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苍穹》 第1章 “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列子·汤问》 最后一次翻阅书架上的古文,邓鸣泉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这句话上。忽然窗外一阵耀眼的光亮打断了他纷飞思绪,分明是到了傍晚时分,外面的天空却依旧明亮得不像话。 沉静房间里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好似没人住进来过,钟表指针的清脆跳动,催促着他抓紧时间离开。 客厅摆着的全家福,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邓鸣泉合拢房门前,透过缝隙依依不舍地看了良久,才重重关上门转身走下楼梯。 老旧家属院内街拥挤不堪,此时要比平日里更为热闹些,家家户户都将行李包袱打点整齐,或是肩扛背驮,或是汽车承载着,等人们簇拥着涌向院门外,便朝着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移动,更多的人流是朝市中心广场方向前进,反观邓鸣泉走得这边鲜有人同行。 无独有偶,不仅邓鸣泉的表情沉重,同路之人皆缄默不语,低头赶路,即便遇见相熟友人,不过是点头应承着并不开口交谈。 人类文明的历史正如这条分叉路一样,向左向右做出了不同的选择,邓鸣泉攥紧拳头,每往前走一步,都感觉步伐愈发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沉闷的空气被一声孩童的哭喊,搅动得浑浊不堪,就好像挥舞的令旗落下,长时间积攒的哀怨从背后传来,邓鸣泉不得不加快脚步,让自己尽快远离这悲伤之地。 相似的情景随时随地发生在地球各处,邓鸣泉步行前往班车站点的路上,无数次感受到灼热的目光,反复审视着自己,脸颊火辣辣的疼痛,一时间有些分辨不清,究竟是内心羞愧在作祟,还是恶劣天气的缘故。 当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抬头仰望苍穹时,会看到一颗硕大的赤色黑洞高悬于顶,凝如实质的近圆形轮廓边缘正不断向外扩张,外围汹涌光焰翻腾着,散发出诡异妖冶的颜色填满色谱,伴随着不固定时间产生的多频共振,会引发地球上电流传输短路与信号终止。 地球上的碳基生命用以维持生命活动的能量源泉,这颗贯穿人类文明的火球,相较于人类个体短暂存活时间而言,称得上永恒存在的庞然大物,即将缓慢而坚定地打个哈欠,朝着地球方向出来一口气。这个不经意间的动作将酿成一场史无前例的超级太阳风暴,带走人类社会的先进科技,并裹挟着大量躁动的带电粒子汇聚于地球背面的某处虚空区域,形成持续数百年之久的电磁漩涡。 电磁漩涡所产生的强大吸扯力堪比黑洞,因此用古文里“归墟”一词来命名,归墟与太阳之间连接的磁场,会从根本上改变地球的生态构成。 规模足够庞大的日冕物质抛射,会湮灭地磁场带来的保护层,融化所有暴露在空气中的电子设备和能源设施,重创地球表面,人类文明将倒退回原始时代。 全人类在得知此事确切要发生时,距离超级太阳风暴降临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各国首脑齐聚联合国办公大楼,历经足足七十二小时不间断会议商讨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称之为——告别苍穹行动。 告别苍穹行动共分为三个阶段性计划:第一步为夸父计划,汇集全球算力供给超级计算机,计算出灾难到来精确到秒级的时间,并将地月运转轨迹与电磁漩涡形成位置等一应数据进行实时展现,同时归拢人类文明迄今为止所得到的各项资源,这一过程最多持续不超过三个月;第二步为逐月计划,在月球背面的阴影区域尽可能建造生活基地,转移人口与资源,与此同时在地球上深挖建造地下城,将无法登陆月球生活的人口留在地下城中,这一过程至少持续三百年;第三步为苍穹计划,等待太阳风暴彻底平息、电磁漩涡影响削弱至正常水平后,人类尝试重新返回地球,修复家园,这一过程时间未知。 一块块预示着灾难接近的电子显示屏,被设立在各处城市的显眼处,以便于普通民众随时查看,数字的减少引发社会恐慌,所有职业被迫重新划分,基于最终目的不同,社会职业被简单分为几个类别,大家各司其职,为坚决贯彻行动贡献力量。 为保证政策可以持续运转,作为指挥阶层的各国精英人士先行驾乘宇宙飞船飞向月球,在那边他们将更为安全,以便于沉下心思来判断危机的走向,实际上他们片刻都不想在地球上逗留,电子显示屏的倒计时数字并不被这些人信任。 关于人员分配,除了计划内包含的工作人员之外,普通民众只能通过抽签的方式进行选择,相对公平的前提下所能依靠的只有运气,那些不幸没有获得登月资格的人,在接下来宝贵的时间里变得沉默寡言,他们一旦走进地下通道,就再也没有看到过绚烂多彩的天空。 人类社会在灾难阴影的笼罩下,迅速进化出了不同的派别,分别为需要蜗居在地下城内直面太阳风暴的共生派,与前往月球修建新家园的新生派,两者之间的矛盾正在沉闷中酝酿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空逐渐因太阳风暴的临近而变得五光十色,黑夜首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美丽的极光,许多天文爱好者迟迟不肯离开地表,抓紧时间不分日夜地观察着天空,贪婪地享受着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时光。 市中心拥挤的地下城入口前,叫嚷争吵声不绝于耳,社会浓缩在狭窄的通道附近,混乱的气氛变得愈发淳厚,他们失去幸运女神的眷顾,所能拥有的只有忐忑不安的未来,地下城的建设远没有竣工,甚至连达到能够抵御灾难的最低标准都未尝可知,时间太过紧迫,挖掘建设工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2章 逐月之行 不是每一座城市都有对应的地下城,人们只能拼尽全力赶往避难所,或者选择放弃,停留在原处等待风暴来临。 与共生派所展现出的万千姿态不同,新生派的人在接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收拾好行李前往就近的发起点,准备告别千万年来的家园。 此时的环渤海火箭发射基地水上平台通道前,推着行李车的邓鸣泉,再一次转过身抬头看向天空,从高铁站步履不停赶路而来,已然午夜时分,天空仍然没有暗淡的意思,如此怪异的景象,他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如今自己这一去,恐怕再没有返回地球的希望了。 履带推送着他来到紧闭的安检门前,扫描光束点亮,缓慢划过他的全身,邓鸣泉取出身份卡插入卡槽,很快响起了电子提示的声音:“尊敬的月面建筑工程师邓鸣泉先生,您的身份卡已检录通过,请妥善保管,依次登船。” 安检门后面的工作人员双手递过身份卡,检测门应声打开,邓鸣泉努力挺起胸膛迈步走过,来到队伍的末端站定,直到走进运载火箭的舱内,仍无一人说话。 年过五十的邓鸣泉,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经历一个文明的变革,仅仅数周的时间里,各个国家将压箱底的技术全部展现出来,在月背阴影里建造出三座人类聚集地的雏形。 邓鸣泉要去的地方,是以中国主导的“广寒宫”月球基地,这艘火箭会历经十二个小时的超高速飞行,准确无误地降落在指定位置。 如今的太空短途旅行,乘坐体验感并不会与飞机有太大区别,乘客们安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当火箭点火安然升空后,静谧的气氛终于被一声长叹打破,人们逐渐放开紧绷的神经,开始有说有笑地讨论着灾难会如何发生。毫无疑问,他们是时代的幸运儿,与不可估量的灾难相比,即将迎来的月球生活更令人期待。 人类总是有好了伤疤忘记痛的遗忘能力,邓鸣泉可没这个心思,他十分清楚摆在自己面前的将会是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当他透过狭窄小窗看向外面的景色,随着火箭升空突破大气层,极光环境骤然消失后,漆黑的前方忽然有几道亮光一闪而逝。 月球基地并非人们想象的那样乐观,太过仓促做出的决定,只能保证首先登陆的移民不会因缺氧等基础原因而死亡,至于日常生活,与地球相比会无比艰难。 邓鸣泉环视四周,心中真不忍心看到他们的愿景落空,一旦飞船安稳降落在月球,脆弱的气泡便会被现实刺破。 一旦灾难降临,太阳风暴届时会摧毁所有游离在外的航天器,到那时,这群来到月球的逃难者便会彻底沦为无根浮萍,只有重新发射人造卫星,才能再次建立地月之间的联系。 故土难归、生存艰难等诸多问题会接踵而至,精神层面的压力丝毫不会比物质层面小,如果无法承受,就只有遵循物竞天择的客观规律。 至于如何安抚大家受伤的心灵,可不是邓鸣泉该操心的事情,地月旅途正式开启后,所有电子设备的信号暂时中断,只有等到月球基地内部,才会重新连接进入局域网,这趟旅途是他难得的休息机会,等抵达目的地,繁杂的工作会马不停蹄地跑到面前来。 身为人类航天事业范畴内顶尖的建筑工程师,邓鸣泉在月球基地建设项目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能够享有诸多特权,尽管他不愿意行使。 十二小时的时间里,邓鸣泉得以舒舒服服睡了一觉,他自从参加工作以来,从未有如此美妙的睡眠,以至于他都没感觉到飞船是何时飞入月球轨道的。 在“广寒宫”月球基地停机坪前,一些无人驾驶的运输车在输送着来自地球的资源,前来迎接亲朋好友的人们,在看到火箭平稳落地后,纷纷举起电子提示牌翘首以盼。 邓鸣泉排队走出舱门,按部就班地走过安检,取来自己简单的行李,还没来得及穿过狭长的通道,就听到有个响亮的嗓门在喊他的名字。 “邓鸣泉!邓鸣泉在哪儿!邓工!” 顺着声音望去,不难发现接机人群里有个一个络腮胡、身材壮硕的中年人,身上的肌肉撑得制服绷紧。当邓鸣泉看到他时,两人的目光恰好在半空碰撞,下一刻他晃动胳膊硬生生挤开人群来到通道最前面,翻身越过护栏来到邓鸣泉身边,一手拽过行李替他扛着,一手拉着邓鸣泉加快快步走到停车区,将行李扔进皮卡车厢。 这人丝毫不顾及周围人嫌弃的眼神,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拧动车钥匙发动车辆驶出停机坪范围后,邓鸣泉才得以从轰鸣的引擎声中发出感慨声。 “老乔,都到月球了,脾气该改一改了。” 中年人名叫乔树,别看外表年轻,其真实年纪与邓鸣泉相仿,同属月球“广寒宫”项目建设团队,担任技术顾问一职。 他是个急脾气,说话与做人一样不懂得变通,口直心快地得罪过不少同行,若非头脑聪慧,掌握着相当全面的工程材料知识,不然早就被安排留在地下城那边了。 两人从学生时代就相识,时至今日最少有三十五年的交情,乔树一听到邓鸣泉会乘坐这趟飞船前来,一大早就开车来等着。 月球会面,无论怎么想都是一件值得印象深刻的事情! “哈哈哈!没想到你我到这个年纪还能有大展拳脚的机会!你刚来,我先带你参观一下基地!” 不由邓鸣泉分说,这辆皮卡车便裹挟着尘土朝着背离目的地的方向驶去,在基地最外围的环城高速路上飞驰,邓鸣泉拉下车窗,望着半圆形透明穹顶之下的沙土地上,那些百废待兴的建筑框架群,到处都能看到一幅荒凉寂静之景,心中难免翻腾起五味杂陈的情绪。 第3章 静心石碑 “老乔,还是抓紧去报到吧,光顾着看风景,基础设施建设要拖到猴年马月才能完成?” 邓鸣泉无心继续“欣赏”下去,满口苦涩地催促着乔树驾驶车辆返回正确方向上来。 “你就是天生劳碌的命!咱们都跑到月球上来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么大一块地皮,有的是发挥你本事的地方!” 由一大批相关行业的精英人士组成的“圆月重工”所实施建造的“广寒宫”月球基地,在广袤的平坦土地被许多透明且坚硬的玻璃穹顶罩着,从高空看去就像是些没伸长脖子的小蘑菇簇拥在一起,这里不仅有全球最顶尖的科研人员,更有着成千上万的机器人在其间忙碌着,它们由智能终端指挥,有条不紊地按照既定蓝图修建。 月球表面的建筑造型独特,这种名为“月壶尊”的楼房,就像是椭圆形的木桶,最高不会超过十层,建筑整体就地取材使用月壤,完全通过3D打印技术来生产,在节约能源的前提下尽可能加快建造速度。 皮卡车越靠近基地中心区域,街边的建筑就越完善,看着规划图纸上的景象正一点点呈现在眼前,邓鸣泉感慨万千,经过数代人的积淀,终于厚积薄发展现出个人价值,才能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人类文明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伟大,还有中华民族的坚韧不拔,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但很快邓鸣泉就从这眼花缭乱的热闹景象里看出异样,施工现场几乎看不到人类工人的存在,大量智能机械已经频繁报错,导致工程出现瑕疵。 由于智能终端的指令传输会受到各种地形限制,机械无法时刻保持准确工作,所以仍然要求工人们时刻做好监督,避免出现错误,三班倒的高强度工作下,理应不该出现这种纰漏才对。 邓鸣泉疑惑地发问道:“我看到许多机器都出问题了,为何没有工人监督、及时修正?人都跑哪儿去了?” 乔树不以为然地作出回答:“你刚来还不知道,现在是祈祷时间,大家都跑去找石碑了,出现的错误会在之后很快修复。” “祈祷时间?月球工程手册里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条?” 一个邓鸣泉从未听说过的新鲜名词,刺激到了他敏感的神经,在紧迫时间的约束下,大家本应该勉力而为,尽快完成工程项目,怎还能设置什么祈祷时间?要知道他们的进度,直接关乎到更多人的生命安全。 “大家每天一睁眼就是工作,精神需要片刻休息,如果没有石碑,鬼知道现场会混乱成什么样子。” 乔树几经解释都无法令邓鸣泉彻底弄明白后,索性开着车朝着一旁低矮的山丘驶去。 月球表面的风景与地球相比实在太过单调,邓鸣泉一路而来早就看腻了,本以为这后面还是灰白色的砂砾堆积时,一座五米多高的石碑刺破了视野里的和谐风景:数千名工人围坐在周围,他们盘膝坐好,紧闭双目一动不动,双手叠放在胸前,仅将无名指弯曲。 他们所表现出的虔诚,像极了地球上古老的宗教仪式,让邓鸣泉感到略有些说不出来的恐惧。 乔树走下车,拉着邓鸣泉走近些,尽量靠近这座造型朴素的石碑。 “大家都叫它静心石碑,具体成分没人知道,里面存放着一种能够舒缓情绪的声音,每天的固定时间里会响起。”说出此话时,乔树的脸上便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我怎么没有听到?”邓鸣泉压根没听到有任何声音,根本无法与乔树感同身受。 “你第一次来还不熟练,想要听清隐约还需要特殊的姿势,就像我这样。” 乔树盘膝坐下来,熟练地摆出与其他人相同的姿势,很快表情就变得虔诚无比,在此之后邓鸣泉再说的话他就根本听不到了。 邓鸣泉不合群地站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静待片刻后发现大家都沉浸其中,自己没法找到任何一人做出询问,便只好学着乔树的样子依葫芦画瓢,坐在地上弯曲无名指,做出相同的动作。 待几秒钟过后,他并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月球表面本来就安静,保持这种充满神秘色彩的动作令邓鸣泉心情烦躁。 “跟中了邪一样!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又稍等些时间,他的感觉依然没有任何改观,邓鸣泉内心的焦虑迅速积累,谁会对着一块莫名其妙的无字石碑傻坐着?他再也无法忍受愚蠢的祈祷,起身越过人群,走到距离石碑足够近的地方,想要看清楚其中奥秘。 可惜他的算盘再次落空,石碑光滑的表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邓鸣泉困惑不已,开始围着它顺时针走动,不过无论他步伐频率是快是慢,总是看不到石碑的背面,石碑永远用同一面对着自己。 他停下脚步,石碑依旧保持原样,唯一发生变化的是邓鸣泉自己的位置,已经走到乔树的对面。 怪事!邓鸣泉掏出手机对着石碑拍了几张照片,打开聊天框发送出去,自己的儿子在神秘学方面颇有见解,或许对石碑有所了解,但当照片通过局域网传送过去的瞬间却变成透明的,根本无法被外人看见。 种种离奇的现象令邓鸣泉感到毛骨悚然,他的目光不受控制的再次落在石碑表面时,深邃的黑色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吸扯进其中,从未有过的恐惧萦绕心头,吓得他连忙跑回到乔树身旁,老老实实坐下来,一直等到祈祷仪式的结束,再也不敢乱动。 幸好在此期间并未出现任何差错,工人们在祈祷完毕后,个个变得神采奕奕,跟睡饱了一样精神十足,仿佛睡了饱饱的一觉那样。 乔树也满足地伸个懒腰,擦擦嘴角的口水,重新开着皮卡车将邓鸣泉送往住宅区。 “感觉怎么样?静心石碑的效果还不错吧!” 第4章 父与子 面对乔树的询问,邓鸣泉默默点头答应着,没敢过多询问他关于石碑的事情,他现在急切想要见到儿子问个清楚,在陌生环境里所发现的任何新奇事情,他始终感觉到背后隐藏着危险,富有智慧的人总是对自己的第六感无比信任。 新来的人拥有二十四小时的适应期,不必立即投入到工作中来,月球基地的环境对于初来乍到的人而言颇具挑战性,不单单是倒时差那样简单。 工作人员的住宅区禁止车辆驶入,在人口过分密集的环境里,皮卡车不得不减速慢行直至停滞不前,邓鸣泉只得提前取下行李与乔树分别,凭借身份卡背面写着的门牌号,一栋栋挨个去寻找自己的住宅。 这里的宿舍与地球上宽敞明亮的房间布局截然相反,尽管邓鸣泉的身份层级足够高,能分配到手中的也仅是一个两居室的公寓套间,在月球基地建设初期,每个人的生存空间都相当有限。 经过漫长搜寻后,邓鸣泉终于找到相应号码,拿起身份证对准房门卡槽刷去,如此重复几次过后,接触不良的房门才被打开,没等邓鸣泉走进去,一把金属枪就顶住了他的脑门。 房间走廊上站着个身穿防护服的男人,邓鸣泉先是一愣,而后伸手把金属枪拨到一旁,拖着行李来到客厅,自顾自地坐下来舒展身体,这一路奔波,着实令他感到疲惫不堪。 “爸!您怎么知道是我?” 金属枪联带着的屏幕里没有异常变化,那人才脱下防护服,将金属枪挂在腰间,露出一张与邓鸣泉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孔,比他更加年轻、英俊。 邓鸿,二十八岁,邓鸣泉独生子,担任月球基地数据研究员,负责一号能源区信息数据观察调控,乘坐上个月的飞船前来,先对供能设施进行扩建和维护。 邓鸣泉没有对此做出回答,反问道:“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不在一号能源区,跑回来干什么?” 广寒宫一共有三处能源区,是整个基地的重中之重,这里的工作理所当然最为繁重,时刻需要人坚守岗位。 “乔叔带你去看静心石碑了吧?广寒宫大半工作人员都跑去聆听声音,这几个小时没人监工,我待在那边也没事做。” 邓鸿拿着电信号检测枪对准邓鸣泉时,显示屏上明显有些波动,但很快降低到安全线以内。 石碑是在太阳风暴倒计时开始后不久就出现在月球表面的,在广寒宫范围内一共有七座,起初大家误以为是月球某种独特地形,想要使用推土机清理时却发现石碑质地坚硬,无论用何种办法都不能移动其分毫。 当使用检测设备对石碑进行探测意外发现,未知材质组成的石碑本身,时刻在散发着稳定电信号,每天会在固定时间段产生波动,人类靠近时会听到一些令精神舒缓的柔和音乐,能够给灵魂带来无比愉悦的快感。 这种电信号的波动并非会影响到所有人,邓鸿对此完全免疫,与邓鸣泉先前的经历一模一样,他无法感受到石碑的情绪,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不难看出异样端倪。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邓鸿着手开始对石碑进行研究,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发现,基地范围内并不存在类似矿石,石碑就那样突兀地耸立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来到石碑附近接受心灵洗礼的人越来越多,人们似乎相当热衷于倾听这种频率,每天不来听些动静便会寝食难安,邓鸿起初还愿意跟着去一探究竟,到后来他偶然注意到,这些人逐渐开始不约而同地表现出宗教行为,整齐划一对着石碑做出古怪的姿势进行祈祷,据他们所说这是在聆听未知神明的低语。 在不断延长的聆听过程中,邓鸿察觉到这些接受祈祷的人,言行举止变得古怪,眼神里透着一股莫名的清澈,尤其喜欢在空闲时眺望银河系之外的深邃宇宙。 “在祈祷期间这些人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我怀疑他们被这个特殊频率的声音蛊惑洗脑了。” 由于邓鸿不受影响,得以抽出时间观察石碑电信号的变化,通过对相关数据的整理分析,意外得出七座石碑发出的电信号不是无迹可寻,它遵循着一定的内在规律这一结论。 这些电信号波动与地球上现存的任何一种声音都不相符,长期处于波动范围内的生命体,本身会产生特殊的磁场,进而扩大自己的影响范围。 担心父亲不相信自己的说辞,邓鸿拿起遥控器打开屏幕,调出音频数据进行播放。 客厅的音响内传出沉闷低语,仿佛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贯穿邓鸣泉的耳膜,化作一双柔和的手掌不停揉搓着他的意识,邓鸣泉下意识张开嘴巴,跟随着发出晦涩难懂的声音,那音调像极了石碑的吟唱。 发觉邓鸣泉的眼神陷入迷茫后,邓鸿赶忙终止播放,在没弄明白石碑声音究竟代表着什么时,自己的每一次尝试都必须谨小慎微,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入万劫不复的危险境地。 可接连按动几次遥控器都没有反应,唯有声音还在不停继续发出,此时的邓鸣泉猛然站起身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变得愈发清晰,七座石碑混合后的音频毫无疑问强度远超于邓鸣泉不久前所听到的,显然已经对他造成了实质性的影响。 “不……要……开……启……” 邓鸣泉的声音忽然可以被听清楚,几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来,并且缓慢而坚定地不断重复着。 “不要开启!” “不要开启!” “不要开启!” 邓鸿瞪圆了眼睛站在父亲面前,难以置信地盯着这副突然变得陌生的面孔,他确信父亲的身体内,此时正存在着另一个灵魂。 石碑里存在生命体?某种以电信号传输的意识? 这是警告,亦或者是请求?究竟不要开启什么东西? 第5章 诡异声音 邓鸿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索性尝试询问道:“请问你是谁?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巡航者……来自……第三边域……”邓鸣泉双目无神看向他,面部表情痛苦扭曲,艰难地变换出新的词汇。 没想到对方真的作出回答,邓鸿努力克制住情绪想要继续追问,音响内的音频却忽然断开,屏幕上的数据被完全清空,失去声音同频的父亲立刻疲软无力地向后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在确认父亲是因精力耗尽而陷入睡眠状态后,邓鸿慌乱地打开电脑,发现自己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收集来的所有数据全部消失干净后,悬着的心顿时跌入谷底。 邓鸿再三确认自己失去这些数据后,暗自庆幸对方并没有心存杀意,石碑释放出危险讯号,似乎对人类是一种提示。超乎人类智慧范畴的神秘技术,能够毫无征兆地抹除被复制的数据,如果此项技术用在消除人类精神意识上,无疑会变成恐怖的武器。 人类并没有做好登陆月球安家落户的准备,对宇宙环境的认知还是白纸一张,如果不是超级太阳风暴的出现,要在月球上建造适合生存的基地,还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实验。 此前邓鸿没有将音频拿给任何人听,自己对此完全免疫,所以没能得到任何提示,如果没拿给父亲听,石碑传达的谜题就要与自己擦肩而过。 想要弄明白只言片语的意思,邓鸿只得再次收集音频进行破译,等安顿下父亲之后,邓鸿立刻带着设备重返石碑。 意识的传输非常耗费体能,邓鸣泉躺下睡了足足十个小时才缓过劲,他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浑身疲软无力。 房间内灯光幽暗,邓鸣泉稍稍一活动身体,头脑便传来针扎般刺痛,等他努力睁开眼睛环视四周时,发现邓鸿早已不知所踪。 “头好痛……” 邓鸣泉捂着脑袋挣扎着坐起身来,恍惚间他又听到那阵古怪的声音,环视四周时却毫无发现。 “巡航者是谁?第三边域……”没等他细致思考,眼前一黑再次昏睡过去。 这次昏迷的时间较短,邓鸣泉经过数次反复尝试后得出暂时的结论:当思维一旦触及这个问题,剧烈神经性抽搐便会侵袭意识,仿佛有种莫名的魔力在阻碍着自己去寻找真相。 正当邓鸣泉刚要去洗漱一番收拾整齐准备上班时,房门再次被打开,邓鸿气喘吁吁地狼狈跑进来,反手轻轻将门闭合,侧身贴在门后,屏气凝神专注等待着,不多时外面便有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经过。 声音没有在自己房门附近停留,而是径直走开,邓鸿双眼突突直跳,等到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后,他这才瘫软身子坐到走廊上。 “发生什么事情了?”邓鸣泉拿着剃须刀走到近前,伸手将儿子拉起,此时他注意到儿子的右臂处防护服破开个口子,里面衣衫被鲜血浸透。 “有人比我们更早察觉到石碑的怪异,我去收集数据时,他们忽然跑出来对我动手,幸好我逃得快……” 颤抖着的手掀开面罩,邓鸿脸色煞白,一想到刚刚经历的生死逃亡就心有余悸,对方身穿黑袍,无法看清长相分辨身份,但使用的却是月球基地执法者的特殊枪械。 “广寒宫”月球基地的律法森严,有专门负责监督和惩戒的执法者,他们拥有缉拿、调查、合法持枪等诸多特权,右臂被射穿的孔洞,还冒着焦糊气味,只有执法者的激光射线枪能做到。 顾不得没修完的胡须,邓鸣泉从自己带来的行李中翻找出紧急医疗箱,为邓鸿处理伤口。 “我会去指挥中心找执法队问清楚!究竟谁给他们的权力可以肆意开枪!” 执法守则里明确规定,如果没有抓捕指令,是不允许动用武器的,单单这点邓鸣泉就能状告执法队,给儿子讨个说法。 药剂喷涂在伤口处,剧烈的疼痛使邓鸿满头大汗,他咬紧牙关憋出几个字来:“不能去!蛇鼠一窝!” 自己只是收集石碑数据,就引来执法者追杀,完全有理由怀疑他们知道有关石碑的秘密,并从中做些不为人知的肮脏勾当。 由于当时邓鸿穿着防护服,对方也不清楚他是谁,如果邓鸣泉去讨说法,岂不是自投罗网? 情急之下没有多想的邓鸣泉被一提醒,冷汗唰唰直流。 “那该怎么办?” “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要让人察觉到石碑的声音对你无效!” “你乔叔是材料学方面的专家,兴许他知道得更多些……” “不行!” 邓鸣泉话音未落就被打断,邓鸿只觉着无边的黑暗围绕着他们,做出任何不经意间的举动都可能葬送性命,在灯塔没有点亮正确的道路之前,所能做的只有随波逐流。 恰在此时,房门再次被敲响,父子二人犹如惊弓之鸟,几乎同时弯着腰从沙发上跳起来,外界的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动精神绷紧,执法者规矩森严,被他们盯上,绝不会轻易逃脱。 两人对视,很快明白该如何去做。 邓鸣泉抄起客厅的折凳,藏身在走廊远离房门的一侧,邓鸿摸起水果刀,缓步来到门前,伸手拧开一条缝隙。 “是谁!” “邓鸿?你爹还睡着呢?到点上班了!” 透过缝隙,邓鸿看到睡眼惺忪的乔树,提着公文包慵懒地站着。 邓鸿将门敞得更大些,探出头来左右观瞧,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已经到了换班时间,走廊里的人变多了起来。 “老邓!第一天上班就迟到,可不是你的作风!” 乔树以为是邓鸣泉还未睡醒,就扯着嗓子嚷嚷着,跻身就要往里进。 邓鸣泉赶忙闪出身子来挡住他,客厅地上还有包扎清理伤口残留的痕迹,可不能让他看到。 “你在这玩躲猫猫的?”乔树诧异地看向讪讪笑着的邓鸣泉,“赶紧收拾好东西,工地那边大家都等着迎接你的!” 第6章 与资源赛跑 邓鸣泉挤出难看的笑容点头答应着,顺手合拢门扉,用肩膀挤着乔树退到走廊上。 “幸亏你来得及时,不然我真能睡到半夜,多久没这么赶路过了……” “我猜的一点儿没错!月球的作息的确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不过目前的工程进度平稳,其实你坐在那边压根不需要干什么实质性的工作。” 乔树根本没注意到门后的异样,他与邓鸣泉畅快交谈着欣然离开,徒留邓鸿呆立在原地,在神背后的水果刀不受控制地从指间滑落。 隐藏身份的执法者因石碑的缘故,就敢冒风险开枪射击自己,这里面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存在。 邓鸿的直觉在警告自己,不要继续往下深挖,但血液剧烈涌入心脏的悸动,幻化作海妖之歌,勾引着好奇在头脑中生根发芽。 趁着宝贵的休息时间尚未结束,邓鸿重新换好干净衣服走出门去,他需要找个可靠的帮手来帮助判断此事的可行性。 坐在吉普车副驾驶上的邓鸣泉,望着迎面而来的人流一阵出神,月面建筑的施工现场相当整洁,与自己想象中的场景截然不同,工人们只需要操控机械,或是通过语音指令辅助来完成工作。 重体力活被智能机械体取代的代价,是更为耗费脑细胞的创意灵感需要人类来迸发,那些循规蹈矩的AI程序,是没法在这方面提供任何帮助的。 因此邓鸣泉的价值会在工地中无限放大,欢迎他的仪式格外隆重,等吉普车风尘仆仆驶进列阵迎接的工人队伍面前,顿时爆发出阵阵潮水般的掌声。 “欢迎邓工来到月球基建一处!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圆月重工有数十个基建处,分门别类负责不同建筑的建设,邓鸣泉所来到的一处任务最为繁重,琳琅满目的清单列表里明确写有保证通天塔按时完工的紧迫任务。 到目前为止,月球基地能源供给除了有限的太阳能转化之外,大部分还是来自地球飞船输送来的能量模块,一旦太阳风暴来临,这些能源会迅速枯竭,因此能够利用月壤中富含的氦-3元素进行核聚变的通天塔,重要性不言而喻。 在邓鸣泉登月之前,通天塔就已经开始着手建造,他走下车来,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欢迎人群,笔直地落在不远处拔地而起的高塔上。 真壮观!宛若天工开物般的冷艳姿态,完美诠释了人类掌握的最尖端科技,泛着金属化光泽的外壳,内部存放着阶梯式的核反应舱,能够更快更直观地让人看到能源产出的全过程。 通天塔与地球上任何一座核电站的构造都不同,完全安全的核聚变反应,大家所要注意的只有别忘记及时清理副产物仓,以免物资堆积过多导致堵塞。 乔树走到邓鸣泉身旁,挥手示意众人停止欢呼。 “邓工,稍微讲两句?” 望着周围炯炯目光,邓鸣泉一时语塞,他最不擅长开会演讲,常年与各种图纸打交道,根本不需要高超的话术。 “咳咳,我是邓鸣泉,负责……” 正当邓鸣泉绞尽脑汁想要说些什么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划破寂静的长空,打断了他的思绪。 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齐齐转过身看去,几辆重型箱式货车停靠在道路尽头,许多履带式运输机器人簇拥过去,着手搬运成箱的货物。 地月之间的运输飞船往来昼夜不停,基地修建初期,还需依赖地球资源,大小不一的工程器械和能量模块,源源不断送往此处,邓鸣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感受到大国精工带来的震撼,从物资运输到仓库整理,人在一系列流程中所起到的作用,只是在平板电脑的单据上签个字。 “老邓,真不好意思,先前申请很久的材料今天全都到齐,我得带人去清点。”乔树为此感到抱歉,本来应该有一个响亮的见面会,却被更为重要的物资到来而提前结束。 邓鸣泉则松了口气,他借此逃过一劫,还要感谢运输人员及时解围才对。 乔树指挥着众人各司其职,赶紧投入到紧锣密鼓的工作中去,忙中有序的情景,同样激发出邓鸣泉的干劲,想着参与进去帮帮忙。 忽然一道锐利的目光从车厢众多货物中一闪而过,在半空中与邓鸣泉的视线短暂交错后又投向别处,邓鸣泉还以为自己走神了,揉揉眼睛再看过去,半敞开的车厢里哪有活物? 运输飞船虽然会送上来些体态健康的动物来饲养,但不会与建筑材料混装,它们所受到的管控级别更高。 邓鸣泉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故作漫不经心地走近车厢,这里无处可去,车辆停靠的四周是没有遮拦的开阔地,那个潜藏在暗处观察着环境的家伙,此时一定还躲在里面! “我是工程师邓鸣泉!我没有恶意!如果你需要帮助!我说了就算!” 邓鸣泉来到拥挤的货物堆中间,压低声音尝试询问道。 咕咚!哗啦! 最里侧盛放隔热流体材料的箱子底层传来异常的声响以作回应,邓鸣泉蹑手蹑脚走过去,蹲下身来探头去看。 黑洞洞的缝隙里,似乎蜷缩着什么颤抖的东西。 邓鸣泉刚想开口,一根金属管就伸出来抵在自己额前。 “不要动!我有枪!” 里面传出的是一个稚嫩的女声,邓鸣泉心里咯噔一下,赶忙举起双手向后退去。 “我没有恶意!我身上没有携带武器!” “退后!退后!” 堆叠的箱子被顶开,散落得到处都是,里面冒出来个头戴鸭舌帽、身穿牛仔背带裤的少女,双手紧握着一把玩具仿真枪,浑身绷得僵硬。 邓鸣泉很快反应过来,对方应该是不知为何躲开安检系统潜入进来,跟随货物一同来到月球的出逃者。 灾难时期的临时律法中明确规定,出逃者会受到相当严厉的刑罚,对方显然是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抿着嘴唇焦虑不安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第7章 出逃者 听着伍長荣冷漠的话,李达清心知伍長荣对他还有不小的怨气,只能道,“伍总,我知道你心里边还在怪我把事情搞砸了,但我也不是故意的,如今只有我保住职务,以后才能更好的为你办事。”李达清现在其实还没被正式免职,一方面是因为要走程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笵正扬马上要下来考察,他这事也暂时被搁置,等笵正扬考察完后,他这乌纱帽也就真的要被摘了。对于自己要被免职一事,李达清并不是从张江兰口中知道的,事实上,李达清这两天到单位上班,都有意无意地避开张江兰,没有跟张江兰打照面,而张江兰也仿佛把他遗忘了一般,当他不存在,两个纪律部门的一二把手愣是在这两天时间里没碰过一次面。李达清是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要被免一事的,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张江兰虽然绝口不跟李达清提这事,但不代表李达清就完全蒙在鼓里,在体制里面,人事上的事,从来都是最敏感的,李达清听到了风声,自然没办法坐得住,给伍長荣打了电话,让伍長荣帮他想想办法,伍長荣现在的注意力在迎接笵正扬来考察一事上,压根没心思去帮李达清折腾这事,最主要的是他心里其实也故意不想帮。这会看着焦急的李达清,伍長荣淡淡道,“李書记,你现在急也没用,张江兰不会容你继续呆在副書记的位置上,作为一把手,她的意志起着决定性作用,其他人很难帮你。”李达清急道,“伍总,只要孙書记愿意发话,那这事就还有转机。”伍長荣看着李达清,“你觉得孙仕铭那老狐狸会那么做吗?你别指望我出面就能管用,孙仕铭不会给我这个面子。”李达清心里不甘,“伍总,可以让老爷子出面吗?”伍長荣嘲讽地看了李达清一眼,暗骂这家伙好意思让自己老头子为了他的事出面,特么的,连他都不想下力气去帮李达清,他打算让李达清先摔一个大跟头,以后这家伙才会老实规矩一些,少一些小心思。看到伍長荣的反应,李达清心头发凉,犹自不放弃道,“伍总,你还想让我继续帮你做事,我如果被免了职,怕是也帮不了你什么。”伍長荣看了李达清一眼,“伍总,后面的事,咱们回头再慢慢商议,你怎么就知道你做不了什么?”伍長荣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李达清被免了职,反倒能更好地给他做事,因为对方只要还抱有官复原职的想法,那就好拿捏,而且他仔细想了想,李达清被免职后,对他的计划其实影响不大,反而还有好处,这也是他此刻态度漠然的原因。李达清看着伍長荣,“伍总,你后面的计划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伍長荣道,“这个等后面再说,后天省里的笵書记要下来考察,这是当前最重要的事,其他先靠边。”李达清沉默起来,即便省書记笵正扬要下来考察,林山金业又是笵正扬重点考察的一站,但伍長荣对他表现出来的敷衍态度他何尝看不出来。伍長荣此时明显没有太多耐心陪李达清在这里闲扯,很快又道,“李書记,没别的事你就先回去,最近咱们还是少碰面,也不知道张江兰有没有安排人盯着你,咱们还是电话联系为好。”李达清道,“伍总,我过来的时候已经仔细观察过了,放心吧,没有尾巴跟着。”伍長荣点头道,“没有就好。”伍長荣说着,想起一事,再次问道,“张江兰还没把你的手机还给你?”李达清摇了摇头,“手机没还,倒是把手机卡单独拿出来让秘書给我了。”伍長荣眉头紧拧,“你的手机里确定没什么对咱们不利的内容吧?”李达清道,“伍总,你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不是跟你保证过了嘛,绝对没有,我不会把什么敏感的内容存在手机里。”伍長荣淡淡点头,这已经不是他一次问这个了,许是因为之前的事,李达清现在总让他觉得不太靠谱,不过李达清确实也没必要在这事上骗他。看了看时间,伍長荣道,“行了,你回去吧,有事咱们电话联系。”伍長荣说完,人已经起身,临走到门口时,伍長荣突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李达清一眼,“李書记,你没必要搞得跟天塌了一般,即便是暂时被免职又如何,人生嘛,总有起伏,你又不是被查,只是暂时被免去职务,将来仍有机会重新爬起来,只要张江兰没有抓到你违法违纪的证据,她除了将你免职,也没法再对你怎么样,今后只要张江兰不再担任市纪律部门的一把手,你随时还能官复原职嘛,退一步讲,市里面这么多部门,你难不成只能在纪律部门这棵树上吊死?以后也可以调去其他部门不是,所以啊,你现在不要急也不要躁,一定要能沉得住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李达清嘴角扯了扯,心里暗骂伍長荣站着说话不腰疼,但他今后想要重新爬起来,还得指望伍家的帮忙,眼下也不敢说啥不满的话,只能道,“伍总说得没错,是我有点急了。”伍長荣点点头,没再说啥,快步从包厢里离开,他之所以要在最后说这么一番话,一方面是要安抚李达清,另一方面则是要敲打李达清,让李达清知道今后只能靠他们伍家,不要再生什么小心思。伍長荣离开后,李达清有些颓然地靠在沙发上……市大院,乔梁上午结束调研考察后,回到了办公室,促成乔梁此次调研的常务副市長赵中贵也一同过来了,今天的调研安排,是乔梁在省書记笵正扬下来考察之际,临时增加的外出行程安排,算是给了赵中贵这个常务副市長极大的面子。一个上午考察下来,乔梁对林山市的中药材种植规模以及产业的发展现状确实有了更加直观的认识,这会在办公室里,乔梁同样是维持自己之前的态度,笑道,“中贵同志,今天和你走了一圈,收获不小啊,对于筹建中药材批发交易市场一事,我觉得意义重大,并且是刻不容缓的,这个项目,咱们市里要加快推进落地才是,可以把它列为优先级项目。”听到乔梁对这事的支持力度又大了一分,赵中贵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心知自个今天没有白费功夫,满脸笑容道,“乔市長,中医药产业大有可为,咱们林山市又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之前没有充分重视并且从市一级层面出台相关的行业扶持政策,实在是太可惜了。”乔梁点头道,“你说得对,咱们有必要从市一级层面加大对行业发展的支持力度,目前上面对中医药创新发展也是十分重视的,我们也可以在这上面多做做文章,争取上面的支持。”赵中贵深以为然地点头,“乔市長您这话可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赵中贵早年在省卫健部门担任过中医药管理处副处長,后来才调到下面地市工作,早年的工作经历,让赵中贵对中医药产业的发展规划有更深刻的认识,如今担任林山市常务副市長,而林山市在这一方面又有得天独厚的资源,所以赵中贵一直想在这上面有所作为。顿了顿,赵中贵又道,“今后等咱们这个中药材交易批发市场建立起来后,我们的短期目标是成为全省最大的中药材批发交易集散基地,等规模做大后,我们的远景目标是成为中药材市场的指数交易采集点,以后才能具备在行业里的价格话语权……”&rr;→新书推荐: 第8章 望月社的怀疑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难以捉摸,望月社记者的到来,令邓鸣泉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身为记者的王子娴反客为主,安稳坐下来拿出笔记本,翻动到有此次专访注意事项的那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条理清晰,明显在来之前做足了功课。 “邓工,在正式开始采访之前,还有些事情想跟你核对。” 笔记本页面夹着许多照片,从邓鸣泉顺利登月开始,他所到的每一个地方,都会被拍摄到,画面清晰角度刁钻,然而作为主人公的邓鸣泉,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点。 “你们偷拍我?” 邓鸣泉表面波澜不惊,眼神游离不定地飘向一旁的无人机,就是这东西不知何时跟随自己拍下的画面,月球基地的天空遍布各种功能的智能机械,它们负责统筹调度基地日常运转,平时的行动完美融入环境,不会被人所注意。 王子娴早就料到他会生气,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问道:“在静心石碑那边,邓工并不会受到影响对吧?这也是我来此的原因。” 照片里的邓鸣泉在一众虔诚膜拜石碑的信徒中装模作样,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去很是显眼。 望着她似笑非笑的表情,邓鸣泉轻轻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如果是私事,现在我不方便回答,你知道工地里有许多事情要做。” 在没弄明白缘由之前,关于石碑的任何事情他都不打算表明态度。 吃了个闭门羹,王子娴略感尴尬,只得将话题进一步延伸。 “不是所有人都会感受到石碑发出的声音,我们对此一直在观察,终于在石碑背面发现了一个深不可测的空洞,但里面的东西令人费解,所以想请邓工帮忙。” “石碑的事情我爱莫能助,还是说说工作的事情吧。” 石碑背面果然藏着秘密!邓鸣泉心中暗自惊奇,但这种探险的事情已经无法对知天命的年纪产生足够的诱惑,在对方再三请求下,他仍是将话题引入正轨。 根据王子娴所说,望月社打算拍摄通天塔建造过程中的片段,作为纪录片的一部分。 邓鸣泉在充分解释工作流程过后,就拨通电话喊人过来带她离开,前往工地前线,一刻都不打算让她多留在这里。 “邓工,如果你对石碑感到好奇,随时联系我。” 被人推搡出去的滋味很不好受,在门前离别时,王子娴心有不甘地挥手告别,同时递给邓鸣泉一张写有她电话号码的明信片。 她提前准备好的话术,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被邓鸣泉打乱了思绪,等跟随工作人员走去工地的路上,越想越是生气,便拨通一个号码对着手机大发脾气。 “邓鸣泉思想顽固迂腐!并未同意与我们合作!” “嘿嘿!他初来乍到不清楚当前局势,你要耐心等待!” 电话另一端的笑声,令王子娴更为气愤,若不是记者的修养,她定然会破口大骂。 望着王子娴离去的背影,邓鸣泉感到一丝困惑,刚要转身回屋,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的雪如意,却跑到面前递过来自己的手机。 “喂?邓工,雪朗已经联系到,他所在位置的坐标发给你了,关于家属临时身份证明,必须由直系亲属来登记才行,很抱歉……” 被望月社记者一耽搁,险些误了正事,邓鸣泉挂断电话,拉着雪如意的手就往种植三区的方向走。 雪如意知道即将见到抛弃自己不辞而别的父亲,活泼跳脱的性格收敛得一干二净,默默跟在邓鸣泉声旁。 但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她的思维被太多新鲜事物所占据,目光在从未见过的东西上闪烁。 月球基地的景象和繁忙程度远超想象,沿途所见行人皆神色匆忙,唯有他们对邓鸣泉的尊敬态度是相同的。 难道这位帮助自己的好心人,在这里拥有相当高的地位? “高层人士”这个词汇,在混乱的地下城里可不是一个褒义词,雪如意不乐意用它来形容邓鸣泉,因此撅着嘴一脸的不开心。 邓鸣泉初次来到种植区,三维立体的农场空间范围里,成片的绿色汪洋被模拟自然风吹得婆娑摇摆,专属于植物果实的青葱芬芳气息四溢流动,漫步其中就使人心旷神怡。 作为工程负责人的身份卡权限相当高,他可以随意进入任何工作区域,当种植三区的双层通道门被打开,立刻有人注意到了这对奇怪的组合。 “请问你们是来找谁的?” 每个区域的制服色彩不同,以此来最直观的区分工种,这里的人见到邓鸣泉的服饰,就知道是外来者,更别提还带着个小丫头了。 “请问雪朗同志在哪儿?” 一听到是找雪朗的,对方的表情顿时产生了变化,刚刚的热情荡然无存,随手往深处的一座小房间指了指,就匆忙遁入培养容器和茂盛植物堆中。 跟避难似的!邓鸣泉腹诽一通,沿着蜿蜒小道走近摆满瓶瓶罐罐的窗台,在间隙里能看到身穿白大褂的人影晃动。 种植区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这样一间调配药剂的实验室,以便于随时调控植物的生理状态。 在目前的月球基地,新鲜蔬菜价值千金,为此不得不布置大量人手来维护,雪朗就是其中一员。 邓鸣泉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测试着某种数据,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爸爸!” 雪如意忽然的高喊,惊得雪朗浑身一抖,慌乱间几乎要将键盘砸落在地,手指误触到其中的按键,导致屏幕的数据骤然发生了不可控的变化。 与之线路相连通的机器表面复杂的指示灯依次亮起,一坨粘糊的物质伴随着剧烈声响从金属管道内喷出,准确无误地落在试剂瓶中。 一股难闻刺鼻、类似马粪散发出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拥挤的空间。 雪如意对气味不加理睬,张开双臂像弹簧般跳上前去环抱住父亲的腰,她之前心中存在着忐忑不安的一切念头,都随着父亲冰凉的手掌轻柔在她头顶而冰消瓦解。 邓鸣泉捏住鼻子,伸手拍打驱散着淡淡烟尘,不忍出声打扰这幅父女重逢的宝贵画面。 第9章 各持己见的尝试 父女亲情时刻并未持续太久,片刻温馨过后,雪朗看向邓鸣泉,苦笑着说道:“你就是通天塔项目那边的邓鸣泉总工程师?多亏我女儿运气好遇到的是你,快谢谢邓伯伯!” 雪如意在父亲身旁,刁蛮任性的性格荡然无存,但她却喜欢称呼邓鸣泉为叔叔。 “爸!邓叔叔看起来可比你年轻多了!” 雪朗两鬓斑白,眉眼间皱纹密布,一副操心过多的憔悴面容。 “既然你们父女团聚,我就可以放心回去了,记得给她申请临时身份证明,不然她没法住在这里。” “邓工请留步!” 邓鸣泉刚要走,被雪朗急忙喊住,他拿起刚刚产出实验物质的试剂瓶来到他面前,诚恳地邀请他前往附近的石碑,共同见证奇迹的发生。 “你跟望月社是一伙儿的?” 听闻对方同样想将自己拉向这件怪事,邓鸣泉觉着耳畔嗡嗡作响,自己仿佛落入了无形中的漩涡无法自拔,无论自己做出什么选择,每条道路的尽头都是相同的。 雪朗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月石扔进试剂瓶中,那坨不明物质竟然蠕动着将月石吞吃消化,表面迅速浮现出一层青绿色的苔藓。 “望月社的人一直在研究石碑,邓工是为数不多不受石碑声音影响的高层人士,所以才会登门拜访,我与望月社不是一路人,我想毁灭石碑,让人类文明不受干扰!” 在地下城短暂生活的那段时间里,雪朗每个夜晚都无法得到休息,在频繁出现的梦境中,有一个古怪的声音在警告他,月球表面生长的石碑若不及时摧毁,假以时日会为人类文明带来灭顶之灾。 雪朗在确认不是自己精神出现问题后,曾数次尝试与对方沟通,试剂瓶中的特殊产物,就是沟通的最终结果,一种可以腐蚀摧毁石碑的藓类植物,通过发达的消化系统,直接将石头转化成生长的养分。 能创造出原汁原味的月球植物,不得不夸赞雪朗在这方面天赋异禀,邓鸣泉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如果说石碑带来的声音含有某种警告的意味,那么催促雪朗摧毁石碑的又是谁? 石碑无法被机械工具硬性破坏,雪朗另辟蹊径使用植物来达到目的,很难不令人怀疑那个神秘的声音别有所图。 就在邓鸣泉迟疑不定的功夫,房间四面墙壁突然改变色彩,许多由三维投影出的画面跃然于上,雪朗担心他不会答应与自己同行,没有犹豫就拿出杀手锏来。 “邓工,您儿子邓鸿不止一次前往石碑附近非法收集数据,据我所知上层命令禁止这种行为,如果把我手里的录像传出去,执法者便会立刻登门!” 又是该死的无人机拍摄!三维投影里能够清楚看到邓鸿携带设备悄然来到石碑附近,执法者那边可正愁着抓不到正主呢! 邓鸣泉对无人机油然而生一种厌恶情绪,在月球基地里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监控之下,毫无隐私可言。 “你是在威胁我?” 毕竟担任了这么多年的项目负责人,邓鸣泉养成了遇事不慌的性格,在此时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没有这回事!邓工,你们父子俩其实都想摧毁石碑,与我的观点相同!这东西太过古怪,大家听到声音后就跟中邪一样!我拿这些作为交换,保证不会对邓鸿下黑手!” 雪朗信誓旦旦地摸出一枚存储盘,这里面就装载着他所拍摄到的所有内容。其实不止邓鸿,存储盘里放着许多被雪朗盯上的目标,只不过邓鸣泉恰好到访而已。 邓鸣泉没法不相信他的言论,只得接过储存盘贴身放好。 “希望你不会骗我,否则我不能保证你们在基地内的安全!” 当被迫使用权力时,邓鸣泉不会有任何犹豫。 “如意,咱们与邓伯伯一起去外面逛一圈,你也该知道是什么让我必须要离开你独自前来。” 雪朗疯癫的五官在俯下身来与女儿交谈时飞速变得正常,挺直腰杆先一步推门而出时,眼中多了一丝阴霾,在他看来身为核心工程负责人的邓鸣泉,是见证者的最佳选择,今日不做出了断,可能往后的日子不会再有这种好机会了。 邓鸣泉敏锐地观察到他的怪异举动,或许雪朗早已被超自然事件频频发生折磨的人格分裂。 种植区的载具是一种四座观光车,加速度很小,使得他们离开时,好像是一头刚上岸的海龟蹒跚在沙滩边缘,为此雪朗早有准备,启动了车辆操控面板自带的信号屏蔽仪。 周围漂浮着的无人机被一道浅色光幕隔开,稍稍靠近便会遭受强烈干扰,无法做出有效记录。 这种反常情况被中控室值班人员发现,与此同时相应区域的执法者小队出动,朝着大数据测算出的目的地前进。 “你这样做违反安全条例,执法者会来抓捕的。” 邓鸣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有些无奈地说道。 执法者不会为难自己,雪朗必然会被抓走严加审讯,当信号屏蔽仪启动的刹那,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雪朗抬头在后视镜中看到女儿瞪大眼睛看向周围毫无生机的环境,抿起嘴角咬紧牙关挤出几个字:“朝闻道,夕可死!” “你要考虑你的女儿,现在终止信号屏蔽仪还有回旋的余地。” “邓工!你应该明白眼下的处境!石碑对基地的人影响会随着时间变得愈发深远!再这样下去,人类文明会就这样莫名其妙被奴役!” 雪朗认定石碑是散发灾厄的源泉,邓鸣泉下意识按压胸前的口袋,那里放着的存储盘,成为稳定他心情的定海神针。 “你是觉着石碑是外星文明的产物?” “不否定是,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相信神秘学,但事实便是如此。” 雪朗痛苦地回忆起夜复一夜的梦中呓语,这些没有办法用科学来解释。 这是邓鸣泉第一次明确听到有人将石碑怀疑到外星文明上面来,一把开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随着车轮转动,正缓缓落入他思维深处藏着的锁孔。 倘若有人能在高空俯瞰此地,会惊奇地发现除了执法者与雪朗之外,还有第三道烟尘袭来,位于一处名为黑海盆地的中心位置,三号静心石碑附近,即将迎来一场解密前的追逐戏码。 第10章 朝闻道 给静心石碑排列编号,是人类社会活动必不可少的一种群体行为,在漫长磨合进化过程中,人类逐渐摒弃以地域或是特征来区分相似事物,转而以简洁明了的数字来标注。 三号石碑所在的黑海盆地,需要整日使用灯光进行照明,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之地,如今正被一点点改造成牲畜家禽宜居场所。 想要在月球上延续人类文明,除了人类本身,还要不遗余力地营造自然生态圈,在干净的月球表面,光靠孤零零的人类自己是无法长期存活的。 观光车艰难越过盆地边缘,凭借重力加速度向下全速冲刺,在目光正前方九十度的地方,执法者小队的数量拦截车拉响警报,显眼的红光不停闪烁,想要在他们到达石碑位置前截停。 雪朗面色不改,将油门踩到底全速冲刺,没想到他的车技极好,车轮卷起泥沙,扬动风尘,在坡面画出优美的曲线,巧妙地在拦截车之间穿插,迫使执法者向他们发出最后的警告。 “前方车辆请立刻停止非法闯入的行为!否则将以严重违反安全条例罪予以射击!” 声音没能通过信号屏蔽仪传进来,邓鸣泉面沉似水,眼下的局面比预想之中还要差,执法者一旦开枪,事态严重性便会水涨船高,提升一个级别。 观光车不听劝阻,一头扎进被数道围栏严丝合缝围住的三号石碑面前,车灯经由漆黑表面反射出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无人机漫天飞舞,密集的电信号压榨着屏蔽仪的功率,在即将崩溃的前几秒,雪朗动作敏捷地跳下驾驶室,取出试剂瓶对准石碑投掷过去,柔软的苔藓触碰到石碑的同时,密集细微的根系从中肆虐生长,不受控制地向四周扩散。 邓鸣泉亲眼所见,石碑附近的光线出现了扭曲,一股蓦然无可匹敌的气息彻底摧毁了屏蔽仪,连同附近所有的电子设备,拦截车冒着滚滚浓烟翻转撞击附近的建筑,执法者们狼狈地走出火海,携带着熊熊怒火将他们围住。 “通天塔项目总工程师邓鸣泉!我是西区执法者领队陈驰!请对目前的情况做出解释!” 全副武装的执法者举枪对准观光车旁站着的三人,陈驰困惑不解地望着眼前奇怪的组合,最令他诧异的是为何邓鸣泉会参与其中,莫非真有他不知道的隐秘任务? 执法者是直属指挥中心的特别部门,普通级别的任务向来会先经过他们的手,当邓鸣泉出现时,陈驰首先想到的是隐秘任务,而不是出了岔子。 “我觉着这是一个误会!车辆屏蔽仪是被误触的,我们……” 邓鸣泉刚要开口辩解,话说到一半,身后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就替他做出了回答。 石碑裂了! 密密麻麻的纹路爬满了整个石碑,坚不可摧的信仰之源,被小小的一坨苔藓给撕扯得体无完肤。 陈驰倒吸一口冷气,手指触碰推开枪械保险开关,事到如今无论邓鸣泉说些什么,此事都不能善了。 关于石碑的任何事情,执法者接收到的最高指令为一律按照最高警戒来处理,即便面对的人是邓鸣泉,也不能例外。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邓鸣泉向后退了半步,护在雪如意身前,小姑娘被执法者的气势震慑住,缩紧身子凝聚全身的力量,跟受惊的小猫那样拱起腰背,随时都可能炸毛。 “快停止摧毁石碑!这是最后的警告!邓鸣泉!” 陈驰向前缓慢移动,将包围圈进一步缩小,双方来到不足三米,一个相当微妙的距离范围内,执法者能够突施冷箭将他们拿下。 “被迷音蛊惑的同胞!请铭记敢于做出尝试的先驱!是我们拯救了人类!在使用子弹将我们钉死之前,先见证恶魔的消亡!” 雪朗宛若一位起义领袖,朝着持枪者振臂高呼,他疯癫的模样令陈驰有所迟疑,恰在此时他忽然抽出一把匕首,割破自己的手腕,朝着身后挥去。 鲜血在半空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落在被苔藓覆盖的石碑上,人类血液中富含各种促进生命成长的必须元素,催动苔藓发生异样变化,原本放缓下来的速度骤然加快。 陈驰见状不再犹豫,几道激光射线准确贯穿雪朗的身躯,灼烧焦糊的气味激发了邓鸣泉的应激反应,转身抱起雪如意躲进车内,不停低声安慰着她。 “没事没事!一切都会过去的!” 雪如意目不转睛地盯着父亲,激光穿透亲人的血肉之躯,所带来无与伦比的冲击力,深深烙印在少女的心中,恍惚间好像看到一缕微光自父亲体内飞出,她伸出双手抓握,将其拉入怀中。 微光并非虚妄,邓鸣泉同样看得清楚,超自然现象在短时间内井喷式迸发出现,他无法对此做出解释,想要去拨弄微光让它远离雪如意,没等他手指触碰,微光就在少女怀中一闪而逝。 钻进去了!这是最坏的结果,雪朗被激光的冲击力向后推着,背部靠在支离破碎的石碑表面,这看似轻盈的贴靠,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摧毁了三号石碑。 在碎石砸落的缝隙中,邓鸣泉看到雪朗充满光芒的眼睛,没有任何因出格举动而后悔的情绪,反而满怀期待。 “朝闻道!朝闻道!” 邓鸣泉耳边传来连声欢呼,明明雪朗已死,他的声音仍在耳畔回荡。 执法者暴力撕扯拆碎观光车,将邓鸣泉与雪如意按在地上,枪管抵住后脖颈,稍有反抗就地枪决。 陈驰走到废墟边缘,靴子踩着湿滑的苔藓,查探一番情况过后,拧开一枚燃烧弹丢掉,他判断苔藓是极其危险的未知生物,最好是当场销毁。 “把犯人都带走!摧毁石碑,指挥中心会严加审判!” 陈驰大手一挥,执法者拉着两人就要押往拦截车,黑河盆地周围却在此时闪起更多的灯光,四处尘土打着旋地奔向这里。 第11章 要人 “谁敢阻拦执法!” 更多的车辆堵住执法者的去路,陈驰瞄准最前面的车轮射击,向来历不明的敌人发出警告。 安全条例中明确写着,在执行任务途中若遇到阻拦,执法者可酌情对局势进行判断,必要时可动用武力。 眼下局势瞬息万变,陈驰不想节外生枝,快些带犯人返回指挥中心为好,能将静心石碑摧毁的植物还没有被发现,足以动摇月球基地社会情绪根本的事物,不能被大范围知晓。 静心石碑的影响潜移默化间已经渗透进人们的思维中,干扰正常的判断,陈驰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决定时,把石碑放在了第一位,超过了月球基地与人类的命运。 激光没能改变执法者被围的结果,这些表面涂装花里胡哨的车前后拥挤在一起,完全不考虑碰撞损伤,严丝合缝地截断了执法者的路。 其中一辆车的副驾驶车门打开,无人机伴着王子娴走出,板着脸来到陈驰面前,抬手指着他身后的邓鸣泉。 “他俩留下,你们离开。” “望月社的记者?可没权力对执法者指手画脚,闪开!” 陈驰怒极而笑,老虎不发威真当自己是病猫,自从月球基地成立以来,执法者还真没显露过锋芒。 正好今日就拿他开刀!望月社想要邓鸣泉,自己偏不给! 望月社不过是一处文化宣传机构,凭什么能与执法者叫板! 王子娴不急不慢地从怀里取出一张盖着印章的调令递给陈驰,“他受到军方保护,执法者无权干涉。”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邓鸣泉两人受军方委派执行秘密任务,在此期间享受法律豁免权,按照调令上所说,执法者还真得放人。 陈驰不甘心,执法者与军方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双方明里暗里没少争风,一张调令就想抢功,他可不乐意。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邓鸣泉得跟我回去,石碑被毁这么大的事情,得有人负责!” 王子娴平静地望向不远处的火海,平静地回应道:“谁毁的你们找谁,如果军方调令和邓工身份还不能让你放人,那这个如何?” 她似乎早就知道陈驰是出了名的倔脾气,于是又拿出一张工作证,上面写着执法部门特别行动顾问的称号。 刚刚军方调令,陈驰姑且还有理由拒绝,特别行动顾问的官职,远远大于分区领队。 “怎么样?现在得放人了吧?” 王子娴仰起脸,得意扬扬地看着陈驰吃瘪的样子。 “希望你能对今天所做的事情负责!把人给她!” 陈驰思虑良久,无奈放下枪械,挥手示意执法者打开镣铐,释放邓鸣泉两人。 望月社众人一拥而上,井然有序地检查起邓鸣泉的身体是否有伤,执法者们则灰溜溜离去,纵然内心有千万火气,此时也得往下咽。 邓鸣泉直到双手去除磁力手铐重获自由,都不敢相信一位记者能做到虎口夺食,再与王子娴面对面时,疑惑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 “放轻松,邓工,我们换个地方详谈。” 王子娴所展现出来的不凡气度,与初次见面时判若两人,邓鸣泉小心打量着望月社随她而来的人,他们沉默寡言,依次返回车中,调整方向朝着盆地另一个方向驶离。 邓鸣泉别无他选,只得跟随王子娴上了车,没人注意到有一块湿润的苔藓,藏在腰间衣服的褶皱中,与他一起离开。 “你应该感觉得到,月球基地的气氛不太对,大家普遍还没发现石碑有问题,最近一段时间内所有话题的展开,都离不开石碑,被无关联事物影响主体意识,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 宽敞的车厢后排,王子娴与邓鸣泉并肩坐着,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画面中不断弹出来自月球基地各处的时事报告,稍稍动用望月社的能力并不难办到。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报告内容,在雪朗破坏石碑的同一时间,其它几座石碑遭受到同样足以摧毁石碑的攻击,七座石碑中只有两座幸免于难。 有趣的是这些人所使用的手段如出一辙,望月社对犯罪者进行背景调查后发现,他们之间互相没有任何关联。 为防止石碑被毁,基地各处掀起一波守卫信仰的游行运动,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入这场闹剧中来,无人能独善其身。 “一场有预谋的群体活动,即便石碑没有被毁,潜藏在暗处的不稳定因素,早晚会引起轩然大波。” “不愧为总工程师,判断相当迅速,石碑的拥趸太多,我们有理由怀疑声音能够控制人类的思维,所以才会对你发出邀请。” 望月社内部不是铁板一块,王子娴所肩负的责任太重,那些不同的身份便是最好的证明。 事到临头,都坐在人家车上了,邓鸣泉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一口答应下来。 “希望事情不会太麻烦,前提必须要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邓鸣泉身侧的雪如意一言不发,她眼神空洞看着脚下,迟来的恐惧正侵蚀着她的灵魂,父亲在自己面前被执法者枪杀的场面太过血腥,她不远万里的寻亲之旅,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草草结束。 王子娴侧过头看向她,疑惑问道:“基地内有学校,完全可以把她送到那里去,她与你没有亲属关系,留在身边会很麻烦。” 灾难当前,优柔寡断之人会被牵绊拖累,送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小姑娘去寄宿学校,邓鸣泉于心不忍。 在他沉思时,雪如意似乎感受到自己处境的艰难,忽然转过身来,用那双漠然的眼睛看向邓鸣泉。 人类的情感交互难以用科学做出解释,一瞬间的信号传递,胜过千言万语。 “我想望月社不会感到麻烦才对,毕竟人是我带来的,我有责任对她负责到底。” “邓工,最后奉劝你一句,还保持着地球社会的人情冷暖观念,会伤害到你。” 王子娴似笑非笑地警告他,邓鸣泉目前还没法理解此话的意思,他只知道有些事情是他必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