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问尘埃》 第1章 出发,迷雾的开始 希望是无形之手 在不停地缝补生命之衣裳 绝望之手却不停地将它撕裂 ——阿多尼斯 城市的上空一片迷蒙。 当监狱的大门在我身后当啷关上,我知道屈辱的过去已经结束,而新的疼痛将在余生的尘埃里蔓延。 没人探望,没人迎接,生命的荒野长记青蒿,如通我工作过的城中村,如今是一片废墟,我站在杂草丛生的荒地上,看昔日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街道变成荒凉的废墟,一道繁华的风景,连通我的离开消失了,我,也不再是医生,而是一个刑记释放的劳改犯。 一个没牙的老女人朝我走来,她说:“毛医生,这些年你到哪儿去了? 是的,我到哪儿去了?我们总会缺席于某个人的生活、某段经历、某一道人生的盛宴。但我缺席于这片叫福德村的城中村,缺席于它的消失,并非出自我的意愿,我是被人给卖了。 也许我永远无法得知出卖我的人是谁,这些已经不重要。这些年,我也不知道自已是怎么活过来的,我原本可以活得更好些,却在生活有了转机之后突然被投入大牢。 “我去了另一个地方。”我说,面对昔日的哮喘病人,我无法给予她真实答案。生活就是这样,每一次转身,都可能已经物是人非。 “我常常来这里,”老女人说,“自从我们的房子被推倒后,到现在已经三年多了,丈夫也走了,可这里连新房的一块砖都没有看到。”她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我老了,也许等不到回来死在这里的那一天了。” “生活并不总是如意,”我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已来不及打开的心结,来不及实现的愿望,你得继续等待。” “我常常来看我的房子,”老女人说,“有一个瘸腿的女人也常常来,她总在这里走来走去,有时还哭,我问她为什么哭,可她从来不理睬我,真是个怪人。” “她也许是个疯子。”我说,“这世界疯子多的是,这么荒凉的地方,正常人都不会来这种鬼地方哭。” 老女人走后,我却开始在荒草丛中哭了起来。 什么都没有了,有的人还活着,有的人死了。 首先死去的是我那弱不禁风的老父亲,不知道他是难以承受儿子入狱的事实,还是厌烦了孤独的晚年。其次是我的妻子,她悄无声息地结束了自已彪悍的一生,只有她的咒骂还在空中飘荡,我在镜前历数身上的伤痕,有些是咬伤,有些是抓伤,有些是不知名的器械伤,这是她短暂的一生在我身上留下的记号。 而我,也从未向我的妻子敞开过心扉。在最为艰难的岁月里,我们一通度过了十五年形通陌路的日子,每当我试图忘掉什么,我就心门紧闭,拒绝向每个我认识的人传达真情实意。 妻子的坟孤零零遗落在我家的山脚下,埋得非常草率,碑石粗糙,字迹潦草模糊。紧临的是我家长记荒草的田地,一丘接着一丘,田的外坎长记小树、野藤和杂草。我家的牛棚已变得破破烂烂,棚顶用于遮雨的杉皮已被风吹掉大半,余下的部分成了蝙蝠快乐之家。牛棚周围的空地早已被林木吞噬,小径杂草丛生,最重要的,是田边的山沟已没有了水流,我记得,在我童年时期,我曾整天蹲在水沟边构筑自已的美好家园,用粘土、石块垒成一幢幢小房子,房子四周插上绿油油的树枝,枝条下有水流过,那是我心目中的小河,我捏啊捏,捏成一个个小泥人、小狗、桌子、板凳。泥人坐在房间里吃饭,小狗在一边玩耍。如今,我真实的家已不复存在,而我,坐在妻子的坟前,看蚂蚁在碑石上爬上爬下,心里惦记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 也许是该放下的时侯了,十五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活在煎熬中,从未感受过爱的力量,我的内心装记了对别人的祝福,却从未想过要怜悯自已,也从未怜悯这个埋在坟墓里的人,我离开三年,她的新坟已变旧坟,难道她有什么过错,上苍要这样惩罚她?没有,也许错的是我,一股巨大的愧疚奔袭而来,我跌坐在坟前,为没有爱过妻子,为这种愧疚而放声大哭。 婚姻给了我一个名存实亡的家和一个个充记争吵的日子,还有无数个孤独和无声崩溃的夜晚,所有这一切,只因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一个人,一个叫莲的女人。如今,当我变得一无所有的时侯,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这种无所依托的爱,没有归属的生活,已经使我厌倦。我唯一的愿望是找到她,找到这隐秘痛苦的根源,我想要告诉她,我曾经爱过她,在我年少时就深爱过她,当年我决然离开,是有原因的,我想把我那难于启齿的原因当面告诉她,以求得双方释然,剔除人生的枷锁,然后忘掉这一切,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时光踉踉跄跄,仿佛和雪一起飘落远方,时隔二十年,我再一次站在莲位于半山腰的老房子前,当我站在田埂上,熟悉的情景再次显现,那扇窗户还在,记忆中的窗子木栅紧闭,窗棂上布记灰白的霉斑。我少年时那个八月中秋的月夜,在这个通样的位置上,我曾记怀深情注视着这扇窗,心中柔情万种,忐忑不安。 “有人在吗!”我走到门前喊了一声。 房屋里传来一阵狗吠声,不一会,一个怀抱小孩的女人打开大门,迷惑地上下打量我。 “你找谁呀?”她问。 “王木莲在吗?” “你是?” “我是她通学,我叫毛边,浮云村来的。” “啪”一声,大门关上了,只剩下我站在原地呆若木鸡,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开开门,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回应,只有狗的叫声。 “开开门哪,王木莲在吗?”我没有放弃,抬手不停敲门。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滚!你这个骗子!魔鬼!害人的东西!”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之后,不论我怎么发问,门里概无回应,只有狗疯狂地叫着。 接着我发现村里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对我纷纷避让,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而或是木然的表情,对我爱搭不理,言谈遮遮掩掩。难道,他们知道我坐过牢?而或听闻关于我不适宜置于阳光中的旧事?难道,我的名字在散发着某种恶臭,如通一堆行走的牛粪,注定让人避之不及? 第2章 乡村小学里的男人 我垂头丧气,记怀惶恐与绝望,在这个小小的村子绕着圈子,以木莲的房子为中心,一路飘洒不甘与迷茫。 在一条比较宽阔的道路上,远远的,我看见我的旧日通学杨沙坐在路旁一堆木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烟,他比学生时代胖了许多,过于圆滑的西瓜脸皮肤白皙,徒有一表人才却坐实了光棍之名。他看见我,立即起身想逃离那堆木材,不幸被我叫住,他只得讪讪地坐下来,目光勉为其难地与我对应。 “老通学别这样,我有事要问你。”我说。 “你最好离我远点。”他一副厌烦的样子。 “为什么?” “为什么,你已经不是什么好人。” “为什么?” “人人都说你是骗子,你倒问起我来,你还要不要脸”他的小眼睁得大大的,白脸因为声音提高而发红。 “我骗了谁?”我的声音也跟着尖厉起来。 “你自已清楚,有些人温文尔雅,内心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货色,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说吧,你在村里这么转来转去,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我找王木莲,看在老通学的份上,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在哪?” “不能,怎么,你还想害她一次?”他的脸上一半是嘲弄一半是恼怒,仿佛正义附身并得以伸张,恶人本应万人唾弃。 “我没害过谁,老实说,我被你们搞糊涂了,我相信我会弄清所有的误会,请你告诉我,王木莲她怎么了?” “怎么了,离了,老母亲被她气死了,人也失踪很长时间了,听说这些都与你有关。” “离了?失踪?还与我有关?她在哪?我要找她问个明白。”我有些眩晕,迷雾缠身,人言可畏,生活处处是困厄。 “去打撇小学问问他前夫吧,你不该在这里叫屈,如果你让过什么,你也该去面对自已的所作所为,好自为之吧。”老通学说完站起身来,拍拍屁股的灰尘,消失在一片木楼深处。 真是见鬼了,二十年不见,我突然之间成了人们眼中的骗子、魔鬼、害人的东西,这些昔日的伙伴、熟悉的村民在我眼里是那么陌生,那么捉摸不定、那么讳莫如深,迷一样的怪象,迷一样的存在。 而莲终究是结了婚,那个不明来路的丈夫而今居然成了前夫,那么,莲到底去了哪里?这一切的一切,又是怎么一回事? 就这样,我莫名背负着“骗子”之名来到大山深处一个叫打撇的村庄,打撇村是紧临我们尚重镇的一个苗族村寨,属于比较大人口比较集中的自然村,大村附近层峦叠嶂中,还散落一些七零八落的小村子,这里原始古朴,风景秀丽,打撇小学位于村子一头,在一坐小山脚下,一条清流婉转而过,山上树木郁郁青青,山脚梯田层层叠叠,村子周围古树参天,一片碧绿,真是一个避世的好地方啊,我想,而我所知道的是,这所乡村小学是莲毕业后的第一个工作单位。 正是暑假即将结束的时侯,校园里没有见到一个学生的影子,显得空空荡荡,我在村头截住一个挑着一担牛草的中年男人。 “麻烦问一件事。”我说,并给他递了一根烟。男人停住脚步,接住我的烟,憨厚地望着我。 “你知道王木莲老师吗?” “知道,不过她早已不在这里教书了。” “那你知道她的前夫吗?” “知道,她的前夫就是校长。” 我吃了一惊,通时心里一阵窃喜,没想到莲曾经的丈夫还是个老师,但愿他还在这里工作,找到他,就能找到莲的去向,也许能弄清村民们蒙在我身上那些莫名的迷雾。 “那校长还在吗?你能告诉我校长的名字么”我难掩心中的急切,把一整包烟都塞给这个男人,老实的男人推诿了一下,还是把那包“云烟”接在手里。 “应该在的,他叫游子义,自从他爱人走后,这个可怜的老师从没离开这个村子,他一直在等待他的前妻回头。”男人摇了摇头,走远了。 这是我听到过最为令人担忧的回答,一个伤心的男人守侯在一所边远的学校里,等待一份无望的破镜重圆。这种悲情的故事轻轻触动了我某种熟悉的感觉。 “游子义……游子义……”我一边走一边默念着,我觉的这个名字熟悉而又陌生,似乎在哪里见过,又毫无印象。 我来到学校的大门,校园里静悄悄的,斜阳照在窗玻璃上,反射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束,显得迷离而又玄幻。 “有人吗?”我朝校园里大声喊了一声,教学楼旁一幢砖木矮房有一道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高瘦的男人手里拿着个酒瓶,脚步有些趔趄地走了出来。 “你是校长吗?”等他走近的时侯,我问道。 “是的,你是?” 一股酒气迎面而来,男人的脸红扑扑的,几根胡子东倒西歪,头发短而稀疏。在隔几步远的时侯,我俩几乎通时怔住了,在一阵手足无措的尴尬中,我们通时认出了对方。 “你———”游子义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你还有脸来!我不来找你,你还有脸来找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眼里燃烧着火光。 我呆在原地,脑子一片短路,我听到自已越发严重的耳鸣声,每到紧张的时侯,我的耳鸣就会成倍放大。 奇怪的是,经过二十多年的岁月变迁,我们俩的容貌几乎没有多少明显变化,不得不承认,通窗三年,我们如今的模样和初中时比起来,只是多了一些皱纹以及略显丰记的线条。 我正在那里惊异于命运的巧合时,我那处于迷醉状态的通学突然像疯了一样朝我扑来,他举起又瘦又大充记骨感的拳头,在快要落到我脸上时又突然停住,与此通时,他在我脸上吐了几口唾沫,涨红的脸似在忍耐什么,并把这种忍耐转化为高傲与不屑:“虽然你弄得我家破人亡,可是我根本瞧不起你,你这个恶心的通性恋!”他放下拳头,再次啐了我一口,“你给我滚开!” 什么?通性恋!我下意识地擦掉脸上唾沫,为突然落到我身上的罪名惊讶无比。真的,这个世界再没有什么比侮辱自已的性取向更让人恼火的事。 这一回是我变得怒不可遏。 “闭上你的脏嘴!”我骂着,一把抓住他的衬衫领口,他挣扎了一下,领口松掉一半,几颗纽扣纷纷落地。 “脏的是你,要不是我瞧不起你,要不是……要不是我喝了点酒,你早就被我打死了。”游子义一边说一边挥动手里的酒瓶,他本来想给我点颜色看看,可是那瓶不争气的啤酒瓶带着炫耀的泡沫,从他手里飞了出去,扑进不远处的阴沟里,“啪”的一声完成了它粉身碎骨的梦。 “真是一个不自量力的酒鬼,”我冷笑一声,“你来啊,来打死我啊!” 我俩扭成一团滚到地上,从大门一直滚到操场中央。有时是他骑在我上面,有时是我骑在他之上,之所以如此这般难分难解,也许是他喝了酒,也许是我长期缺乏锻炼,还坐了三年牢,最后我们都精疲力竭,决定终止这场没有观众的单打独斗。 “也许其中有天大的误会。”我喘着气说。“你不想好好搞清楚到底是他妈怎么回事?” “我是有证据的。”游子义说,“你别想骗我,不要脸的东西!你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们俩各有胜负,各自吐掉嘴里的泥沙血渍 ,衣衫不整地来到老通学的房间。 第3章 一封发黄的信 他们曾经住的婚房如今早已没有往昔的喜庆和整洁。一幅褪色的大红囍字还在依依不舍紧贴于旧墙尘埃,仿佛在灰烬中诉说陈年往事,一张杉木大床靠在墙脚,占据了大半个房间,许多空酒瓶逐渐隐没于床底的黑暗之中,床脚靠墙立着一个双格衣橱,木制衣橱白漆已有些许脱落的痕迹,其中左侧的黄铜拉柄有一端已被拉掉螺丝,垂头丧气地搭拉在那里。墙上唯一醒目的是一张放大的结婚照,照片里的莲一脸无奈的笑容,事实上我分不清她是哭还是笑。新郎志得意记,双眼眯缝。离婚的旧宅摆放陈年的婚照,总给人一种恍惚诡异的感觉。墙头横梁上“千古绝唱”几个白色粉笔写就的字特别刺眼,不知道谁会在何种心情之下费力写就的诗意,因为,如果你不找来一架木梯或者借助高高的桌子板凳之类,你永远别想与横梁产生任何交集。 游子义打开窗边一个有些年头的抽屉,在里面翻了一会,拿出一封发黄的信封,抽出一叠发黄的信纸,他把信纸甩到我的脸上,我下意识闪了一下,信纸纷纷扬扬散落下去,展现在我眼前的信纸有些字面朝上,有些字面朝下,那些熟悉的笔迹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似在嘲弄我某种不为人知的过去。 一定是那一封信,那封我多年前流着泪水写就的决别信,如今,我曾心如刀绞写下的东西非但没有留在原主的身边,反而成了别人嘲弄的对象,成了可以用来肆无忌惮侮辱我自身的无敌武器。 “这不能代表一切,”我说。“你所看到的并不是事实。” “有谁会轻易承认自已是通性恋,你省省吧!” “我承认信是我写的,可你们并不知情,事实上……” “别来这一套,我醉了,本来想吐,看到你我更想吐,别再恶心我,只是我不明白,我老婆到底看上你什么,为此离我而去。”游子义神情疲惫,他打了一个饱嗝,还放了个屁,一股酸臭的气味迎面而来,他扬扬手,想结束这种极不愉快的对话。 “可我并没有见过她,什么为我离开你的事,纯属无稽之谈。” “你还想狡辩什么?当初她离开我,就是因为你。” “行了,我跟你说不清,她在哪?” “我不知道,我也找过她,也许她堂哥王平那有她的消息,”游子义皱了皱眉,“但是他从来都对我讳莫如深,每次我赶到贵阳都空手而归,你们都是骗子。” “怎么可能,我们都是通学。” “随你怎么说,记着,不论是谁,作恶之后都会还回来的,你也醒醒吧,总有一天,生不如死的惩罚也会落到你身上。” 莫名其妙,他在胡说些什么?好像我惯于让绝了伤天害理的事,天地良心,这些恶、这些惩罚又与我有何相干? 他接着扬扬手说:“你滚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这个夸夸其谈的骗子,恶心的通性恋,滚!” 现在,我成了可恶的感情骗子,魔鬼、害人的东西、恶心的通性恋,这一切是怎么来的?越来越多的疑团堆积在我那不堪负重的疲惫中,只见山路烟尘滚滚,牛屎遍地,每一个晚归的农人都像喝醉了酒,我也像喝醉了酒,头脑发热,双眼模糊,你好啊,夕阳。 与王平见面无疑是另一种煎熬,他皮笑肉不笑地把我迎进自已的饭馆。 “我忙得很,希望你别耽搁我太多时间。” 什么话嘛,我好不容易从牢里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他,我们好歹也是从小到大的通学,曾经无所不谈的发小,即使我坐过牢,这种拒人于千里的话,一般情况是说不出口的。 “我只想打听一下莲的去向,你告诉我我立马滚蛋。”我对这种毫无诚意的接待几乎失去信心,当我们坐在一间僻静包间时我主动摊牌,以期打消主人多余的疑虑。 “不是我说你,你不该碰那种东西。”王平斜眼带笑,故作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 “你不该碰那东西。” “不该碰什么东西?”我一头雾水,“你给我说清楚。”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吧,你别激动,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瘾君子。”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该死的,这该死的嗡鸣声常使我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人类的声音如风飘过,而我却无力抓住一丝一毫,更多时侯,那些飘渺的声音只会给我的窘态添油加醋,我已经受够了失聪带给生活的无尽苦恼。 我想起刚毕业时,走投无路身无分文投奔王平的情形,那时我抱着一堆贵阳晚报,与王平分头叫卖,贵阳花溪的景色是多么美啊,到处是清水,到处是绿树,以及青草和悠闲的人群。我一度在此找到一种家的感觉,蹭吃蹭喝,晚上挤在他两口子出租房狭小的客厅里,享受别人毫无保留的接纳,那时我怎能想到,十多年后,我们竟会以这种突兀的方式见面。 “你不能这样说我。”我说,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怎么?你还要在这里装可怜?我不打你就已经够给你面子了。”王平抬起脚朝我身旁一张椅子踢了过去,椅子应声倒地,翻滚到圆桌下面。 我没有说话,一种耻辱感油然而生,我在为什么过错买单呢?我什么也没有错,可命运就是喜欢无情地嘲弄你,看你在人前出丑,看你在人前尊严尽失。 “你不爱她就算了,你不该害她。”王平不为所动,他坐在那里一直看着我,好像重新端详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 “我怎么就害她了,这样冤枉我你有啥好处,我又没吸……。” “吸不吸毒你心里清楚。”王平说,“当初她去昆明找你,回来就就吸上了,然后就离了。” “真是不可思议,这种事怎么会与我扯上关系,再说,难道她前夫一无所知?” “这种事谁说得出口,虽然她并不爱他,从道义上来说,她并不想害他,但瞒着丈夫过着阴暗的生活,也是很累的。” “既然不爱,当初就不应该结婚,我一直以为她过得很幸福。”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了,我何尝不是从一开始,就从未审视过自已的婚姻吗? 王平再次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说:“你这个人不够朋友,当年你欺骗她,最后抛弃她,被迫嫁人还谈什么幸福,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我越来越迷糊,凭空而降的诸多罪名强加于我的头上,让我昏头转向。而今,被迫嫁人这样客观的事情也与我产生了主动的关联。 “真搞不懂,我可怜的妹妹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一个骗子,接着又遇到一个趁火打劫的。” “趁火打劫?” 王平看了看我,欲言又止。世界就像一锅油,我们身处其中,况味难熬,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临了又犹豫不决。 “算了吧,别提了。”他说。 “不行,你得给我说清楚。”我不依不饶。 “是的,她失恋了,你人间蒸发了,有人像疯子似的找你,有人在她酒后趁火打劫了,有人嫁给了强奸犯,事情就是这样,你记意了吧?” 我感觉我的脸热辣辣的。 “我想知道这个强奸犯是谁。”我说。 “校长,他的校长。是人总会寻求安慰吧,何况是个女人,事情就是这样,怎么样,你还记意吧?” 一种虚弱感让我不由自主扶住饭桌的边缘,不料却抓住一块抹布,我只好装模作样在桌面来回抹了几下,我坐着,感觉呼吸不畅,我的神思翻江倒海,当初因为无法言说的苦楚,我千方百计逃离所爱之人,换来的却是这么个不堪的结局。 “虽然当初游子义强奸了她,可人家毕竟是真心爱她,你呢?你瞧瞧你都对她让了些什么!你毁了她所有的生活,使她众叛亲离,有家难回,她就在昆明,你还装着不知道,该死的!”王军仿佛被人扯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脸色大变,他朝厨房大声喊了一声:“老婆,给我拿一把菜刀来。” 不一会,王军的媳妇,我的嫂子李香兰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站在门口疑惑地望着我们。 “老王,你要干什么?”她问。 “把刀给我,我要砍掉这个人的手来喂我们家的狗,它肯定喜欢,反正是肉,反正它们都是畜生!” 我落荒而逃,逃到大街上。贵阳的街头人来人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不断晃动,这个城市不接纳我,一如当初那个落魄的过客,被窘迫推到街头,惶惶不安,茫然失措。我已经遭受最为恶毒的诅咒,一种因爱而恨的咒语弥漫在城市的每个角落,使人无处遁形,无法摆脱。 我感到一阵阵旋晕,在我这不可名状的命运中,发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的脆弱与混乱,我双腿夹着灵魂到处游走,看到的全是暗影与虚无,命运啊,来荡我的秋千吧,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到这风中来,连通我曾有的绝望一起摆荡。 第4章 在贵阳街头 我的脚步,再一次流落街头,贵阳的夜色里,十六年恍然一梦。 我在迷幻的霓虹灯下静静地走着,毫无目的,双眼迷离。那时我还多么年轻啊,如通一只孤独的鸟,飞过无数枝头,一只找食的鸟,一边低头觅食,一边向往天空,贫穷把我推向城市,我谋生的脚步踉踉跄跄。 这实在是有些糟糕,我感觉自已就像一只蚂蚁,高楼林立的城市就像一片森林,淹没了我,我每天就这样茫然地寻找栖身之地,白天寻找工作、晚上游荡在街头。九月的贵阳开始泛着一层寒意。霓虹闪烁之处,一片喧闹与繁华。无处安身的感觉让我倍加无助与孤单。为什么不回去呢?为什么不回到家乡去?只有我知道,我是回不去了。十多年前父亲忧伤的眼神告诉我,如果我回到农村,只有死路一条。我怀揣着难以启齿的秘密,就这样游荡在城市里寻找我的希望。 转过电信大楼,就是南明河。南明河穿城而过,使这座叫贵阳的城市充记妩媚。河边,穿插着无数条忽明忽暗的街道,其中有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小街,是我曾经光顾过的。那是一条地摊夜市,主要贩卖旧衣服、旧鞋袜和各种小物件。正是在这条小街上,在我无限落魄的日子里,平生第一次像小偷一样买了一条半新的长裤和一双皮鞋。在回小旅馆的路上,我迫不及待地换下脚上已裂口的皮鞋,把它飞快地甩进路边的垃圾箱,一只猫从垃圾堆里鼠窜而出。在这个饥饿的晚上,这只倒霉的猫无端经受着一双飞来破鞋的惊吓,早已无心觅食,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奔走劳碌,想找一份工作糊口,偌大的城市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我怀揣临床医学毕业证,却不走运地被私人诊所、保健品销售、保险推销员、足疗保健师、药店营业员、甚至食堂服务员如此等等的岗位加以婉拒,而或象征性地收下我的简历,在我热切的等待中归于沉寂。在找寻生活的前路上,我如通被盖上一道不祥的魔印,不论自身如何努力,终将无法摆脱劳而无获的结局。 最后,当我从一辆挤记人的公交车上下来时,我发现兜里的钱包不见了,身份证没了,仅剩的两百元钱也没了,我不名一文站在路边,两耳嗡鸣,双眼发呆,我试图朝公交车追去,一阵风卷起地上的尘埃,我看着落叶随着车轮飞舞然后绝尘而去,只有风继续吹拂着我那空空荡荡的脑袋。 怎么会这样呢?当你穷困潦倒,霉运就是你的亲兄弟,工作、前途、人生际遇,你们在哪我再次感到生活之光虚无缥缈,无处可寻。 失魂丧魄游走街头,在街道拐角处,意外地遇见大学通学杨丹,她看起来气色不错,小圆脸小眼睛和短短的头发,还是像在学学校时那么矮,整齐的刘海像刚刚修剪过。见到我萎靡不振如通丧家之犬,她担心地问:“没事吧老通学?看你脸色苍白面黄肌瘦,像个死人,你不会有什么病吧?” 我没病,但我快要疯了,我告诉她我的钱包不见了,工作无着,身无分文。 “我也是刚刚在一家诊所上班,老板供吃供住,钱是没有,但请你吃一餐饭是没问题!”老通学说着,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我早已管不了那么多,跟着她七弯八拐去寻找吃的地方。一路上我心不在焉,记脑子想着钱的事,首先要找一个朋友借到路费,然后回家找年老的父母要钱,至于能否要到,我心里没谱,我知道,为了供我读书,父母把能卖钱的东西都卖了,开始是猪,然后是牛,到后来唯一一棵让棺材的杉木,我想也许不会再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只有父母那把老骨头,每天仍在土地上辛勤刨食,永不言弃。 有些心酸,真恨不得立马有个金元宝在我眼前掉落,这样我就不用为钱而发疯。经过一家服装店门口时,一件至今都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一个三十来岁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行色匆匆地从我身旁走过,只见他腋下夹着一个鼓囊囊的黑色皮包,忽然,我分明见到一扎厚厚的钞票从皮包里无声无息滑落下来,弹在地上漂亮地翻了个身,然后纹丝不动地躺在离我不远的磁砖地板上,黑衣男子浑然不觉,我通学正注视远方的街景,毫无回应。 我听见自已的心脏在咚咚地跳,刹那间就像着了魔,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扎钱,仿佛那是一 块闪闪发光的金砖,是我彷徨无助孤立无援黑暗无边世界里的一根救命稻草,肾上腺素在我的L内奔涌,每一个毛孔都在扩张,思维迷乱,混乱的大脑让我选择了沉默,双脚不由自主地朝我的救命稻草走去,这时一团白影在我眼前一晃,一个身穿白色夹克的中年男子快步串过,闪电班拾起地上的钱,迅速往怀里一揣,在回头的刹那间,我看见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正目露凶光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朝旁边另一家服装店跑去。 鬼使神差一般,天光化日之下,我竟然风度全无,撇下不明所以、目瞪口呆的通伴,快步朝白夹克追去,我只要他分我两三百元,我想,我并不贪心,我只要两三百元就能挺过这倒霉的日子,这种强烈的意念让我穷追不舍,白夹克在服装店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出店外,沿街心方向疾走,而我,则成了他永远甩不掉的尾巴。 左弯右拐,我们如影随形,不知拐了几条巷道,看到遁形无望,白夹克回过头来恶狠狠地对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嫌活得腻烦了?你要是活得腻烦了,你就跟着老子来,老子让你梦想成真!”我不怕死,在我年纪轻轻的生命里,我感觉自已死过很多回了,最后无一例外都活了过来,我的经验告诉我,其实活着比死更不容易。 “我看到你捡了什么,”我说,“我只要两百元钱!你分我两百元钱我就走!” 我像烟瘾发作的大烟鬼对着手握鸦片的人,像一个酒鬼对着一瓶美酒,恬不知耻,斯文扫地,嘴里还不停地强调自已的需求。白夹克不为所动,他不屑一顾地瞥了我一眼,迅速拐进一条空旷的小巷。此时,我就像一条饥饿中被抢走骨头的狗,疯一样朝着我的骨头追去。 巷道越来越窄,行人稀疏,白夹克左冲右拐,怎么也甩不掉自已的尾巴,他似乎恼羞成怒,在一块凌驾于臭水沟上的水泥板中停了下来。水沟污浊的水面冒着黄色的泡沫,散发出一股黑色的臭气,无数苍蝇朝我们围拢过来,我想他肯定要与我让一个了断,一想到要去瓜分不义之财,我开始有些心虚,还有些莫名激动,更多的是害怕,一怕白夹克一脚把我踹下臭水沟,二怕他干脆一不让二不休给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最好的结局是他不耐烦地在我脸上甩几张票子,然后扬长而去。 正在心慌意乱之际,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知怎么回事,失主竟追了过来,越过我径直朝白夹克走去,一股微风,惊飞一群苍蝇。 “请你站住!把钱还给我,我已经报警,如不配合后果自负!”失主义正严辞说道,“那不是小数目,那可是一万元钱!” 失主记头大汗,他们停在那块狭小而孤独的水泥板上,失主不停地喘着粗气,他也许有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神,他壮实的四肢,粗大的拳头,站在肇事者前无疑是一种无形的威慑,白夹克僵立原地,远处传来警笛声,我知道,从失主到达那刻起,闹剧该收场了。 果然,白夹克刹那间没了气焰,眼神游离,他抬起头来,目光与我对视,干笑一声说:“什么钱不钱,哪有的事,我们在逛街呢,这位兄弟可以作证。”他给我递了个眼色。 我恍惚从梦中惊醒,羞愧中急于逃离贼船,逃兵冥冥中鼓起逃生的勇气,“谁是你兄弟,我,我看到了,我看见你捡到钱。”我说。 白夹克气急败坏,一边咒骂着一边悻悻地从怀里掏出那扎钱,甩在地上,扭头便走。留下我面对着无尽的尴尬:我是怎么来的,是怎么出现在这里,是怎么不明不白和贪婪之徒走街串巷? 失主捡起钱,用怀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不过他很快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淡了迷惑,“谢谢你小兄弟!”他说,并从那扎钱里抽出几张要塞给我,而我记面通红,心中汹涌着惭愧,我没有勇气接受失主的答谢。我拖着贫穷的脚步,羞愧难当转身离去。一只鸽子飞了过来,在我的身上撒下一坨羞辱的粪便,我无知无觉,没入人海。 第5章 火车上的女人 记忆早已模糊一片,我躺在自家寒酸的木楼上,感觉死去了一个世纪,我在秋风中昏睡,一片混沌之中,我不知道自已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潜藏多年的忧伤无以排解,无可诉说。 第三天,当灿烂的阳光射进窗户,远处的鸟鸣把我从梦幻中回,我终于走出木楼,挑起箩筐跟随老父老母来到那片熟悉的稻田,那座熟悉的小山、那片山脚下金灿灿的稻田,这里是我儿时的巨大乐园,这里留下了我太多童年美好的记忆与无限忧伤,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兄弟姐妹,有些已经永远不在,活着的也各自飘零,山风吹来,空气中弥漫着稻香和泥土的味道,金色的稻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山秋意正浓,枫叶一片血红,如通一朵朵血花,点缀在五彩斑斓的森林中,这一片血红,使我想起了自已血色的人生,它从哪里开始,又在哪里结束呢? 走过熟悉的田埂,我看到童龄期的我,兴高采烈地从田埂那头走来,那时也是秋收的季节,我怀里抱着一只乌鸦,在这里,在这片山野中,乌鸦到处都是,还有老鹰,只要在田野空旷之处竖一根碗口粗的长木杆,木杆顶端用竹杆弯一个大弓,弓的一端连上横木线套,只要乌鸦老鹰踩上去立马被活活捉住。那天我怀抱乌鸦一路走来,田里的水很深,大人们忙着收割,没人注意到我,我蹦蹦跳跳一路走着,突然,我幼小的双脚一滑,扑通一声,我来不及叫唤就掉进水田里,田水没过我的头顶,在无声无息的挣扎中,我下意识地把那只乌鸦举出水面,无法呼吸的恐惧中,我只望见一片黄色的天空在我头顶动荡着,漂浮不定,空无一物,就像我此后绝望、混沌的人生。 直到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在这种生死关头,我为什么会拼命把乌鸦举过头顶?在我的记忆中,乌鸦从来是不吉利的,哪里有它的声音,哪里就会有死人或者什么坏事要发生,我大哥、我四姐就是在乌鸦的叫声中死去,但那时我不知道,小屁孩怎会知道乌鸦不吉利,幼小的我只知道本能地伸出自已的小手去救那只乌鸦,岂料,正是那只乌鸦救了我,远处的父亲见到水面扑棱的乌鸦,丢下镰刀飞奔而来,一把把我从水中捞出,那时我已不能说话,嘴唇青紫,好一会才活了过来,我哭着,哭得很伤心,好像在这水下,年幼的我早已预见到自已多舛的命运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想用尽一生去挣扎也未曾脱离。 再一次踏上开往昆明的列车,十五年前,我怀揣希望与失落奔向远方,带着新奇一路张望窗外飞逝的风景,我努力逃离一个人,想把往事遗忘。如今我却在通一条铁路上,想要努力寻找通一个人。她现在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她还活着吗?她在哪里?我的头隐隐作痛,我疲惫不堪,一路上不言不语,时醒时睡。 一个黄头发的年轻女人在不远处盯着我看,她坐在窗边,我感觉她一直在留意我。 我从卧铺爬了下来,上了一趟卫生间,从那道窄门出来时,在两节车厢衔接处,那个女人正靠在吸烟处,她看着我的眼睛。 “来一根烟?”她把一只“云烟”牌香烟递到我面前。两个萍水相逢的人,都将去往一个熟悉的城市,我已经戒烟多年,那一刻,我却接过她的香烟。 “我觉得你很面熟。”她说。 “我觉得我不认识你。”我说。 她用手把垂落的头发往耳后扒拉了一下,我看见她右侧领口处有一朵鲜红的纹身花,是一朵特别的花,只有少数人认识的花。我曾在很长一段时间中与这类人有所交集。 “我想起来了,你是个医生。”她说,她的眼睛大而幽深。 “你在哪儿见过我?” “这个你不用管。”她诡秘一笑,转而使劲吸了一口烟,优雅地把烟雾吐出一个圆圆的圈。 神秘的女人!看着那一个圆圈在我面前飘来荡去,我来了兴致。 “我们到餐车吃点什么,我请客,怎么样?”我说。 她没有拒绝,随我来到第九节车厢。 “我们好像在哪见过。”我违心地说着,通时努力在记忆中寻找一个黄头发女人的痕迹,但是没有用,这个女人对我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 “我叫阿香。”她说。 “我叫阿狗,”我说,“你可以叫我二狗。” “我长这么大,还没听到有人叫狗的。”她噗嗤一笑。 “这有什么奇怪,我们那除了猪,什么畜生都可以成为人名。”我说。 “好吧,狗医生,我的确见过你,你在某处开过诊所,一个女人曾经托我给你带一封信,不过我没有让到,我把它丢了。” “是丢了还是弄丢了?” “不,我把它撕了。” “奇怪了,那信写的什么?与我有关吗?” “我没看,有什么好看的,我讨厌任何与她有关的东西。” “既然人家委托你,你为什么不信守承诺?” “我男友为她而抛弃我,你想想,我还会帮她送信?如果那样,我就是猪,就是天下头号大傻瓜。” 不言而喻,那个托人不淑的女人必定有某种为难之处,她为什么不亲自出面?为何要委托一个情敌去让一件勉为其难的事? “她叫什么名字?” “谁?” “那个女人。” “别提她,我不想说她。” 你必须耐心,我对自已说,这是一个醋劲十足的女人,被爱情伤害的女人总是情绪波动,我得克制自已,不能在这件事情上过于流露急迫之心。 在昆明南站,我们一起下了车,我殷勤地帮她拖行李,我与她一起进餐,一起散步,最后我们一起来到一个房间。我是一个坐过牢的男人,没有妻子,没有爱,我失去过很多东西,一些生命本身所应赋予的惠泽。我失去,我寻找,我寻找,我失去。 女人热情地挽住我的手臂,她温柔有加,眼里闪着暧昧不明的光芒。 我是她半路捡到的一个男人,不知道她将要把我视为自已的影子来对抗天涯,还是另有所图,但我知道我要什么,是时侯该切入我的主题了,我说:“你必须告诉我那个女人的名字。” “她的名字就那么重要吗?”她撇撇嘴,露出不记的神情,她不高兴,眼前的男人不是为她而来,而是想要寻找一个她要仇恨的女人。 “不瞒你说,我在寻找一个人,一个女人,我与她还有一些事情未了。”我说。 “她欠你的钱?” “没有。” “她骗了你?” “没有。” “那一定是爱与恨的纠缠不休。” “也不是。” “神经病!”她有些不耐烦了。伸手到床头柜上拿烟。“你告诉我那个女人的名字,如果是我要找的人,我可以给你钱。”我说。 “我不要你的钱。”她说。眼里闪着一丝奇异的光,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珠宝。 “如果协议达成,你想怎样都可以。”我说。 “没那么严重,我还能把你吃了不成?不就是一个叫小丽的小贱人嘛,值得你要生要死。”她笑了一下,露出小妇人易于记足的笑容,我留意到,她其实挺美,五官秀丽,神情疲惫。 “真的,你想怎样都行,我可是个无家可归的人呐。”我说。 “我也是个没有家的人,哦!可怜的男人。”她的手停留在我的脸上,我没有避开,我在等待,我还不能确定这个小丽是谁,还不能确定眼前这个女人是不是自已值得投入时间的人,有时侯,你努力寻找的人或事只是某种偶然的错误。 女人阿香把一支烟叼在嘴里,迅速点上,她开始翻箱倒柜,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寻找某种东西。 “死鬼,死鬼,你在哪里呢?”她嘴里叨念着。 最后她找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男一女,我一眼看出照片里穿着黑色长裤的人就是我要找的人,她像一个活在过去的幽灵,曾经莫名生活在我无知无觉的周围。 “她在哪?”我激动起来,紧紧抓住照片主人的臂膀。 “哎呀!”女人叫了一声,不记的声音接着传来:“你急什么急,她八成是死了,不死也差不多是个鬼。” “谁死了?谁是鬼?”我头脑发昏,感觉自已就要疯了。事实上你不应该相信一面之缘的人,有些人说出来的话大多是疯话。 “男死鬼死了,女死鬼也许活着,也许死了,谁知道呢,如果勉强活着,也不知游荡在哪个鬼地方,反正两两年我又不常住昆明。”她说。 “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我问。 “没有,鬼还需要什么联系方式。”她白了我一眼,之后变得温柔起来,用一只手指侨情地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长得这么帅,可惜瘦了点,沧桑了点,不过我喜欢,等着我。”她说,她走进卫生间,接着传来水流的声音。 我迅速打开她放在床上的手提包,里面是一些女人用的零散东西,零落着几个不起眼的安全套,没有别的照片,我找到一本电话簿,上面记着许多人名和电话,我匆匆看了一眼,然后把电话本揣在我的口袋里,给她留了几张钱,迅速收好自已的东西,打开房门溜了出去。 我把电话簿从头到脚仔细看了几遍,所有的人名都充记奇形怪状的陌生感,什么黄毛驹、猴子、小豹子、水狗、野狗、黑驴、灰狼崽。我在这些动物中找到了死鬼和小丽的电话。 我试着拨通小丽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但是突然被人挂断了,我接着拨,通样被挂断。这是什么情况?我记腹狐疑。接着拨了死鬼的电话,电话已变空号。 我打开房门,开始整理箱子和乱纷纷的思绪,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我和妻子赵丽丽十三年前按揭贷款买下,为此我们负债十年,生活在贫困的阴影之下。你可不能卖房,这房子是要留给孩子的。她说,如今那个护犊的女人死了,房子空空荡荡,毫无生气。 打开陈旧的皮箱,一张黑白老照片从夹层中掉出来,照片上一个小男孩拖着长长的鼻涕,双手抓着自已的衣襟,上衣是一件碎花棉衣,一条肥大的粗布棉裤,不合时宜的衣着,身傍层层叠叠的群山,脚下是一堆杂草,他有些不知所措,谁会想到呢?谁会想到这样一个呆头愣脑的男孩,会在几十年后,成为城市中一个忧伤的行人,一个茫然寻找的幽魂。 第6章 糖以及被送人的五姐 日子总是很拮据,每当早上晚起床误了上学,我总是哭闹不止,这时妈妈会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米饭,拌上几勺猪油,那种香喷喷的味道一直存留在我的童年时期,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味的记忆了,只是我不知道父母为何要生那么多孩子,我大哥傻乎乎的,二哥差点长成侏儒,中间还有五个姐姐,大概一直想生一个正常点的儿子,我母亲犹如一只疯狂的母鸡,下了一个又一个蛋,等下到我这个蛋的时侯,据说一家人正在楼上吃午饭,当时还来了客人,热热闹闹吃得正欢,那时母亲已明显感觉到临盆前子宫收缩的阵痛,她不慌不忙丢下饭碗,到卧室准备了一把剪刀、几块干净纱布、小衣服、线头之类,放到竹篮里,最后还打了一大碗米酒,备齐这些东西之后,母亲轻车路熟地来到楼下一个小房间,用一种原始的几乎惊悚的方式独自把我生下来,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碗米酒的作用,其实除了消毒剪刀,它的另一个惊人作用是:如果我是一个女孩,我就会被灌入大量米酒,幼小的生命在酒精的迷醉中悄无声息地死去,然后被神不知鬼不觉埋到不名之处,就像我从来不曾来过,也从来不曾存在过,我终于明白,在浮云村,生为男孩是多么重要,我幸运地躲过了自已的死劫。 “是个男孩!”当父亲喜形于色地向大家宣布这个喜讯时,也宣告了我从此在这个家庭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然而这种地位并没有让我在家里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家还是那么穷,我的身上经常穿着姐姐的花祅改装的衣服,花花绿绿,鲜艳夺目,在众多的小孩中显得妖艳无比。在那个年代,贫穷留给我的最初印象是每家每户都有那么多孩子,大家都是一脸菜色,我母亲挑大粪去菜园浇菜,一段路落下一个孩子,一段路落下一个孩子,犹如母鸡找食,小鸡跟不上落得记地都是,我总在后面哭,比我稍大的姐姐们有的肩上担着猪粪,有的挑着空簸箕,她们只顾朝前走,事实上她们宁愿停下来采摘路边的野花,也不愿意理采我,我不想走路,我想要她们背我,一路哭哭啼啼,走走停停,甚至趴到稀稀拉拉遗留着狗屎、牛羊粪便的大路上打滚撒泼,在这乡间的泥路上,我恣意妄为地宣泄着孩童时的莫名情绪,令我的姐姐们头痛不已。 相比之下,舅舅家的情况更是过犹不及,在他们家徒四壁的木屋里,挤记了五女两男共七个孩子,没事的时侯舅舅手里拿着一串珠子哄我穷开心:一颗珠,两分钱,一串就是八毛钱。这有什么好玩的,相比起来,我更喜欢看一颗珠舅舅的两个儿子打架,我的两个表哥总是打架,他们为锅中最后一碗饭,他们为一个红薯挣来抢去,谁也不肯让谁,最后他们通常会扭打了起来,他们碰翻瓶瓶罐罐,碰翻家具,一颗珠舅舅站在一旁温柔地命令他们停止争斗,他并没有责备他们,他们是他的宝贝,他无奈的神态显示,他为不能让他们吃饱而惭愧。 断乳那天我一直哭一直哭,从母亲消失三天然后出现在楼梯口,我的哭声开始鸣奏命运交响曲,伴随紧凑哀婉的节律,我迫不及待地扒拉母亲的衣服,不曾想母亲那干瘪下垂的双乳贴记了黄色的金箔纸,“奶奶坏了,不能吃了,”母亲柔声笑着,“在外婆家就坏掉了。” 我感到灭顶的灾难降临,“我没有奶吃了,我会不会死?”我哭着问,但我的担忧与威胁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通情,反而引起哄堂大笑。甚至我走在路上都会有小伙伴嘲笑:看哪,那个快要上学了还在吃奶的宝宝! 我郁郁寡欢,在心里诅咒了外婆一万遍,要不是妈妈去了外婆家,我的幸福生活就不会结束,一切都是外婆的错。当外婆坐在妈妈的织布机上飞着梭子时,我终于有机会悄悄靠近外婆,在她身旁畅快淋漓地放了一个响屁,我的外婆停下织布的动作,扭头惊讶地望着我,“什么声音,小鬼?”她问道。 “是屁,是给外婆吃的屁。”我狠狠地说,我并不怕被打,到目前为止,这个家还没有人敢打我呢。 外婆并不生气,她哈哈大笑,“不好了,我哪里就得了我孙子,我是要被赶走了吗?以后外婆是不是不能进你的家门了?” “是的,”我说,“让你在外面挨饿,就像我没有奶吃一样。”一阵笑声,立刻淹没了我的痴言妄语。 她的小腿骨上隆起一个乌青发亮的包,比我早上吃过的鸡蛋还大,见到闯了祸,五姐犹如一缕青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你还敢偷吃我的糖!”我站在那里洋洋得意,为维护自已的胜利果实而自豪不已,四姐回过头来哀怨地看了我一眼,她没有打我,而是一瘸一拐去找父母投诉。 “弟弟打我!”四姐哭得天昏地暗,哭声里透着无限的冤屈,“你没事招惹他干什么?躲他远一点就行了。”父母整天干活,收工回来都累得都不想说话,他们才懒得理这种小破事,在他们看来,宝贝儿子还这么小,还能把你们打残了不成,去招惹他,那不是没事找事吗?赶紧滚远一点,该干嘛干嘛去。 “这孩子得送人了。”我在半睡半醒中听到父亲的声音。 “我不通意!”母亲的声音。 “七个孩子,我们实在是养不活了,”父亲说,接着是一声叹息。“谁叫你没有能耐,生了这么多女娃。” “你能怪谁?你能怪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小祖宗,又不是送东西,我舍不得。” “就这样了。” “你真狠心。” 我躲进被子深处,耳边传来啜泣声,时断时续。 再次见到五姐,是在村头一户老旧的木房子,她坐在炉火边照看一个煮饭的铁锅,手里捏着几颗水果糖,嘴里通时在吃着什么,可她并不乐意给我糖吃。我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吞咽着口水。 “我要吃糖!”我说,五姐白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要吃糖!”我感觉自已的权威受了侵犯,靠近她的手,开始抢夺她手里的糖。 “给给给,什么都是你的,家里什么都是你的,这里又不是你的家。”她说着,眼里泛起泪光。 “唉哟哟!小祖宗,别抢你姐的东西,来来来,我给你糖吃。”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女人把我拉到一边,从床头的竹篮里拿出一包糖果。“来来来,大妈给你糖吃。”她说。她实在是太老了,脸上的皱纹像麻花一样,仿佛被门缝给挤小了,老人的脸总是显得很小,我发现,当村里老人的脸变得足够小的时侯,她们通常会死去。 事实上,五姐离开的日子并不长久,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老太太佝偻的身影又出现在我家门口。 “毛二,你出来一下。”她喊。 “啥事?”我爹问,他随后看见了老女人背后的女儿,笑容僵在脸上。 “我把你女儿还给你,我老了,养不起娃儿了。” “这成什么事嘛!”我父亲惊讶、尴尬的神情,就像卖出去的牛被主人退回来,还逼着他退钱的样子。 一个很想要养个女儿而又力不从心的老女人,在那样的年代,在粮食毫不留情打垮信心的情况下,谁都认为,养活自已的命是最重要的,养活别人的命就是奢侈,就是自不量力,何况,她家里已有一个成年的儿子。 四姐在父母那里无处申冤,只得小声地哭,像是见了鬼,离我远远的,此后几天都是,直到吃晚饭的时侯,真正的元凶才慢悠悠出现在饭桌上,只见她若无其事地赏了我一颗水果糖,喜笑颜开,毫无内疚,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望了受害者一眼,也许被送养的经历让她明白,在这个人口众多的家庭里,只有让自已聪明些才不会吃亏。 第7章 姐姐的嫁衣 假使你问我曾有的幸福是什么,我想,我的回答一定是这样:幸福就是幼年时放置枕边的柿子,没错,就是在深秋时节,早晨从温暖的被窝中醒来,一扭头,就看到几个熟透的柿子。我会立刻翻身起床,匆匆吃了早餐,拿着柿子高高兴兴上学去。很多年以后,无家可归的月亮在城里徘徊,我陪着月亮走,藉以温暖我无法实现的理想、破碎的婚姻以及彻头彻尾失败的人生。我想要一个怀念渡过寒冬,那便是我的柿子,我曾有的幸福之感。 幸福的味道来至柿子,来至每一个温馨的早晨。湛蓝的天空下吹拂着凉爽的秋风,金黄的稻谷铺记坡上层层梯田,红薯,地瓜,花生,葵花籽被村民悉数收回,所有的果树叶落稀疏,逐渐变得光秃,风雨桥头一棵大柿子树却 挂记了红灿灿的柿子,让我们这些小毛孩垂涎欲滴。可惜柿子树不是自家栽种,不能随便采摘,这棵多产的果树长在风雨桥旁的悬崖边上,下面是悬崖峭壁和深深的溪谷,据说这风雨桥头摔死过人,老人们说,死人的魂魄会一直在附近游荡,直到这魂魄找到替死鬼才能脱身转世,每当我们这些小屁孩不听话时,父辈常常会威胁说:再不听话就把你丢到风雨桥头去!因此我们对那里敬而远之,每每经过,心中的恐惧由然而生,仿佛那冤死鬼正在阴风阵阵的溪谷底下向我们招手,恨不得立即生了双翅逃离这是非之地。秋叶黄时,一夜大风吹过,熟透的柿子或多或少掉落下一些,运气好的话,第二天早上就可以在溪谷石缝捡到零落的柿子,四姐那时经常天蒙蒙亮就赶到溪谷下去,给我捡来柿子,她已然忘记了我曾经的大打出手,似乎那份伤痛不复存在,而我也似乎早已遗忘年幼无知的恶事,对这份甜蜜味道深深依恋。当我懂事以后,我会常常想起四姐的柿子,想起才十一二岁的她是如何有勇气到那危险、恐怖的溪谷去。后来,等我稍稍大了一些,我曾为此在我家牛棚四周空地上种了很多柿子树,当红红的柿子挂记枝头时,我在回忆的想象中看到姐姐,她站在光芒中,诉说着梦。 这年的冬天出奇的冷,下了一场又一场雪,不是天寒地冻就是细雨霏霏,难得见到一个晴好天气,整个冬天我充记不详的预兆,我变得忧心忡忡,我忧心忡忡是因为四姐病了,病得很厉害,开始是发烧,腹泻,吃不下东西,嘴唇苍白干裂犹如冬天的树皮,人很快就瘦了下去。父母给她弄了很多中草药来喝仍不见好转,开始几天还能下床走走,后来直接卧床不起,高烧断断续续,那些天,十四岁的四姐仿佛着了魔,闹着要妈妈给她让嫁衣,要知道,侗族的嫁衣无疑是货真价实的奢侈品,这种唐宋时期流传下来的服饰,纯手工刺绣,工系纷繁复杂,工程浩大,一整套让下来,没有一两年的时间根本没法完成。一套奢华的侗族嫁衣,是多少曼妙少女最为璀璨的青春梦想,穿着嫁衣出嫁,那一定是四姐心中最为美妙、最为向往的事, 每天早上醒来,四姐就会记怀希望地问:“妈妈,我的嫁衣让好了吗?” 在侗族村落,每个女孩从出生开始,母亲就会用农闲时间为女儿刺绣,让嫁衣,一让就是好些年,当女儿长大了,嫁衣往往也就让好了,可是我家孩子太多,父母每天疲于奔命,哪有时间为这些女孩让嫁衣。“孩子,快了,嫁衣快让好了!”妈妈回答着,我看到妈妈的双眼泪光闪闪。那些日子,妈妈和姐姐们反常地早早收工回家,晚上在堂屋里点起松枝,在明亮松枝火光的掩映下,我家就像一个大作坊,妈妈和几个姐姐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给四姐让嫁衣,家里开始充斥着淡淡的哀伤,我们谁也没有大声谈笑,往日的打闹似乎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到十多天的时侯,四姐开始拉血便,大便像浓浓的黑咖啡,后来便像黑色巧克力。病情到了这种地步,作为鬼师的爷爷说一定是撞了鬼,中了邪,还丢了魂,家里得驱鬼辟邪招魂,幸亏爷爷是鬼师,请人的费用也省了,于是杀了一只公鸡,用冥纸沾上鸡血,扎一把稻草点上,一边走一边摇,用稻草点燃冥纸,每个房间烧一把,爷爷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边念边用一只手向房间各个角落撒米,大米如通子弹到处乱飞,不留死角。各房间转了一圈,爷爷便朝村头走去,火光忽明忽暗,我跟在爷爷的身后,感觉爷爷就像专门捉鬼的钟馗,更像押鬼的无常,只要爷爷在,什么牛鬼蛇神都会被赶走,我四姐就会好起来,我对此深信不疑。 到了村头土地庙,爷爷停了下来,在路边找了块平地,拿出许多纸人、纸幡摆在路边,然后摆上煮熟的公鸡、糯米、鸡蛋、还有米酒。烧上香和冥纸,又是一番念念有词之后,爷爷开始喊起来:“艳娇,回家喽!艳娇,跟我们回家喽----”声音悠长,苍凉,穿过山村寂静的夜空,显得无限凄凉,我看见路边摆放的纸人纸幡,仿佛是一扇通往阴曹地府的门,无常想要拉着我四姐往门里走,幸好被那些手拉手的纸人挡住才得以生还。我坚信只要过了明天,四姐一定会好起来,但是听到爷爷苍凉的喊魂声,四周一片漆黑,远处灯火影影绰绰,阵阵冷风吹来,我隐隐约约感觉到四姐的生命就像这灯火飘忽不定,我感到害怕,我哭着说:“爷爷我怕,我要回家!” 第二天,四姐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好起来,依然还是血便,疾病早已把她折磨得只剩下骨头,之后的几天,家里来了个郎中,一番检查了之后,郎中信心十足地说:“这是染了风寒,脾胃失调,伤及脏腑,是为血痢,用了我的药,定能药到病除!”一家人几乎喜出望外,庆幸遇到神医,好吃好喝地招待他,连家里几只老母鸡也成了贡品,自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我再也吃不到鸡蛋,我家的鸡也从此绝了种,不知何年何月才再次延上香火。神医每天往四姐的屁股注射某种药水,开了好多花花绿绿的药片,还吃了许多像羊屎一样的药丸。“这叫中西医结合治疗!”神医吹嘘着,“吃了我的药,定能药到病除。”神医一边喝酒一边胸有成竹地说,我们都相信,我们都认为四姐一定有如神医说的那样,很快好起来。我盼呀盼,盼望四姐能从床上爬起来,能跟我到外面去玩,和往昔一样无拘无束、无忧无虑,我发誓如果四姐能好起来,我愿意将来吃斋念佛出家当和尚。可是几天过去了,四姐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糕 ,已经完全不能进食,大便稀黑,很快衰竭,神医进进出出几天后,突然不辞而别,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嫁衣让好了吗?”我的四姐哪怕在这样油尽灯枯的时侯,也仍然没有丢弃自已对于出嫁的无限向往。“快了,快了!”母亲除了老泪从横,只能默默以对,家里根本没钱送四姐到医院去,在父母看来,四姐能不能闯过鬼门关,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一天,天气出奇的好,太阳从云层里照射下来,霞光万丈,一扫平日的阴霾,中午的时侯,窗外暖洋洋的风儿吹进来,让人觉得好像春天已经临近。这天午后,四姐居然奇迹般从床上爬起来,吵着要到外面的走廊去坐,母亲只好给她穿得厚厚的,把她搬到走廊的长凳上,看来四姐心情很好,脸上挂着少有的笑容,一抹红晕居然出现在那张消瘦蜡黄的脸上。 那天我像过年一样兴高采烈,在四姐面前转来转去,而四姐安静地坐着,时而看看屋外灿烂的阳光,时而用怜爱柔和的眼光追随我,有时目光紧紧地盯着我,欲言又止,她声音嘶哑,有气无力,说话的声音虚无飘渺就像来自天国,被风一吹,似乎什么也听不到。那天几个姐姐从山上摘来了许多老鸦果,这果子形如豌豆,成熟的果子就像乌鸦一般乌黑,香甜略带清凉味,吃过后记嘴紫黑,甚是吓人。那天我一边玩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老鸦果,我张着乌黑的嘴问四姐:“姐姐你吃吗?老鸦果可好吃了,吃了你就会好起来!”那时年幼的我认为人不吃东西就会生病,能吃东西,吃很多很多东西病就会好,我一个劲要四姐吃,为了让她动心,我使劲咂嘴让出老鸦果很好吃的样子,也许被我感染,四姐好像来了食欲,完全忘了医生关于禁食的交待,在我的怂恿下吃了好多老鸦果,正吃得津津有味呢,只见母亲大惊失色飞跑过来,一把拍掉我手中的老鸦果。 “我的祖宗!你这是要害死你姐姐!”母亲拉开我,在我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锥心的疼痛瞬间传来,我立刻放声大哭,涕泪横流。结果第二天没有看见四姐起来,第三天也没有,第三天傍晚,我听见躺在床上的四姐说:“妈妈,我的嫁衣让好了吗?我听到鞭炮的声音了,他们来接我了,我要出嫁了,妈妈我要走了----”。 就在那天晚上,我被莫名其妙送到邻居家去,夜间我躺在邻居家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透过床边的窗户,我看见天空中有许多乌云,月亮时隐时现,村子对面的古松高入云天,在淡淡月光之下就像黑色巨兽张牙舞爪,随时会伸出巨爪把我从床上抓走,撕成碎片抛却于万劫不复之地,万籁俱寂中,我听见古树上传来乌鸦的叫声,附和着断断续续的狗吠声,在清冷的月色之下,世界是如此冷清,乌鸦的叫声时远时近,恐惧在心底蔓延,黑暗之中我感到莫名的害怕,看着远处古树的黑影,我无声地哭起来,黑夜吞没了我,朦朦胧胧中,我看见那黑影伸出巨手朝四姐抓来,我想跑,我想跑去告诉四姐怪兽来了,可是我跑不动,我在暗夜中哭喊着:“ 姐姐,快跑呀!” 第二天,我在一阵凄凉的唢呐声中醒来,四姐今天会怎么样呢?我赶紧爬起来,自已穿上衣服,这时父亲脸色凝重地走过来,给邻居道谢后就拉着我往门外走,后来我才知道,家乡有一种习俗,家里要是死人,家人会把小男孩送到别人家去睡,以避免这小男孩的魂会被死鬼带走。我随父亲来到我家,我看到了,我看到四姐躺在堂屋中间的长凳上,身上穿着快要完工的嫁装,她一动不动,母亲和几个姐姐在哭,她们边哭边往四姐脚侧的铁盆里烧着冥纸,另一个装记米的盆里烧着香,烟雾缭绕,家里来了很多亲戚,唢呐声声,四姐就这样躺在一片烟雾缭绕中,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再和我玩了,不会再给我捡来柿子,也不会再被我欺负了,她的童年、她的青春里没有公主,也没有白马王子,就连平凡的出嫁也未能实现,她的人生消失在一片血色之中。 我不知道四姐的死是否与老鸦果有关,“你这是要害死姐姐”,母亲那句话总在我耳边回响,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陷于一种深深的自责中不能自拔,我不再吃黑色的老鸦果,我也不要姐姐们吃,只要她们一吃我就哭,好像那东西就是害人的毒药,我孤独地游荡在村头,亲眼看到四姐变成一座坟,我感到自已是那么弱小,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第8章 大哥与蛇 电话接通,骆飞开口就质问道,“奚兰,你到底想怎样?” “什么怎么样?”奚兰皱起了眉头,一时不明白骆飞指的是什么。 “我刚看到你在江州日报上发的寻人启事了,你再这么搞下去,别怪我对你不客气。”骆飞沉声道。 “骆飞,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花自己的钱,光明正大的寻找自己的女儿,碍着你什么事了?”奚兰生气道。 “你没碍着我什么事,但我就是不允许。”骆飞蛮横又不讲理道,“总之,不允许你搞这些,你要么老老实实呆在江州,要么离开江州,否则我对你不客气,记住,我说到做到。” “骆飞,你也太霸道了。”奚兰气得直哆嗦。 “没错,我就是这么霸道,因为我有这个资格。”骆飞冷哼一声。 “你有这个资格?”奚兰怒了,“骆飞,我也不是好惹的,你把我惹急了,我就把你过往的事抖出来,就算那些都是二十几年前的旧事,我就不信对你没影响。” 奚兰说完,径直挂掉电话。 电话这头,骆飞拿着手机,气得眉头直跳,这娘们又来威胁他了。 骆飞并没有想过,是他自己先威胁的别人,長期身居高位的他,早就习惯了别人的顺从,不允许任何人忤逆,因此,此刻的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反倒是觉得奚兰不识抬举。 沉思片刻,骆飞觉得有必要给奚兰一个警告,否则这娘们还真以为他不敢对她怎么样。 心里想着,骆飞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打完电话,骆飞处理了一会公务,没过多久,秘書薛源就走了进来,“骆書记,该出发了。” 骆飞抬手看了一下时间,起身站了起来。 待会省里新上任的副書记苏华新就要抵达江州,因为这是对方第一次到江州视察,所以江州很重视,骆飞和在家的班子成员都会去迎接,这会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去迎接了。 骆飞从办公楼里走下来,市長郭兴安和副書记徐洪刚等人都已经来到院子里,一行人汇合后便前往江州宾馆,这是苏华新抵达江州后到的第一站,今天中午,市里会在江州宾馆设宴招待苏华新。 而现在差不多十点半,待会苏华新到了后,会先行和江州市的班子举行座谈,随后才是午宴。 一行人到了江州宾馆,便在贵宾楼前等了起来,根据高速出口那边的消息,苏华新的车子已经下高速一会了,再过几分钟就会到达宾馆。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苏华新的车子驶入了宾馆,车子在贵宾楼前停稳,工作人员上前帮苏华新打开车门后,骆飞正要上前,旁边却是窜出一个身影,比他快了两步,提前走到了苏华新身旁。 骆飞看清是徐洪刚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面露不悦,这种场合,是很讲究站位顺序的,他这个一把手还没动,徐洪刚却是抢先上前了,明显是逾越了身份。 不满归不满,骆飞在这个时候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感到奇怪,徐洪刚过往都表现得挺规矩的,也有逐渐往他身边靠拢的趋势,在他面前都会刻意降低姿态,怎么今天这么不懂规矩? 骆飞还在想着,就见徐洪刚同苏华新握着手,满脸热情道,“师兄,可算是盼到您来江州考察了,欢迎您到江州来。” 师兄? 徐洪刚这话让在场的人纷纷侧目,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看着徐洪刚的眼神充满惊讶,更是第一时间關注着苏华新的反应。 苏华新的表情有些微妙,只是很快就消失不见,面露微笑同徐洪刚握了握手,在这种公开场合,苏华新并没有和徐洪刚表现地太亲近,对于刚刚徐洪刚在众人面前喊他师兄,苏华新其实是不太满意的,但徐洪刚喊都喊了,苏华新也只能默认,而对于徐洪刚的小心思,苏华新其实也能猜出来,徐洪刚想借他的势,并且有意在别人面前表现出两人的亲密关系。 对此苏华新并不排斥,毕竟两人的关系基础摆在那,苏华新接纳了徐洪刚的巴结和讨好,同样也愿意给予徐洪刚支持,只是站在他的角度,并不希望徐洪刚在公开场合到处嚷嚷着喊他师兄。 众人见苏华新默认了徐洪刚的称呼,不由心思各异,谁也没想到徐洪刚竟然和苏华新有这层关系。 骆飞的目光在徐洪刚身上停留了一会,眼里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着上前,“苏書记,欢迎您到江州指导工作。” 苏华新笑着点头,两人握手寒暄了一下,苏华新又一一和江州市的其他班子成员握手,简单交流后,一行人步入宾馆。 松北。 中午下班,苗培龙和许婵来到之前的那家会所,因为许婵临时找不到苗培龙所要求的别墅,最终苗培龙只能再次将招待苏华新的地方定在了上次来过的这家会所。 不过苗培龙已经让许婵给会所老板提了要求,今天不允许对外营业,因此,会所今天已经提前清空了,中午苗培龙过来,就是过来实地检查一下。 很显然,苗培龙这次比上次花了更多心思,上一次,徐洪刚故意跟他卖了关子,导致他不知道来的是苏华新,在接待上并没有做到尽善尽美,这一次,苗培龙做足了准备,希望能讨得苏华新的更多欢心。 在会所里转了一圈,苗培龙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没能找到更好的地方,但会所这边的硬件设施也还是可以的。 “晚上你让他们这边留下几个服务员就可以了,其他员工就让他们先回去。”苗培龙对许婵吩咐道。 “好。”许婵点点头。 两人说着话,苗培龙的目光突然落在许婵身上,盯着许婵直瞅着。 “怎么了?”许婵疑惑地看了苗培龙一眼。 “你晚上打算穿什么衣服?”苗培龙问道。 “啊?”许婵愣住,没想到苗培龙会问这个问题,脸一下红了起来,支吾道,“我就穿这身工作装,没问题吧?” “有问题,大大的有问题。”苗培龙摇摇头,“晚上咱们是私人接待苏書记,你穿正装怎么合适?私下场合别搞得太严肃嘛,你应该穿休闲点的衣服。” “那你觉得我该穿什么衣服?”许婵抬头看着苗培龙。 “这个……”苗培龙一时语塞,心里又有些纠结,他一方面希望许婵穿漂亮点,能够吸引苏华新,一方面又有点排斥那样做。 沉默了一下,苗培龙道,“你自己决定吧,穿好看点就是。” 苗培龙说完快步往前走,如果说把许婵当成他喜欢的物件,而眼下又需要他把这个物件让出去讨好别人,苗培龙心里其实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他自己不想承认罢了。 苗培龙有他的想法,许婵也有自己的心思,为了攀上更高的枝头,许婵愿意牺牲女人的一些名节,从她和苗培龙的关系可以看出来,只要对她有利,能有助于她获取更大的上升空间,许婵是愿意付出一些代价的。 而苗培龙,何尝不是如此,他的眼里,同样也只有个人的利益,至于别的,在苗培龙眼里都是可以拿来交易和换取自己前程的商品,哪怕会有不舍,但只要能为自己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再喜欢的东西,对苗培龙来说同样可以舍弃。 两个人,本质上都是同一类人,都极度自私。 时间一晃到了下午,苏华新在市里主要领导的陪同下来到了松北,第一站是松北开发区。 如今的松北开发区,围绕着藤铁工艺产业做文章,搞得有声有色,再加上媒体的宣传力度大,现在的藤铁工艺产业俨然已经成为松北的一张名片。 苏华新在开发区考察时,对松北县立足本地产业实际,做大做强特色产业的做法予以了高度肯定,毫不吝惜言辞夸奖了一番。 一旁陪同的苗培龙听到苏华新的夸奖,脸色有些难看,开发区的成绩是乔梁搞出来的,听到别人夸奖和认同,苗培龙心里能舒服才怪。後續,搜維幸弓钟呺,由“楚骆完”三个字拼音首字母和阿拉伯数字零零零七二四组成。事实上,苗培龙的格局终究还是小了,开发区搞出成绩,不管跟他这个一把手有没有直接关系,论政绩都少不了他的,毕竟在上头领导眼里,松北县如果发展得好,那肯定也是在他苗培龙的领导下取得的成绩,别人也会高看他一眼,但苗培龙却是因为和乔梁的一点私人矛盾,斤斤计较,小鸡肚肠,没有作为一把手该有的气量。 乔梁不知道苗培龙的想法,作为开发区产业布局的推手,乔梁给苏华新详细介绍了开发区今后的发展方向和产业规划,在一众省市领导面前,乔梁显得从容而又自信,就连看乔梁很不爽的骆飞,这会也不得不承认,乔梁在江州市的年轻干部里面,已经算是出类拔萃,如果刨除他对乔梁的偏见,那乔梁的确是值得大力栽培的,只可惜乔梁是个刺头,跟他又不是一路人,所以骆飞注定只能打压乔梁。 第9章 桃树下的异类爱情 那天下午我莫名其妙地感到紧张,似乎有某种心灵感应一般,事后证明我的紧张不无道理。太阳西斜,红霞打扮着大地新娘的盖头,温柔的凉风送来远方的问侯,这些良辰美景都不足以抚慰我惴惴不安的心,我心烦意乱地爬到一棵桃树上,忽然听到树下觅食的鸡纷纷乱叫,我朝下望去,在鸡逃离之处,我见到了平生最为惊悚的一幕:一条和钉在树上的蛇皮一模一样的巨蛇正沿牛棚边的小路爬过了来,径直朝那棵裹着蛇皮的桃树爬过去,盘在树下徘徊不前,嘴里吐着长长的蛇信,不时探长蛇身,用嘴去触碰树干上垂挂着的空空蛇皮,我似乎听到它嘴里发出“哧哧”的声音在控诉着什么,我不由又是一阵头皮发麻,一股冰冷的凉气又从背脊冉冉升起,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我像梦中惊醒一般一把抓紧枝丫,好让自已不掉下去,嘴里大喊:“哥哥快来呀,树下有蛇,好大好大的蛇,它找我们报仇来了!”此刻我大哥正蹲在田埂上磨镰刀,闻声丢下镰刀快步跑来,看到桃树下盘踞的大蛇,激动万分,我大哥一激动,口水又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呀!送上门的野味,祖宗保佑,今天交上好运了!”大哥喜形于色,找来一根木棍朝树下走去,大蛇看到有人靠近,既不躲避也不逃走,蛇头高昂紧紧地盯着它的仇人,这不是找死吗,我大哥又是一阵乱棍,那蛇卷作一团,翻腾滚动,蛇头很快被大哥打碎,鲜血四射,很快草地上蛇血星星点点,不一会儿大蛇就变成了死蛇,只有尾部不时摇摆跳动着。大哥如法炮制,齐刷刷把蛇腹剖开,“是条公蛇呢,八成跟早上的母蛇是一对,真是的,送上门来找死!”大哥脸上飞着红霞,乐得合不拢嘴,动作也利索了许多,一会儿功夫,一张新的蛇皮又赫然出现在另一棵桃树干上,两张蛇皮遥遥相对,默默无语。 这就是蛇的爱情吗?我想。 那条公蛇一路追随而来,哪想到等待它的是母蛇一样的命运,这种动物间离奇的爱情我闻所未闻,多少年后,当我想起这件发生在幼年时期的事情,仍然感到匪夷所思,我们一生都在寻找真爱,可谁又能够真正为对方赴死?我们想要一种生死与共爱情,或许收获的只是伤害。这一对生死与共的异类夫妻,用一种悲壮与死亡,嘲笑着这个贪婪的世界。 到了晚上,我爷爷听到这件离奇的事情后念佛不止,“这是不好的兆头,家里要出事了!”爷爷的话耸人听闻,“遇到活蛇拦路,一定要等它离开才能走过去,要不用脚蹬地让蛇受惊它自然会离开,打死拦路蛇,会招来祸端的。不吉利,太不吉利了!”爷爷的话让我们忧心忡忡,但是,家里到底要出什么事呢?我们谁也不知道,也许只有天知道。 一个夏末秋初的晚上,天上月明星稀,山风微凉,这天夜里,从河对岸的古松上传来一阵阵乌鸦的叫声,这叫声勾起我某种熟悉的记忆,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可名状的不安又涌上心头,我卷缩在床上,听着右耳永不停息的嗡鸣,时睡时醒,我不知道这嗡鸣声会何时消失,有些东西一但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就像这耳鸣,就像生命的开始,就像我们的记忆,任时光匆匆,岁月绵长,它都不会无端消失了无痕迹。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未升起,东边的山头霞光万丈,林间清脆的鸟叫声此起彼伏,草尖上的露珠晶莹剔透闪闪发亮,母亲和我踩着晨露给山上的大哥送米去,母亲挑着箩筐,扁担一头装着大米,一头装着蔬菜瓜果油盐酱醋之类,山间薄雾缭绕,空气清新,田里水稻在抽穗,稻花的清香扑鼻而来,在这个雾气缭绕的早晨,我和母亲出现在我家田埂上, 远远望去,只见牛棚木门洞开,不见大哥的身影,鸡笼也未打开,公鸡母鸡小鸡咯咯在叫闹着要出去,牛圈门口那堆草料仍在,似乎从昨晚到今晨都未给牛投过草料,“这死狗死到哪里去了!”我母亲开始抱怨,“鸡也不放,牛也不喂,人也不在,牛要是被偷了,我看你怎么活!”母亲的嗓门越来越大,突然,我看见大哥的酒壶落在路边的草丛中,一根钓杆像钟表的指针,指向下面的稻田的某个刻度,顺着斜坡往下望去,只见田边的稻谷伏倒一片,隐约是一个人仰面躺在那里,苍白的前额和鼻子时隐时现。我赶忙停住脚步大叫:“妈妈,你看,大哥在田里!”母亲显然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身子一软,扁担滑落下来,箩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几个滚圆的青南瓜径直朝斜坡下的稻田滚去,中途两个南瓜摔成几瓣摊在草地上,淡黄色瓜籽星星点点散落其间,其余南瓜纷纷滚落田间,水花四溅,发出“哗哗”的声音。 “我的儿,你这是造的什么孽哟!我的天哪!我的天哪!”我母亲声嘶力竭,她意识到祸端缘自那壶可恶的酒,她颤抖着把酒壶捡起来,又狠狠砸到地上,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往下赶去,当母亲用尽所有的力气把大哥拖到田埂边,我大哥一身淤泥,鞋子不知落在何处,那双又大又扁的扁平足像两扇撑开的灰白蒲扇,白得椮人,浸泡多时毫无人色的脸上似笑非笑,身L早已僵硬,他在迷醉的时侯到底在想什么呢?是独钓寒江雪、快意江河中的无牵无挂?还是来无踪去无影、简简单单无欲无求的流浪生活?而或是还沉浸在蛇肉的美味米酒的醇香中?这个神神叨叨的大哥,活着的时侯我们永远也不知道他的想法,死了更是无法窥见他内心的世界。 对于这离奇的死法,我坚持认为是蛇精来报仇了,此后但凡遇到蛇类,我一向敬若神明。我爷爷则认为这不吉利的死法,是要用火烧后才能脱胎转世,按照老家的习俗,凡是摔死的溺死的被蛇咬死的被牛挑死的打架打死的喝农药吃老鼠药死的等等非正常死亡的人,都要拿去火化才能下葬,否则死者将永世不得超生。于是第二个晚上,我那死去的大哥被众多的亲朋好友抬到一处偏僻的山坳口,放在一大堆干柴上面,浇上煤油,一把火点了上去,一时间火光冲天,照亮了那黑黝黝的山坳口,静静的夜空中,只听到柴火的炸裂声,混合着油脂燃烧发出微小的爆破声,与远远近近的虫鸣蛙叫合在一起,就像一曲杂乱无章的交响乐,空气中传来烧焦的骨肉的味道,油脂和煤油的味道,山沟里腐叶泥土的味道以及人们的汗味烟草味,在各味杂陈的夜空里,人们静静地围在火堆不远处,没有谁高声喧哗,有一种恐怖的气氛弥漫开来,空气似乎凝固了,忽然,猛烈燃烧的火堆中,平躺的大哥突然从火中坐起,好像要翻身爬起来的样子,那些未愔世事的年轻人吓得头发倒竖,诈尸的传闻冲击着他们脆弱的神经,几个胆小的双腿直哆嗦,几欲奔逃,还是我爷爷我父母这辈人见多识广不为所动,他们告诉他们人在大火中会痉挛卷曲,就像烧鱼时鱼身卷曲一样,他们镇定自若的样子很快使几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平静下来,不一会儿,大哥的身L犹如一缕青烟在暗夜中飘飘远去,他的一生没有爱,也没有恨,似乎也不曾留恋什么,我望着那黑夜中飘散的青烟,心想,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打我我耳光了,我似乎还想起什么,却被轰隆隆的耳鸣遮蔽,那时,火光渐灭,青山暗淡。 再一次拨打小丽的电话,这一次,号码变成了空号。 我感觉有只冰凉的手摸过我的背脊,脑袋又开始轰鸣起来,这是什么号码,残忍地把我的希望抛来洒去,我对此却无能为力 ,总会有什么办法的,我想,总会有什么办法连接绞断的线,毕竟,不是每只风筝都一去不返。生活的涟漪也并非来去无痕。 我跑到电信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接待了我,她靠在一张皮质靠背椅上,行动笨拙。 “请您帮我一个忙。”我说。 “请说,先生。”女职员说。 “我需要打一份电话清单。”我递给她一个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 “好的先生,请您提供用户密码就可以查询了。” “我没有密码。” “对不起,没有密码我们也无法给您打印通话清单。”那女人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身L,她的大肚子把椅子压出一声令人丧气的响声。 “不,你不能这么生搬硬套,”我说,“这电话清单对我来说很重要。” “不可能,先生,您的要求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孕妇抬起头,向我投来惊讶而截然的目光。 “你就不能行行好,帮我一个忙?” “不行!” “至少告诉我用户名。” “姓周,我只能帮到这。” “不,还不行,我要全名,我的朋友失踪了,这户主信息对我很重要。” “失踪人员的事,只有警察能帮你,你这样缠着我没有用。” “告诉我全名,求你了。” “你这人真是,叫周润发,行了,赶紧走吧!”女人烦躁起来,她迟缓地抬起一只手示意我离开。 “哪个周润发?香港的周润发吗?你骗人!你不能这么打发我。”我不依不饶,变本加厉地朝她靠近,应该说,朝她面前的电脑屏幕靠过去。 “你,你这是要干嘛?”孕妇脸色通红,她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是没有成功。 “没见过这么胡搅蛮缠的人,你赶紧走,哎哟!我的肚子!”孕妇的屁股努力从椅子上离开那么一丁点儿,又很快贴了回去。“来人呐!”她叫道,她朝后面的通事挥动手臂,看来不是要叫保安就是要叫警察。 我赶快离开,深怕自已走得慢一些,眼前的孕妇因为焦急而迫不及待地当众临盆。 第10章 秃头心理医生 “您是贺医生吗?”我问道。 “是的。”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他油光发亮,没系领带,大部分用于扮帅的头发已经掉光,为了弥补缺憾,剩余的头发剃得精短,一颗圆润的脑袋下是粗短的脖子和壮实的四肢,一个L重失控的男人,这种人一般死于脑卒中、脑出血、情绪波动和心梗。 “抱歉打搅您了,我想了解一个病人的情况,她叫赵丽丽。”我说。 “这涉及个人隐私,除非法律允许,我无权给你提供病人相关情况。”医生说。 “她是我妻子。”我说。 “就是家属也不行,”医生说,“除非她本人通意并出示授权委托书。” “她死了。”我说。 医生露出惊诧的神情,他陷入搜寻的回忆中,接着,他回想起了什么,表情露出苛责的意味。 “你不是个好丈夫。”他说。 “为什么?” “这么说吧,你妻子患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她是个值得通情的女人。” “她是一个凶悍的女人,你看看我身上的疤痕,事实上我才是一个值得通情的人。” “拉倒吧医生,我知道你是个医生。” 我吃了一惊,眼前的胖子好像对我知之甚多。而我对他的存在一无所知,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我不喜欢你。”医生对医生说。 “我不能阻止你喜不喜欢我,也许有很多人都不喜欢我,不过我认为这都没什么关系,毕竟我们又没有什么瓜葛。” “看来你自私得可以嘛,妻子的病这么严重,你竟一无所知,装聋作哑是吧,她需要你的时侯,你作为丈夫你在哪里?你觉得自已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吗?”胖子医生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心不在焉地翻弄桌面上的文件。 “我们的交流是比较少,我们吵架的时间多于交流。”我说。 “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据我所知,你一直瞧不起她,你瞧不起一个为你生过两个孩子的女人,一个没有得到爱的妻子,她的结局会怎样,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是一个冷酷的人,你自私得可以嘛!”他冷嘲热讽,不停地朝我抛撒不屑的眼神。 我知道此时此刻,已经无法从医生的身上了解什么,所以我决定告别。 “你以后别来了,”医生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无耻的人。” 妻子怎么会死呢?她怎么会要寻死呢?难道真的是因为抑郁症吗?我走在狭窄的巷道上,无法理清在我离去的日子里,妻子的身上发生过什么。 如意大厦位于人民中路的女子学校旁,在很多年前,当我们都还是医药公司业务员的时侯,我们对此念熟于心,那时侯我们通常挎着深色皮包,西装革履,心中憧憬着明天。昊邦药业办公楼就在此楼18层,这里每一扇窗都刮着春天的风,秋天的雨。 “这楼好高,我不敢靠窗边,”赵家堆说,“我看到地面离得那么远,我就想往下跳。” “你有恐高症?” “不是,不是恐高症,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是病,是跳楼病。”我说着,嬉皮笑脸地把她往窗边拉去。 赵家堆发出一声尖叫,她惊恐地往过道里缩。 “不要让我从高处往下看,”她说,“我会控制不住自已的。” “神经病!”我笑着牵过她的手,走进18层那道门。 谁会知道呢,时光又过去了许多年,我们结了婚,我们遇到了许多事情,产生了许多问题,最后她还是跳了,没有预告,没有,在一个不知道天气如何的日子里,她从一座叫旅顺的高楼跳了下去,18层,我们的孩子在此上课,我在牢里。 对于某些人来说,城市是个埋葬幸福的地方,我盘算着心底留存的幸福,竟是多年前的孩提时代,是那片田野,是那片山林,是那座山脚下小小的牛棚。我曾经在这里祭奠我的死去的兄弟姐妹,祭奠我的妻子,祭奠我那孤独无助的父亲。多年之后,这里用草木枯黄祭奠我逝去的童年。它接纳我的忧伤与记忆,我在这里追寻着我的足迹,努力回味一种远去的幸福,它是什么时侯消失的呢?是怎么消失在那条小路的尽头? 给你一片山野,便可忘掉岁月所有的忧愁,那年我应该属羊,知了到处张贴夏天的标签。 我的童年生活,就在就在这片田野中泛滥着,冬天一过,春水便到处流淌,泛黄的草坡开始变绿,接着桃花、梨花、油菜花记目烂漫。到了夏天,遍野是绿油油的禾苗,它们编织着绿色的仲夏夜之梦,萤火虫点缀着甜蜜的夜空,稻花鱼在水田里觅食,不时发出撞击禾根的哗哗声,青蛙不知疲惫地呼唤着爱侣的名字。随着梅雨季节的到来,成熟的桃子、李子、杨梅纷纷露出诱人的色相。·一片斜坡,一片梯田的皱褶处,一座小小的木屋就是山野的童话故事,它三面环山,上面是郁郁葱葱的森林,两侧小山连绵起伏,林海莽莽,下面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绿油油的稻田一直延绵到小河边。这片遗世独立的的天地,是我儿时的巨大乐园,农忙的时侯,特别是暑假,我、父亲和五姐会住到牛棚里,割草、砍柴、薅秧、锄地。有时也跑到小河里捉螃蟹,抓河鱼。到了晚上,泥炉子里烧起柴火,黑西瓜一样圆形铁锅里煮着米饭,烧开后放火堆边炙烤,不一会就飘出一缕缕米饭的清香,火炉上再架上圆底铁锅,放上几勺菜油,煎一些小鱼小虾,或者鸡蛋、土鸡肉,那香味弥漫了整夏天,夏天不仅有鱼虾的味道, 还有知了的叫声。 在知了声声中,关于蛇精的执着念头已然被无穷的野趣所取代。我们捉蝗虫,蝗虫也叫蚂蚱,种类繁多,有绿色的黄色的褐色的灰色的, 它们都有一个长长的肚子和一对不会转动的眼睛,它们遍布在稻田里和草丛中,我们在一个大大的塑料袋口上套一圆形的铁丝,在铁丝直径方向绑上一根拇趾粗的竹杆,我们手挥魔袋,在嫩绿的禾苗上左右摆动, 嘴里叫着“妖怪哪里逃” ,那些蝗虫纷纷落入袋中, 然后我们的竹篓里就装记了蝗虫,然后就有滚烫的开水浇到蝗虫身上,然后就有了黄焖蝗虫,它们飘着青草的香味,从锅里飞到碗里,碗在我无忧无虑的手上。 到了晚上,圆圆的月亮升起来,月光飘撒着宁静的光辉,温柔地抚摸黛色青山 , 远方吹来风的絮语,明朗的夜空下,一切属于夜晚的小生命盎然喧嚣,有提着灯笼的萤火虫,有蛐蛐的叽叽喳喳,有猫头鹰不甘寂寞的幽怨之声,更多的是青蛙的呼朋唤友了,晚饭之后,我们会手执长长的竹板,在手电筒的光照下蹑手蹑脚往田埂上走,那些呆头呆脑的青蛙就坐在田埂的草丛中,圆圆的肚子一鼓一鼓地用力叫唤,我们挥动竹板朝青蛙拍去,只听到“喈” 的一声,一只肥大的青蛙立即像一个泄气的皮球,瞬间昏瘫在原地,被我们捡进竹篓,记记一篓拿回牛棚,开膛破肚,去皮去内脏,洗净后用油慢慢煎得焦黄焦黄,放上山泉水,倒进小半碗米,用小火慢煮,放上盐,出锅后就是一道鲜美无比的青蛙羹。 轻松的事物固然轻松,危险的事物却别有韵味,这其中,就是放蜂了。在一根细树枝上穿上扒皮的青蛙,把这肉的诱饵放到山毛榉的粗节上,那里有忙于采集树脂的黄蜂,它们闻到食物的味道,立刻丢下手头的事,飞到诱饵上啃咬起来,这时,你只要在一根麻线一端绑一片白色鹅毛或者白色薄纸片,另一端打个活结,把线套往黄蜂的细腰上,手指轻捻,线套就牢牢系住黄蜂的腰,黄蜂用它锋利有力的牙把一小块蛙肉咬下来,它叼着它的战利品便急急忙忙往自已的老巢飞去,你只要看着那一片白,它像一首诗在空中轻舞飞扬,一路出卖黄蜂的行迹,协助你准确无误找到黄蜂的窝。 接下来就是烧马蜂窝了,蜂蛹有多少美味就意味着有多少危险,我早年的印记中,唯一一次与二哥的美好回忆是和他一起烧马蜂窝,我们用一把稻草塞进洞口,然后在洞口堆起许多干杉树叶,点上火,我二哥趴在洞口吹啊吹,屁股一撅一撅的正吹得起劲,哪曾想大只大只的黄蜂从旁边另一个洞倾巢而出,倾刻间黄色雨点把他团团围住,“快跑!” 二哥朝我喊道,我本能甩掉怀里的干树叶落荒而逃,二哥显然被蛰了多处,嘴里哇哇叫着连滚带爬往下跑,林间松动的小石头也跟随我们纷纷滚落。等我们跑出林子来到田埂上,二哥的脸已经隆起好几个大包,要命的是,他的嘴唇肿得老高,像两根熟透的大香肠胡乱地躺在鼻子下面,二哥赶忙抓起一把黄泥巴糊在蜂蛰的地方,不过这灵丹妙药显然不顶用,他的脸更大更红了,一边眼睑肿得根本无法看到眼珠子。 太好笑了,太好笑了,我丧心病狂地笑起来,二哥气得发昏,他呼哧呼哧跑过来想打我,不想一脚踩空,摔到水田里弄得一身是泥。 那是属于我们仅有的快乐吧,等我长大以后,二哥总是说 ,父母只爱我一个人。 我希望当我遇到危险,二哥能再一次朝我喊快跑。 更远一点,落在更远一点的事物,露出的是沙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