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春深》 第1章 替嫁换夫 “不好了、不好了!二姑爷跟三小姐私奔了!” “三姑爷带着迎亲的花轿即刻就到,府里都闹翻天了。” “老夫人请二小姐即刻去前厅——” 前厅一连来了三个人传话,从年轻婢女到中年女管事再到老夫人身边的陪房李嬷嬷,声音一道比一道着急,个个都火烧眉毛,天要塌了似的。 沈若锦身着一袭绯红的嫁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描眉,不紧不慢道:“慌什么?” 她生了一双摄人心魄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英气又不失妩媚,衬得本就绮丽的容貌越发明艳,描完眉极随意地一眼扫过来,急哄哄来传话的婢女嬷嬷们就全都被震慑住一般,静了下来。 整个临阳侯府都乱成了一锅粥,只有二小姐这个院的婢女井然有序地继续该做的事,一切如常。 身侧的婢女侍剑听准姑爷跟人私奔了刚要跳起来骂人,一听自家小姐如此淡定从容,硬生生压住了火气,改口道:“不就是做姐夫的带着小姨子私奔了吗?又不是天塌了!” 李嬷嬷急道:“我的二小姐啊,您又不是不知道三姑爷、那位镇北王府的小王爷是帝京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今日他亲自带人来迎亲,若是知道三小姐跟二姑爷……不在府里,还不得拆了咱们临阳侯府?这跟天塌了有什么分别?” 沈若锦虽是侯府嫡女,但随母亲姓沈。 侯府二女同一天出嫁,二房嫡出的二小姐沈若锦嫁的是今年连中两元的解元裴璟,长房庶出的三小姐慕云薇嫁的是帝京头号混世魔王——秦小王爷秦琅。 两位新姑爷要论身份,那自然是秦小王爷秦琅出身贵胄,乃是一等一的高门。 而裴璟,一介寒门子弟,胜在才华横溢,在去年乡试和今年会试连中两元,一举成为炙手可热的头号状元人选之后,拿着沈若锦亡母的遗物上侯府提亲,即便是长辈做主定下的亲事,也属实算是高攀。 沈若锦遵循母亲遗愿,应下了这门婚事。 恰逢镇北王府的小王爷也上门提亲,这等高门贵婿自己送上门来临阳侯自是一口应下,好巧不巧的,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同一天,说是能喜上加喜,哪知道喜事办成了祸事。 现在整个侯府的人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李嬷嬷实在等不了,出声催促道:“二小姐,老夫人和大人都在前厅等着您……” “走吧。”沈若锦把螺子黛放回妆盒里,抬手让左右婢女扶着起身缓步往外走去,带着嫁衣华丽的拖尾拂过红地毯,穿廊而过。 李嬷嬷赶紧带人跟了上去。 …… 半盏茶后,前厅。 慕老夫人左等右等直等的肝火旺盛,频频拿帕子擦汗,一见沈若锦进门来就摆起了长辈的架子,不悦道:“你怎么才来?” “我若来的太快,老夫人还没编好说辞,那多不好?” 沈若锦朝几位在座的长辈福了福身,就极其自然地在一旁落座。 礼数是有的,自小奉行的“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亏待自己”她也没忘。 慕老夫人梗了一下,“你这是什么话?还有,我让你坐下了吗?” 侯府小辈里有四位姑娘,她最疼慕云薇,最不喜欢沈若锦。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沈若锦生母早逝,算命的说沈若锦命硬生来克长辈,说慕云薇是福星能旺家族,加上连番几件事都能对上,老夫人就对此深信不疑,连以前最在意的嫡庶之分都不顾了。 昨天夜里慕云薇忽然闹着不嫁秦小王爷,要嫁裴璟,慕老夫人以为乖孙女被鬼上身发癔症,立马就让人去请大师来驱邪。 驱邪没驱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慕云薇吐露惊人之语,她说她重生了,别看裴璟现在只是个穷书生,其实他是流落在外的皇子,日后会继承皇位,君临天下…… 而秦琅,别看眼下镇北王府权势滔天,风头无两,不久之后就王府倾覆,全家流放,没了小王爷的身份,他注定个短命鬼。 慕云薇还说‘沈若锦没有皇后命,嫁给裴璟只会害死侯府,我就不一样了,我跟裴璟是天生一对,我若嫁他为妻,日后母仪天下,侯府必定能成为第一世家!” 慕老夫人对这事将信将疑,但慕云薇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跟满眼只有沈若锦的裴璟私奔了。 现在烂摊子摆在这里,只能先遮掩过去再说。 沈若锦看慕老夫人这样,心下就猜出了七八分,那两人私奔,慕老夫人怕是早就知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且静下心来,看看她们究竟要闹一出。 慕老夫人对上沈若锦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心虚,很快又掩饰下去,“罢了,眼下有桩更要紧的事。” 做祖母的一副“我不跟你计较的样子”的样子继续道:“云薇和裴璟忽然病倒了,病的下不来床,也拜不了堂,可几十桌婚宴都摆上了,宾客们都已经齐聚至府门口,想把婚期推后是不可能了,事到如今只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沈若锦接过婢女递来的茶盏,轻掀茶盖撇开浮叶,“既然不是办法,老夫人还是免开尊口。” “你……”慕老夫人被她一句话噎住。 “若锦,怎么跟你祖母说话的?沈家就是这样教你?” 慕高远皱眉,打断了女儿和母亲的交锋。 沈若锦七岁那年,母亲病逝,祖母越发不喜她,外祖父一家就把她接了回去。 沈大将军亲自教养的姑娘,一家子武将把她教得不成样子,到了待嫁之年才送回来,回帝京学了一年规矩,言行举止看着是大家风范,规矩有礼了,但骨子的桀骜,还是跟整个临阳侯府格格不入。 沈若锦抬眸道:“沈家教我自家人要以命相护,不可利用算计。 沈家教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沈家还教我,这世上什么都能吃,只有亏不能吃。” 慕高远顿时被怼得哑口无言。 慕老夫人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沈家沈家!你既姓沈,心里也只有沈家,那你还回来做什么?哦,是老身年纪大差点忘了,三年前,北阳关一战,沈家人都死绝了……” 沈若锦心底那根弦猛然断裂,随手把茶盏搁在身侧的案几上,那案几瞬间就被内力震碎,变得四分五裂。 茶碗落在地上,“咣当”一声摔得稀碎,瓷片四散,滚滚热茶溅了一地。 慕老夫人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整个正厅瞬间鸦雀无声。 三年前落月关一战,当今皇帝御驾亲征,却惨败而归,她四个舅舅、九个哥哥为守国土,护君王全都死在了那片战场上,在边关长大的沈若锦也在那之后被送回帝京,不得踏足战场。 沈家满门忠烈,如今只剩她的外祖父,近七十的沈老将军还守在那条边境线上。 谁都知道“沈家都死绝了”这句话是沈若锦的逆鳞。 慕高远也心知肚明,他甚至不敢提案几被沈若锦拍碎了这事,立马岔开话题道:“够了,大喜的日子母亲说这些做什么?还有你若锦,你的舅父和表兄们都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得好好出嫁,他们才能放心得下。” 话声未落,门房来报:“大人!镇北王府的迎亲队伍到门口了!” 慕高远心下一惊,立马吩咐道:“把门关紧,多带些人在门后抵住,能拖多久是多久!” “拖不住,根本拖不住啊大人!”门房嗓音发颤道:“秦小王爷他、他已经把大门轰开了!” 第2章 他来了 慕高远难以置信道:“轰开了?怎么可能,侯府大门有内外两层,筑以玄铁架,即便是遭遇匪乱都可以撑上数日,怎么可能轻易轰开?” 沈若锦也觉得奇怪。 门房一边擦汗一边说:“确实也不是轻易轰开的,秦小王爷他、他带了上百近卫,用的攻城槌。” “攻……攻城槌?” 慕高远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谁上岳父家接新娘用攻城槌这种攻城略地用的大杀器啊? 这“混世魔王”真不是白叫的。 “我出去看看,母亲好好跟若锦说,若锦你如今也大了,更要懂事些,总不能让咱们侯府变成全帝京的笑柄。” 慕高远说着就大步往外走去。 侯府大爷出使塞外的时候意外身亡,留下一妻一妾,三女一子,如今慕府对外事宜全是他一个人在管。 慕侯爷心里急啊,愁得嘴里起泡,原本以为把门关紧就能拖延些时间,结果沈若锦不听话,秦小王爷更不好相与,这里外两人都是不是省油的灯。 沈若锦没说话,心中暗叹:这个秦小王爷倒是有趣。 身后的侍剑气鼓鼓道:“还要我们姑娘怎么懂事?这要是换做三年前,姑娘早就提刀追出百里地去,砍死那对私奔的奸夫淫妇了。” 聚在前厅的侯府女眷闻言,个个噤若寒蝉。 慕云薇的生母、大房的云姨娘从椅子上滑下来,朝着慕老夫人跪下,哭道:“都是婢妾教女无方,眼下大错已成,只求二小姐能顾全大局,帮侯府渡过这次难关……” 话头一下子又扯了回来。 慕老夫人点头道:“对,做人要顾全大局,沈家肯定也教过你的。若锦啊,今日这事若是被外人知道,侯府小辈可就说不到好亲事了,你以后想再另觅良人也难。祖母这里有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你今日先替云薇上花轿嫁到镇北王府去……” 沈若锦听到这里就气笑了,“慕云薇跟我的准夫婿逃婚,祖母还让我给替嫁,这算什么两全其美?” 听听,你仔细听听,这是人话吗? 云姨娘抹了一把眼泪,接话道:“秦小王爷秦琅人称帝京第一美,他爹是手握北疆军权,统领三十万大军的镇北王,母亲是江南首富林家嫡长女,要权有权,要钱有钱,更是天下少有的好容貌,要不是云薇糊涂、病了,这等佳婿怎么会让给你?” 侍剑反驳道:“这秦小王爷是帝京第一纨绔,万花丛中风流客,欠下的桃花债能开到十里外。这事云姨娘你是一句都不提啊!” 云姨娘噎了一下,轻声道:“哪个王侯子弟不多情?” 慕老夫人一脸很能感同身受的模样,叹息道:“谁说不是呢。这王侯子弟年轻的时候谁都荒唐过,成了亲之后,有夫人管束着,多生几个儿女,这男人啊心中有了牵挂,自然就能稳重有担当了。” 沈若锦压根不信,凤眸微眯道:“把希望寄托于男人成婚后就能稳重有担当,还不如去庙里烧香。” 云姨娘道:“别人想求个如意郎君或许只能去庙里烧香,但你沈若锦不一样。你可不是什么娇弱的闺阁小姐,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定能把那秦小王爷管得服服帖帖,到时候王府内外全都由你说了算,岂不比做将军还威风?” 云姨娘以前不愧是做外室的,哄男人有一套,哄姑娘也有一套。 沈若锦在大将军府长大,她的外祖父、舅舅和兄长们都是将军,小时候常挂着嘴边的一句就是“我以后也要做大将军”。 如今沈家只留下她这一点血脉,不容有失,外祖父再也不许她上战场。 做镇北王府的小王妃的确要比一个解元、哪怕是状元之妻能更快重振沈家。 只是沈若锦所图的,不是那点后宅掌家权、也不是眼前富贵。 这桩婚事是裴璟毁约在先,那她也不必再遵从母命。 换个夫君,权和钱,她都要。 终有一日,沈家的血债,她要去讨回来。 沈若锦想到这里,缓缓道:“如此说来,倒也不是不行。” 慕老夫人和云姨娘对视了一眼,以为终于说动了沈若锦,立马开口吩咐婢女们,“都别愣着了,赶紧帮二小姐整理一下仪容,盖头、红盖头呢?” 李嬷嬷去后面把花开并蒂的红盖头找过来,上前就要给沈若锦带上。 沈若锦抬手,“慢着。” 慕老夫人的神经一下子就紧绷起来了,面上还要陪着笑,“若锦还有什么话,尽管说,祖母在这听着呢。” 沈若锦意有所指道:“我今日换嫁,是为了顾全侯府名声,牺牲这么大,在座诸位是不是得补偿一二?” 慕老夫人忍着肉疼道:“原本准备给云薇的嫁妆,再匀出一半给你。” “老夫人!”云姨娘一听这话就急了。 准备给云薇的嫁妆匀一半给沈若锦,那云薇怎么办?裴璟现在只是个白衣,连个宅子都买不起的穷书生,云薇跟着他岂不是要吃苦? 沈若锦语气淡淡道:“只添一半?” “都给你、都给你行了吧?”慕老夫人狠了狠心,瞪了云姨娘一眼让她闭嘴,现在是心疼银子的时候吗? 再耗下去,整个侯府的脸都快丢尽了,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沈若锦没应声,只是淡淡一笑。 “我再给二小姐添妆一成、不,三成!” 大房守寡的夫人孙氏原本不想插手这事,但她还有一个小女儿待字闺中,立马开口表态。 沈若锦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徐徐道:“方才说了许多话,有些渴了,茶呢?” “茶来了,姑娘请用。”侍剑立马去端了一盏茶来。 沈若锦慢悠悠地饮着茶,看着侯府这些女眷急得要死、又奈何不了她的样子。 厅堂上的侯府女眷们都在为了究竟要掏多少银子才能让沈若锦满意纠结万分。 厅堂外,攻城槌一出,所向披靡,没有一道门、也没一个人能拦得住秦小王爷要走的路。 侯府的护卫仆从毫无招架之力,被训练有素的王府近卫逼得连连后退,汗流浃背。 秋日暮色来得早,夕阳余晖洒落庭院间,映照得满府红绸喜字鲜红炫丽,庭前花团锦簇,身着绯红喜袍的新郎官穿过锦绣丛中。 他正当双十年纪,身姿修长,体态风流,面容极其俊美,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把玩一只价值连城的八宝琉璃绣球,时不时置于指尖飞快旋转着,步伐慵懒地越过人群,一双勾人心魂的桃花眼,不笑也含情,在场宾客无论男女老少都止不住的面红耳热,漫天霞光都在他出现的那瞬间黯然失色。 宾客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真不愧是混世魔王秦小王爷!”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接新娘直接把岳家的门轰炸了,真是生平仅见、生平仅见啊!” “你们别笑的那么大声,可怜可怜临阳侯,人都急哭了……” 宾客们话是这么说,但一个个笑的更大声了。 慕高远急的直打转,边拦边劝:“小王爷不可如此啊小王爷……” 秦琅随手把那只八宝琉璃绣球抛到半空中,又在众人的惊呼中,头也不抬地用一根食指接住,在指尖飞转着把玩。 秦小王爷瞥了临阳侯一眼,似笑非笑道:“我不管人是病了、跑了还是死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3章 新娘子,我接走了 沈若锦和一众侯府女眷坐在厅堂上该谈添多少嫁妆,未见秦琅其人,先闻其声。 竟然比传闻中更飞扬跋扈,横行无忌。 “小王爷说笑了,大喜之日不吉利、太不吉利了,请小王爷在此稍待片刻,我这就让人把新娘子请出来,就算是抬,我让也让人给小王爷抬来!” 慕高远拦不住也劝不住,急得大汗淋漓,只好大着嗓门让厅堂里的女眷们听到,尽快按下沈若锦的头,让她上镇北王府的花轿,让侯府渡过这场大劫。 秦小王爷笑道:“不劳烦临阳侯了,众近卫听令,去把新娘子给我请出来。” “是。”众近卫应声,直奔后院而去。 一众侯府女眷听到这动静,顿时脸色大变七嘴八舌地说着“这可怎么办?” 慕云薇今日根本就不在侯府,所谓的病了也不过就是一句托词,若真的把这事闹大,临阳侯府哪还有脸在京城走动。 慕老夫人牙都快咬碎了:“祖母再给你添一倍嫁妆,再加一倍总行了吧?若锦,来不及了,赶紧带上红盖头上花轿去吧。” 不过,秦琅让人搜查侯府,把这事摊开来讲明白,正合沈若锦的意。 私奔就是私奔,扯什么病的下不来床拜不了堂。 今日若不把侯府的遮羞布扯下来,把事情弄得明明白白,日后慕云薇要是又反悔了,只怕还会颠倒黑白说她这个姐姐抢了妹妹的夫婿。 沈若锦不打算出去阻止,面色淡定如常,慢悠悠道:“不是我信不过老夫人,实在是空口无凭。” 慕老夫人气得险些呕血,缓了片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方才领命去“请”新娘的王府近卫回来了,正在门外回话: “启禀小王爷,后院没有。” “后花园没有。” “柴房没有。” “茅房也没有!” “……” 慕老夫人在心里骂了沈若锦十八遍,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慈祥模样,“开我的私库,立即就给你添妆,让你今日一并带走,这总行了吧?” 沈若锦没拒绝,慕老夫人就当她是同意了,立马就让人去开库门,把银票珠宝拿来给她添上,领命去办事的嬷嬷婢女都来去匆匆,筹办婚事前扣扣搜搜不愿意给的,今日三两句就全给添了。 银票是实打实的一万两,加上原来的一共是两万两。 珠宝玉石、头面古玩,东拼西凑的数量也差不多。 这些东西大都是沈若锦的生母嫁进临阳侯府时带的嫁妆,原本就是要留给她的,但侯府是个空架子,慕老夫人霸占着儿媳的嫁妆不放,两个孙女同时出嫁,明面上说着两个人的嫁妆数量一样,其实私下给慕云薇添补了双倍都不止。 没曾想慕云薇今天忽然逃婚,给她准备的嫁妆全归了沈若锦不说,连秦小王爷那样打着灯笼也难找的贵婿,也归沈若锦了。 云薇糊涂,当真糊涂啊! 沈若锦让侍剑点点银票,今日就当先收些利息,以后属于她的东西,侯府这些人都得一样一样还回来。 “放心,少不了你的。”慕老夫人肉疼得想哭,抬手直抹眼泪。 云姨娘在边上一边给慕老夫人拍背顺气,一边小声劝她:“老夫人别伤心,这些身外之物以后还会有的……” 慕老夫人气得一把将云姨娘推开,万分恼火云姨娘没看住慕云薇让她跑了,这么多银子也跟着跑了。 沈若锦权当是看戏,颔首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去会会这位秦小王爷。” 王府近卫已经挑明慕云薇不在,她也是时候现身了。 “快、快!你们几个去把所有的红纱帐都放下来,去门前挡着些,扶二小姐从侧门出去,去后边绕出来,千万别叫人认出来了。”慕老夫人急得恨不得自己上去扶沈若锦出门。 “何必这样麻烦?” 沈若锦推开了李嬷嬷伸过来的手,自行起身朝门外走去。 堂上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迎风而出,夕阳落在堂前,雕花木门都镀上了一层霞光,也有几缕落在了她的嫁衣上,金线绣成的凤羽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光彩熠熠。 门外的宾客们正在七嘴八舌地问:“慕三小姐究竟去哪了?”“今日婚宴的另一位新郎裴璟裴解元到现在也没来迎亲,难道……” “这两人真的私奔了?大婚当日,准姐夫和小姨子跑了?!” 聚在厅堂的众人顿时炸开了锅,王侯之家的婚姻大事,竟然会荒唐至此?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秦琅面上不见半点怒色,正故作苦恼地问慕高远,“我的花轿既已上门,就没有空着回去的道理。这可如何是好呢,临阳侯?” “这……” 慕高远彻底被问住了,一时间汗如雨下,四周的议论声嘲讽得他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同时也万分担心这位小王爷做事做绝,完全不给人留后路,一点脸面不留,这可怎么办才好? 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临阳侯府处境最窘迫之际。 身着嫁衣的沈若锦从厅堂里缓步走出,“秦琅,你的新娘跟我的新郎跑了,要么咱俩凑合凑合?” 秦琅转身看去,一见来人,指尖飞转的八宝琉璃绣球就停了下来,红流苏拂过白皙如玉的手背,连手都是骨节分明,好看得不像话。 沈若锦抬眸打量着他,穿着繁复喜服都遮不住的宽肩蜂腰,锦绣身、风流貌。一双天生的多情眼,看狗都深情。 盛京第一美,果真名不虚传。 两人四目相对,风在这一瞬间都停了下来。 一个站在门边,一边站在门外。 秦琅桃花眼里笑意流转,薄唇轻勾道:“好啊。” 话声未落,秦小王爷就把手上的八宝琉璃绣球抛给了新娘子。 在场众人见状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绣球上镶了上百颗宝石,璀璨夺目,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也就秦小王爷豪横,随手抛着玩,这要是侯府二小姐接不住,当场砸个稀巴烂,那得可惜死。 但众人担心的意外根本没发生。 沈若锦随手接住了,“给我的?” 秦琅笑道:“嗯,给我的新娘子。” 这、这就成了?边上看热闹的宾客们都傻眼了。 秦小王爷,你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啊,刚才还一副还要拆了侯府的样子呢! “小王爷,这——” 慕高远也没想到峰回路转来得这么快,虽然沈若锦没按照他原本的意思假装成慕云薇上花轿,但是现在是这场面,能安抚住秦小王爷就谢天谢地了。 秦琅拱手,作翩翩有礼状,“我第一次成亲,没什么经验,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岳父大人见谅。” 众近卫跟着小王爷抱拳行礼,异口同声道:“侯爷见谅!” “见谅、见谅……” 慕高远被近卫们吼得耳朵生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先接上了。 所有人的目光在沈若锦和秦琅之间打量着,有人低声说:“不是说这二小姐在边关长大,成天舞刀弄枪、大字也不识几个,行事粗鄙、相貌丑陋吗?说她丑的是人是瞎了吗?!” 这些流言在京城盛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侯府庶女美若天仙,嫡女却是个行事粗鄙的丑女,福星和灾星之论,甚至直接用美丑来区别。 哪曾想沈若锦长得非但一点都不丑,还貌若天仙。 如此姝色,难怪刚才还一口一个“临阳侯”的秦小王爷,这就改口叫“岳父大人”了。 沈若锦此刻被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也不甚在意,把玩着绣球,默数上面到底有多少颗红宝石,估摸着这玩意值多少银子。 喜娘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今儿怎么都得成一对,高声喊道:“吉时已到,新娘上轿!” “新娘子,该上花轿了。”秦琅的目光落在沈若锦身上,迎着微风上前把她打横抱起,转身就走。 沈若锦长到这么大,没被人这么抱过,心跳都停顿了一瞬,手里的琉球绣球都差点没拿稳,抬手勾住了秦琅的脖颈才把值钱的宝贝抱稳。 周遭宾客发出阵阵惊呼,有性子豪爽的出声调侃,“哪有人直接把新娘子抱走的,你这是接亲还是抢亲啊?小王爷,你这也太着急了!” 秦琅抱着沈若锦穿廊而过,笑意飞扬道:“人,我接走了。” 第4章 送入洞房 秦琅倜傥不羁,风流恣意。 沈若锦看着他大笑着穿过人群,心想若是哥哥们还活着,成婚迎亲的时候应该也是这般模样。 “发什么楞?”秦琅把她抱在怀里颠了一下,薄唇轻勾道:“沈若锦,你这样看着我,让我不得不怀疑今日临场换新娘这事是你特意布下的局。” 沈若锦嘴角微扬,“是啊,我贪慕小王爷美色,百般算计,这才如愿,你待如何?” 她把反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跟秦琅这种人打交道,就要反其道而行之。 “好,很好。这天底下能算计我秦琅的,只有你沈若锦一个,自然要娶回家去,里里外外、连皮带骨都摸清楚。” 秦琅右手抱着沈若锦,左手从她背上轻抚而下,在后腰上点了一下。 酥麻的感觉直击天灵盖,沈若锦差点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碍于人多强行按捺住了,她抬手给秦琅理了理衣襟,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太过分。 秦琅笑得更开怀了。 很快就到了侯府门口,看热闹的行人围了三层外三层。 秦琅把沈若锦抱上花轿,从婢女手中接过红盖头给她带上,美其名曰:“大喜之日,还是要讨个好彩头。” 沈若锦坐在花轿里,视线被红盖头遮住,只听得花轿外恭贺声不断,喜乐吹吹打打,穿过喧闹的长街。 半个时辰后,镇北王府。 沈若锦带上红盖头,被秦琅用红绸牵着进门,刚走进王府前堂,就听见一声怒骂:“混账东西,竟敢拿攻城槌破开侯府大门,你到底去接亲还是去抢亲?” 与此同时,一只花瓶就砸了过来。 秦琅想也不想直接上前半步,将沈若锦护在身后。 沈若锦一手揽住秦小王爷的腰,将人揽着避开些许,另一只手轻轻一扬,就把砸过来的花瓶扫的原路返回,落回镇北王身侧的案几上,在众人瞪圆了眼睛的注视中,摇晃了两圈才缓缓立稳。 镇北王和王妃看着身手不凡的新娘子,不约而同地想,临阳侯府乱成一团,还真让秦琅用鱼目换来了珍珠。 “好准头。”秦琅赞了一声,嗓音带笑。 完全不在意方才那花瓶就是冲着他来的。 或者说,早就习以为常。 沈若锦的视线被红盖头遮住,全凭耳力听四周的声音,都已经察觉了镇北王已经怒火冲顶。 镇北王手握兵权难免被皇帝忌惮,做什么都要小心谨慎。 偏偏他生了个跟他截然相反的儿子。 秦琅是出了名的风流纨绔,浪荡不羁。 父子两一个带兵守边境,一个养在锦绣堆,长年不见面,一见面不是吵架就是开打。 秦琅微微俯身,和沈若锦耳语道:“家父性情略有些暴躁,夫人见笑了。” 沈若锦一时无言:“……” “你当我聋了吗?” 镇北王明显更暴躁了。 秦琅面上笑意不减,“父王耳聪目明,怎么会聋呢?不要这样咒自己。” 镇北王怒声道:“你这逆子少在这里巧言令色!皇宫之内擅用攻城槌这等军械是诛九族的死罪,还不赶紧入宫请罪,嫌镇北王府的人命太长是不是?” 沈若锦淡淡道:“那不是攻城槌。” 她被秦琅抱着出门的时候,随便扫了一眼,秦小王爷虽行事张扬,但不至于公然在皇城里动用这种重型军械。 临阳侯府的门房没见过真的攻城槌,瞧着撞门的大家伙模样有些像、门又真的被撞开了,就急忙来禀报了。 秦琅道:“听听,我夫人都说不是。什么攻城槌?哪有攻城槌?那不过就是大木桩子稍加改动罢了,侯府大门偷工减料一撞就倒,怎么能怪我?” 镇北王沉默了。 镇北王妃开口打圆场,温柔地劝道:“好了好了,不是擅用军械就行,喜嫁拦门闹得过了些,二郎定是不小心才将侯府大门拆了的,派人去侯府重新把门装上也就是了。新娘子刚过门,你这做公爹就当面教训她夫君,岂不显得咱们规矩重,王爷您脾气差?” 秦琅,家中行二,亲近之人喊他“二郎”。 镇北王都气笑了,“临阳侯府那大门是玄铁浇筑的,你说他是不小心拆的,谁信?” 镇北王妃的脾气也有些按不住了,“那王爷还想怎样?是临阳侯府的庶女逃婚在先,扶光今日若没有破门而入,新娘子没了不说,还会沦为京城的笑柄!你不帮着他就算了,还抄起花瓶就砸,你当的哪门子爹?!按我说,这新娘子不管是接的还是抢的,都是他凭本事带回来的!” 镇北王说不过她,气势稍减,恨恨地说了一句,“秦琅如今荒唐至此,都是你惯的!” 王妃“哼”了一声,不予理会。 “母亲说的极是。”秦琅笑道:“父王就算要严惩儿子,也请改日,天快黑了,我急着入洞房。” “你!”镇北王气的想掀桌子,一看新娘子在他边上安安静静地站着,想起这是他最敬重的沈老将军家中仅存的一点血脉。 镇北王暗暗叹了一口气,表情沉重道:“若锦,我这儿子顽劣不堪,实非良配。本王知你今日跟他回来是无奈之举。不如这样,我认你为义女,以后你就在王府住下,等待日后另寻时机,再择良婿,你看如何?” 秦琅嗤笑道:“这可真是亲爹啊。” “不如何。”沈若锦亭亭而立,不仅直接拒绝,还反问了一句:“王爷不是我,又如何能断言秦琅不是我的良配?” 她要借助镇北王的权势和王妃母家的财富为沈家满门复仇,一个王府义女的身份远远不够。 镇北王被问住了,男女之事本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良配一说从来都不是定死的。 而且沈若锦刚被庶妹抢了夫婿,镇北王只当她忽然遇到这种糟心事,心中想法难免偏激,也不好再劝。 “父王这话还收回去的好。若连我都配不上沈若锦,那这世间还有谁配得上?”秦琅跟沈若锦并肩而立,宛若一双璧人。 这次没等镇北王开口,王妃就击掌道:“配、甚是般配!你厚颜无敌、她无畏无惧,你俩天生一对!” 王妃本来就不愿意秦琅娶临阳侯府的庶女,哪曾想那个小庶女和裴璟私奔了,反倒让沈若锦这个嫡女嫁了过来。 沈若锦是沈家养大的,品性自然极好,听说武功更是不俗,刚进门露的那一手就不错,关键是她独具慧眼,竟看出了秦琅有做良人的潜质,不嫌弃他纨绔浪荡,放着王府义女不当,非要嫁他为妻。 这不是天定良缘,是什么? 王妃怎么看沈若锦怎么满意,“喜娘呢?还愣着做什么,唱礼啊,天都快黑了,可不能误了吉时。快、拜堂成亲!” 微风拂过喜堂,众人各自忙活开来,有人把柔软的红绸塞进了沈若锦手里,红绸的另一端握在秦琅手里。 喜乐声和贺喜声充斥在耳边,沈若锦和秦琅同时行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第5章 脸红什么 洞房之内,喜烛高燃。 侍剑和其他婢女嬷嬷都被秦琅挥手遣了出去,门外喧闹声阵阵,屋里却忽然静了下来。 沈若锦的红盖头被挑开,她一抬眸,就对上了秦小王爷那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 这临时换的夫君,长得是真好看。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即便往后日子过得不顺,看看夫君这张脸,心情也能好上许多。 两人芙蓉帐里,红烛光下独处,沈若锦同他这样对视着,连她这种自小在美男堆里长大的姑娘都止不住的心跳失衡,耳根发热。 “沈若锦,你脸红什么?”秦琅忽然倾身下来,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耳垂。 新娘子白嫩的肌肤染上了些许桃花色,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秦琅在沈若锦耳边轻笑,“耳根子好烫,上花轿前不是胆子挺大的吗?” 还敢当众问他要不要换新娘?这会子却明显有点紧张,放不开。 沈若锦平日里遇事不慌,喜怒也不怎么上脸,但她毕竟也才十八岁,第一次成亲。 只是她一向不服输,被秦琅这般调侃,直接握住了秦琅的手,将人拽得一同坐在喜床上。 红纱帐晃了晃,喜床上的花生桂圆红枣被扫落下去,撒了一地。 沈若锦握着秦琅的手,抵在床柱上,“不是我脸红、耳根子烫,而是你眼睛发红,手掌发热啊,夫君。” 这一声“夫君”喊得十分突然,秦琅微怔,又很快反应过来,反握住了沈若锦的手,反过来将她压倒在榻上。 秦琅薄唇轻勾道:“你倒是一点都不见外。” 沈若锦抬脚就要踹他,忽又想起眼前这人是自己新婚的夫君,不是正在交手的仇敌。 她收回夺命腿,尽量让身体放松下来,“你不也挺急的?合卺酒都还没喝,就要圆房了?” 他俩此刻肌肤相贴,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彼此的体温,姿势实在暧昧。 还真跟马上要圆房似的。 恰恰此时,门外有小厮来请:“二爷,世子正找您呢,该出去宴宾客了。” “不去。”秦琅还保持着将沈若锦抵在榻上的姿势,想也不想就拒绝,“什么宾客能有陪新娘子重要,他爱宴宾客让他宴去。” 沈若锦推了推他。 秦琅非但没起身,还抬手把她头上的凤冠摘下随手放到了一旁。 沈若锦的三千青丝散落下来,堆在红绸喜被上,原本昳丽的容貌,瞬间美艳到了极致。 闺中密景,旖旎绮丽,红罗帐里的温度节节攀升。 小厮请不动新郎官,垂头离去。 没一会儿,王府管家来了,站在窗外恭声道:“二爷,王爷叫你过去一趟。” “不去!”秦琅都气笑了,“扰人洞房花烛夜,算什么亲爹?” “二爷,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管家也没请出新郎官,转身回去复命了。 “你当真不去?”沈若锦忍不住笑,稍稍用了点力,一把就把秦琅推得翻了个身。 满床都是花生红枣,还挺咯人的。 秦琅倒是躺的挺舒服,抬手勾了一缕沈若锦的青丝在指尖把玩,“我要是去了,岂不是让你独守空房?” 沈若锦还没说话,外头又来了人,这次的声音挺急的。 “小王爷不好了!海棠红正在台上唱曲呢,有个纨绔喝多了上去就扒她衣裳,要当场幸了她去——” 秦琅一手撑在床柱上,缓缓坐了起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门外那人道:“是、是李相家的二公子!那李二也就是知道小王爷今日成婚,这才去钻空子,若是您在,他如何敢呢?” 秦琅嗤笑一声,却什么都没说,反而起身解开了喜服的衣带。 沈若锦见他被人请了三次没有离去,忍不住问他:“今夜真要圆房?” 秦琅微微挑眉,不答反问道:“怕了?” “怕倒也没有。”沈若锦就是觉得有些奇怪,“只是秦琅,你堂堂镇北王府的小王爷,忽然看中一个侯府庶女,要娶做正妻,还要跟我同一天成亲就已经很奇怪了。 今日事发突然,我一说换亲你就答应,连迟疑都没迟疑一下。 现在更连你一掷千金捧红的戏子美人都抛下不管,要在这洞房之中陪我……” 她看着秦琅,一一说出对方行为里那些说不通的地方,最后下了结论,“你真的很不对劲啊,秦小王爷。” 秦琅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像是有什么深埋于心的秘密忽然被人撬开了冰山一角。 于是,外人眼中风月场中的多情郎,锦绣阁里的风流客,此时此刻竟不能再直视沈若锦的眼睛。 秦琅转身背对着她,把脱下来的喜服挂到木架上,从一旁取了件常服套上。 他借着系衣带的功夫沉下心来,走回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新娘子,“沈若锦,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你该不会以为我方才宽衣是要睡你吧?” 沈若锦没说话。 谁让她刚才真是这么想的。 秦琅扔给她一句,“你想的美。” 沈若锦顿时:“……” 这秦小王爷,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秦琅当即又道:“我方才不过就是试你一试,没想到,你竟这么容易就上钩了。” 他薄唇轻勾,一副‘我已经看穿你了’的模样,“你果然对我图谋不轨。” 还能这样? 沈若锦又气又好笑,“话都被你说了,那我若是不图点什么,反倒吃亏。” 她本就图镇北王府的权势和钱财才换嫁,倒也不算被秦琅冤枉了。 秦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王府之中什么能图,什么不能图,望你心中有数。” “自然。”沈若锦点头应下。 权势富贵可图,情爱真心不可。 她心中早就有数。 秦琅转身走出洞房,点了几个近卫随从连夜出府去了。 沈若锦听那动静,是要去戏楼英雄救美。 这一去,今夜怕是不会回来了。 她这般想着,起身脱了嫁衣,只剩下最里层的白色里衣。 秦琅出府的动静很大,外头的婢女嬷嬷们议论纷纷,说新婚夜就不同寝,这婚事怕是难长久。 侍剑端了热水进来,低声问:“洞房花烛夜,小王爷怎么留姑娘一个人在这?” “他怕我图谋不轨。” 沈若锦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似乎还真有些发热。 不过,她看秦小王爷方才离去的背影,怎么气势汹汹里,隐约还带了几分夺门而逃? 怪事年年有,今日格外多。 第6章 大哥 苏棠刚踏入后院,前面的珍妮弗突然转身,一个耳光重重甩向苏棠。 好在苏棠早有戒备,她挡住珍妮弗的手腕,怒斥:“你又发什么疯!” 珍妮弗恶狠狠地指着苏棠,重回六年前刁蛮任性的模样: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跟容墨白眉来眼去。” “你确定是眉来眼去,不是他在勾引我?”苏棠顺势试探。 “他勾引你?”珍妮弗被苏棠气笑了:“土包子,你可能还不知道他是谁吧?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会看上一个保姆的女儿?” 珍妮弗果然不知道两年前的替身,就是她。 那雇佣她的人,是谁? 恐吓她的人,又是谁? “那他怎么就看上你了?”苏棠继续刺激珍妮弗套话:“他是看上你喜欢动手打人?还是看上你刁蛮任性惹人嫌?” “你!”珍妮弗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变成了诡异的笑。 她看向苏棠的身后,撒起娇来: “听见没,哥?她在骂我,她还想勾引我男朋友。” 苏棠身子一颤,一股寒意涌上心头,是她大意了。 她怎么能跟珍妮弗单独来后院? 苏棠拔腿就往客厅的方向跑,珍妮弗立即拦住她的去路,笑得狠毒又狂妄: “你刚才不是很嚣张吗?怎么现在害怕了?” 苏棠正要挣扎,后脖颈被人从身后紧紧掐住,想呼喊,口鼻又被后面人紧紧捂住。 苏棠绝望地挣扎,珍妮弗却站在原地,笑得灿烂。 她双手抱胸,眼睁睁看着苏棠被拖进池塘边的小树林,才转身走回客厅。 苏棠被狠狠甩在树干上,她的眼前站着一个瘦高干瘪,阴恻的男人。 他是张大诚的儿子,张郁东。 “昨晚躲哪去了?”他压着嗓子问。 “你给我下的药?”这不是苏棠第一次被张郁东骚扰。 张郁东结婚前,就对她心怀不轨,现在离婚了,更是有恃无恐。 张郁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力扯开苏棠的领口,眼神阴郁:“哪个男人给你解的?” 苏棠白皙的脖颈上,全是星星点点的吻痕。 张郁东彻底疯癫了,他掐住苏棠的脖子,把她举了起来: “说!是谁?” “跟……你……无关。”苏棠拼命捶打张郁东的手臂,企图自救。 “你这个贱人,跟你妈一样贱。仗着几分姿色,四处勾搭男人。”张郁东咬牙切齿地辱骂,手上力道不断加重。 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向苏棠袭来。 她用最后的意识凝神聚力,抬脚向张郁东的胯下踹了过去。 张郁东立即弓起身子,痛得破口大骂:“你找死。” 获得瞬间自由的苏棠,一边咳嗽,一边沿着池塘向大厅逃走。 “去死吧!”张郁东不顾疼痛,从身后追上苏棠,把她推进了池塘。 “救命!救命……”苏棠在水中浮浮沉沉,拼命呼救,她不会游泳。 后院的下人们立即闻声赶来,有的大喊、有的准备下水救人: “苏棠小姐落水了!” “我看谁敢救她!”张郁东狠厉地震慑众人。 原本准备下水救人的下人们,僵在了原地。 老管家摇了摇头,溜进了客厅。 张郁东捡起池塘边的竹竿,向苏棠的方向伸出去,在她快要抓住的时候,又故意挑开一点: “求我。” 苏棠憋着气,不说话。 “不怕死?”张郁东阴森地露出白牙:“那怕不怕光着身子死?” 他用竹竿一点点挑开苏棠的连衣裙扣子。 苏棠剧烈挣扎起来,连呛几口水后,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棠棠,妈妈来了。”柳英脸色惨白,一路奔向水池,没走几步,被下人紧紧拉住。 “混账东西,你又在闹什么?”张大诚紧随其后,大声呵斥。 扑通!一个颀长的身影越过他们,跳进了水池。 苏棠的身体越沉越深,五感也渐渐消失。 很快,一个强而有力的臂膀,勒紧了她的纤腰,她靠在他的胸口,渐渐感受到了生机。 他单手揽住她,游向光亮的水面。 接触到空气,苏棠的五感渐渐被找回,她看见了一双带着愠色的深邃眼眸。 是容墨白,他在生气。 他捡起入水前扔在地上的外套,把苏棠裹得严严实实。 苏棠在外套里虚弱挣扎,眼神中充满疏离。 这屋子里与她最不相干的人,就是他。 最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跳水救人的也是他。 他应该跟她划清界限,他应该袖手旁观,这样,她就可以彻底把他封存在两年前。 容墨白紧紧箍住苏棠,让她不得动弹,眼睛里已经酝酿出了一场风暴。 “墨白,你没事吧?”珍妮弗冲过来,半蹲在容墨白身边。 她小心翼翼地抬手,想要替容墨白拭去脸上的水珠,却被他骇人的眼神吓退。 “棠棠……”柳英也同时赶到苏棠身边,把她从容墨白怀里接了过去。 容墨白这才起身,缓缓向张郁东走去。 那步步逼近的压迫感,让疯癫的张郁东也忍不住连退几步。 张大诚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容墨白前面,一脚把张郁东踹倒在地: “三十岁的人了,怎么做事这么没有分寸?” 虽然张大诚看不懂容墨白为什么震怒,但他知道,一旦容墨白出手,他儿子非死即残。 老管家也趁机跟在容墨白身旁,轻声提醒:“容总……” 张郁东却继续作死,他“砰”的一声,跪在地上: “爸,你知道的,我喜欢苏棠。只要你让她嫁给我,我愿意跟她去医院做试管。” 张家人都知道,张郁东的种子质量太差,他跟前妻奋力造人三年,都没成功。 医生说,只有做试管才有希望,可是张郁东觉得做试管的过程,是对他人格的侮辱,一直不肯接受。 最终,他和前妻一拍两散。 “闭嘴,你给我立即滚蛋,别让我看见你。”张大诚对着张郁东一顿拳打脚踢,从没觉得这么丢脸过。 在场的下人们吓了一跳,连忙拉着张郁东离开。 张大诚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尴尬地看向容墨白:“墨白,让你见笑了,家门不幸,生了个混账东西。” 没等容墨白开口说话,苏棠从柳英身边站了出来: “张叔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且我的肚子里,可能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苏棠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第7章 情敌相见 兄长们还在时,秦祁曾来沈家切磋武艺、推演兵法,沈若锦与他见过几次,也算相熟。 当时她年纪小,一个未娶一个未嫁,相处时也总有一大群人在,倒也无需避嫌。 而现在两人是已经是大伯哥和弟妹,廊下相逢,也不好离得太近说话。 “这是我和秦琅之间的事,就不劳烦大哥了。” 沈若锦改口按婆家这边的排行喊他一声大哥,其实并不是旧相识生分了,而是这京城之地、王府内宅再也不能像边关那般随性而活。 秦祁听到这声“大哥”不由得顿了顿,低声道:“二弟行事荒唐,我看不得他欺负你。” 这话有些过了。 沈若锦笑意淡淡道:“大哥这话说早了,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若锦……” 秦祁还想再说什么。 “大哥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沈若锦无意在此同人叙旧,她径直往前走,跟秦祁擦肩而过,“我沈若锦要做的事,从不假手于人。” 拒绝地直截了当,不示弱,也不谈什么旧日情义。 秦祁站在廊下,看着沈若锦穿廊而过,深秋时节叶落纷纷,风扬起她的衣袖,锦绣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和管家备好的马车已经等在王府门口,派出去寻小王爷踪迹的侍从过来回禀,“小王爷在芳华台听曲。” 芳华台,京城最有名的戏楼,近两年倾倒全城的名伶海棠红就是芳华台的台柱子。 想来昨日秦琅去英雄救美,就留在那了。 戏里才子佳人,戏外浪子优伶,头等人间风月事街头巷尾都传疯了。 来回话的侍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新妇的脸色。 只见沈若锦面色如常,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就带着侍剑登上车厢。 片刻后,侍剑的声音从车厢里传了出来,“去芳华台。” “是。”车夫连忙应声,驾车前去。 和管家不好拂了沈若锦的意,也不敢真的让新妇只带一个婢女就过去,赶紧喊了在王府做管事的儿子和成来。 老管家嘱咐道:“你快带两人跟上去看看,要是二少夫人在芳华台就跟小王爷打起来了,你就是冲上去站中间挨打也得给我拦住了。” 秦小王爷是个混世魔王,这新娶的少夫人也身怀武艺,这要是新婚第二天就当街打起来,那还了得? “是,儿子知晓轻重,这就去。” 和成是个办事利落的,立马就点了两个随从骑马跟了上去。 …… 三炷香后,芳华台。 京城最红火的戏楼,坐落在繁华的东街上,周遭都是铺子酒楼,早上也是人来人往的。 秦小王爷昨夜冲冠一怒为红颜,抛下新婚妻子,跑到芳华台把相府二公子打得他亲娘都不认识的消息一传出去,直接让芳华班的早戏都看客爆满。 听名伶海棠红唱戏的同时,还能就近看镇北王府的热闹,买一张票看两场戏,这钱花得值啊! 镇北王府的马车一到戏楼门前,楼里楼外的看客行人就炸开了锅,有人惊呼:“来了来了,好戏要开场了!” 沈若锦听到外面的动静,安然坐在车厢里,没有立马起身出去。 侍剑气的咬牙,“这京城里的人都这么闲吗?成天插秧子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 “别恼,你要是生气,他们看得更生气。” 沈若锦说着便要起身下马车。 “二少夫人且慢!”和成急匆匆骑马追上来,在车窗旁停住,下马行礼道:“戏楼里鱼龙混杂,怕会冲撞了您。您且在马车里坐着稍等片刻,小的这就上楼去请二爷下来。” 沈若锦掀开车帘往外看去,看到了满头大汗的小和管事,也看到了从人群里走来的裴璟。 这人是生来一副话本子里玉面书生模样,身材清瘦修长,肤色白,穿着最普通的青布衣袍,竹木作冠,越发显得人如玉树、容貌清隽。 光看裴璟端的这般君子如玉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他在大婚当日带着妻子的庶妹私奔。 周遭众人在议论的时,频频感慨“人不可貌相!” 沈若锦没想到会在这里,这种场景之下,见到带着庶妹私奔的前未婚夫,一时间没说话。 “二少夫人稍待,小的这就上楼去请二爷。” 和成看沈若锦没说话,就以为她默许了,立马把缰绳递给后边的随从,快步进了戏楼就直奔二楼的雅间。 这样一来,外面的议论声更大了。 沈若锦放下车帘,不再看裴璟,也隔开了外头众人探究的目光。 裴璟却不顾众人非议,径直走向镇北王府的马车,他在车窗边旁低声道:“若锦,我没有和云薇私奔。昨日之事都是误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走,找个没有外人的地方,我自会跟你解释清楚。” “没什么好解释的。”沈若锦隔着帘子跟他说话,嗓音微冷,“大婚当日你跟慕云薇走了,独留我一人这事是真的,纵然你有一百种解释,也改变不了这件事。” “不、不是这样的!” 裴璟一手掀开了车帘,用力到手臂上青筋暴起, 他急声解释道:“我不是有意抛下你,只是昨日王家庄忽然遭劫,一场大火险些夺走了数百人的性命,我带云薇回去是因为她……” 沈若锦凤眸微眯,出声打断道:“因为她能帮你,是不是?” 裴璟顿了顿,“是,也不全是……” 沈若锦道:“你若真有急事要取消婚事,与我说一声便是。可你非但没有知会我,连只言半语都没留,就带着带着慕云薇消失得无影无踪。事后才来想着来解释,不觉得太迟了吗?” 她是真的想过嫁裴璟为妻,跟他携手同行的,只是世事无常,人心易变。 三年前,她十五岁,舅舅和兄长们说等打完最后一场仗,边境太平了就一起回京城,给她挑世间第一等的好儿郎的做夫婿。 可那一仗输了,尸山血海、惨烈异常,对她最好的那些人都留在了那片土地里。 常把“我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挂在嘴边的兄长们死在了马背上…… 沈若锦时常回想从前,时常反省,是不是因为她不乖、因为她总是不听话,才被老天爷这样惩罚,把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一个个带走。 所以裴璟带着母亲的信物上门提亲的时候,她应下了。 她试着做一个听话的姑娘,不再舞刀弄枪,学着轻声细语地说话,在侯府守规矩、做女红,走路时双脚缠着布条,成为世人眼中侯府嫡女该有的样子。 在闺中待嫁的这些日子,沈若锦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她被困在至亲离去的阴影里不能自拔。 直到昨天裴璟带着慕云薇私奔,她才猛然惊醒。 无论她怎么做,兄长们都不会回来了。 听话没用,做完全不像自己的侯府嫡女也没用。 她要好好活着,完成兄长们未尽之事,才算不负此生。 沈若锦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做出选择就会坚定地往前走,她眸色如墨地看着裴璟,“裴璟,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在原地等你?” 裴璟被她问住了,解释不成,只好认错,“大婚之日失约是我不对……若锦,你怨我恨我都是应该的,可你不能拿自己的终身大事作儿戏。秦琅风流成性,绝非良配!你……” 这话还没说完,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嗤笑“我不是良配,难道你就是了?” 第8章 新婚独处 与此同时,一只酒杯忽然从二楼砸了下来。 正中裴璟手背,硬生生将他打得当场脱臼,手无力地松开车帘,人也往后退了一步才站稳。 车帘落了下来,又被风吹起。 沈若锦一抬眸就看见秦琅倚在二楼窗边,手里把玩着酒杯,端的是锦衣玉貌,风流料峭。 她一时间没动,也没说话,就这么望着这位秦小王爷。 秦琅对上她的视线,似笑非笑道:“沈若锦,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沈若锦刚从重重回忆中醒过神来,下意识地应声道:“是啊。” 秦琅唇边带笑,手上的力道却失控到直接捏碎了酒杯,“那你跟闲杂人等费什么话,还不上来?” 碎杯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叮当作响,聚在戏楼前看热闹的众人吓得往边上退去。 沈若锦心道:这秦小王爷脾气还挺大。 “来了。”她应了一声,便掀帘走下马车。 围观的行人得见王府新妇的真容,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瞧,霎时间议论声更多了。 沈若锦恍若未闻,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往戏楼里走去。 “若锦——”裴璟把受伤的手藏在袖下,再次上前拦住了沈若锦的去路,“你对秦琅并无情意,而秦琅,新婚之日就能做出在戏楼过夜这样荒唐的事,可见他对你毫不在意。只要你及时回头,这桩婚事就做不得数。” 侍剑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了沈若锦面前,不许裴璟再靠近半步,轻喝道:“我家姑娘已经跟姑爷拜过堂成了亲,如何能不作数?当街纠缠有夫之妇,就算你是解元也得吃官司挨板子!” 裴璟还在试图解释:“昨日之事都是误会,我跟云薇并无私情……” 沈若锦不想再跟他纠缠,清声打断道:“裴公子,请自重。” 裴璟瞬间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所有的脸面和书生傲气好像都在这一刻被人踩在了脚底。 他一片诚心来解释,沈若锦却听也不听,轻飘飘扔下一句‘请自重’,好像他是什么死缠烂打非要攀附她不可的狗皮膏药。 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只怕是早就不满他只是个穷书生,现在有机会嫁入王府做高门贵妇,哪里还愿意听他解释。 裴璟越想越气,出言讥讽道:“沈若锦,你跟我置气,竟甘愿嫁给秦琅那样的纨绔浪子?你贪图眼前富贵,日后定会后悔!” 沈若锦扫了他一眼,懒得再多说什么,径直从裴璟眼前走过,迈步上台阶往二楼走去。 裴璟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怔怔地看着沈若锦一步步离他远去。 戏楼里热闹喧嚣,花旦正莺啼婉转唱到:“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沈若锦踩着鼓点上了楼,满座看客的目光都从戏子身上移到了她身上,此时台上的戏,远不如台下这一出扣人心弦。 连戏台上的花旦也飞了一眼到二楼最中央的雅间。 雅间两侧的纱帘珠帘挽起,紫衣轻裘的秦小王爷倚窗而立,姿态慵懒且随意,故意挑衅似的朝裴璟投去一个玩味的眼神。 裴璟心中怒火更甚,当即拂袖而去。 “他说你日后定会后悔,你怎么不应声?”秦琅转身看向沈若锦,眼里带着些许探究。 沈若锦绕过座椅缓步上前,不答反问道:“我后不后悔,跟闲杂人等有什么干系?废话半句都多余。” 秦琅听到这话,不自觉地薄唇微勾。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我们二少夫人来了,还不赶紧上茶!”和成汗都快下来了,赶紧吩咐跑堂的。 小和管事方才飞奔上楼跟二爷禀告,说‘二少夫人来了,您赶紧下楼回府去吧。’ 秦小王爷当时那叫一个不急不慢,‘她要来就来,愿意等就等。’ 这话声还没落下,楼下的人就惊呼裴璟裴解元来了。 那人都没能近二少夫人的身,话也没说清楚,秦琅起身居高临下,一句“你不是来找我的吗”连带着酒杯一起砸下去了。 “二少夫人请用茶。” 小和管事接过跑堂端过来的茶,呈上桌之后就退到了一旁。 沈若锦在秦琅身侧落座,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就专心听起戏来。 茶水一般,戏是真不错。 花旦扮相绝佳,一颦一笑一转身皆是风情,她一蹙眉,台下看客都跟着心碎。 如此佳人,也难怪那些权贵喜欢一掷千金捧戏子。 沈若锦见了,都有些手痒。 秦琅在边上等了片刻,没等到她主动开口跟他说话,不由得侧目,“来了又不说话,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原本是奉王爷王妃之命,来请小王爷回府。现在么,听戏。” 沈若锦的目光落在戏台上,直到那戏子唱完最后一句,赢得满堂喝彩,轻移莲步到台后去,她才舍得移开视线。 秦琅都被她气笑了,“你盯着海棠红看什么?” 沈若锦笑道:“名伶登台献艺本就是让人欣赏的,难道小王爷还不许我看?” “你不是来找我的?” 秦琅点了她来此处的初衷。 既然是来找他的,怎么能把心思放到别人身上,把眼神分给旁人? “这不是找到了吗?” 沈若锦放下茶盏,她答应了王爷王妃去找秦琅,又不说一定要当场把人带回去。 更何况,天下男子皆一样,你若围着他转,他必跑得更远。 你要是不拿他当回事,他反倒觉得你跟旁的女子不一样。 《锁麟囊》是海棠红的拿手好戏,闻名京城,沈若锦回京城这么久了,还不曾听过。 今日来都来了,不妨坐着听听。 但秦琅看她的目光实在令人难以忽视,沈若锦侧目,看向他,“你来了芳华台不听戏,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她一双清亮的凤眸注视着秦琅,满眼真诚道:“还是说今日这样的场景我找过来了却不哭不闹,小王爷觉得少了点什么?不妨事,你我都是头一次成亲,少年夫妻总是要磨合的。你有什么要求只管说出来,我尽量满足你。” “哦。”秦琅笑得有些玩味,“你要怎么满足我?” 沈若锦微顿,她明明说的很正经,这个秦小王爷怎么尽把人往坑里带? 秦琅屈指在窗沿上敲着,合着后台的曲调,随口道:“左右无事,你哭一个我看看?” “这有点难。”沈若锦想了想,“我一向都是让别人哭的那个,你要不要试试?” 秦琅收手回袖,一时间无言以对:“……” 沈若锦眼角微挑,“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好意思吗?” “沈若锦——”秦琅看着嫣红的唇张张合合,眸色一暗,抬手抚上她的唇角,“让人闭嘴的方式有很多种,你想试吗?” 沈若锦微愣,而后下巴微抬,“试试又何妨?” 既做了夫妻,洞房都入得,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秦琅拽住沈若锦的手腕,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稍微一使劲,人就转了个身,跌坐在他腿上了。 秦琅一手托着她的腰,轻轻摩挲着,一双桃花眼眸色越来越幽暗,低头就去吻她。 第9章 一掷千金 沈若锦面上依旧带笑,鬓边的步摇流苏随着动作摇晃飞扬,她心跳也在此刻快如鼓鸣。 她习武多年毫无跟人调情的经验,忽然被秦琅揽住腰,抱入怀中,心里想着新婚燕尔搂搂抱抱也是寻常事,身体的反应却比心思转得更快,一勾住秦琅的脖颈,就把人摔飞出去了。 人都甩离地了,桌子装散了架发出巨响,沈若锦才猛然想起这是新婚的夫婿,不是想不开了来找打的登徒子。 秦小王爷金尊玉贵,摔不得的。 她硬生生收了招式,把人往回拽。 都这样了,秦琅愣是不放手,他将沈若锦的手腕握得更紧,回身时一脚踩在木椅上,脚下力道没收住,当场把椅子踩塌了。 霎时间,雅间里桌椅散架,珠帘纱幔被震得散落下来,隔开了外头众人窥探的视线。 秦琅将沈若锦抵在窗边,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你要谋杀亲夫啊,沈若锦?” 沈若锦收了手,想离秦琅远一些,可腰身被他揽住了一时间离不得,只好往后靠,后背抵在窗台上,一瞬间的紧张过后,又有些想笑。 “对不住。”她忍笑道:“我头一次成亲,还不太习惯同男子这般亲近,要不,咱们重来……” 正说着话,秦琅忽然俯身逼近,薄唇离沈若锦只剩毫厘,只要她一抬头就会亲上去。 两人离得这样近,男子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侵略感十足, 沈若锦不动声色地看着秦琅,她这次没把人摔飞出去,只是撑在轩窗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七哥说的没错,与人成婚、谈情说爱可比打仗难多了。 “不、不能打啊!” 守在外头的小和管事连忙过来劝架。 “东西砸坏了事小,新婚夫妻伤了和气事大,可不能真的动手啊!” 戏班班主听到这桌椅坍塌,近乎楼动屋摇的动静吓得冲过来制止。 两人一左一右掀开珠帘纱幔,着急忙慌冲进雅间,没看到小夫妻动手,看见了秦琅拦腰抱着新妇,把人抵在窗边…… “我什么都没看见!” “叨扰了!” 小和管事和班主同时开口,带着一脸火烧云转身退了出去,压根不敢细看这两人是在亲吻还是做别的什么事。 沈若锦和秦琅明明什么都没做,愣是被这两人咋呼得好像她俩在这戏楼雅间、台上台下都是人的地方做了什么不能为人道的事。 沈若锦隐隐有些脸热,抬手去推秦琅,又怕劲使大了,就只用一根食指戳他心口,将人推开些许。 秦琅轻笑一声,松开揽着她腰身的手,转身朝外道:“来都来了,走什么?” “您两位忙着,小的杵在边上不太好吧?” 班主都准备冲下楼去了,又被秦小王爷这一声喊住,他人到中年见多了风流荒唐的王孙公子,遇到这种事也还是臊得慌。 这对小夫妻的癖好也太独特了一些! 亲热就亲热,怎么还砸桌子、踢椅子呢?这动静也闹得太大了。 台下看客们都等着看热闹呢,瞧这两人着急忙慌地进去,又火烧屁股似的退了出去,越发好奇地问:“里头在做什么呢?” “没、没什么。”班主面色微妙,嘴却严的很。 和成退到了廊柱后,不敢再往雅间里看,低着头应声:“二爷有何吩咐?这种时候让外头的人看见了总归不好,您有事还是吩咐我吧。” “想什么呢?”秦琅缓步上前,拿折扇掀开了帘子往外看去,“让人过来收拾,换新的。” “是、是。”班主连连应声,暗自打量了一眼秦小王爷,腰带还好好地系着,只是衣襟有点乱,想必是他俩方才忽然冲进去,坏了小王爷的好事。 班主懊恼地直拍大腿:都怨你,跑那么快干啥? “黄班主,你们这桌椅不太结实啊,一碰就塌了,得换好点的……” 小和管事一边说着话,一边把黄班主拉走了。 雅间里一片狼藉,秦琅索性走到栏杆前,扫了底下众人一眼,他手中执扇轻摇,笑的洒脱不羁,“好好看戏,看我做什么?要不要给你们搬把椅子坐我跟前看?” 台上优伶美如画,唱作俱佳,台下的看客们却频频抬头看向这对新婚夫妇,不断低声议论着。 有相熟的纨绔公子笑着应声,“台上的戏再好,哪有你秦小王爷逗新妇有意思?” 秦琅朝那人看去:“我打你更有意思,来?” “玩笑、玩笑而已……”那人立马双手抱头,赔笑告饶。 昨夜丞相府的公子都被秦琅打的被人抬回家了,这混世魔王说动手是真动手,可不敢惹。 他这样一闹,底下众人便不敢再抬头往二楼看。 沈若锦缓步而出,跟秦琅一起在二楼凭栏而立。 楼里光影浮动,戏腔婉转,让人分不清日夜轮转,今夕何年。 “海棠红”在台上倾倒众生,偶尔朝二楼抛来一眼,满载风情。 这一双秋水盈波目,谁看了不神魂颠倒? 沈若锦看着台上美人婀娜,低声问身侧那人:“秦琅,一掷千金好玩吗?” “也就那样。” 秦琅身份尊贵,旁人穷其一生都得不到的权势钱财,他生来就有,一夜散尽千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多了个风流名。 不过这话是沈若锦问的,必然不会白问。 他扬眉道:“你想玩?” 沈若锦点头:“嗯,玩玩。。” 此时,台上的戏唱到了尾声,海棠红甩开水袖,婷婷袅袅地谢幕。 底下叫好声一片,戏迷们抢着往台上扔打赏,金银财宝、香囊钱袋什么都有,还有个老者一激动,把手上的碧玉扳指摘下来抛了上去。 沈若锦摸了摸腰间,没找到合适的值钱物件来掷。 “给。”秦琅随手从袖中取出一颗夜明珠,递了过来。 沈若锦接过来把玩了一下,又还了回去,“这个不行。我手劲大,夜明珠砸碎了可惜,砸伤了美人更可惜。” “这花不错。”她说着,从边上的花瓶里抽出一支海棠花朝戏台上掷去。 那么多看客往台上扔打赏,大多都是值钱的稀罕物,海棠红独独接住了沈若锦掷过去的那只海棠花。 浓妆艳抹的戏子抬眸看向二楼,跟刚过门的秦小王妃对视着。 台下有人起哄,“在京城里听戏,看赏时少不得给些金银玉石,只掷一支花算什么?” 沈若锦眉眼沉静道:“我以海棠赠海棠,愿以此花为凭,聊取千金,换尔自由身。” 第10章 沈若锦,你是在勾引我吗? 姜威眼中闪过一道狠意。 家庙位于京郊的一座山上,偏远苦寒,山上又陡峭,若是没人按时送米送菜上山,饿死几人也不是没有的事。 王氏这贱人舍就舍了,可姜雪,他还真有些舍不得。 好歹是好吃好喝养了十几年,就是嫁给一个七老八十的官员,对他而言也有好处! 不过想着姜寒烟已被太子瞧上,他却也没了不舍。 成千上万名官员,也远比不上太子尊贵。 果然,他的决定让太子非常满意。 盛熤亲自把好消息告诉了姜寒烟,寒暄了好久才离开。 这边,为了挽回自己的名声,姜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王氏耳旁风迫害的男人,全部的过错都推到了王氏母女俩身上。 “姜家二小姐可真可怜,丢了半条命才把这对蛇蝎心肠的继母继姐送走。” “谁说不是,我听人讲,姜二小姐从乱葬岗回来,躺在床上三天没有脉象,如果不是御医出手,恐怕她就这么死了!” “那她还真是福大命大,都这样了还能活下来。”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靖安侯的女儿一个是祸害一个是福星,他要是还不知道该对谁好,那真是瞎了眼。” 不明真相的百姓算是把姜威给洗白了。 此时,满庭芳。 姜寒烟找来了张四:“你回下人偏房,床底下有份特别大的空箱子,里面装着人,你去瞅瞅死了没?” 死是不可能死的,她都给人喂了药。 只是她在药里加了不少昏睡的东西,按照药量,足够其睡上五天八天。 倒不是她看多了,见着男人就得救。 而是这男人拿着匕首抵在她后腰威胁,就算放在案板上,被杀的鱼都要甩甩尾巴,何况她是咸鱼而不是死鱼,哪有这么好威胁? 这人身上若不抠下几千几万两银子,她就不是姜寒烟! 至于为什么决定从这男人身上要赎金……医药费,要从脱这人衣服开始。 这人虽然浑身陈年旧伤,乍一看似是什么亡命之徒。 可脱下了男人外层血衣,他最里面还穿着一件银色软甲似的东西,软甲只护至男人第二排腹肌,剩下的地方是没有覆盖上。 就这样,男人后腰上的伤口险些成了致命伤。 取下软甲,她用匕首去捅,却惊喜的发现这东西跟武侠里的软猬甲一样刀枪不入! 好东西,没见过,偷了! 能用得上这类好东西的人,无论如何都得是有钱有权的主,咋可能是亡命之徒? 姜寒烟躺在床上,正想着‘有一亿元现金应该怎么花’的难题,张四就来了。 “来了来了!” 张四回屋里,开口就打碎了姜寒烟的美梦。 “小姐,您说的箱子里根本就没人,您该不会是记错了吧?” 姜寒烟表演了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黑得发亮的眼眸紧盯着张四的脸:“你再说一遍?” 张四见到她这样的表情就发怵:“我的意思是,小姐兴许是把人藏到了其他地方,小的找错了而已?” 姜寒烟又直挺挺的倒下,跟僵尸一般。 这怎么可能呢? 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了? 不行,她得亲自去找找。 想到这,她又一骨碌从床上起身:“肯定是你们找的不仔细,我亲自去!” 因为王氏和姜雪的事一闹,府上的下人也少了许多,这会儿根本没人知晓姜寒烟偷偷去了一趟下人偏房。 屋里,张四指着空荡荡的箱子:“小姐,房里最大的箱子就是它了,您看看,是不是?” 箱子外壁有被自己用匕首划出来的清晰痕迹,而里面,确实已是空荡荡。 姜寒烟一阵沉默。 她不信邪,伸手在里头胡乱捞着,又在屋里翻箱倒柜的找了许久,最后终于相信—— 她给男人喂了可药翻一头牛的昏睡药量,他居然长脚跑了! 我咧个豆,遇上人形牛了? 嘶,她的银子,看来是要不到了。 本来有些失望,可一想着自己还拿了一件刀枪不入的软甲,自己好像也不亏。 想着,姜寒烟把自己给哄好了。 “算了,找不到就拉倒。” 她站在三人面前说着,话锋一转:“这件事如果多一个人知道,我让你们变成这世上最放心的人。” 世上最放心的人,当然是死人! 张四几人呼吸一滞,喘不上气的沉闷感再次环绕胸腔,他们脸色一白,齐刷刷点头。 “小姐放心,小的们一定守口如瓶。” 交代完了正事,姜寒烟离开下人偏房。 她独自走着,思索着自己救下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药倒一头牛的剂量都对他没用? 他这么猛,又是在哪儿受了如此重的伤? 她也没听说府上有遭了刺客的消息。 或许这男人是从外面逃进靖安侯府的? 毕竟下人的偏房靠进后门,他从后门溜进来的可能极大。 她得好好打听打听,这段时间谁家遭了刺客,仇家又是谁? 她的银子啊,白花花的银子! 姜寒烟生无可恋的走过后院花坛,余光却捕获一朵随风飘扬的白色小花。 她顿时停住脚步,朝着小花定睛望去,然后惊喜的瞪大了眼! 瞧,她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留魂草!这可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好东西! 她当即绽放笑容,在花坛边伸长脖子观察,白色小花,丛生的叶片,叶片背面有毛刺。 对上了,这是一颗十年的留魂草! 这草,每十年一个模样,变化较大,而且年限越长,治病救人的功效就越好! 姜寒烟二话不说,掏出匕首,挖土。 一边挖还一边哼着奇怪的曲调。 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挖出一个大大的——呃,脏脏的什么鬼玩意?! 十年留魂草被连根挖出,长长的根系咬着泥,扯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卷什么动物的皮? 姜寒烟第一时间愣住:“咋的,十年的留魂草还有护药神兽……皮?” 她捧着草药退后几步,小心翼翼的伸出匕首挑了挑挖出来的皮卷,皮卷被她挑翻了个身。 没动静,应该是死的。 姜寒烟松了口气,大胆拿起皮卷。 第11章 一年和离 沈若锦闻言有一瞬间的错愕,而后笑道:“这算哪门子的勾引?收买还差不多。” “你拿着我的钱收买我?” 秦琅说话间桃花眼微眯,上挑的眼角显得多情而危险。 沈若锦往前一步,紧挨着秦琅与他耳语,“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我虽然还没共枕,但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秦琅定定地看着她,“沈若锦,你还能更厚颜无耻一点吗?” 沈若锦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要是你真的很想看,我应该也可以。” 图人钱嘛,脸皮厚一点也是应该的。 秦琅一时间无言以对。 “其实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我与你是友非敌,即便做不成恩爱夫妻,也能做一时同路之人。” 沈若锦见秦琅不说话,很快又给他提出了第二个选择。 她想着大概是昨日的情形太过荒唐,秦琅临场换妻也只是一时负气,八成回府之后就后悔了,外头又有海棠红的这样优伶美人牵挂着,在家待不住也很正常。 只是沈若锦作为新妇,不好放任新婚夫君外出不管,也不好管得太多。 其中的分寸,要把握的恰到好处。 沈若锦缓缓道:“你若是后悔同我成亲了,也没关系。我只当昨日你答应换亲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只是婚姻大事绝非儿戏,不能昨日刚拜堂成亲,今儿就和离归家,不如咱们就当假成亲,以一年为期,到时再和离……” “和离?”秦琅唇边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打断道:“昨日刚拜堂成亲,你今日跟我提和离?” “原本是昨夜就该跟你说清楚的,但是那时候有人来报信,你走的急,就没来得及提这事。” 沈若锦见他神色不愉,以为是这事说晚了,让人秦小王爷白闹新婚夜出走这一处,连忙解释道。 秦小王爷这人相貌绝佳,家世也是顶尖的,做盟友极好,做夫妻……就容易相看两生厌,指不定还会结成仇。 洞房一夜悄无声,沈若锦睡的浅,想了许多,也想过跟秦琅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会是什么反应。 秦琅若是开怀地应下,或许生气甩脸子都不奇怪,但……他现在的反应,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沈若锦默然片刻,“要不我收回方才那些方才话,让你先提和离?” 她思来想去,觉得惹秦琅不悦的点只有她先提了和离这一个。 “沈若锦。”秦琅看着她的眼神异常复杂,“你真是进退得宜。” 沈若锦不明白秦琅此时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保证一般道:“你放心,我会善待你那些美人、红颜知己,绝不会为难她们半分。” “你倒是大方。”秦琅按住了沈若锦把玩着掌家玉佩的手,顺势把她往怀里带,“你当我是什么?上了我的花轿,进了我的洞房,你还打算一年就和离,妄图全身而退?” 秦小王爷动辄搂搂抱抱,沈若锦实在招架不住。 她伸手去推秦琅,却被对方提前握住反扣到腰后,形成了一个禁锢又暧昧的姿势。 秦琅俯身与她低语,“那我岂不是血亏?” 沈若锦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纸,一眼就看懂了秦琅那个眼神里意味着什么。 她一时间没说话。 秦琅与她耳鬓厮磨,低声道:“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嫁给我所图为何?” 边境战事频发,沈家满门英烈的尸骨还滞留在落月关,沈若锦那年近七十的外祖父还在苦守边境,她要寻得助力在京城站稳脚跟,才能保证沈家有足够的粮草军需。 她想着嫁过人,再和离就是自由身,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逼着她成亲,逼着她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她想替她的兄长们征战沙场,做到他们未尽之事。 沈若锦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故作轻松道:“被小王爷看穿了呢。” “没错,我就是图你财,图你势,还有那么一点图你的色。不过,你放心。”沈若锦一副和盘托出的架势,“我沈若锦只图权势富贵,不贪一丝真情。” 秦琅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如此坦诚相告?”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小王爷无需客气。” 沈若锦下意识地颔首,额头撞在秦琅下颚上,有点疼,也有点烫。 她下意识伸手去揉,秦琅却先一步按住她的额头,嗓音低沉道:“沈若锦,你要弄清楚一件事。” 沈若锦抬眸,“什么?” 秦琅朝她额头轻轻吹了一口气,“只要我高兴,你图什么都行。我若是不高兴——”你什么都捞不着。 “我知道。”沈若锦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我这不是正在哄你高兴么?” 秦琅微微挑眉,一副“我一点可没看出来”的表情。 正说着话,黄班主带着戏班里的人上来见礼了。 “小王爷、二少夫人,小的带戏班里的人来给您两位请安了。” 黄班主陪着笑脸,把还没卸去妆容的海棠红推到前面来。 方才隔着戏台,沈若锦只觉得这花旦身段款款,扮相美艳,这人到了跟前竟比她高出了半个头。 沈若锦自幼习武,身量在女子之中已经算是极高挑的。 这个海棠红高的超乎寻常,但是她着实美貌,一点不男相。 沈若锦缓步上前,抬手挑起了海棠红的下颚,细细打量了一会儿。 她才含笑道:“色如春晓,面若娇花,果真是个难得的美人。” 海棠红还没出声,黄班主就满脸得意地接话道:“可不是,小的经营戏班三十几年,也只得了这么一个台柱子……” 海棠红被她用纨绔调戏良家女的惯用姿势赏玩着,一双美眸却直勾勾地看着秦琅,“我不卖身、更不做妾!小王爷是知道我心中所想的,您说句话啊。” 沈若锦收了手,回头看向秦琅,“小王爷?” 秦琅神色颇有些微妙,“你想让我说什么?” 海棠红一副泫然欲泣状,“您答应过我的,不会让人欺负我,也不会逼我做小……” “等会儿,你先别哭。”沈若锦适时打断道:“我没有买你为奴的意思,更不会逼你做妾。” 海棠红卡在要哭不哭的关头,“那你买芳华班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赚钱啊。”沈若锦不假思索道:“与其让小王爷给别人砸钱,不如买下芳华班,让他在自家生意里砸钱,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