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梨花处处开》 第1章 你要和离? 发生在江州的这几起交错交叉的连环大案,涉及的级别之高,范围之广,程度之深,影响之大,震惊了江州,轰动了全省,甚至全国都引起了强烈关注。 方正泰死亡的真相终于***,虽然唐树森死了,但唐超交代了其中的全部经过,由此,方正泰的亡灵终于得到了告慰,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在方正泰的坟前,方小雅泣不成声,却又感到欣慰和安慰。 此次江州大案,基本算是大获全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唐树森自杀。 对办案机关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缺憾。 但对很多人来说,或许这是最好的最完美的结果。 唐树森的死,让很多人松了口气,这些人有黄原的,也由江州的。 这些人中包括楚恒,他松了巨大一口气,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唐树森的死,也让很多人感到快意,这些人大多是被唐树森打击排挤压制过的,也有唐树森在不同时期的对手。 这些人中包括骆飞和赵晓兰,骆飞终于雪了绿帽之耻,赵晓兰则出了一口被持久要挟控制的恶气。 而景浩然的落马,也是咎由自取。 当然,如果没有对方正泰死因的步步深究,景浩然的退休人生或许能安然终老。 但人生没有如果。 而至于像袁立志、丁磊、何毕、吴天宝等一众喽啰,在他们追随唐树森和唐超的那天起,就决定了他们可悲可怜可叹的命运,就注定他们只是一粒尘埃,注定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乔梁此时的心情是很不甘的。 对乔梁来说,随着一系列案子的告破,随着相关涉案人员的落网,随着恶人终有恶报,他虽然感到了巨大的快慰和安慰,但心里却又很耿耿,因为楚恒没有被搞进去。 本来乔梁指望借助搞唐树森,能顺手牵羊把楚恒撂倒,不曾想拔出萝卜带出泥,楚恒没事,倒把景浩然弄进去了,不曾想唐树森竟然一时想不开走了绝路。 唐树森的自杀,意味着他的封口,意味着他涉及的更多其他问题无法浮出水面,甚至会成为永远的秘密,如此,会有很多人感到安心,这其中就包括楚恒。 不管多少人怀疑楚恒涉及到唐树森的水很深,但没有证据,所有的怀疑都只能是猜想。 而猜想,是拿不到台面上来的。 此时,乔梁想起安哲以前说过的话,不由愈发觉得安哲深谋远虑,似乎,各种可能的后果和不测,他都预想到了。 但乔梁又想到,楚恒暂时无忧,但未必能一直没事,他此时不由觉得自己另外开辟的那条战线很正确。 这条战线是秘密的,也是风险巨大的,乔梁暂时不想让任何无关的人知道。 既然乔梁决意要干掉楚恒,那这条战线就要继续搞下去,开弓没有回头箭。 如此想着,乔梁心里暗暗发狠…… 此次江州巨震,在江州体制内各阶层都引起了巨大的震撼,这其中震撼最厉害的当属高层,高层中又属骆飞。 虽然骆飞此前已有所觉察,但面对这结果,还是被深深震撼震动到了,他没有想到安哲竟然不动声色下了如此大的一盘棋,没有想到安哲出手竟然如此犀利,没有想到安哲的思维竟然如此缜密。 冷静下来,骆飞深思良久,他终于清醒意识到,自己虽然之前没有轻视安哲,但对他的实力、能力和能量还是估计不足,似乎,自己和安哲的差距不是一点一面,而是全方位的。 这种感觉让骆飞心里极不舒适,他很不愿意承认安哲比自己强,但又不得不正视现实。 虽然正视现实,但骆飞又不想佩服安哲,因为那等于承认自己不行,承认自己甘拜下风。 虽然不愿承认这一点,但深思之后,骆飞又觉得,自己或许确实要从安哲身上汲取一些什么,既然在一个相当的时期内,安哲会一直压在自己上面,会是自己最重要的对手,那么,就必须要认真琢磨他分析他观察他,发现他的长处,把他的长处吸取过来,填补自己的缺陷,如此,才能让自己变得更加更强大,增强自己和安哲较量的信心和决心。 同时,骆飞也知道,这不是一日一时可以做到的,在此次巨震之后,安哲在江州的气势和威望空前高涨,他的权力和意志足以傲视俯视整个江州,在这种时候,自己应该避其锋芒,必须要保持足够的低调,甚至,在某些时候,在安哲面前,自己要不得不违心做出服从和顺从的样子。 骆飞心里明清,安哲此次能一举成功,离不开上面的鼎力支持,也离不开下面的耿耿出力。 上面的支持不言而喻,直接到顶,廖谷锋,此次如果没有他发话,没有人能动得了景浩然和唐树森,安哲即使再想动作,也无可奈何,顶多在江州折腾几下其他事,甚至连唐朝集团都无法动。 骆飞此时领悟到廖谷锋在巨震之前突然来江州的真正原因了,他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安哲被调查来的,也不仅仅只是跟老干部见面,给在家的常委训话,而是带着更深层次的用意。 换句话说,廖谷锋那次来江州,不管他是自觉还是不自觉,都为巨震做了隐蔽的铺垫,发出了含蓄的信号,只是,廖谷锋发出的信号,很多人,包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都当成了警告而不是信号。 想到安哲在上面有廖谷锋支持,骆飞心里微微颤动,又微微叹息。 但随即,骆飞想到关新民,又不觉来了信心,又不觉振作,和廖谷锋相比,关新民最大的优势是什么,自己心里很明清,关新民心里当然也明白。 如此,不管是关新民还是自己,当前最需要的就是忍耐,忍耐是一种修养,也是一种修行,自古以来,凡能成大事者,无不是忍界的绝顶高手。 骆飞接着又想到了下面,此次安哲策划的这盘大棋能顺利成功,根据自己目前所了解的情况,主要得益于两个人,吕倩和乔梁。 吕倩在其中的作用不言而喻,而乔梁,虽然他的身份和职能似乎可以与此无关,但实则,他在其中起到了重要甚至关键的穿针引线、承上启下的作用,如果没有他和方小雅的关系,方正泰的案子几乎不可能重启调查,而如果不重启调查,也不会牵出这么多事。 从表面看,是方正泰的案子引起了江州官场的地动山摇,但细细分析,又似乎是乔梁借助这案子,以及其中交错复杂的牵连,巧妙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关系,搅动了庞大的江州官场,直至到了今天这结果。 如此一想,骆飞突然心不由己打了个寒颤,眉头紧锁,如此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为何能有这样巨大的能量和破坏力?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必然? 作为唯物主义者,骆飞断然否定了前者,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巧合。 既然不是巧合,那就说明了一点,乔梁这小子虽然资历不厚,阅历不深,甚至经历浅薄,但却精明过人,极其善于利用周边的关系和资源,极其善于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用这些来弥补自己经历阅历和资历的不足。 如此,此人绝不可忽视轻视,这样一个人留在安哲身边,无异于一颗破坏力超强的定时炸弹,这定时炸弹,说不定会在不可预测的什么时候突然起爆,给自己带来重大不利。 想到之前乔梁坏过的自己的事,想到景浩然和唐树森的结局,骆飞内心感到了严重和严峻,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乔梁高度重视,也从来没有如此重视一个微不足道的科级小干部。 而之所以会如此,原因只有一个:乔梁是安哲的秘书。 第2章 是非 “她既然心思单纯,那这个主母之位,定比我合适,还请将军恩准。” 薛行渊抬起冷眸,看向烛光处瘦弱到近乎要破碎的林挽朝,浮上的怒气还是被三年前的那一眼初见强行压了下去。 “你就这么容不得絮絮?” “并非我容不下李姑娘,只是庆国从未有主母和正妻分开而立的规矩,怕传出去,也会有人对李姑娘的正妻之位多加诟病,我是为了将军。” 个鬼。 这李絮絮若真是心思单纯,又怎么会让有妻之人,去求一个正妻位? 竟然还冠冕堂皇的说让出主母之位,不过就是怕少了个能扶持薛府扶摇直上的便宜管家,更怕落一个薄情寡义、宠妾灭妻的名声罢了。 她林挽朝可以为了全家冤屈委曲求全三年,却唯独不能对一个罪臣之女委曲求全一时。 薛行渊以为她是在赌气,薄唇轻抿,冷眼相对。 “你若是自请下堂,便是无处可去的孤女,你还是要闹?” “请将军成全。” “林挽朝,我以前倒没发现,你是这么狭隘善妒!絮絮得知你的存在后,满心满眼都是愧疚,死活不愿意跟我回京都,你再瞧瞧你,哪有半分贤良模样!” 算下来,嫁进薛府三年,他们在这之前,说的话总共就没几句。 这算是,薛行渊第一次指责她。 “你走后,老夫人每日以泪洗面,是我始终相伴左右;你那傻弟弟整日惹祸,我便寸步不离跟着善后,你妹妹私塾读不进去,是我挑灯陪她夜读,才勉强混了个甲等。你说瞧瞧我,这三年,你可曾瞧过我?” 薛行渊些许是有些动容,避开她的视线:“当年你既请陛下赐婚想要嫁于我,就该想到这些。” “那凭什么你又拿什么都没做过的李姑娘与我相提并论呢?” 一提到李絮絮,薛行渊神情便温柔下来:“絮絮自幼时起便被流放,这些年,她吃过不少苦,可她从不怨怼,心里都是仁义道德,众生平等,在漠北采药为生……你一个整日游离在宫闱之中的妇人何以与她相提并论?” 好一个仁义道德,众生平等啊。 原来薛行渊喜欢这一类的女子。 林挽朝还记得,幼时眼睛受伤,被薛行渊相救时,他说的可不是这句话。 他说人只要能活下去,就不该心慈手软。 如今,倒爱上了一个仁义道德的女子。 林挽朝拿起桌子上还没绣完的丝帕,抚摸过那些不熟练的针脚。 相传女子都会给新婚夫君绣下鸳鸯图相赠,她天性就不爱这些女工,眼睛也落下过余疾,可也是熬着学了一年之多,这一幅图,才算是绣完了。 “这是我为你绣的,如今看,是不需要了,不如转赠李姑娘,就当送你们的新婚礼物。” 薛行渊站了起来,拿过她手里的丝帕,看也没看就扔在了地上。 “絮絮是织造世家,不需你这蹩脚的玩意儿。” 说罢拂袖而去。 门外的丫鬟莲莲随后走了进来,顺带将地上残留的半截丝绢捡起来。 “夫人……” “扔了吧。” 林挽朝疲惫的揉了揉眉头,坐下喝水,却觉得胸腔里堵得慌,连续呛咳两声,喉咙腥甜。 侧眸,静默的望看铜镜里憔悴消瘦的人影。 一袭素雅的浅黄烟罗衫裙,青丝高盘髻,插着一支白玉簪,清丽婉约,却难掩颓败之色。 这些年,为了薛府操心的太多,被折腾的身心俱疲,哪里像个十八岁的女子。 林挽朝扯唇轻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白水,冰凉刺骨。 莲莲双眼泛红,小声的劝慰道:“夫人,我去偷偷瞧过那位李姑娘,娇娇弱弱,吐气如兰,哪里像是在漠北受过苦的,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将军和她相处一年,这一年自然不会让她受苦。” “夫人,我替你不值!” “从今往后,不要再叫我夫人,就唤回小姐吧。”林挽朝淡声道:“我已经决定,与将军和离。” 莲莲震惊的捂住嘴巴:“夫人……小姐,你可是下定决心了?” “嗯。” “那,那咱们孤苦无依的,该何去何从?” “莲莲,你也到了二八年华,我会在这之前替你寻一个好夫家里保你下辈子荣华富贵。我的事情,你别担心,我自有打算。” 莲莲是从相府带出来的陪嫁丫鬟,更是从小一起长大,哪怕她七岁上山,十五岁才下山回相府,莲莲也时常会写信探望她。 莲莲咬住唇,当即眼泪就往下冒:“我不要离开小姐,我要陪着小姐一起走!” 林挽朝微怔。 “小姐,您让奴婢抛弃你一个人,奴婢做不到……呜哇——” 莲莲越哭越凶,扑在林挽朝怀里,哭得悲戚。 “小姐,你就带上奴婢吧!” 林挽朝心底一颤,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哄孩子般摸着她的发顶:“好,我带你一起走。” —— 翌日,林挽朝就换上了一件纯白布裙,褪去绫罗绸布,更显得瘦弱。 她这么早来找老夫人,不是来请安的。 老夫人自然是知道自己儿子做了什么糊涂事,看见林挽朝,心里又是愧疚又是伤心。 林挽朝还没进门,她便迎了出来。 林挽朝恭敬福身,“婆母安好。” “好好,快进屋。” 刚进屋,老夫人就摸到了林挽朝手里的信封,她心里疑惑,看了一眼,纸上写明了和离书三字。 “挽朝,”老夫人声音都有些轻颤,“你这是何意,是不是……是不是行渊逼你了?” “不是。”林挽朝摇头,把和离书递过去:“是我自请合离。” 老夫人脸色微变:“你陪着薛府这些年,算是薛府的恩人,岂能因一个罪臣之女就休了你?” 林挽朝垂下眼睑,低声道:“他娶妻,我便该识趣些退出。” “我还没同意他娶那个女人!” “漠北王赐婚,即是带着陛下谕旨来的,便是再也无法转圜。” 话音刚落,一少女就跑了进来,一身碧绿色纱裙,发间斜插着金钗,肌肤胜雪,精致可人, “嫂嫂,我听说哥哥要另娶正妻!” 第3章 她才不敢和离 林挽朝浅笑,看来就连整日不闻窗外事的薛玉荛都知晓了这件事。 她还带了一个身材圆润的小少年,一人手里拿着个糖人。 小少年一听这话,就急得原地跳:“我不要那个嫂子,我就要这个嫂子!” 老夫人着了急,一吵一闹只觉得头疼。 “玉荛啊,快带你弟弟出去玩。” “我不我不,我不要那个嫂子!” 薛行文闹起来,连薛玉荛都拦不住, 只见林挽朝从袖扣里摸出几个糖递给薛行文,“阿文乖。” 一直以来,也只有林挽朝能哄得住薛行文。 薛玉荛与薛行文是双生子,薛行文幼时发过一场高烧,醒来后便有些五识不清,呆呆傻傻。 直到林挽朝嫁过来,才有听话的时候。 “阿文觉得是嫂子亲,还是姐姐亲呢?” 薛行文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乐道:“姐姐!就像玉荛跟我一般!” “是啊,我不做你嫂子了,还可以做你的姐姐,是不是啊?” “是哦,玉荛,你说是不是?” 薛玉荛怎么可能不懂这话里的意味,可为了安抚弟弟,还是点了点头。 老夫人坐了下来,沉声道:“玉荛,带着阿文去院子里玩,我同挽朝说几句话。” 等孩子都跑远了,林挽朝这才问道:“母亲有话请说。” 老夫人欲言又止,深思熟虑一番,半晌后才叹息道:“挽朝啊,你真要跟行渊和离?” “嗯。” “和离对你的闺誉也不利,你可要想清楚。” “我若是不和离,大抵也料到了今后在将军府的日子。在相府出嫁之前,我便被父亲送往山中清修了许多年,本就是没规矩的性子,实在怕冲撞了将军。”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薛老夫人看出林挽朝是合离定了。 如果自己不同意,反而会适得其反,闹得最后一点婆媳之谊烟消云散。 “好,我答应你,但你既说要做阿文的姐姐,那便要说话算话,自今天起,你便是我的义女,即使离了薛府,也是想回就回。” 林挽朝柔和的笑,轻轻福身:“多谢母亲成全。” —— 薛行渊从宫里回来,便前去探望母亲。 顺便把和絮絮成亲之事同母亲商议一下。 今日在御书房皇帝听闻此事也是龙颜大悦,赏了黄金百两,要将军府风光大办这婚事。 “儿子给母亲请安!” 见他满面春风,老夫人却还是拉着脸,皱眉道:“你还记得我是你的母亲?婚姻之事媒妁之言,你离就敢背着我娶妻纳妾?” 薛行渊早有料到,跪下道:“孩儿也是刚刚回京,奔波数日,疏忽了。” “哼。”老夫人笑了笑:“既然要做我薛府的主母,来府里一日一夜,也未见来向我请安,可真是半分规矩也没有。” “絮絮在漠北自由惯了,眼里没有这些迂腐规矩,我这就派人去请——”薛行文忽然一怔,随即解释道:“絮絮不做主母,这主母之位依然是挽朝的。” 老夫人冷声斥责:“你糊涂!你根本不知道,挽朝是个宁为玉碎的人,她哪里容得下这样荒唐的关系?一大早,就把和离书送来了。” 薛行渊神色微僵,随后便恢复了冷静:“这和离书我未签字画押,不做数。” “我早已替你签了。” 薛行渊皱眉:“母亲您……” 老夫人语气严肃,不容置喙:“而且我已经决定了,收挽朝为义女,从此以后,她便是你的妹妹,也算是报答她这些年和薛府风雨同舟的恩情。” 妹妹…… 新婚妻子变成了妹妹,薛行渊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可……可林挽朝怎么会同意合离?” 她昨晚胡闹,难道不是了拿这件事做文章,逼的絮絮无法嫁过来? 庆国女子地位低下,若是被休,又孤苦无依,成了弃妇,在乱世中无疑是自寻死路。 薛行渊根本不信林挽朝一介眼光短浅的深门妇人会拿这件事做赌。 “母亲,这女人如今为了逼走絮絮竟想出如此恶毒手段,您可切勿信了她。” “我与她朝夕相处三载,我为何信不得她?我们薛家乃武勋世族,你堂堂嫡子竟要娶一个罪臣的庶女,你不嫌丢脸,我还嫌臊呢!何况是挽朝,怎会甘心这样糊里糊涂的蹉跎一生!” 薛行渊沉下一口气,倒是没想到古板乖顺的林挽朝,会这么刚烈。 可最后,他也只是叹了口气,眼里尽是决然。 “我对她已仁至义尽,想来,本就有缘无分。” —— 林挽朝买了两匹快马,简单收拾了行李,带着莲莲,往驿站走去。 当年相府被灭后,贼人又放了一把大火,把林家烧了个干净。 回,是回不去了。 但林挽朝这些年攒了不少银钱,嫁妆也还有大半,第一步,就是购置一处院子。 这事儿莲莲去办了,按照林挽朝的意思,新宅子就买在已经成一堆灰烬的老相府旁。 当年老相府死了那么多人,附近街坊四邻都搬了个干净,街上空空荡荡,旁边的宅子都没人住,自然是嫌晦气,所以买来也没用多少银子。 “姑娘,接下来呢?” “陪嫁的下人里,有愿意跟我们走的就带上。没有的,你就去去寻一些来,再为宅子里购置些物件。” “好。”莲莲说着就要走,刚走了两步又跑了回来,坚定的看着林挽朝:“既然姑娘下定决心开始,那我一定会安心陪着姑娘开始!” 林挽朝摸了摸少女坚韧稚嫩的面庞,这是相府留给她最后的亲人了。 “银子不用省,能花的出去,我也有本事挣得回来。” “明白了——那姑娘准备去哪?”莲莲见林挽朝换了一身锦衣,又拉来了马车,不由问道。 林挽朝目光落在外头的街景上,缓缓说道:“进宫,面圣。” 3. 太监引着林挽朝往金印殿走,步子极快,一直到殿门口,方才停了下来。 “林姑娘稍等,待奴才进去通传一声。” “多谢候公公。”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自从漠北三年来履战大胜,边疆太平了不少,这呈上来的也都是战功折。 一听求见的是林挽朝,皇帝当即便道:“不见。” 第4章 背弃夫家 候公公低着头,沉声道:“陛下,林姑娘说是有要紧的事禀告您,这才特地来求见的,还带来了您登基那年御赐给林府的金牌。” 皇帝中年继任,能坐稳这个位子,全靠廷尉林守业等一众老忠臣扶持,所以一登基,就给林家赏了个金牌。 意为有朝一日,可求得君恩一赏。 “她敢拿这块金牌,挟恩图报,逼我撤了薛将军求的婚约?” 这女子的目光果然短浅,谁会为了一个孤女,就收回对卫国战将的恩赐? “可瞧着,不像。” “是吗?那叫她进来,朕倒要看看,她要求个什么。” “喏。” 林挽朝等了许久才见侯公公出来。 侯公公面色虚白,神色冷淡,但临行前却还是说:“我设法让陛下见你,你可得谨言慎行,冲撞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林挽朝猜出来了,陛下一定不想见她。 只是没想到,侯公公会帮她。 想来,是念着父亲曾任廷尉时有恩于他。 “谢侯公公。” 侯公公没回话,又恢复了冷淡疏远的模样。 不多时,林挽朝就被领了进来。 一进来,她便跪下叩拜,规矩一分不少。 “民女林挽朝,见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一袭淡蓝绣兰竹长裙,乌发高绾,簪着一支简单的梅花簪,整个人清雅秀美,面纱上那双眸子,似含了冰霜般。 只可惜,脸上带了层面纱也遮不住那片疤。 “薛林氏,你求见我所为何事?” 皇帝问这话之前都打算好了,如果这女人非闹着要求废弃薛行渊的婚事,那便随口找个由头,软禁了,还众人一个安宁。 若不是念在林家曾经有功,皇帝甚至想直接赐条白绫,一了百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 可林挽朝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况且,父亲舍上身家性命谋算来的金牌,是用来保身家性命的,她怎么会用来换一个宠妾灭妻的丈夫? 林挽朝奉上金牌,一字一句道:“民女求陛下开恩,赐匾!” 皇帝闻言,倒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你,想要个什么匾额?” 林挽朝:“望陛下垂怜,赐民女’林府’二字,圣上隆恩,赏臣女一个立足之地。” 皇帝明白了,这林挽朝,是要重立林府。 “可你一届妇人,如今姓的,是薛。” “民女已于今日一早,与将军自请和离,如今,只姓林。” 林挽朝一字一句,句句坚决。 皇帝居高临下的晲着她,此刻算是对她刮目相看,倒真是有几分林廷尉曾经的风骨。 “侯忠全,取笔墨来。” “喏。” 片刻后,文房四宝伺候到位。 皇帝提笔,在纸上落下“林府”二字,龙飞蛇舞,写的极其霸气。 “你既愿自请和离,也算是为我大庆做了一份贡献,理应赏你。” 林挽朝抬手将金牌奉上:“民女,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却没有接,只吩咐候公公道:“盯着宫里的工匠,好生雕琢,亲自送到林府。” “喏。” 候公公领命,取了字,悄然离开。 “陛下,这金牌……” “朕赏出去的,何有收回一说,你替林府,收好了。” 林挽朝再次叩首,“谢陛下。” 皇帝摆摆手,“退下吧,朕乏了。” “是。” 林挽朝恭敬告退,转而离开。 林挽朝的打算,是成了一半。 得了陛下御赐的匾额,哪怕成了弃妇,哪怕父亲人亡官消,她也还是名门贵女,林府的千金。 皇帝亲笔赐匾,林府,也就并没有消亡。 4. 夏雨绵绵,京都绿意延延。 林挽朝将杉裙款款提起,左手着一把油纸伞,于市井处走来。 只是还没回院子,就看见莲莲在门外坐着,两只手撑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瞧见林挽朝回来,莲莲跳了起来。 “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 “我拿着咱们府陪嫁下人的卖身契去薛府要人,结果……” “人没要来?” “人要来了,但多要了两个。” “什么意思?” “将军也跟着来了,那个采药女也来了。” 林挽朝微微皱眉,见过犯贱的,倒是没见过上赶着犯贱的。 还两个一起来犯贱。 “待会儿宫里若是派人送匾,你在这接应。” “是。” 林挽朝轻抚着面纱下的疤痕,这天一日比一日热,伤疤都要挂不住了。 进了府宅,院儿里搬桌拖地,一派繁忙,有些是薛府跟来的老奴,有些则是新来的,见了林挽朝都一一拜见。 “这人与人生来平等,可林姐姐却在府里压迫这么多的下人,如此热的天,他们中了暑气可如何是好?” 前厅传来一阵嗓音清脆的抱怨声。 林挽朝还没进去,就感觉自己被菩萨圣光照的睁不开眼了。 抬脚走了进去,林挽朝这才瞧见了说话的人,女子身穿桃红色罗衫,容貌清丽,眼里尽是悲悯与不忍。 薛行渊倒是稳稳的坐在上座喝茶,一脸柔情的看着李絮絮。 “既然如此,李姑娘可以去帮忙,替她们分担些。” 听到林挽朝的声音,李絮絮抬头看了过去,只是对上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之时,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李絮絮是在边关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着长大的,怎么会看不出那眼里,是杀气。 “我体弱,怎么会有干粗活的力气……” “那你可以自掏腰包给他们发月银,养活他们一家老小。” 林挽朝说完,又瞥了眼旁边正在搬运的仆役。“东西放下吧,李姑娘心善,要替你们养家糊口。” 那仆役一听,忙不迭的跪倒在李絮絮面前,就差抱着她的腿了。 “奴才难得谋一份生计,李姑娘还是别折煞奴才了!” “你,你快起身!任何人没有三六九等,你怎可轻易跪我?” 薛行渊见这仆役抓着李絮絮的裙摆,放下杯子一脚踹在了他肩头,仆役摔出老远,疼的直不起身。 “狗奴才,小心你的手!” 李絮絮吓得躲在了薛行渊身后。 林挽朝瞧见摔出去的仆役,顿时咬紧了牙关。 “将军好大的威风,跑到我的府上,打我的下人?” “你的府上?林挽朝,女子背弃夫家,私立门户,按大庆律例该当何罪?” 第5章 他也曾是喜欢过她的 “合离书早已留在薛府,我已经不是薛家的人了。” 不是薛家的人…… 留存在薛行渊心中三年的一件事,竟这样被林挽朝轻飘飘的推翻了,他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林挽朝觉得这人在边疆打仗把脑子打傻了,实在懒得跟他废话也不想和他们兜太多圈子。 新宅初立,要办的事情还有很多,便过去先扶起仆役,让他找郎中瞧瞧伤,再去做事。 李絮絮瞧见薛行渊的神情,心下大抵猜到了什么,忽然上前抓住薛行渊的胳膊,悲悯道:“怎可让他一个人去抓药,瞧着走路都有些不便。” 薛行渊回过神来,握住了李絮絮的手宽慰道:“一个奴才,皮糙肉厚的死不了。” 林挽朝看他们腻腻歪歪,心里就犯恶心,索性直接问道:“二位还有事吗?” 薛行渊这才正眼看向林挽朝,“若不是你闹着合离,絮絮不忍,才来这里劝你。” “那二位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一个孤女,何谈敢与将军府闹?” “你……” 薛行渊皱眉。 “我怎么了?” “你当真以为买个院子就能护得住自己?我们是为了你着想。” 林挽朝毫无畏惧的对上他的视线,“为了我着想?恐怕也只是因为将军怕落得个见异思迁的话头给外人罢了。” 李絮絮听到林挽朝如此说薛行渊,便站了出来,语气恨铁不成钢般:“行渊哥哥不论是年少无名,还是如今战功赫赫,都未想过抛弃于你,事事为你打算,你却这般用女子之心渡君子之腹?” “絮絮,你见惯了世间冷暖,她这深宅妇人怎么会有你半分懂事,不必为她动怒。” 林挽朝瞧着李絮絮这幅说教的样子,不置可否的挑眉笑了笑:“是吗?事事为我打算,还是为你们自己?非要我说破吗?如今将军是当朝新贵,可府里始终没有一个能主事之人,你们又大婚在即,无非就是缺个管家理事之人,这时候来找我,果真是为了我打算啊。” “林挽朝!”薛行渊的脸已经黑了几分:“你就非要这般妇人之仁的猜忌诋毁絮絮?你孤身一人,出了将军府,你以为能指望谁?” 说到这里,林挽朝温和笑道:“我在将军府这么多年,不论是城里山匪作祟,还是瘟疫四起,遭遇何事我都始终护着府里一众人等,我是别人的指望,所以从未敢懈怠半分。至于将军……” 林挽朝顿了顿,看向他:“我从未指望你。” 也许是指望过。 此前,的确是指望将军府替自己查清血海深仇。 如今看来,林家满门冤魂,还不如一个妾。 薛行渊怔怔的望着林挽朝,大抵是没想到,他这一直深漩后宅的妻子,明明大婚当日掀了盖头后泪眼朦胧的女子,说出的话如此凌然。 “林姐姐,我自认为情爱一事无对错之分,可你不该这样伤将军的心!” 林挽朝又向李絮絮:“合离书已有薛老夫人替我收下,今后我与你这未婚夫君无半点关系,是对是错也与我无关。可你若是敢再来登门,我可就要报京都府衙私闯民宅了。” 这番话说完,薛行渊的脸色已经铁青。 李絮絮算是看明白了,这林挽朝根本不似传闻中那样柔弱寡断。 今天不适宜争下去,再争下去,万事就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 李絮絮便牵住了薛行渊的手,乖巧道:“行渊哥哥,姐姐一介妇人,心思短浅,她一时想不明白我可以理解。我们今天就先回去,等她消了气再来可好?” 薛行渊没有说话,但显然同意了李絮絮的提议。 他也不想再和这个女人吵下去,瞧见她那双大逆不道的眼睛就觉得气闷。 两个人一齐离去,手挽着手上了马车,薛行渊更从未回头看一眼。 林挽朝随后也来了,站在门口望着薛行渊离去的方向。 莲莲神色低落,抿着唇,宽慰自家姑娘:“小姐,别太伤心难过了。” “伤心难过?” “是啊,小姐不是在看将军?” 林挽朝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到宫里的人,也会从这条路而来。” 原来不是为了将军,莲莲松了口气,小姐真的和做将军夫人时不一样了。 “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林挽朝回头,望向院里刚刚移来的梨花树,被风雨搅和着落了一地,碾进了泥土里,清白靡烂。 “女子只图情爱的本质,是因为失权。” “想替林家上下一百二十八口报仇,就要权。” 这血案,她要自己查下去。 “小姐,您方才去宫里的时候我就很担心,我听说,咱们这城外又在闹山匪。” “每年不都有不知死活的贼人,倒也不敢闹到城里来。” “可这一波却是胆大妄为,昨日还劫了城郊张员外家。话说将军的兵马就驻扎在城外百里,也没去把这帮山匪剿了。” 林挽朝伸手去接屋檐外的细雨,说道:“这京都内外是由宫中御林军主掌,薛行渊的兵马再近也是不能干预,否则,就是谋逆。” 御林军,更是禁军。 除了皇帝,便只有那位极少露面的权臣世子爷,裴淮止可以调动。 —— 薛行渊带着李絮絮回了府邸,一路上越想越气,脸都黑了。 没走几步就被院子里的树挡住了去路。 薛行渊不记得院子里何时多出的一颗梨花树,但听下人说这是夫人在将军出征那一年种下的。 薛行渊正愁没处泄愤,当即就从柴房里拎着把斧子出来,对着梨树就砍了下去。 一树梨花飘飘洒的被震了下来,没几下,整颗小树就倒了下去,跌在泥水中。 薛行渊把斧子扔了,树砍完了,院子没有什么碍他的眼了。 可望着一地狼藉的梨花瓣和碎屑,薛行渊的心也变得空空荡荡的了。 刚才她的那处院子也有一颗梨花树,她喜欢梨花吗? 薛行渊记得清楚,初次见林挽朝那天,笑容就似这初春的梨花,娇艳恬静。 所以,当年母亲问自己对赐婚有何看法,他才强压心中的欣喜说:“林廷尉之女,温婉柔和,孩儿自然愿意。” 第6章 宫中赐匾 李絮絮还以为薛行渊是在生气,眼睛一点点红了。 “行渊,是不是——我不该跟着你回来?” 薛行渊闻言回过神来,转头瞧见李絮絮弱柳如风的悲伤,顿时心碎。 “怎么会?你切勿多想,我既然带你回来,许你一生一世,就一定会给你一生一世的安宁。” 李絮絮安了心,抱紧了薛行渊。 “我信你。”李絮絮惹人怜悯的笑了笑:“那我,先回厢房了。” 薛行渊忽然握住李絮絮的手,温柔的替她擦去发丝上的雨珠,“既然林挽朝执意合离,我们也不怕。你身子骨有病根,西厢房冷,此后你就搬去东厢房。” 李絮絮惶恐摇头:“不可,东厢房是主母住所,这于理不合。” 薛行渊笑的温柔深沉,“我的絮絮永远这么懂事。无碍,待到婚后,你就是将军府的主母大娘子。” “可我从没有做过这些事,可林姐姐,自小便被教诲如何拿捏下人,善弄手段,这些教给我,我也是学不来的。” “絮絮这么聪慧善良,治理起府邸难道还比不过那个妒妇?” 说到这里,薛行渊目光微微复杂了一瞬。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对林挽朝恶言相向,可自从这次回京,她话里话外总是不饶人,实在是没办法对她好言相向。 李絮絮长叹了口气,目光深远:“一介女子,失了宠怕就是没了希望。姐姐为了保住将军夫人的头衔,不择手段我也理解,但这些谋算就算是告诉我,我也不会做的。” 薛行渊心中一软,他的絮絮,向来善良,与寻常女子自然不一样。 当天下午,李絮絮就搬到了东厢房。 薛行渊就住在她房间的对面,李絮絮时常做噩梦,他住得近才觉得安心, 刚搬完,薛行渊正要照顾李絮絮歇息,管家来报,说前厅来了朝廷的人。 薛行渊沉下眸子,这么晚,朝中来人会是所为何事? 李絮絮道:“我陪你一同前去,正好认认人。” 薛行渊点头:“好。” 到了前堂,只见有四五人身着宫服,抱着块匾额,被红布盖着,为首的是今日宫里见过的,皇上身边的候公公。 候公公皮笑肉不笑的弯腰行礼,眉头却是挑的极高。 “奴才见过将军。” “候公公不必多礼,不知这么晚前来,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陛下是有口谕,可却不是为了将军。” 薛行渊疑惑:“那是?” “我要见将军府主母,这恩是赐给她的。” 话音落,薛行渊和李絮絮对视一眼,李絮絮垂下眼眸,默默的想要退下,却被薛行渊一下握住手。 这候公公指名道姓是要见将军府主母,莫不是陛下要封诰命夫人? 自古将士谋相立下汗马功劳,其妻者被封诰命夫人乃是情理之中,这也就能解释为何宫里的人会来府里。 “公公,她叫李絮絮,是陛下赐婚,将军府即将明媒正娶的主母。” 李絮絮柔和的笑了笑,冲候公公福身行礼。 候公公却看都未看一眼,只是谄媚的笑着冲薛行渊道:“奴才愚钝,赐婚之事这才听说,如此看来,那这块匾就不是赐给将军府中的了,奴才打扰了。” 说着,候公公笑容化为冷眼,转身就要带着几个小太监离开。 薛行渊一怔,凝眉:“且慢!” 候公公停下,头也未回,语气冰冷:“将军还有何事?” “我想请问,这块匾是赐给谁的?” 薛行渊猜测,总不可能是……林挽朝的吧? 不会是她,她一个合离过后的弃妇,哪里轮得到陛下亲赐? “那就与将军无关了。” 李絮絮却在这时开口,她一副不卑不亢的神色:“候公公,将军用命博出来的荣耀,为何要赐给一个深宅之中毫无所出的妇人?” 候公公这下回头了,他想看看是谁说出的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薛行渊回过神来也慌了,李絮絮这番话,可是质疑圣恩,她又是罪臣之女,若是让陛下知道说不定就是杀头的大罪。 他一把拉开李絮絮,替她辩解:“公公恕罪,絮絮刚刚回京,规矩学的还不深,请别怪罪。” 李絮絮不解的看着薛行渊,一个大将军何必怕一个太监? 候公公这才看向李絮絮,宫人深居宫闱多年,不仅是照顾圣驾的太监,更是一人之下的宦官总管,头一次有一小女子敢对他口出狂言。 他记下了。 “将军言重了,既然规矩未学深,那老奴就提点两句。” 李絮絮抿唇看他,不知为何,她竟隐约感觉到这个老太监身上有股戾气。 “将军府的恩宠来之不易,但凡有机会,就应该牢牢抓住;至于主母,自当掌管中馈,为丈夫生儿育女,为府内繁盛添砖加瓦,可若是出一点错,那就不是你一人的过错了,你可明白?” 候公公的每一句话都敲进了李絮絮的心坎里,是啊,薛行渊用血换来的,为何要分润给别人? 她有些得意的想,自己的确该努力为薛行渊守住这份荣耀,为将军府的荣誉尽一分心力。 “民女谨记,多谢公公教诲。”李絮絮毕恭毕敬的行礼。 候公公脸色微变,也不知这小丫头是听不懂弦外之音,还是真的藏得住心思。 等候公公走远了,薛行渊急忙回来,担忧的望向李絮絮:“絮絮,你刚刚那般说话,是要害死你自己吗?” 李絮絮茫然,“我又没有做错,公公不是还提点我了吗?教我这些,不就代表认可我这主母嘛!”说到最后,李絮絮有些狡黠的笑了:“我才不惧!” 李絮絮扬起脖颈,不卑不亢。 薛行渊摇头失笑,他知道李絮絮这般也只是因为她心性素来单纯,自己不正是喜欢她这不畏强权的性子吗? 随即叹了口气:“罢了,你怎样我都依着你便是,你先休息吧,我去趟黄雀楼给你买糕点,你等我。” “嗯,路上小心。” 看着薛行渊匆匆而去的背影,李絮絮有种异样的直觉。 她悄悄的跟了上去。 黄雀楼离得并不远,可薛行渊却往城东方向去了。 李絮絮自然知道,这是往林挽朝买的那个宅子去的路。 李絮絮咬了咬牙,她猜不透薛行渊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怕林挽朝顶着将军夫人的名讳领了薛行渊军功换来的赏。 也是,如今自己才是要做将军正妻的人,不论是什么东西都应该是她李絮絮的。 跟了一路,果真快到林挽朝的宅子了。 第7章 各怀心思 路上围满了百姓,以往这条路人们都是避之不及,今天怕都是听说宫里来了人,过来看热闹的。 候公公也是才赶到,只见林挽朝从院儿里出来,恭敬的福身。 “民女参见侯总管。” 候公公仍旧严肃,可眼里却不似方才冰冷,甚至还带了几分慈祥的笑意。 这笑落在李絮絮眼里格外讽刺。 同样是父母死了干净,怎么就对林挽朝这么好? 候公公道:“可等久了?” “并未,侯总管随我进厅吧,已有热茶备好。” 林挽朝笑的温婉端庄,丝毫不显怯弱。 候公公很满意的点点头:“不错,比刚才遇到的晦气玩意懂事。” 李絮絮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忍不住上前去打探,却忘了自己是跟着薛行渊来的,等想起时,薛行渊已经回头看见了她。 一时之间,两人四目相对,各自心怀鬼胎,无比尴尬。 “絮絮,你怎么会在这?” 李絮絮扯出僵硬的微笑:“我想吃青团,忘了叮嘱你,这才跟来了……倒是你,这里不是黄雀楼啊?” 薛行渊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淡漠道:“这边有家酒肆东西卖的挺不错的,我过来替你买些。” 李絮絮上前抓住他的衣袖,笑的乖巧:“我信你。” 而府门口的候公公却摆了摆手:“喝茶就不必了,我这刚从薛将军府上出来,还要着急赶回去复命。” 林挽朝微微瞥眉,面露疑惑,自己离宫前已经将宅子的方位告知了候公公,他怎又会去到将军府。 对上候公公的不言而喻的笑意,林挽朝心下顿时明了。 候公公是在替她出头,故意跑去将军府腌臜薛行渊的。 林挽朝也不说破,只是微微福身,道谢。 候公公收回笑,神情肃穆,退了一步道:“林氏之女林挽朝,接旨!” 林挽朝恭敬跪下,周围百姓也皆是跪地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行渊一侧目,看见李絮絮还站着,急忙将她拉了下来。 李絮絮膝盖磕在地砖上,猛的一痛,险些没跪住。 “陛下圣旨,在场之人皆要跪安!” 李絮絮的眼泪都疼了出来,小声争执:“给林挽朝的旨意,我凭什么跪?” 薛行渊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在漠北没规矩的地方,李絮絮这样的确可爱至极,可如今这是在京都,遍地都是规矩。李絮絮这般事事莽撞执拗,只觉得有些苦恼。 “絮絮,你且先跪下,回去了我会同你解释。” 薛行渊说完,便看向了不远处的林挽朝。 她虽然轻纱覆面,可一举一动都透着娴静大方,半分规矩都不曾遗漏。 这样的女子,难怪将府中照料的安稳无恙。 不过絮絮冰雪聪明,她定是学的更快,将军府未来会被她管善的更好。 比林挽朝这样善妒的妇人管理的还要好。 候公公高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廷尉林守业,举家为国尽忠,朕深感悲痛,追封予忠勇伯爵位,其子追封予骠骑将军。因其府邸被毁,特题字赐之新宅,再立林府,钦此!” 林挽朝眼睫轻颤,有些讶异,大抵是没想到陛下不仅赐了匾额,还追封了父亲。 陛下说什么深感悲痛,都是鬼话,要是想追封早就追封了。 可是为了什么呢? 总不能是因为满意自己安安分分与薛行渊和离,心情好,才随手赏的? 不过,这忠勇伯爵位,可保林府一世安宁。 伯爵子女,可入朝为官。 做了官,就能拿到权。 这就够了。 “臣女林挽朝,接旨,谢主隆恩!” 李絮絮听不懂这些,可她知道,刚刚跪下接旨的时候,林挽朝自称民女,赐这块匾之后,她便是臣女。 母亲说,大庆只有至尊之位的子女才可这样自称。 林挽朝不是已经变成弃妇了,林家灭亡,她爹都死了三年,人亡官消,她怎么会又变回大臣千金? 难道是这追封的伯爵位,死了的人也可身任? 薛行渊也皱起了眉,可却不是因为这伯爵之女的身份。 而是……林挽朝进宫面圣,陛下下旨赐匾,说明合离的事情,圣上已然知晓。 林挽朝是下定决心要合离的。 这一刻,薛行渊才确定这件事。 他原以为林挽朝只不过是伤心太过,大闹罢了,薛行渊连合离书都没签字画押就撕了,料想着她反正还会回来。 可如今陛下知道了,还立了林府,林挽朝就再也不是他薛家的人了。 这匾额林挽朝自己也可以刻一块,可陛下亲赐,昭告天下,便是告诉满京都的人——她虽仍是孤女,却不是无门无户,而是皇室追封的伯爵之女。 林挽朝今后,不用靠他,也能过得好。 想到这里,薛行渊忽然觉得心口一重的,像是什么落了空,再也不受掌控。 李絮絮不知何时抬眸看他,瞧见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哀伤,心底莫名一慌。 看来,林挽朝如今的地位,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两个人各有打算,却心照不宣。 一回府,赵嬷嬷就来请薛行渊和李絮絮到前厅。 赵嬷嬷是薛老夫人房里的人,这会子母亲召见,想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还未到,便瞧见薛玉荛带着薛行文在前厅门口玩,李絮絮只见过老夫人,但听说过薛行渊的弟弟妹妹。 她早有准备,从身后拿出刚刚买的点心,走了过去。 薛行文先看到她,拿着沙包怔在原地,似是见到生人疑惑,眼里带着点怕生的惧意。 “你就是阿文吧?”李絮絮笑着,把点心递给他:“我给你买了好吃的!” 薛玉荛急忙过来,把弟弟护在身后,一脸警惕,“不用你的点心,我们都吃过了。” 薛行文小声问:“玉荛,她是谁呀?” 薛玉荛挑着眉,冷笑了笑:“她呀,就是大哥那个未过门的妻子,咱们的新嫂子。” 一听这,薛行文便嘟起了嘴,大喊大叫:“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逼走了我的阿梨嫂子! 他说着伸出胖乎乎的爪子要推搡李絮絮。 薛行文惊到了李絮絮,她直接拍开薛行文的胖手,带着几分嫌弃,心里也生了惊诧。 照理说,薛行文也有十四岁了,心性不应如此喜怒无常,瞧着不像是正常人的心智。 第8章 她能入朝为官? 赵嬷嬷眼疾手快的拉过了薛行文,逗笑着带走了哭闹的的小少爷。 薛玉荛瞪了一眼李絮絮后还想再说些什么,见薛行渊脸色不满,便只能压下火来,也跟着走了。 李絮絮还愣在原地,直到薛行渊走近,她突然问:“你弟弟怎么回事?” 薛行渊只对李絮絮说过自己有一双双生弟妹,却未曾说明薛行文心智有恙,此刻李絮絮问问,他莫名有些心虚。 当时隐瞒,的确是有怕李絮絮会因此对他生了嫌隙。 “阿文幼时发过高烧,落了病根,不过你别担心,他还是很乖的,只是心智一直停在了五岁。” 李絮絮皱起了眉,这薛行文心智短缺,薛行渊又是长子,想来今后几十年都要管着这傻子。 “所以,今后我在府里便要一直照顾他?” 薛行渊一怔,有些意外的看着李絮絮,大抵会没想到她这么抵触。 问完这句话,李絮絮就有些后悔了,她低下头,藏住眼里的嫌恶,语气哽咽:“我是说,你早该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不然惹了阿文生气就不好了。” 薛行渊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李絮絮是嫌弃弟弟。 “是我的错,不过你这么善良,阿文一定会喜欢你的,且府里有她的奶娘,你照顾起来不会很麻烦。” 李絮絮心中苦涩,面上却扬了笑容,“那倒也是,你放心,我自然会照顾好他们。” 两个人到了前厅,薛老夫人正在上座,神色肃穆。 李絮絮今日一早便来拜见这位未来婆母,世家夫人格局自然是要有,尽管讨厌李絮絮,却还是稳稳地接了这安。 不过李絮絮自然能看出来这老夫人话里话外的讽刺,无非就是怪她欺负走了林挽朝,又觉得她不懂大宅规矩。 她若是跟林挽朝一样,从小娇生惯养,这些劳什子破规矩,她学的定比林挽朝还要好。 可老夫人却知道,林挽朝七岁被送去边城养病,十四岁回京都,不过也就学了一年的规矩罢了。 李絮絮微微福身请安,可不想让这老东西揪出半分错处。 可老夫人看都没看她,只是对薛行渊说道:“还未成亲呢,就带着这没出阁的姑娘满城乱转,成何体统?” 薛行渊也是没想到李絮絮会跟出来,可还是偏向着她,解释道:“我求娶絮絮,那是京都人人皆知,孩儿觉得没什么不妥。” “简直胡闹!” 李絮絮在旁静静听着,不由得感慨,这深宅的女人,不仅要端庄贤淑,还要贤惠持家,更加要有大度规矩,否则就要遭人耻笑,活的憋屈。 她才不要这样,只有林挽朝那样的窝囊废才会被甘愿裹挟! 若是这老女人知道,薛行渊早在一年前便和她在漠北圆房,岂不是就要气死? 薛老夫人长叹了口气:“罢了,我看如今你是当上了将军,我也管不住你。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交代一些事。” “母亲请说。” “挽朝如今孤苦无依,可我与她三年婆媳情分不能坐视不理,将军府若是见死不救可不真成了鸟尽弓藏?她是我的义女,不管你成亲与否,都应帮衬着些。” 薛行渊一怔,看来这林挽朝还是没有真的下定决心和离,说什么义女,想来也是怕自己孤苦无依,便就攀附着将军府这最后一根稻草。 还有一种原因,就是她还是不舍得这么轻易的和自己断绝关系。 李絮絮却冷笑了笑:“林姐姐现在可用不着我们帮衬,刚听说她父亲被追封伯爵,哥哥也被追封骠骑将军了。” 闻听此言语薛老夫人有些惊喜的站了起来:“当真?” 薛行渊神色深沉的点了点头。 薛老夫人点了点头:“好事,这是好事。” 且不说忠勇伯爵是何等地位,就连这骠骑将军都是和薛行渊平起平坐的存在。 “菩萨会眷顾心善之人,挽朝啊,这是终于苦尽甘来了!”薛老夫人激动地红了眼眶,她本来已经林挽朝做好了打算,如今却峰回路转。 李絮絮瞧着他们之间的对话,更加断定林挽朝这次怕是比将军府还要尊贵了。 回了东院,李絮絮忽然叫住薛行渊,试探问道:“林府如今,很是尊贵吗?” 薛行渊也不说话,点头应了应。 “有多尊贵?” “大庆自立国以来,只封赏过九位忠勇伯爵,伯爵之子女,可在朝中从五品之下任为一职。不过对林挽朝而言也没什么用,她那样的心性眼界,哪里做得了官?” 李絮絮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 “渊哥哥,那,她爹可以追封伯爵,是因为什么?” 李絮絮想问的,是自己的父亲,也是李氏被流放,一族皆亡,是不是也可以追封个什么伯爵? “林廷尉在当今圣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就为幕僚,登基后便立为廷尉,后被奸人一夜之间屠戮殆尽,想是陛下感念,才特此追封。” 李絮絮继续问:“如果是我爹,会追封吗?” 薛行渊一怔,看向李絮絮。 他有些想笑,却又知道是因为他的絮絮常年在漠北,不懂这些朝中官律,太过单纯,便不忍笑。 “林廷尉这样的,百年之间屈指可数。不过伯父也算得上为国捐躯,待我再立下显赫军功,必会为伯父平反,追封官级。” 李絮絮眼睛亮了起来:“果真?” “嗯。” 李絮絮靠在薛行渊怀里,如此一来,有薛行渊在,到时父亲追封起来,肯定也比她爹尊贵。 “你说林挽朝可以入朝为官?女子也可以做官?” “是,你瞧军中都有女将,各部自然也有女官,不过能做的了女官的,都是女中豪杰,屈指可数,林挽朝……”薛行渊想起了她的眼神,记得她明眸如星,只可惜脸毁了,“她那种柔弱性子,做不了女官的。” —— “做!” 林挽朝放下圣旨,妥善收了起来。 “这官,我必做。” 细细想来,皇帝追封父亲伯爵,定不是因为感念父兄功绩。 他怕是留了一只看不见的手,想推她一把。 莲莲垂眸,思虑万千:“小姐,朝堂之事女子踏入便是深陷泥潭,怕是寸步难行,您若是当真要为官,不如选一个清静的闲职。” “不论是陛下,还是我自己,都不想只做个闲职。” “那……” “我要做能查灭门之案的官职。” 企图靠男人复仇,是她林挽朝做过最大的错事。 第9章 该任五品 今日,刑部的人来了将军府。 没想到的是,竟是为着李絮絮来的。 刑部侍郎孙成武与李絮絮之父乃是同乡结义兄弟,自发迹之时便是至交。 李絮絮没见过甚至没听过这个孙成武,却一见面便脱开了薛行渊的手扑了过去,哭的满脸都是泪。 “孙伯父,我活着回来了!” 孙成武的手都在发颤,轻轻覆在李絮絮的头上,沧桑的双眼含着热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亲临死还在挂念您,说若我有朝一日可以回京,一定要拜见您!” 薛行渊瞧见向来坚韧的李絮絮哭成这样,心中不忍至极。 可为何从未听李絮絮说过其父结识刑部侍郎? 不过薛行渊也没深想,絮絮那么单纯,一定是有个中原因才未说明。 她向来对自己毫无隐瞒。 “孩子,你受苦了,好在当今圣上宽厚,也早就大赦曾经被连累的各族,你也与薛将军修的正果,甚好,甚好啊!” “是啊,我与渊哥哥在漠北能够相遇,情投意合,是我怎么求也求不来的缘分!” 以往薛行渊听见李絮絮这般深情的话都觉得感动,但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瞧见薛行文从门前路过,他忽然站起了身。 “孙侍郎,您与絮絮慢聊,我去去就回。” “好。” 薛行渊一走,李絮絮忽然收了眼泪,面孔冷静下来:“可是,孙伯父,父亲一直有一心愿未了,只盼望伯父能帮他完了。” 一听这话,孙成武目光沉稳几分,点了点头:“你说。” * 薛行渊来到院中,好半天才找到薛行文。 薛行渊从口袋里取出两个青枣递给薛行文,逗得薛行文高兴。 “阿文,哥哥有事问你。” “你问你问。” “那一夜,你将林挽朝叫什么?” “林挽朝?”薛行文一脸疑惑:“是谁啊?” “就是……”薛行渊停了停,低声快言道:“你嫂子。” “哦,嫂子啊,我叫她阿梨!” “为何?” “嫂子说她乳名阿梨,她只告诉了我和玉荛,别人都不知道呢!” 阿文说完,直到吃完果子,都不见薛行渊再说话。 他僵了许久,最后轻轻的念了一句:“原来,她叫阿梨。” 阿梨,难怪会有一株梨花在院里。 这么说来,他那日砍掉的,也从不是一颗梨树。 回头望去,那根梨树早就被下人挖了干净,用地砖填平,好似从无出现。 孙成武本是要留下用午膳的,可听闻刑部有要事,似是跟城外山匪有关,便急匆匆地走了。 临走前,他对李絮絮说:“孩子,你相求之事,我定会替你处理妥当,静候佳音。” 李絮絮满怀期待的笑着,福身致谢。 薛行渊不解:“何事?” 李絮絮敛目垂面,“到时渊哥哥就知道了。” 薛行渊深疑的看着李絮絮,他从来都能将她猜的透彻,只是到了京都后,却总觉得捉摸不透。 —— 大理寺,典狱之中。 沿着昏暗的通道,直通审刑司,唯有几盏稀疏的油灯挂在墙上。 一进去,便就传来无尽的哀嚎与求饶,像是从地狱传来。 一把藤椅,男人半躺而坐,闭目凝神。 唯一一束稀薄的光从高处的小窗外透进来,打在他的半边面容上,像玉尊像上生了一层霜。 骨节分明的手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与鞭笞的节奏一致。 惨叫声止住,鞭笞也停了下来。 侍卫卫荆上前,恭敬道:“大人,晕死过去了。” 裴淮止的手指轻止,语气不满:“你挡着我光了。” 卫荆语塞,急忙让开,那束危小的光又照在裴淮止脸上。 昏黄烛火下,只有这点光亮的让人神往。 裴淮止轻扬下颌,睁开眼睛,面色冷白的不正常,尤是一双吊梢凤眼狭长阴翳,比这牢狱还要阴冷万分。 “机关师呢?” 卫荆垂首回答:“相思山庄行踪不定,还是未果。” 裴淮止起身离座,步履缓慢,走向前去。 暗灰色的寺卿官服绣着深黑色的弹花暗纹,翼善冠轻系在顶,腰间挂着把长剑。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男子被打的不成人形,像一坨红肉挂在刑架之上。 觉得难闻,他伸手抵住鼻尖。 “不中用了,杀了吧。” “还有,”他补充一句:“机关师再找不到,你们也都去死吧。” 裴淮止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冷柔笑意,不寒而栗。 卫荆心里长叹口气,这天下机关之术登峰造极的便只有相思山庄,可山庄早在十年前就销声匿迹,哪怕是动用了大理寺在各地的所有探子也没打听到个所以然来。 偌大的京都,却连个像样的机关师都找不到。 这城外山匪剿了四次都伤亡惨重,失败而归,便就是因为他们中有精通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人。 连着寻了八位机关师,却连第一道流沙大阵都破不了。 * 林挽朝昨日才从宫里出来,陛下得知她想入大理寺,是有些讶异,但也没多想便准了。 进大理寺时,林挽朝正好瞧见卫荆蹲在门口,拿根木棍对着一盘沙子划来划去,挠挠脑袋,一脸愁容。 拿着圣旨,林挽朝走了过去。 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卫荆叹了口气,扔掉棍子,站了起来,一回头险些撞上林挽朝。 却见林挽朝穿着一身黑色锦服,长发高挽成灵蛇髻,绝色瑰丽的面容,隐隐可见英气。 卫荆回过神来,颇为尴尬的收起了视线:“姑娘是?” “新来的女官。” 卫荆一怔,他这才想起来,昨日宫中派人来报,说要来一任女官。 大理寺这么多年,可是许久没有女官了。 卫荆点了点头,略微敷衍的招呼了个侍卫过来。 “带这位女官去藏卷楼,任个主簿。” “是。” 林挽朝问:“主簿几品?” “正九品啊。” “我该任五品。”林挽朝道。 卫荆刚还觉得这女子能入大理寺定是有什么不凡之处,这会听她冒出来这么一句,差点笑出来。 “大理寺丞是五品,但……你谁呀?就要五品?” 第10章 她鞋子脏了 林挽朝听出他们的嘲讽,淡定自若,也不自辩,轻轻后退一步,举起手中明黄的布帛。 “陛下圣旨!” 话音落地,笑声也戛然而止,四周寂静无声,只剩下了风吹动树叶的沙沙作响声。 “圣旨……”卫荆反应过来,一群人顿时跪倒,恭恭敬敬。 林挽朝收起圣旨,眉目冷淡,轻声问道:“如今可明了?” “臣明白!只是……微臣也不过一个六品统领,实在是无法决断此事,需得提请大理寺卿。” 卫荆小心翼翼的望向眼前的女官。 这个女子的模样说句清冷绝姿也不为过,可比容貌要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眸子,深邃沉稳,让人难以琢磨。 林挽朝颔首,“那便提请吧,多谢统领。” 裴淮止正在打盹,这几日春困,乏的厉害。 听见动静,眼皮都不抬地淡淡问道:“机关师找到了?” “还未。” “嘶——”裴淮止皱了皱眉,冷声道:“那你打扰我睡觉做什么?” “陛下圣旨,咱这来了一位女官。” 每年都有女官来大理寺任职,多半是文书主簿之类的官职,但也总是待不了半月就走。 不是看案卷记录被吓得噩梦连连,就是受不了整理那些带着血渍的证物,能留下来的少之又少。 “这种事情还要我交代你?” “我也是想着给她安排个主簿,可她却说要五品官职,还带着陛下圣旨。” 裴淮止睁开眼睛,问:“五品?” “是,人这会儿在大殿侯着呢。” “那个山匪活口杀了没?” “还没,等会儿准备拉出去处理。” “带着这位五品女官……”裴淮止的狐狸眼染上几分笑意:“一起去。” 卫荆明白裴淮止的意思了。 等他出来的时候,却没见林挽朝。 卫荆笑了笑,想来是刚刚那会儿已经被吓跑了,正准备回去复命,却看见刚刚的女子正蹲在他刚刚摆弄的沙盘前。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林挽朝,语气敷衍:“在见寺卿之前,先请姑娘随我们去办件事。” 林挽朝点了点头,头却抬都没抬,只是说:“你这流沙阵做的漏洞百出。” 话落,卫荆眼里的轻佻顿时转为严肃,他蹲下去看自己沙盘,全然不是刚刚自己的那一阵法。 林挽朝加了两个齿轮,去掉了多余的挡板,摇动转柄,沙子自中心开始流动下陷。 和西山上的流沙大阵一模一样。 林挽朝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走吧。” 卫荆猛然回过神来,跟了上去:“姑娘会机关之术?” “略懂。” 两人往牢狱走去,沿途可见隐隐血迹,越往里走,人越少。 “我们找了很多机关师都没破这流沙阵,姑娘却轻而易举重现,肯定不是略懂这么简单。” “这不是最简单的防御阵法吗?” 刚去山庄时,师父就教的此类阵法。 “姑娘来的正是时候,待我秉明寺卿,就可破西山贼匪之祸了!” 两个人到了牢狱之中,卫荆忽然不想要带着林挽朝进去了,万一这姑娘被吓跑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又没了。 可一晃神的功夫,她就已经进去了。 大牢里幽暗狭长,两边的监牢里关着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林挽朝不由加快了步子。 卫荆以为她害怕,便说:“姑娘,不如你在外面等候?” “快走吧,臭死了。” 卫荆一怔,自己又猜错了。 而且……这语气怎么听着和寺卿那么像? 过了半晌,终于来到了关押山匪活口的地方。 那牢一靠近就闻见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林挽朝看见,那人被折磨的极惨。 卫荆问狱卒:“死透了没?” “还有口气。” 卫荆看了一眼林挽朝,就怕这场面吓到了她。 “姑娘,您要不……去外面等?我把他处理一下。” “去外面做什么?” 林挽朝抬眸,神色清冷。 “你们寺卿大人让我来,不就是为了让我看吗?” 卫荆怔了一下,大抵是没想到她竟然看出来了。 打开门,卫荆走进去,眼疾手快,一剑就抹了那人的脖子。 血飞溅出来,喷到了林挽朝的雪白鞋子上,早就不成人形的男人脚蹬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怕吗? 怕。 不管是师父们,还是爹娘,向来都将林挽朝保护的极好。 长这么大,她何曾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 一个人,活生生的在她面前没了性命。 可是怕也要忍着,只有忍住了,才能留在大理寺,才能报满门血仇。 林挽朝的指甲死死的掐着手背,留下几个血印,只是面容仍旧波澜不惊。 “可以去见寺卿大人了么?” 卫荆回头看了一眼尸体,急忙说:“自然。” 两个人又沿着长长的隧道往回走。 来时,林挽朝还在想为何沿途这些监牢里的犯人一个个都麻木不仁,像活死人。 现在想想,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拉去抹了脖子,还能有什么求生的力气呢? 刚出监牢,昼白的阳光刺的人眼睛生疼。 像是刚从鬼门关里走出来。 林挽朝深深的呼吸了几下,松了口气。 到了内阁,卫荆让林挽朝在此等候,他进去通传一声。 林挽朝站在院子里,忽然感觉身后一阵发凉,有阴影笼罩过来。 她顿时一僵,缓缓转身。 向上看去,一双黑的不见底的眸子,带着冷冷的笑意,略带轻蔑的凝视着她。 林挽朝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皮肤白的近乎病弱,眼圈透着猩红,比女子还美上几分。 “寺卿大人不在,应是……”卫荆从内阁出来,就看林挽朝和裴淮止面对面,一句话当即卡在喉咙里。 “大……大人。”卫荆恭敬作揖。 林挽朝微微后退,福身行礼。 “小女子林挽朝,参见寺卿大人,” 裴淮止没再搭理她,略过林挽朝往屋里走去。 卫荆带着林挽朝急忙跟了上去。 半柱香后,裴淮止看完了圣旨,随意的丢了出去。 卫荆慌慌张张的接住,冒了一身冷汗。 大人每次对待圣旨都有一种不顾死活的洒脱。 裴淮止望着她白净的鞋子上溅了几滴鲜红的血,忽然笑了,嗓音有些哑。 “我没记错的话,皇叔上个月刚给你夫君赐了婚?” 裴淮止的父亲是摄政王,算起来应勤王的确是他的皇叔。 “是。” “你夫君要女人,你要为官,你们夫妻二人倒是有意思啊?” 林挽朝暗自咬住唇角,她自然听出他是在奚落自己。 裴淮止让自己去看监牢行刑,就知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 林挽朝遥遥望着裴淮止,一字一句说清:“我与薛行渊,已经和离。” 第11章 梨花香气 裴淮止缓缓抬眼,对上林挽朝的视线。 这女子,长得极美,杏眸微扬,眉目间隐隐有种倔强的傲气,是一种无所畏惧的冰冷。 可傲气之下,若是能软上那么几分,便是摄人心魂。 只是一直听说,将军府的主母大娘子是容貌尽毁,生性泼辣的。 裴淮止勾唇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大理寺的五品不好当,你有什么资格?就凭这一张圣旨?” 裴淮止不想要的人,就算是飞来一百道圣旨,该如何,便还是如何。 林挽朝咽了口唾沫,偷偷覆住手背刚刚因为害怕掐出的伤口。 “若是我帮大人破了西城外山匪的玄机呢?” 闻言,裴淮止似笑非笑,微微挑眉。 西城那帮山匪人数不多,可寨子内外却机关重重,刑部之前派兵四次都铩羽而归。 一个下堂弃妇,哪里来的底气? 林挽朝不愿放掉这唯一的机会,又恳求道,“请大人相信我,赏我一次机会” 裴淮止嗤笑了一声。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穿着一身素白,气质清冷却又澄澈,总觉得像一种花。 想不起来,裴淮止也懒得想。 “卫荆,备好人马,明日一早,带着林姑娘,出城攻山。” 林挽朝猛的一震,心底一喜,强压住欣喜,稳稳谢恩。 卫荆急忙应是。 裴淮止却看了一眼林挽朝,嘴角含着笑,起身离开。 * 林挽朝出了大理寺,莲莲早就备好了轿子等她。 她担忧的迎上去,“小姐,如何?” 林挽朝笑了笑,“算是成了一半。” 莲莲高兴坏了,扶着林挽朝坐进轿子。 “小姐把那假疤痕去了,我都看不习惯了。” “有什么不习惯的?” “奴婢虽一直都知小姐貌美,可却一直戴着面纱和疤痕,那模样都快印在我脑子里,如今取了疤痕,觉得好看的不习惯。” 从前是怕女子孤身一人操持将军府,整日抛头露面会生出事端,加之世人口舌颇多,林挽朝索性做了张假面皮带着,对外说容貌尽毁。 的确是有用的,自那以后,外出谈生意时再也无人与她说不规的腌臜话,更没街头巷尾关于她的风流传闻。 好在如今和离,终于不再每日戴那假面皮。 当真是……轻松极了。 —— “当真是,有意思极了。” 裴淮止躺在梨花木的躺椅上,身形松散,怀里抱着一只灰色的长毛猫,笑容更甚。 他想到刚刚那林挽朝身上的,一身的梨花香气。 忽的,就笑了出来。 卫荆又道:“她猜出大人是想吓跑她,可不仅不怕,我杀那人时,血溅出去她避都未避。”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带着面具的暗卫,瞧着和卫荆身形差不多,将怀里的信递给裴淮止。 裴淮止慢条斯理的打开信,目光轻扫,一边说: “明日,就让她一试。把消息散播出去,就说陛下派遣至大理寺的女官明日亲自带兵剿灭山匪。” 卫荆没明白,摸着脑袋问道:“为何啊大人?” 裴淮止被扫了兴致,抱着猫,白了他一眼。 卫荆冥思苦想,终于反应过来,走上前几步:“也是,之前几次这事儿都是刑部管着,刑部一直未破,这街头巷尾都传言他们无能,我们才接手这案子不久,免得又说是我们大理寺办事不力。” 裴淮止怀里的猫跑了,他皱了皱眉,抬眼看向卫荆。 “臭死了,好好去洗洗。” 卫荆闻了闻自己,是刚从监牢带出来的血腥味。 他往外走,一边又想到了一件事。 大人和林家小姐还真像,连说着那三个字都这么像。 —— 林挽朝晨起才梳妆好,就听见莲莲急匆匆地过来敲门。 “怎么了?” “小姐,外面……外面有人找您。” 林挽朝猜到或许是大理寺的一干人,只是没想到会来的如此快。 上门来接,倒是讲究。 林挽朝穿了一身素黑,长发高绑,头上半根珠钗未带,简单利落。 推开门,莲莲也是一怔,觉得小姐像是变了个人。 如今这幅利索英气模样,哪里能和曾经事事忧心的将军府大娘子想到一块去。 反应过来后,莲莲才说:“有一帮人在府外,说是等您。” 看莲莲吞吞吐吐的模样,应该是来了不少人。 她又回屋拿了本书,出来才说:“走吧。” 来到府邸大门,林挽朝才算是知道了何谓“不少人。” 一条长街,目光所及之处,黑压压的站满了黑衣护卫,肃穆壮观。 最中央,一顶四马驾辕的黄色软轿,轿帘被掀起了一些。 隐隐瞧见裴淮止斜靠在轿辇上,闭着眼假寐,姿态优雅闲适。 卫荆跳下马,走到林挽朝面前恭敬行礼。 “林姑娘可否准备妥善?” 林挽朝轻轻点头,“随时可以启程。” 卫荆看了一眼林挽朝的身后,除了她手上的一本书,她就……什么东西都不带? “林姑娘,请上车。” 他指了指裴淮止软轿旁的一辆青铜华盖车,“姑娘请上马车。” 林挽朝颔首,转身正欲进去。 卫荆忽然又叫住了她。 “林姑娘,慢着。” 林挽朝停住脚步回头,只见卫荆从身后取出一把长匕首,轻拉开,寒光骤现。 “大人有吩咐,匪山人多眼杂,刀剑无眼,留着防身。” 林挽朝侧眸看了一眼裴淮止,这喜怒无常的男狐狸竟会操心自己的命。 她收下匕首,淡淡说了句,“多谢你家大人。” 去城西山的路还很远,林挽朝写下一张字条,隔着帘子递给外面马上的卫荆。 卫荆接过后,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转手,就交到了裴淮止那里。 裴淮止苍白的手指轻轻捏着字条,上面的字迹格外娟秀。 八根粗壮铁梨木,一副棋盘,十斤硫磺。 卫荆摸着头脑:“大人,这都哪跟哪儿啊?” 裴淮止轻笑,将纸条揉成一团,扔到了脚边。 “按她说的去准备。” 卫荆应下,转身欲走,没半步又折了回来。 “大人,那个……那个纸条你揉早了,我……我没记住!” 话音刚落,卫荆就感受到一阵凉风刮过。 他缩了缩脖子,拿起纸团就飞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