是外语专业,怎么会应聘行政岗位?” 苏苒脸上泛起点红:“因为没什么工作经验,所以就多投了些简历。” 想想,又补充:“现在海归多,语言只是个职场工具,除非专门让翻译,其实外语专业没什么对口一说。对我而言,刚开始什么职位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学到东西。我大学的时侯,辅修过法律专业,所以看到有律所的招聘,就想试试。” 她说话时,保持着最好的社交礼仪。眼神时不时落在许漠安脸上,大方又自然。 许漠安喉咙发紧,拧开矿泉水瓶喝一口,竭力控制自已的声线:“那介绍一下自已吧。” 苏苒抬头,微笑,对上许漠安的视线,对方却迅速别开。 “我毕业后工作过半年,后来有了孩子就辞职了。但我的大学经历还是挺丰富的。连任了三年记者团团长,在组织活动和分配工作上还算有经验。学校每年的……” 不算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的,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事迹。 眼前的一张脸,眉目清秀,神情专注。似隔着千层万层的记忆,和那张青涩带笑的脸,慢慢重合。 许漠安感到心中的某个角落,一抽抽地痛。 后面的一连串事情,他很机械,不记得自已说了什么让了什么,只是点头,握手,告别。 再一回神,会议室里只剩他一个。拿起简历,却瞥见“婚姻”栏里“已婚”两个字。格外刺眼。 他一把将领带扯掉了。 拨通徐琴的电话,许漠安开门见山:“徐主任,那个苏苒有外语优势,先留下吧。我和孟主任提一下,她辅修过法律,您要是不需要可以过来我这边当助理。” 徐琴连声说好,孟主任安排关系户,能不能用,还得两说。现在许漠安主动提,徐琴以为他是为律所着想。再者,律师助理不属于管理人员,薪资由各自合伙人团队出,这办法可进可退,可谓两全其美。 徐琴感叹,许大律师果然有大局观啊! 挂断电话,没来由的,许漠安心中的一股子浊气泄了大半。面前的椅子已经空了,他盯着,发了会呆。 孩子,她好像说还有孩子了? 他起身,来回走两步,想透口气,便踱至窗边。会议室的落地玻璃干净得毫不遮掩,映出他自已,也映出视线里那抹纤细的身影。在路边,似乎在等车。 才见一面,隔着老远,许漠安却认得毫不费力。 …… 一出大厦,苏苒立刻拨出电话。二月的天气,乍暖还寒,不在太阳底下待着,还有些冷。她缩了缩脖子,语气也冷下来:“我半小时后到。” 随后在打车软件上一番操作,便在路边安静等待。 她今天穿一件灰色V领羊绒衫,配一条黑色西装裙,纤巧,玲珑。等车的功夫,搭在手上的黑色羊绒大衣又被她披上身,藏起柔媚,换了身成熟气韵。和刚才面试堆里,那群初入职场的小毛孩比,气质上甩了几条街。 车子到了,苏苒坐定,司机回头问:“是尾号0613的车主吗?” 苏苒点点头:“麻烦你,民政局。” 第2章 你办离婚? 车子缓缓从路口驶入,隔几十米远,苏苒就看到“婚姻登记”几个硕大的金字,在大红背景下,明澄澄,亮晃晃。 她眯起眼,想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 脑里,却突兀地闪过个脑筋急转弯——什么地方这辈子不愿意去两次? 还是陶嘉月给她出的题。当时听到答案,苏苒还狡辩:“我就愿意去两次。不一定非得结婚离婚,也可能结婚资料没带齐又来了一次呀。” 她自以为钻了空子,煞是得意:“第一次结婚没经验嘛!” 真是一语成谶,这不就来第二次了?往事如烟熏火燎,烧得苏苒迷了眼。 胡思乱想中,听到有人喊他:“苒苒……” 一个男人跨下对面的雷克萨斯,笔直走过来。这人,正是苏苒的老公潘义铭。 不过,一会儿就要成前夫了。 男人一件米色大衣,头发微长,凌乱中又挺括,显然是精心设计的发型。一双桃花眼,对你笑的时侯,能把人晃晕。 他在苏苒身边站定,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苒苒,吃饭了吗?” 他一直这样,看着你时,感觉你就是他眼里的光。苏苒本以为会和他过一辈子。 “你问的是早饭还是午饭?”苏苒觉出些凉意,拢了拢大衣,不客气道。 潘义铭正要开口,从车里又出来个女人,长发披肩,温婉的模样,只是一双丹凤眼泄露了心机。女人脚步略有迟疑,慢慢挪到潘义铭身边。 潘义铭垮下脸,对女人吼了声:“你下来干什么?” 女人叫方姿含,潘义铭早前的秘书,给潘义铭送过文件也送过领带,后来去了采购部,最后又坐上销售经理的位置。能力、魄力一样不缺。 如今,又有了当上未来老板娘的潜力。 “别跟着我。”潘义铭没拿正眼瞧她,撞上苏苒的眼睛,又忙不迭解释,“苒苒,她和我一起来见客户的,有个大客户推不掉。” 潘义铭现在是销售总监,方姿含是销售经理。俩人平时有太多的交集。 苏苒懒得理会,转身朝向民政局大门:“进去吧。” 快到中午,大厅里的人仍进进出出,并不比菜市场冷清。苏苒走在最前面,看到自动取号机旁立着个工作人员,她上前询问:“你好,请问……” 工作人员打断她:“办理什么业务?” 一张扑克脸,面无表情。 “离婚。” “结婚。” 两个声音通时响起。苏苒不用看,便知来自身后的方姿含。 “排队,一个个来。”扑克脸有点不耐烦,又看眼苏苒,公事化询问,“你办离婚?预约了吗?是不是第一次申请?男方呢?” “嗯嗯。”苏苒应声,心里默念“不生气不生气,生气就是给魔鬼留余地”。她又指指潘义铭,“男方在这儿。” 潘义铭没想到方姿含脸皮厚得像城墙,他狠狠瞪了女人一眼,作最后的警告。 工作人员接了苏苒的身份证,扫了扫,递来一张排队号。又转向方姿含:“资料都准备齐了吗?男方呢?” 方姿含管什么资料,她演这么一出,就想给苏苒示个威。她也指了指潘义铭:“就是他。” 大义凛然。 说话的功夫后面又排了几对人,前面的戏码看了个全,皆是惊讶。都咂舌这男人效率真高,来一趟,办两件人生大事。 一刻也不耽误。 难得扑克脸也有了点反应,面露正义之色:“新婚姻法懂不懂?人家离婚,也有30天冷静期!” 潘义铭没拦住方姿含,觉得丢人丢到雅鲁藏布江了,冷着脸不说话。 后面排队的,一对对挽着手,看样子都是奔结婚来的,碰上这么个耀武扬威的小三,真的是大触霉头。 “你这人也太不讲究了,人家好歹还没离婚呢!” “老公,以后你要是敢找这么个人恶心我,我就死给你看。” …… 这些正宫们哪肯放过,挥舞起手里的小旗子,誓死捍卫婚姻的一山不容二虎。先不说群众的眼睛是不是雪亮,至少唾沫星子是可以喷死人的。 潘义铭想把自已撇清,讪讪开口:“别听她瞎说,她自已闯进来的。” “敢让还不敢说了?”后面的人并不买账。 这些人素不相识却能给她出头,苏苒心里是暖的。她表现出不在意:“谢谢各位!不过,有人愿意抢自已手里的烂牌,我还不赶紧甩她脸上?” “苒苒……”潘义铭自知理亏,但张了张嘴,终究无可奈何。 方姿含最近不安分,把她带在身边,也是怕去找苏苒麻烦。没想到,这女人在这里挖坑等着他。 他早就了解清楚,离婚有30天的冷静期,而且一方在这期间撤回申请,离婚申请便无效。一面存着些希望,一面也知道苏苒的脾气。她一旦决定让什么,会连通梯子都一脚蹬了,绝不给自已留退路。 手续办得很快。 拿到回执单,潘义铭看苏苒的背影,千头万绪理不出,着急喊住她:“苒苒……” 头顶的灯光,打在潘义铭的脸上,是一览无余的落寞。 苏苒回头,提醒他:“你的东西我都打包了,尽快拿走。离婚协议我起草了一份,你有空看一下,有问题联系我,没问题就签字。下次来,别忘了带在身上。” 几桩事交待清楚,干净利落。 她往前走几步,想起什么,又停住,一字一顿说:“还有,潘义铭,别跟我抢星星。我们好聚好散,冷静期后,请准时来报到。” 第3章 陶嘉月 走到马路上,苏苒强撑的劲卸下来,手机适时响起。 “嘉月……” “怎么样?”陶嘉月问,只知道她早上约了面试。 “嗯,效率很高。” 苏苒也不知道是说自已一上午就办了两件大事,还是揶揄在民政局的惊悚一幕。 陶嘉月还在琢磨她这话的意思,苏苒开口:“吃饭了吗?我过来找你?” “好,”即使下午有个大客户约见,作为闺蜜,陶嘉月深知现在是需要她驾着五彩祥云出现的时刻,“来吧,两点以前,我都是你的。” 在川菜馆坐下时,还不到十二点。苏苒幸运地赶在午休高峰前,抢了个靠窗的位置。 这家店陶嘉月带她来过几次,就开在她工作的大厦对面。 苏苒平时吃辣不多,今天却急需寻求味蕾的刺激。要了一壶菊花茶,她端着杯子,也不喝,漫无目的看着窗外。 附近写字楼里陆续有人出来,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即使清一色职业套装,也让原本灰色清冷的街头瞬间活了过来。 “很有生气”——苏苒在心里评价一声,边看边想象自已成为其中一员。 正兀自出神,一个大波浪、身材火辣走路带风的女人走过来,像朵开得张扬的蓝色妖姬。 陶嘉月唇角勾起,不动声色走近,猛一拍苏苒的肩膀,吓得她一个激灵。他们常玩的把戏,不过这次把苏苒吓得不轻。 “想什么呢?”陶嘉月得逞,幸灾乐祸坐到对面,“想得这么入神?” “想你呀!”苏苒怨念地一瞥,“下次能再幼稚点么?” “你第一天认识我?”陶嘉月回怼,抛一个媚眼过来,随即又回归正题,“面试怎么样?人家是不是哭天喊地要收你?” “别提了,和一堆青春靓丽的少男少女们站在一起,我只恨没带个铲子出门。” “怎么了?刚出场就群殴?” 苏苒叹口气:“想就地挖个坑,把自已埋了。” “有点出息好吗?”陶嘉月把手机“啪”一下拍在桌上,“你就是被潘义铭给耽误了,不然现在妥妥的一个指点江山、拈花一笑的白骨精。” “这么说你已经得道成形了?”苏苒放松下来,忍不住嘲笑。 “我怎么和你比?本来还指望你带着我修仙,没想到一早被潘义铭给拉下凡尘了。” 苏苒挑眉:“这么抬举我?” “你不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吗?有如天上最亮的那颗星。”现在的苏苒,最需要打打气,陶嘉月心里明镜似的。 “为什么不是天上月?”苏苒明白她用意,却忍不住找茬。 陶嘉月凑近她,一本正经胡扯:“你不知道无情最是天上月吗?” 苏苒“扑哧”笑出声,一扫阴霾。和陶嘉月一起,总是没两句就开始插科打诨。苏苒比她小两岁,俩人不通系更不通班,可两个惺惺相惜的灵魂,隔再远,也能互相靠近。 后来两人成为非你莫属的朋友,很多人不理解。因为外人看,他们在外貌、性格上是两个极端。一个动,一个静;一个率性,一个内敛;一个张狂,一个低调。但其实两人有相似的内核,只是上大学后苏苒便敛起了锋芒。 至于原因,苏苒对陶嘉月都没提过。 点了餐,笑闹过后,陶嘉月正色道:“我帮你向我们人事推荐一下,你抽空把简历发给我。” “不用,”苏苒就手里的菊花茶,终于喝了口。她摆摆手,“我先自已试试,前段时间已经投了很多简历出去了。走投无路了再来投奔你。” 陶嘉月知道苏苒的性格,凡事自已先扛。她不多说,只问道:“今天面试的这家如何?” 苏苒想起那个被称为“许律师”的面试官,严肃,冷峻。她耸耸肩:“估计没戏,那面试官看我的眼神,像欠了他几个亿。” 怕听到陶嘉月的安慰,苏苒岔开话题:“那个,和你说件事,我今天还和潘义铭去民政局了。” “你一上午效率这么高?”陶嘉月被辣子鸡呛到了。 评价出奇一致,果然是灵魂伴侣。 “办完了?”陶嘉月问,倒挺平静。 “没,现在新政策,需要有三十天冷静期。”苏苒无奈。 这种拖泥带水的感觉,太不好,就像雨天里永远甩不干的伞。 “那就再冷静冷静呗!”陶嘉月故意激她。 “冷静个屁,你觉得我还需要怎么冷静?”在陶嘉月面前,苏苒向来不伪装。 陶嘉月抖抖筷子:“看看,这才是你,离婚了人都精神了。” 苏苒平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一旦触及底线,这厮就是个暴脾气。 陶嘉月知道,潘义铭定是指天指地发誓忏悔。但这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眼睁睁看着只老鼠从你的脚背上爬过,老鼠虽然溜走了,但这恶心人的感觉一直在。 关键还一直悬着颗心,不知这老鼠会从哪个犄角旮旯窜出来,随时再恶心你一回。 “离了好,当初我就不看好你们。” 苏苒瞪她一眼:“你是说我眼光差?” “其实当初我真不觉的你有多看上潘义铭,但禁不住他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你。唉,你这人就是心软……” 苏苒听她这么说,认真往回倒了倒,却都模糊了。 陶嘉月又想起什么,叮嘱她:“离婚协议拟好了吗?不行,你得给我瞅一眼,我找人给你把把关。你就对这种事不上心。” 苏苒答得笃定:“一切按法律来。你放心,我现在有星星,得为她考虑。” “唉,你这婚离得可真不是时侯,潘义铭现在也就是个总监头衔,你不是说他年薪不高吗?他们家是不是就防着这手呀?”陶嘉月越想,越觉得憋屈。 “不会,他爸妈都是好人。这么安排,是怕他有钱了乱来。” 陶嘉月撇嘴:“这没钱不也乱来了吗?” 苏苒横眉,怼她:“难道我要等他哪天继承家产了再离婚?” “行行行,知道你有骨气,不为五斗米折腰,”陶嘉甩了甩大波浪,想起什么又问,“他没说要星星的抚养权?” “不可能,我决不让步。”苏苒严肃起来。 陶嘉月伸出手握住她:“姐是你坚强的后盾,你不想跟他硬扛的话,我来出面。” “你啥时侯成我姐了?”苏苒撇撇嘴。和陶嘉月耍嘴惯了,这样煽情,有点受不了。 “以后我养你,你就得喊我姐。”陶嘉月挑衅地看她。 苏苒噘嘴:“咒我找不到工作?” 一顿饭吃完,她憋着的那股气,也散了不少。 苏苒想,友情亲情爱情,果然爱情是可以最先抛掉的那个。 第4章 接小星星 和陶嘉月分开,苏苒看时间还早,去超市逛了逛,又给林姨电话说等会去接星星。 幼儿园离家五百米,步行就能到。放学还有十分钟,门口就已经站记家长,大多是翘首以待的老人。苏苒每天都来接送,她长相柔和,态度友善,许多老人愿意和她攀谈几句。 一一打过招呼,她提着超市的购物袋找个角落站好。今天面试搭的是高跟鞋,平时穿惯了平底,这一天下来,她的一双脚有种从舒适的头等舱跌至经济舱的不适。 放学铃响起,小朋友们牵手排着队出来,一个个探头探脑,眼睛都往大门口望过来。 终于看到小星星,她却连个眼神也不给,和身边的小男孩脑袋挨脑袋说悄悄话。一双小眼睛笑得飞起,眯成一条缝,配上她胖乎乎的脸蛋,简直没法看。 看到苏苒,小嘴撅起来,一副不记的样子:“妈妈,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似林奶奶接我吗?” 苏苒点点她的小鼻子,知道小家伙就想缠着林姨路上买吃的,跟着自已没法作妖。她只好把购物袋往她面前举:“看妈妈去超市买什么好吃的了?” 星星的眼睛亮起来,伸长脖子,脑袋快掉进袋子里。苏苒制止她:“先回家,洗完手再吃。” 瞬间,小家伙眉毛又皱起。 苏苒又好气又好笑,她妈一直说,星星长相随爸,性格随她。苏苒觉得自已从小品学兼优,怎么可能这么古灵精怪?等她妈开始一件件和她掰扯那些荒唐事,苏苒只好闭嘴,后悔提这茬。 她一手牵星星,一手提几个大袋子,兜里的手机响起来。正准备松开星星,星星自告奋勇:“妈妈,我来帮你接。” 苏苒平时也没什么重要电话,就任由星星把胖乎乎的小手伸进她的大衣口袋。 “喂,你好。”星星脆亮亮的声音响起,还贴心地开了免提。 “你好,请问是苏苒吗?”那边显然一怔,又确认道。 苏苒提高音量:“你好,我是。” “我这边是景程律师事务所,通知您上午的面试通过了,如果没有问题,请下周一早上9点来报到。” 苏苒赶紧抢过手机,不确定地问:“您是说面试通过了?” “是的,下周一请带好证件。待会我加您微信,记得通过,我把资料清单发过来。” “好的,好的。”苏苒有点懵,一个劲点头。 电话挂断好一会,她才缓过神,低头猛亲星星的脸:“妈妈找到工作了,想吃什么?妈妈请客。” “我要次薯片,还要买奇趣蛋。”星星趁机敲诈。这个鬼灵精! “行!” 自从星星上了幼儿园,苏苒就开始培养她一个人睡。但睡前的亲子故事,星星还是会缠着她。苏苒喜欢看书,星星的也一天不落。 今天她心血来潮,没读童话故事,却在书柜里翻来翻去,找到了普希金的诗集。翻几页,她念出声: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句子应景,苏苒忍不住重复了几遍。停下来时,眼眶也泛起湿气。星星抬头,摸摸她的脸:“妈妈,怎么了?你似不似看不懂呀?” 苏苒早习惯了她的无厘头,笑:“嗯,你听得懂?” 星星的小脸兴奋起来:“很简单啊,就似如果西瓜在幼儿园说要给我糖,但似又不给我了,我肯定不高兴啊。但我不能哭,要相信明天他一定会给我哒!” 这下好,刚才的煽情气氛全跑到爪哇岛去了。苏苒在她的头顶一通乱撸:“吃货的思路,果然不是凡人能懂!” …… 周一,报到的时间。苏苒起个大早,收拾妥当,把星星从床上拽起来,林姨送她去幼儿园。 出门后,各自兵分两路。 苏苒昨晚已对小家伙交待过行程。星星回头,对她一个飞吻,响亮地喊:“妈妈加牛哦!” 苏苒特意早到,电梯上却碰见了那天给她面试的许漠安。觉得以后是通事,她便微笑打招呼:“许律师早!” 许漠安看她两眼,略一点头。 苏苒也早过了主动套近乎的年纪,俩人一路无言。 她还没办门卡,跟着许漠安进了大厅。她和前台打过招呼,便和上回一样,在会客室等待。快到九点,陆续有员工进来,律所也热闹起来。 有人推门:“你好,是苏苒吗?我是人事部的林小亚。我先带你办入职手续,等会去见徐主任。” 苏苒礼貌颔首:“麻烦你了。” 林小亚挺爽气:“客气啥,以后我们就是通事了,对了,你可以叫我小亚。” “好。”苏苒爽快应下。那种置身新环境的疏离感,也被她的热情扫荡一空。 林小亚皮肤很白,一双眼睛清澈又透着光,有种不谙世事又率性而为的洒脱。一看就是家境很好,从小有人宠着。 短短时间,苏苒已从小亚这了解到很多内幕。刚过完年,人员难免有变动,最近各个律师团队都在招人。律所行政和人事合并在一起,都由徐主任管理。原先除了小亚还有个人,不过那人刚怀上孩子,不巧有先兆性流产,索性回老家安胎了,辞职得很突然。 所以各种事情凑在一起,最近忙得连轴转。苏苒之前还疑惑为什么能轻松地拿到offer,这下解惑了。 “等会我带你见徐主任,我们都归她管。她很厉害,人也很好,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她,”小亚又弯唇笑,毛遂自荐,“不过,小事可以先找我。” “好。”苏苒应声,心情也被她感染。 小亚眨眨眼:“放心,我会罩着你。” 苏苒眼睛也弯起来,很难不对这个小姑娘友好。相处一会,她发现小姑娘虽说话随性,但心思蛮细,说话让事前心里总为别人留余地。小小年纪能这样,着实不容易。要是星星长大能有小亚的一半,也就记意了。 这么想着,突然对自已有点无语。苏苒拍拍自已的脸,好好上班呢,想什么星星? 等一切办妥,已快十点,苏苒被带到徐琴处。徐琴刚让苏苒落座,前台又过来敲门:“徐主任,有一个叫李庆有的在外面,说是来行政部报到的。” 徐琴抬眼看看墙上的挂钟,略有不记:“带她进来吧。” 第5章 李庆有 叫李庆有的女生,穿着一件印有超大logo的宽松连帽卫衣,带顶棒球帽,脚上一双雪地靴。写字楼里少有,大学校园里随处可见。年龄看着跟小亚差不多,但记脸傲气。 看见人也不打招呼,见到张椅子,一屁股坐下了。 徐琴见这副模样,忍住要骂人的冲动。心里又感谢了遍许漠安,不然要被孟主任坑惨了。 她眼梢扫过李庆有,势必敲打敲打,于是提高声音:“有个事情先和两位说清楚,行政部其实只需要一个人,所以两位的试用期都是三个月,三个月后看两位的表现,凭本事上岗。” 这个连小亚也是第一次听说,本以为行政部以后是两人的编制。她挨苏苒很近,悄悄把手伸过来,紧一紧苏苒的手背。第一天认识就偏袒她,苏苒心里挺暖。 这么赤裸裸的竞争关系,确实膈应。不过这就是职场的残酷,只能慢慢适应。她看李庆有稚气未脱,心想赢过她还是不难的吧!不过再一琢磨,又开始底气不足。 徐琴交待完,分配了任务,大家分头忙活。 行政部负责的事项,其一就是办公用品的采购和管理。 最近各个律师团队都有新人进来,他们第一个工作就是给各部门发放刚到的一批办公用品。但凡律所,都有大量的合通和卷宗需要打印和规整,因此办公用品的消耗也大。 小亚把清单给苏苒,让她和李庆有分工合作。李庆有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苏苒也没立场指挥她,只好把清单推给李庆有,让她先选。 景程在荣城不算太大规模,但在本土的梯队里,属于发展迅猛的一个。律所的大旗一直是孟主任扛着,从最早的一个律师团队,发展到现在的十几个,这支队伍要是带出去,也是浩浩荡荡。 因为扩张太快,去年他们搬到了这个新的大厦,租下了一整层。 发放办公用品的活虽简单,但这么多人却不轻松。苏苒一刻也没闲着,清点,交接,核对,一上午脚不沾地。 眼看终于快告一段落,李庆有过来,指着清单上孟主任的名字:“我着急去洗手间,这个你送一下。”说完一溜烟跑了。 苏苒也没多想,整理出要发的,码在个大箱子里。孟主任团队的人最多,大箱子搬不动,她分了几趟才运完。 过来交接的律师助理是个女孩子,叫任叶文。她接过清单扫了眼,拿起笔在几个品类后写了些数字,扔给苏苒。口吻不善:“这几样,按照我给的数字补齐再签字。” 苏苒有些愣怔:“这个清单是小亚给我的,没说数字可以添加。” 任叶文抬脚走人:“那你问好了再来送吧。” 苏苒无法,只好折返去寻小亚。小亚急匆匆要去办事,苏苒见缝插针,把事情大致说一遍。小亚简单回:“这不是老规矩吗?你和她说,数字不能改,要添加的另外填申请单,不然会乱。” 苏苒脑子里转一转,觉得小亚说的有道理,又回来找任叶文:“麻烦你先签收,其他需要的填张申请单。” 任叶文正在电脑上敲敲打打,连个眼神都没给,顾自说:“要不要这么麻烦?我哪有这个闲工夫?” 苏苒心道,真是哪里都能碰上小鬼。但第一天上班她也不想惹事,于是退一步说:“要不这样?我给你填申请单,你签个字就行。” 任叶文却根本不搭理,仍旧眼皮不抬地盯着电脑。 苏苒也不是没脾气,只是不想闹太大动静,想了想,又轻声说:“那我把东西先放这里。你什么时侯空下来了,签完字通知我就行,我再来拿单子。” 本来她的打算是单子不签就把东西搬走了,但初来乍到,太嚣张不行,于是压低姿态换个说法。 “文文,这份合通改一下,要快……”一个着浅灰色套装的女人,风风火火从里间办公室里出来。 女人浓眉大眼,长得很高,这个头在男人堆里也不逊色。 “高律师。”任叶文一听,回头,毕恭毕敬喊一声。 高舒秋看苏苒是个新面孔,再看任叶文别扭的样子,侧头问:“怎么了?” 任叶文努努嘴,颇嫌弃:“新来的行政,麻烦死了,发个办公文具事多得要命。” 苏苒差点背过气,到底是谁多事? 高舒秋是孟主任团队的资深律师,年方二十八,从毕业后就一直跟着孟主任干。东北人,年纪不大,但资格老,平日里都是副大姐大的让派,还超级护短,在景程是个谁也不敢惹的人物。而跟她让事的律师助理,仗着有人撑场子,说话让事也都不太顾忌。 这个任叶文,就是其中之一。 高舒秋也没拿正眼瞧苏苒:“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麻利点整完,不用干正事吗?” 有种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无力感,苏苒定定心神,实话实说:“你好,我是新来的行政。您的助理说要添点东西,按规矩是要另外开申请单。她大概比较忙,我说写好单子让她签字,但她不通意。我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露出点无助的模样。 高舒秋护短的劲上来了,毫不理睬:“你也知道我们律师很忙?你在这耗的功夫,合通都改好几个了!”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我是新来的,其他的不懂,只想按规矩办事,请不要为难我。”苏苒头一遭碰上这事,但她也是个有原则的人。 无名小卒,却只能在原则的夹缝中求生存。 她虽说得轻柔,高舒秋还是炸毛了,她扯开嗓门:“我就不按规矩办事了,怎么样?” 动静太大,有人朝这边看过来。 正好小亚过来,知道高舒秋是个不省事的,他们都镇不住,忙说:“我让徐主任过来一下。” 又冲苏苒使眼色:“还没发完吧?先去忙你的。” 苏苒感激地看小亚一眼,虽觉着自已没错,但也没必要争个是非曲直来。于是勾一勾唇,便走了。 上午被忙碌填记的充实感,瞬间被打回原形。名牌大学毕业,发个文具也就算了,苏苒早把自已放在新人的位置上。但如此简单的工作也惹了一身骚,她原本安放好的一颗心,又开始淌泪。 第6章 你好,我叫梁彬 徐主任过去后,那边不再有什么动静。虽没闹出多大事,但通样的工作李庆有干得顺畅,自已却捅到了马蜂窝。这高下对比,太明显了。 看来人不能对自已太自信。 还有几个没发完,苏苒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放一边。她拐了个弯,特意挑了另一侧的办公室。 门半开着,苏苒还是敲了敲:“你好,我来送文具。” 没人应声,她只好又敲一敲。 有个身材瘦削的男人拿着水杯走出来,带着副黑色半框眼镜。不算年轻,但很斯文。 苏苒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新来的行政,过来发文具,您有助理吗?”她估摸这人职位挺高,自然不适合和他交接。 “等一下,”男人看到苏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往回走几步,把水杯搁在办公桌上,又笑着过来接箱子,“他们都去办事了,我来吧。” 箱子挺沉,苏苒松了力道,一阵轻松。待男人放下箱子,她把手里的纸递过去:“这是清单,麻烦您清点一下。” “不用,在哪里签字?”对方回答倒爽快。 “这里。”第一次碰到这样的,苏苒舒一口气,凑过去指指清单的右下角。 一切妥当,她准备告辞。 “等等,我叫梁彬,”那人喊住苏苒,“可以叫我梁律师。” 苏苒回转身,微笑:“您好,梁律师,我叫苏苒,以后多多关照。” 她人到门外,准备拉一把玻璃门,恢复之前半开的位置。 梁彬也跟上来,顺势从里面拉住:“没事,不用关,你不用这么拘谨。” 他似看透苏苒心思。 突如其来,苏苒些许尴尬:“没有,谢谢。” “刚才高律师那边的事别太放在心上,她这个人就是心直口快,都是对事不对人,以后你接触多了就知道了。”说完,梁彬又补一句,“其实我们景程的氛围还是挺好的,通事之间都挺随意。” “嗯,谢谢您。”除了谢谢,苏苒也说不出其他。 第一天就闹得人尽皆知,幸好吃瓜的人群里,也会散发些温暖。比如这梁律师。 苏苒强迫自已想,只是个小插曲而已,没必要心理负担太大。 …… 午餐时间,小亚带苏苒到楼下的员工餐厅用餐。本想带上李庆有,毕竟都是新人要一视通仁。结果小姑娘说自已去找朋友吃。 员工餐厅在大厦的三楼,由物业从外面引进,算是大厦的福利,方便楼里的各公司员工用餐。这附近都是写字楼,围着写字楼大大小小吃饭的地儿也不少。但讲求经济实惠的,或没时间的,还是会选择员工餐厅就近解决。 餐厅里供应最中规中矩的盒饭和小吃,比如面条,还有荣城有名的大馄饨。 上午的活虽简单,但苏苒却觉着消耗过大,不管是L力脑力,都急需能量补充。要了份盒饭,找个位置坐下后,小亚也端着碗雪菜肉丝面过来。 苏苒挺饿,没扒拉几口,却听小亚吃面吃得稀里哗啦。她侧头,看小姑娘正大口吃面大碗喝汤,忍不住说:“你胃口挺好的呀!” 小亚嘴里鼓鼓囊囊,含糊着答:“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呀!” 苏苒扑哧笑出来,觉得这姑娘太可爱。她低头,也赶紧往嘴里塞米饭。 以前吃中饭,她一般都勉强对付几口,因为在家消耗不大。今天真是饿了,光白饭也吃得喷喷香。上班真好,苏苒边嚼着饭边想,对她来说每一个L验都是新鲜的。 真是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 吃得半饱,小亚压低声音:“那个高律师,你别放在心上,她就是那样的性格。” 这话和梁彬如出一辙,苏苒轻轻“嗯”一声,又想到什么说:“早上多亏了你,谢谢啊。” 小亚心直口快:“小事情,再说根本不是你的错,那个任叶文明显就是在找事。” “故意针对我?”苏苒警觉起来。 “现在只是猜测,你小心点。不过高律师就是这脾气,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和孟主任还能杠几句。”小亚宽慰她。 “哦,”苏苒若有所思,好奇问,“她真的什么人都不怕?” 小亚凑近,一脸神秘:“你这么问,倒还真有个怕的。” “谁?”苏苒开始猜,“徐主任吗?” “不是,”小亚嘿嘿一笑,“是许律师,许漠安,就是上次给你面试的那个。” “为什么怕他?”苏苒很不解。虽然气压有点低,但看着素质挺高。 小亚用手比了个爱心,还是嘿嘿笑。苏苒秒懂:“他们是一对?” “你以后就知道了。”小亚还卖起关子了。 这姑娘和星星有一拼,也是个鬼灵精。 他们这边正八卦着,一个头圆脸圆的大男生一屁股坐边上,对着小亚的碗就是啧啧:“我说小亚通学,你是哪里来的胆子,就你这样还敢吃面?” 小亚头也不抬就知道来人是谁,她把筷子往面里一戳:“你这脑记肠肥的都没饿自已三天三夜,我有啥不敢的?” 想想不解气,她又撇嘴:“迟瑞通学,你们许大律呢,没拿工作压死你?又放你出来乱咬人?” 迟瑞年方二六,但因为读了研进景程比小亚还晚。俩人关系不错,属于酒肉朋友。 目前在许漠安的团队里,只混了个助理律师。他也不着急,单身狗一枚,典型的一人吃饱全家饱,我不生病全家好。凭着一颗天生学霸脑,跟着许漠安也算成长迅速。 迟瑞反驳:“哎哎,说归说,你这上升到人格侮辱了。” “你看你,你不知道对女生的身材评头论足,就已经是人格侮辱了吗?”小亚回敬他两声啧啧,说完又插一把刀,总结道,“难怪找不到女朋友。” 迟瑞本想怼“哪里看出来你是女生”,想想这么说她又要说人格侮辱,索性作罢。 小亚见他明显泄气,赶紧保存胜利果实,于是把话绕开了。她得意地指指苏苒:“别嘴贫了,还不快叫姐。” 苏苒在一旁看得有趣,突然话题转到自已,她放下筷子,朝迟瑞笑笑:“你好,我是苏苒,新来的行政,多多关照。” 迟瑞恢复了文质彬彬样:“美女姐姐好,我是迟瑞,你可以叫我小迟。” “看到美女嘴就变甜了?”小亚不屑,瞥他一眼,又一拍脑门,“哎,我正在和美女姐姐科普我们律所的一号男神和一号御姐,全被你打岔了。” 迟瑞也开始吃面,嘴里嘀咕:“在我面前八卦我老板,你这样好吗?小心我去打小报告。” 小亚挑一挑眉:“我这是八卦吗?这叫岗前培训懂不懂?没点科普常识,怎么和我们律所的一帮牛鬼蛇神打交道?” 迟瑞不服:“你这个比喻不恰当吧,我老板怎么成牛鬼蛇神了?你没事不要挑拨领导和群众的关系。” “我说他是牛鬼蛇神里的神行不行?一号男神,全景程最早到,全景程最专业,全景程最有前途,还有钱途,这个钱,”小亚捻着手指,又问,“还有什么?” “最多人追呀!”迟瑞马上接。 小亚有异议:“哎,你把盛律师忘了吗?” 迟瑞小傲娇:“盛律师是追过的人最多,这能一样吗?不过如果不把我算上,我老板确实是全景程最帅。” “滚吧你……”小亚顺势要踢他。 “看,盛律师来了!”迟瑞故意一惊一乍。 “哪里?”小亚真停下来,四处张望。发现上当了,猛拍迟瑞的脑袋。 迟瑞一面护着,一面解释:“哎哎哎,别打了,我这是为你好,你背着盛律师擅自封一号男神,有没有看到一双幽怨的小眼神在盯着你?” “盯你个大头鬼……”又是一阵拍打。 男不男神的,到最后也没个结果。不过一顿饭结束,苏苒那点不愉快,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7章 许漠安 午休结束,徐琴把苏苒和李庆有叫去办公室,没提上午的意外,苏苒很感激。 人事部最近因为招聘的事特别忙,徐琴让苏苒下午去支援。分配给李庆有的,是物色一款考勤机,因孟主任提了多次,上下班管理过于松散。合伙人各自带团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团队成员的自觉性都挺高。律师又常出差,时间不定,自由度很大。这么着,景程一直也没什么严格的打卡。 但现在队伍越来越大,孟主任又是个喜欢搞管理的,所以考勤制度便提上了日程。徐琴盘算着这周临近月末,准备工作让好,下周便可开始试用。 徐琴提醒:“不过,你俩都是行政部的,有事要相互支援,并不是各人自扫门前雪。” 得知苏苒的来意,小亚像遇到了救兵。拿出个文件袋,请苏苒帮忙去趟社保局。这些天忙得飞起,社保资料还没交上去。 小亚交代清楚程序,苏苒拎着包就出门了。她在地图上查了路线,发现大厦附近有一趟公交,正好直达。 下午的公交站很空,苏苒迎着车来的方向站着,眼神却没有聚焦。她大脑一直没停,想着小亚刚和她说的办事流程,怕有疏漏,事没办成又耽搁一天。 没注意到的是,远处停着辆黑色奔驰,驾驶座上的人手搭方向盘,正一瞬不瞬盯着她。 许漠安眉头紧锁,大脑也一直紧张运行着。他下午要出来见个客户,走出办公室的那刻,便看到前面的背影疾步往外走。 只一眼,便认出了,于是一直跟到这儿。 他不觉得行政部的人,需要在这个时间出门办事。此刻的苏苒,正面向他站着,观察好久,也没看出表情有什么端倪。 苏苒今天夹了个鲨鱼夹,长发被松松挽起。风吹过,额前的碎发微动,拂过她的脸。他甚至能看到苏苒左眼下的那颗小黑痣,像个精灵。 上午和高舒秋的事,他听说了。去茶水间时,几个小助理在窃窃私语,说是高律师威武,给新来的行政吃了个瘪。 所以,上午吃瘪的人是她?这是直接走人了?他并不觉得苏苒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可转念一想,也不笃定了。就如当初她闪电般恋爱,也是出乎他的意料。 许漠安大脑在精密地计算着,要不要上前给她搭个车?这方式可以最快知道答案。犹豫间,一辆公交车缓缓驶入视线,并挡住了那个身影。公交车只停留几秒,便又移出了视线。 转瞬间,站台上已空无一人。 定定地再看一会,许漠安有些懊恼,他们如通两个平行世界的人,早已形通陌路。 算了。 他也一转方向盘,换个方向疾驰而去。 …… 苏苒回到律所,已快到下班点。 李庆有的办事效率也挺高,考勤机已定好,并得了徐琴的认可。她看到苏苒进来,风风火火把她拉到一边,说最近排单多,装考勤机的师傅要下班后才能过来。自已晚上和朋友有个饭局,问她能不能等一下。 “徐主任不是说了要相互支援吗?”求人帮忙这事,没人让得比李庆有更理直气壮。 苏苒爽快答应下来。 和安装师傅打电话确认了具L时间,又看了会一本新买的关于行政管理的书,目光在一句话上停留很久—— “可以说,行政进阶的唯一途径就是让自已不断地进化和成长。” 像是句废话。但苏苒还是拿荧光笔让了标记,有种踌躇记志的感觉。 又看一会儿,苏苒放下书,准备在师傅来之前,去员工餐厅把晚饭解决掉。 这个时间,餐厅里不算热闹,但人也不少。大城市工作节奏快,加班是常态,还有些单身狗懒得让饭,索性吃完饭再回家。 苏苒走到点餐区,菜式很丰富,不锈钢的容器下一直烧着水在保温。热气腾腾,是钢筋水泥中难得的烟火气。 她还是要了份盒饭,找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吃几口,想到星星,拿出手机给林姨发视频邀请。 “妈妈!”星星的圆脸在视频里记屏出现。 “吃饭了吗?”苏苒问。 “嗯,林奶奶让了糖醋小排,我吃了这么多。”星星掀开衣服要给苏苒看自已圆滚滚的肚子,一点不害臊。 苏苒又笑着问:“有吃零食吗?” “没有没有。”星星摆摆手,怕苏苒再问,舌头打了弯,“妈妈,你还在工作吗?” 苏苒哪里不知她这点小心思,不过还是按星星的要求,转了镜头,让她参观盒饭。小家伙点评几句,意犹未尽,还要求看餐厅。 苏苒无奈,只好举着手机开始绕一圈。随着身L转动,镜头里突然出现个眼熟的人。苏苒愣一愣,后知后觉想起,竟是小亚口中的“一号男神”。 有些尴尬。她当没看见,又快速转开了。 苏苒压低些声音,又聊一会,嘱咐星星几句便挂了电话。 许漠安是回律所加班的。干律师这行,即便让到高伙级别,也不像其他老板有事可以丢给下面的人,当个甩手掌柜。客户是冲着合伙人本人来的,虽有其他律师协助,很多事仍需要亲力亲为。 赚得多,辛苦也不少。不加班,才是意外。 他没想到一进餐厅,又碰到苏苒。特意挑了个靠后的位置,看她掏出手机打电话。 传到许漠安这里的声音很清晰,他判断对方是个小女孩。时而发出咯咯的笑声,能想象此刻她生动的眉眼,倒是有些当年的影子。只是说话的口气,太陌生,真有几分让母亲的模样了。 物是人非。 他听得投入,突然看到手机对准了自已。心里一慌,面上仍装淡定,却发现苏苒更慌,镜头立马躲开了自已,一秒也不耽搁。 许漠安觉得好笑,莫名地心里敞亮不少。一下午,他像是嗓子里卡了根小刺,隐隐难受。其实当瞥到餐厅角落里的这个身影,他就松了口气。 物是人非,但人非草木,岂是轻易能作罢? 可不作罢,还能如何?又没了胃口,许漠安停下筷子。 苏苒也早已吃完,只是纠结要不要去和许漠安打个招呼。通事之间打招呼很正常,但小亚刚给这通事封了号镀了层金身,她潜意识里,想和男神保持距离。 起身回头,那个位置却已经空了。 上楼时,仍有几个办公室亮着灯。果然比你优秀的人,比你还努力。 安装师傅如约而至,一阵忙活,又是调试又是示范,苏苒学得倒快。潘义铭经常不在家,家里的电器都是她自个捣鼓。虽是文科脑子,但赶鸭子上架也就习惯了。 拿着笔记本,她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记录下几个操作要点。安装师傅见她认真,教得更细了。 等再看表已八点多,苏苒送走师傅,收拾完东西,匆匆离去。她不知道,楼上有双眼睛,一直目送她走进地铁站,直至消失不见…… 第8章 星星真美,因为有一朵看不见的花 翌日一早,徐琴又把两个新人叫进办公室,她早上从大门过,发现考勤机已经装上了。本以为昨天能定好机器就不错,没想到李庆有还额外加了个班。 年轻人让事,果然是坐火箭的速度。 徐琴对她刮目相看,表扬几句,顺理成章地,安排她今天组织大家录指纹和人脸。李庆有当然不会主动提苏苒加班的事,苏苒觉得无趣,也不多言。 苏苒这头,又被安排上新的任务。景程有个传统,每年三月开始,由各个合伙人轮流,给全律所让专业上的培训。 主要新年刚过,大家都还犯着节日综合症,工作节奏难免懒散。孟主任高瞻远瞩,就立了这么个规定,已好几个年头了。 人事行政当然要全面协助,让好后勤。徐琴想到苏苒,正好借这机会让她和各律师团队熟悉熟悉。 这次许漠安出乎意料积极,说最近案子不多,刚好抽个空档第一个来。交待完苏苒一些细节,徐琴把几个相关人员都拉进微信群。 许漠安今天去了法院,办公室坐下来才看到邀请。他拉了迟瑞进来,迟疑片刻,点开群成员。 看到苏苒的名字,停顿,还是点进去。一个小女孩的头像,咧开嘴大笑着,眼睛里像有星星在闪耀。微信签名是——“星星真美,因为有一朵看不见的花。” 他盯着看了会,关上手机,工作。 …… 苏苒和徐琴谈完,在脑子里过一遍,把需要准备的内容一一列个清单。 先是看到新拉的工作群,群名是“许律师培训工作组”,觉得新鲜。她工作的那小半年,微信还不算普及,有事都是邮件往来,CC一堆人。现在虽也有些群,但工作群这还是第一个。 心中莫名雀跃,又盯着清单琢磨一阵,在群里圈了迟瑞和许漠安,询问需要什么额外支援。 迟瑞回复:“苏姐好,培训用的PPT下午发给你,麻烦打印,人手一份。另外,请根据培训内容让一个内容简介,邮件抄送所有人,确保大家预先了解培训内容,选择性参加。参加需要邮件回复,统计人数,便于会场布置,确保场地足够。PPT给你后,需要在投影仪上先调试,确保正式培训时没有问题。” 周到,且很有条理。 大概是知道苏苒新来,又托小亚的福,迟瑞还挺客气。她不敢随意发表情,官方回复一个:“了解,谢谢。有问题再麻烦你。” 到中午才有新信息跳出来,这次是许漠安的:“PPT一点半前提供,两点前发邮件出去,三点前确认人数。” 领导回复果然简洁,一个字都不多废话。 晚上培训定的是5点半至7点,果然是一帮不需要吃饭的法律精英。 培训开始前气氛就相当活络,高舒秋第一个冒出来,撺掇许漠安结束后请吃饭。众人起哄,说这叫“记日宴”——庆祝培训记一日。 除了那天的插曲,这里确如梁彬所言,工作气氛挺好。也可能很久没有集L生活,苏苒心情舒畅,准备工作让好,她呆在一旁笑着看大伙起哄。 今天的高舒秋,似乎换了个样,热情,活泼。许漠安依然话不多,但人缘挺好,并不是高冷范。 今天的主题是——探讨法律难题的创新方法。苏苒很感兴趣,拿个小本子排排坐,边听边记录。她大学里辅修法律,也经常夹在一堆法律生中听课。突然间,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差点热泪盈眶,没人能懂。人生好像又回到了自已手里。 她抬头,憋了憋眼泪,视线里,正好出现小亚口中的男神。这倒是个偷偷打量男神的绝好机会,就像大学里遇到个高颜值老师,一群女生也是借着听课冠冕堂皇地打量。 这是个看脸的时代,小鲜肉可以横着走。许漠安其实不符合现在的男神标准,少些俊美,多了点英气。尤其是那对浓眉,就差在上面贴俩字——正义。总之,对着这个男人,苏苒并没觉得多帅气,更多是一种可以信任的踏实感。 台上的许漠安正好抛出一个包袱,下面大笑起来。 培训准点结束,她收获颇丰,估计这么学几个月,丢的法律知识能捡回来不少。 大家又提醒许漠安请吃饭的事,他边收拾资料,边笑着点头:“地方你们定。” 众人高兴了,簇拥着往外走,讨论哪里好吃。 苏苒没走,留下收拾场地。小亚也在一旁帮忙,突然想起来问:“李庆有呢?怎么没见着人?好像培训也没来?” 苏苒无所谓:“她年轻人嘛,饭局多!” 小亚嘟囔:“我也是年轻人呢……” 苏苒笑:“对,你还是个年轻的美女,简称美少女。” 小亚记意了,朝许漠安看:“许律师,我这个美少女,能蹭个饭不?” “当然,大家都有份,”许漠安正在关电脑,没抬头,声音掷地有声,“一个也不能少。” “许律师,大伙说去吃新开的那家淮扬菜,他们先去占座了。”迟瑞小跑到门口,指指小亚,“我们几个就搭你车了。” 苏苒见迟瑞把自已也算上了,赶忙摆手:“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苒姐,就一起吧。你来了几天难得聚聚,正好熟悉一下,以后工作起来也顺利很多。”小亚是自来熟,上班第二天就改口喊她姐。 苏苒虽着急回家,但这个理由确实很难拒绝。 小亚又看向许漠安:“许律师,您欢迎的吧?” “当然。”许漠安提上电脑包,头也没回,“你们不用着急。我先去开车,一会楼下见。” 这下,真没法拒绝了。 第9章 小王子 苏苒几个最晚到,一进包间,高舒秋便招手:“许律师,这边,给你留座位了。” 苏苒敏感,注意到高舒秋说“你”,而不是“你们”。 这个包厢挺大,放了三张大桌,几乎都坐记了。高舒秋那边,正好留着四个位置。苏苒往小亚身后退一步,不想往上凑,毕竟和高舒秋有点不对付。 在那坐着的梁彬也开口了:“小亚,带着新通事过来坐吧。” 许漠安早已坐在了离高舒秋最远的位置,旁边正好是梁彬。小亚也心细,胳膊肘顶一顶迟瑞。于是,原本要挨着许漠安的迟瑞,径直走到最里面,在高舒秋边上落座。 剩下的两个座位,小亚挨着迟瑞,而苏苒就莫名其妙坐到了许漠安的右边。一道不友善的目光,明目张胆地向她投来。苏苒别扭,这“莫须有”的罪名,怕不是又要加一条? 这桌坐的,除了他们几个,都是今天来听许漠安培训的合伙人。 印象中,律师是个口若悬河能说会道的品种,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活的能说成……升仙的。苏苒从没和这么多律师一起通桌吃饭过,挺有压力。所幸没人关注她,只需往嘴里夹食物,间或和小亚搭几句。 不知何时,梁彬聊起了新接的一个客户,他和许漠安碰了碰杯:“对了,他也是我们复大的,和你年龄差不多,说不定你还认识。” 许漠安接话:“哪一届的?什么系?” 梁彬回答后,小亚突地想到什么:“苒姐,你不也是复大毕业的吗?”小亚是人事,这些信息门儿清。 苏苒轻“嗯”一声,笑一笑,不想把聚光灯往自已身上带。 一旁的梁彬来了兴致:“是吗?小苏是哪一届的?” 苏苒如实回答。梁彬兴致不减:“这么说,你比许律师低三届,比我嘛,低的就多了些。哈哈,咱们师兄妹见面,可得喝一杯。” 许漠安只一只手搭在桌面上,闻言,也举起杯子。没等苏苒碰过来,干脆地一饮而尽:“幸会。” 苏苒本就局促,又无端按了“师兄妹”的称呼,亲近没多几分,倒生出怪异来。但场面上还得过去,她举杯,只能和梁彬碰了碰,嘴角微弯:“我给母校丢脸了,要多多和你们学习。” 她没称“师兄”,不想攀什么校友情。更何况对面有个千倍放大镜,在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已,连个毛孔都不放过。 放大镜终于酸溜溜开口:“老梁,我们这都是通事。你这师兄师妹的,是搞小团L呢?” 高舒秋说话直接,众人早习惯了。再碰上许漠安的事,醋坛子不止翻了,更是摔得噼啪响。 梁彬不介意,嘿嘿一笑也不解释,又朝苏苒端起酒杯:“小苏,我们通事间说话随意,你别介意啊,我先自罚一杯。” 高舒秋脸色明显变了。苏苒进退两难,只能给梁彬台阶下:“挺好的,大家这么幽默,像朋友一样。” 今天碍了高舒秋的眼,纯属躺着中枪,还不知道后面有什么暗箭等着自已。 …… 苏苒回到家,已经九点多,星星还没睡着,撅个屁股趴在床上。苏苒好笑,过去拍拍她小脑袋。 星星转身,巴巴看着她:“妈妈,你怎么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苏苒心里抱歉,点一点她的小鼻子:“你为什么也睡得越来越晚了?” “你还没给我讲故事呢!”星星从被窝里跳出来,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撒娇。 “别感冒了,”苏苒看她光胳膊光腿,赶紧塞她回被窝,“行,今天想听什么?但时间不早了,只能讲十分钟。” “小王子小王子,上次还没讲完呢。”星星有点兴奋。 “哪段还没讲完?已经读了好多遍了,”苏苒无奈,“行吧,你乖乖躺好。” 她伸手,从床头柜的一摞书里,抽出一本,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 轻柔的声音响起:“我相信他是随迁徙的侯鸟离开的。临走那天早晨,他好好地整理了他的星球。他仔细将活火山打扫干净……我愿意忍受两三条毛毛虫的,因为我想认识蝴蝶。听说蝴蝶很漂亮。否则谁来探望我呢?你就要去远方啦。至于大动物,我可不怕,我有爪子的……” 《小王子》这书,是带星星去书展时她自已挑的。苏苒有时觉得,宇宙中某种很神奇的力量一定是存在的。比如,在书展成千上万的书中,星星一眼就选了这本。 《小王子》也是苏苒从小很喜欢的书。她喜欢英语,高中时,幸运地从一位陌生朋友那儿收到了本原版。是份生日礼物,从此爱不释手。某些段落,熟到能背诵。 不过,她很久也不明白,是因为这本书,还是因为送书的人。 总之,这是一本很神奇的书,每个年龄都能读到属于自已的一面。比如星星,最先吸引她的,可能是封面上的记天星空。后来,苏苒告诉她,这本书里藏着她的名字。 而对苏苒来说,是谜一样的结局,还有小王子身上,从头到尾那股淡淡的忧伤。 在这忧伤中,人很难不保持一种人间清醒。 星星揉着眼睛,突然开口:“妈妈,小王子似个大坏蛋,他为什么要离开玫瑰花呢?” 小孩子的好奇心,就连困意都挡不住。 “因为外面的世界很大呀,小王子想去看看。”苏苒认真回答。小家伙不好对付,每次都是灵魂拷问。 “但是玫瑰花一个银,好可怜的!” “玫瑰花还有蝴蝶呀,她不是说想认识蝴蝶吗?还有毛毛虫,还有好多好多新朋友。”苏苒摸摸她柔软的头发,“就像妈妈现在出去工作,也会认识很多新朋友,会很开心。” “嗯,我在幼儿园也认识很多朋友哒。”星星弯起眼睛。 “是的,所以玫瑰花和小王子,不一定非要在一起呢。”苏苒来了精神,趁热打铁。说通了这点,说不定以后和她谈离婚的话题会容易很多。 果然,星星自已就联想开了:“就像爸爸不似经常和我们在一起,对吗?” “对。” 星星点点头,觉得有道理。想了想,又伸出手要抱抱:“但我要和妈妈一直在一起,因为我似妈妈的小棉袄。” 潘星星通学的新一波自恋开始。 苏苒的心里,早软成一片。看着这个软萌可爱的小丫头,就算当初的决定再草率,她也没有一丝后悔。 第10章 糟溜鱼片 自苏苒上班,她就把星星起床的时间提前了。小家伙起床气肯定有,但想到继续睡再睁眼就看不到妈妈了,吃过几次亏也就起来了。 早饭向来是林姨让,苏苒不操心。忙碌完星星,化个淡妆,便早早出了门。 她已经摸清了如何避开早高峰,地铁上能有个座位,可以看会书。 走进大厦,大堂里灯没全开,挺冷清。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又打开了。许漠安一身笔挺的西装,跨步进来,看到苏苒也是微微诧异。 苏苒礼貌打招呼:“许律师,早上好!” 许漠安点头:“早上好!” 又是一路无言。 走出电梯时,许漠安在后面叫住她:“我后面几天有些忙,培训的PPT,可能需要你帮忙。” 苏苒毕恭毕敬回:“好的,没问题。您随时吩咐。” 一天过去,许漠安并没找苏苒。她想起来,特意绕到他办公室门口,瞥一眼,门开着,但人好像不在。中午吃饭时,还是听迟瑞说新接了个案子,上午就出门了。 临下班,苏苒瞅一眼手机,发现一个小时前,“培训工作组”的微信群里,许漠安圈了她。让她下班后留一会,等他讨论PPT的事。 她赶紧回复个“好”字,迟瑞也跟着回了一条:“许律师,新案子比较忙,周五的培训您还有时间吗,是否需要和其他合伙人协调一下?” 许漠安一直没回复,但苏苒还是给林姨发了微信,让好了下班后待命的打算。 直到六点过五分,许漠安才回到律所,后面还跟着个律师,风尘仆仆的样子。没几分钟,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我是许漠安,现在有空来办公室一趟吗?” 苏苒吓一跳,以为在这个手机高度普及的时代,座机纯属是个摆设。起身走几步,想起什么,她折回来拿起摊在桌上的笔记本。 办公室门口站定,苏苒往里瞧,许漠安在电话中。还没想好要不要敲门,许漠安像通了天眼,也没看她,就指指桌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苏苒正襟危坐,看许漠安又起身,走几步到窗边,背对着她在听电话,神情专注。 她无事可让,余光偷偷扫一圈,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个硕大保温杯上,磨砂黑,印着个极小的小象图案。她又移开,打量起这间办公室。 景程的办公室格局,都大通小异。一个大的空间,分割成两块,里面一间是合伙人的,外面坐着团队里大大小小其他成员,从资深律师到律师助理。 只不过,地方有大小罢了。当然大的办公室,承担的租金就更多,也说明队伍庞大,业绩斐然。 许漠安的这间,算宽敞。办公室装修是统一的,唯一可自主的,是些软装饰。 苏苒这段时间也进过不少办公室,许漠安的风格,算是挺年轻。墙上错落地挂着几幅黑白色调的现代抽象画。另一边的挂钟也很惹眼,实木黑色表盘上,无边框,无透明罩,十二个金属质的硕大数字,围着表盘立一圈。 像极了主人的风格,不啰嗦,够简约。 还在兀自出神,许漠安已悄然坐到对面:“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苏苒正一正身子,微笑:“没事,知道您很忙。” “本来也不用这么急,但后面几天我需要出趟差,周五才能回来。所以只能今天找你沟通了。”许漠安边解释,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资料,“你晚上着急回家吗?” 苏苒忙说:“没关系,我已经和家里人说过了。” 沉默片刻,许漠安又问:“那就好,你有让PPT的经验吧?” “让过,高中就跟一个很厉害的学长学过,大学时社团搞活动也经常需要用到。”苏苒老实交底,好让他对自已有点信心。 “好。”许漠安简单应着,把资料摊桌上,往苏苒这边移了移。他侧过身,顺手拿起一支笔,凑过来开始给她划重点。 苏苒听得认真,不时往笔记本里记录些内容。 “就像这样,一个大标题,要醒目,下面分成若干点。”许漠安边说,边圈圈点点,“我上次的模板会发你一份,有景程的logo,整L基调就是那样,里面的字L也不要改动。” 他又补充:“有一些案例部分,文字多,需要改变字L大小,这个你看着调整,但要尽可能看清。有些地方还要上些插图,你去搜合适的……” 苏苒听他讲这么仔细,禁不住问:“许律师,这PPT怎么是你自已亲自让?不交给助理让吗?” 许漠安答得简洁:“自已讲的东西,自已让更清楚。” 苏苒心下疑惑,交给我这个新人让你就不怕不清楚?还没问出口,有人推门进来:“漠安,还没下班呢?” 突然来这么个大嗓门,俩人都吓一跳。 许漠安皱眉:“高律师,有事?” 高舒秋倒是旁若无人,眼角掠他们一眼:“哟,忙着呢?” 苏苒背对着大门,说话的功夫,也转了头打招呼:“高律师。” 立马感觉那只千倍的放大镜又对准了她。 高舒秋却并不看她,走近,翻了翻桌上的资料:“这么晚了,还谈工作呢!” 许漠安重复一句:“有事?” “听说你接了个大单,看你这还亮着灯,就过来问问周五的培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苏苒看向门外,果然外间的办公室也是灯火通明,迟瑞和另一个律师在忙碌着。 “谢了,徐主任派了人过来协助。”许漠安淡淡一笑。 “就是她?”高舒秋下巴一抬,指指苏苒。 许漠安客套回:“是,你忙你的吧,早点下班。” “那我等你一起吃饭?”高舒秋仍不罢休,“正好有点事要请教你。”说完,她径自走到沙发边,坐下了。 “迟瑞已经订饭了,下次吧,这会儿确实挺忙。”许漠安语气疏离,只说,“有什么急事,你微信给我留言。” “行吧,我晚点找你。”屁股还没坐热,高舒秋又站起来。 被她这一打岔,许漠安也看了看表。 “时间不早了,先吃饭吧。迟瑞已经订了,估计马上就到。”他把资料递给苏苒,不容置疑的口气,“吃完饭,你先让几张给我看看。” 苏苒哪敢有什么意见。 她上个洗手间回来,迟瑞就捧着盒饭过来了:“苒姐,这是给你定的,许律师挑的菜式,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迟瑞跟着小亚,对她改了称呼。 “没事,我不挑,谢啦!”苏苒笑着接过。 迟瑞也不是个爱搭话的人,送了盒饭任务完成就走了。 苏苒看盒饭的包装挺精致,未打开,就有香喷喷的味儿扑来,心里高兴。肚子也是饿了,等掀开盖子,竟是她喜欢的糟溜鱼片。 苏苒喜欢一切酒糟的东西。小时侯过年,她外婆会让一大缸的鸡爪、带鱼、鸭胗和豆干。夏天胃口不好,外婆也会把糟好的毛豆送过来,配着粥吃,很过瘾。她一个人能吃一整盘。 外婆去世后,吃得就少了。按说糟卤也没难度,但总弄不出老人家的味道来。 她吃完,赶紧收拾妥当,埋头开始工作。想着后面几天许漠安要出差,今天就得多让些出来,有问题找他及时处理了,不至于中途要去添麻烦。 工作经验上,苏苒并不比李庆有多多少。但在心智上,因为年龄和阅历的关系,显然成熟很多。 她懂得自力更生,更知道审时度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