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有个青年养老院》 第1章 不是老板是孙子 收到店员殴打顾客的消息,奶茶店老板二筒刚赶到现场,还没来得及收拾满地狼藉,就接到了天堂坳村委会隋主任打来的电话。 “二筒,快回来一趟,你爷不行了!” 熟悉的乡音沿着无线电波疾驰而来,如万马奔腾,扬起一股强劲的沙尘,其中还裹挟着一记酝酿已久的惊雷,一下子在二筒耳边炸开。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头皮发麻,愣怔了片刻,才犹疑着开了口:“啥?” “你是二筒吧?”电话那边的隋主任更急了,劈头盖脸的。 “是……是……”二筒的嗓子有点儿发紧,抓手机的力道不自觉大了许多,关节处泛起一层青白。 “哎呀,你爷要不行了,一半天的事儿,快点回来!” 扔下这句掷地有声的话,隋主任就撂了电话。 他双眉拧成紧缩的“川”字,额头正中央像悬了个皱巴干瘪的核桃,拨浪着脑袋直嘟囔,“还去了大城市呢,怎么越待越傻?” 手机依旧贴着耳廓,嘟嘟嘟的响声仿似一颗颗皂荚仁,青灿灿圆溜溜,接二连三地从腮边掉落。 天堂坳深处有不少野生的皂荚树,天生天养,无人打理。 自家场院的东北角,也种了一棵。 不知道传了几代,灰褐色的树干上爬满了老硬的尖刺,丑陋粗糙,一点儿都不讨喜。 不过经人侍弄后,结出的皂荚却是宝贝,洗澡洗头发洗衣服全靠它。 藏在皂荚里的皂角仁更是稀罕,一年最多产出两斤。 爷爷总是晒干存起来,逢年节时数着粒儿捻一把,和浑圆肥白的红薯块一起,煮了给二筒喝。 黏糊糊润滋滋的,比白糖水还甜。 一想到这个,二筒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热。 他将手机塞进裤袋里,弓着身子捡起散落一地的纸杯纸巾吸管,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铁灰色的地板上被砸出一个个洇湿的圆斑。 顾客很暴躁,不巧新来的店员脾气更大,被多催了几次,直接捅了马蜂窝,一杯尚未封口的奶茶直接泼了上去。 顾客惊愕地闭了嘴,店员的情绪彻底失控,骂骂咧咧上蹿下跳,好像一只狂躁的斗鸡,颇有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架势。 二筒赶到时,顾客已经离开了。 监控中留下了他最后的愤怒。 那个染着黄头发的干瘦年轻人冲着摄像头弹出中指,连啐两口“你给我等着”,临走时还不忘猛踹了脚吧台。 浅咖色的液体顺着发丝往下淌,十分狼狈削减了八分狠戾。 幸好不是开水。 查看完监控,二筒心有余悸。 还没等他开口,店员就甩下围裙愤愤道“老子不干了”,背影比孤胆英雄更多了些许桀骜。 打人的、被打的都走了,烂摊子还在眼前,二筒有点儿委屈,觉得自己不像是老板,倒像个孙子。 但谁家孙子不是被当成祖宗供着的? 鼻根一酸,刚强压下去的悲伤无措又卷土重来,态势凶猛,摧枯拉巧。 他一挥手,狠狠打落了才摞好的纸杯,掏出手机打开订机票的页面。 翻找了半天,最早的一班也要明天早上,爷爷万一等不及…… 二筒又点开网约车平台,输入起点和终点后,四位数的预估车资跳了出来,车程显示六个半小时。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手上一抖,小指关节蹭到了呼叫键,订单瞬间被派送到司机端。 车来得奇快,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店门口,完全不给人后悔的机会。 司机探着头往奶茶店里瞧:“大哥,是你叫的车吗?” 身后是支离破碎的事业,面前是即将失去的亲情,二筒喉头滚了滚,“哗”地一声拉下卷闸门,闷着头上了车:“是我。” “好嘞!”临收工前接了个百年难遇的超级大单,司机心情极好,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请系好安全带。” 导航也十分配合,甜美娇俏声声入耳:“准备出发,前方目的地天堂坳,全程用时六小时三十四分钟。” 二筒瘫在后座上,木然地看着城市的风景倒退着远去,先是流光溢彩的高楼,再是璀璨夺目的路灯。 当蝉翼般的金纱一层层褪色,就只剩下摇曳婆娑的树影,高的、矮的、宽的、窄的…… 窗外黑麻麻一片,虫鸣蛙叫不绝于耳,二筒定睛一看,不由急了:“你怎么不走高速呢?” “高速贵啊!我不是帮你省钱吗?”司机扬起三根手指头,“过路费至少这个数,晚上国道没什么车,前后差不了两三个小时……” “走高速。” 多的都花了,还在乎这个? 再说,分分钟都是爷爷的命,二筒心急如焚。 “好好好……”好心当成驴肝肺,司机不满地嘀咕着,“我他妈就多余。” 在收费站取了卡后,二筒总算能安心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恍惚间,爷爷吧嗒吧嗒嘬着旱烟袋,笑眯眯地打量着自己,粗噶的声音辨识度极高,像漏了风的破锣:“二筒,啥时候回来啊?” “过年。”浓重的焦油味儿袭来,二筒被呛得直咳嗽,他掩着口鼻,“少抽点儿,你那肺,还要不要了?” “最后一口,就一口。”爷爷嘿嘿两声,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腮帮子陷成两个深坑,暗红的火星子噼啪作响,像小飞虫一样四处散落。 二筒还没反应过来,那些星星点点瞬间成了燎原之势,转眼就变成了高涨的火焰,将爷爷团团围住。 先吞噬了他的手脚,然后是躯干,最后是脸。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糊味儿,二筒心头一凛,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喘息了好久,才发现刚刚是个噩梦。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只觉得胸口阵阵憋闷,一偏头,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火。 窗外是黢黑连绵的大山,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的叫声,前排空无一人。 才松了几秒的心顷刻间又揪紧,汗毛也跟着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司机去哪了? 荒山野岭的,为什么把车停在这儿? 二筒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寒。 他屏住呼吸,慢慢摸出手机,正打算一键报警,没想到屏幕一闪彻底黑了,电量耗尽,竟自动关了机! “笃笃笃……”与此同时,有人敲响了车窗。 二筒扭头一看,只见司机手里挥着一柄结实的千斤顶,正呲着森森白牙看向自己。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年代了,卫星定着位呢,不能发生打家劫舍的事儿吧? 第2章 这也太意外了 墨色的苍穹犹如一件暗黑色的丝绒大氅,披覆在连绵不绝的群山上,星光月光相互辉映,清晰地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偶尔有清风掠过,掀起密林千重浪。 两个心浮气躁的男人却无意享受如此浪漫恬静的夜晚,他们像被困囿在夜色中的兽,冲又冲不出,跑也跑不掉。 “没电?你跟我说没电了?”二筒双眼瞪得比牛还大,他抓着黑了屏的手机,愤怒地挥动着手臂,使劲拍车前盖,震得薄薄的铁皮砰砰作响。 司机一脸赧色,自己是老司机没错,可纯电车也才开了一个月,接到订单后一时兴奋,把续航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下了高速跑了一个多小时盘山路后,才突然想起来,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见二筒在后排睡得沉,他心存侥幸,觉得冲一冲说不定还能坚持——坚持找到下一个充电桩。 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没想到,由于心情忐忑又太过急切,转急弯儿时方向打太快,一个没留神右前轮蹭上山体,直接爆了胎。 那边就是万丈深渊,司机吓出一身冷汗,赶紧熄了火,打算换完备胎继续上路。 没想到这车跟死了一样,任凭他东按西按各种唤醒,就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明明还没到低电预警呢……”担心被投诉,司机撒了谎,把锅往车商身上甩,他拿捏着力道往轮胎上踢了一脚,假装愤愤道,“这玩意儿真不靠谱,要不说还是油车开着放心。” “先别说没用的。”二筒并没有被他带偏,指了指前面,又看了看后面,“赶紧打救援,我赶时间。” “大哥,我刚打了,人家说这地方太偏,附近没网点,又是半夜,救援最快也得三个小时到。”司机自知理亏,越说越小声。 见二筒的脸色黑成了锅底,几乎要和暗夜融为一体,他不由一阵阵胆寒,好言好语试图缓和僵持的气氛,“能来总比来不了强,你说对吧?就三个小时,车上有扑克牌,要不咱俩玩几把掼蛋,很快……” 二筒定定地盯着司机,过分平静的眼神中蕴含着一触即发的狂风暴雨。 见对方一直咧着嘴冲自己笑,像只讨好主人的哈巴狗,他想起命悬一线的爷爷,突然低声咒骂了一句:“掼你妈蛋,我看你像个蛋!” 虽然被骂了,但暂时应该不会被打,更不可能有生命危险。 长期从事服务业的人都有这种敏锐的预判能力。 司机松了口气,从怀里掏了支烟递了过去:“大哥,今天这事儿是我疏忽了,稍安勿躁。” “我不抽烟。”被爷爷的旱烟袋“荼毒”了十来年,二筒最讨厌这个味道,他躲瘟神似的皱起眉,往后退了两步,随后又抬起手,“手机给我用下。” 司机先是一怔,随后赶紧双手奉上:“大哥,省着点,就二十的电了。” 你他妈的! 二筒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爷爷耳背,电话就是个摆设,现在这种情况更不可能接通。 考虑到有限的电量一定要用在刀刃上,他犹豫了片刻,按下了隋主任的号码。 每一声“嘟”都像一把利剑,在脆弱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经过漫长的等待后,电话终于通了。 “隋主任,我二筒,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爷怎么样了?”二筒语速极快,捡紧要的说。 “二筒啊……”隋主任的口气和之前判若两人,他打了个哈欠,懒懒开了口,“你爷可能熬过来了,今儿晚上自己下了地,还煮了锅面条,卧了仨鸡蛋,足足吃了两大碗。” “啊?”二筒懵了,这也太意外了。 “你要不先别回了,这老远,得花不少钱。”隋主任又打了个哈欠。 “我……我已经在路上了。”二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有劳而无功的埋怨,脑海中浮现出奶茶店的烂摊子,再看眼前趴着不动的网约车和一脸陪小心的司机,最终叹了口气,“没事,我正好回去看看。” “也对,回来看看,你爷就你一个亲人,成天念叨,想啊……” 在隋主任的碎碎念中,二筒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司机时,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刚对不住了,我也是着急,怕赶不上……” “理解理解。”电话漏音,司机听了个七七八八,他拍了拍二筒的肩膀,“老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对,爷爷没事比什么都强。 刹那间,二筒突然想开了,被砸了的奶茶店可以重新收拾,没了电的网约车可以等待救援…… 这世上,除了生死,又有什么值得真正在意的? 他愉快地接受了司机的建议,坐在车前盖上,就着月色,开始掼蛋。 随着时间的推移,二人的眼皮都开始打架,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困倦的缘故,牌面也渐渐看不清了。 一颗豆大的水滴落在二筒头顶,凉飕飕的,他打了个激灵,顿时精神了不少。 抬头一看,发现月亮星星都没了踪影,空气变得湿漉漉沉甸甸。 “下雨了!”司机俩手一胡噜,抱起扑克牌就往车里钻,二筒也紧跟着。 门刚一关上,瓢泼大雨就倾盆而下,强劲的雨柱如同凛冽的长鞭,狠狠抽打着车身,玻璃更是模糊成一片。 被嫌弃的电车此时成了遮风挡雨的水帘洞。 “还玩不?”司机怀里的扑克还没来得及放下。 “不玩了。”二筒打了个哈欠,叉开双腿,身子往下溜了溜,抱着双臂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眯会儿。” “救援应该还有半个小时。”司机看了看手机,电量只剩十个了,“你睡吧,我不困。” 他怎么不困?但他不能睡。 雨下得这么大,又不能开窗,万一俩人缺氧死里面就麻烦了,他得时刻留意着。 二筒实在撑不住了,一秒入睡。 仿佛只过了几分钟,就被人摇醒了。 他懵懂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好半天才分辨出来身在何处。 “大哥,救援来不了了!”司机哭丧着脸,“刚接到电话,雨大太,山里多个地方出现塌方,把路全都堵死了。” 第3章 一个人的天堂坳 二筒没想到,这辈子第一次“豪掷千金”打长途网约车,竟在车里住了三天! 天像漏了一样,大雨足足下了七十二小时,还没有停的迹象。 幸好后备箱有几包方便面,不至于饿死。 电是一丁点儿都没有了,扑克牌也玩不动了,除了拉屎撒尿,俩人只能窝在车里,手上脚上的筋都短了三寸。 “这他妈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他妈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这车一泡水,更不值钱了,以后卖都卖不出去。” “就不应该买电车,操!” …… 三天以来,司机就像个怨妇,把毕生骂人的词儿全用上了,车轱辘话来回转。 二筒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见他口干舌燥,递了半瓶雨水过去:“刚接的,喝点儿。” 司机一口气都灌了下去,瞬间又充满了力量,继续聒噪:“救援队也操蛋,塌方就不会绕路?救援你妈……” 突然,远处冒出一片耀眼的抖动的橙红色,犹如劈开沉沉雨幕的一道光。 二筒揉了揉眼睛,辨认了半天,突然激动地大喊起来:“别骂了,救援队来了!” 司机先是一怔,随后迅速推开车门,不顾风雨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一开口甚至都带上了哭腔:“同志,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归家心切,二筒拒绝了就医检查,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颠簸,总算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天堂坳。 当看到藏在山间熟悉的那栋老宅,看到刷刷作响的皂荚树,想起这几天遭遇的“生死一线”时,他一个没忍住,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天朗气清,山中弥漫着花草的味道,虽然腿脚有些发软,但二筒的精神却很亢奋,他手脚并用,一溜烟跑进了场院,嘴里喊着:“我回来了,爷……” “爷”字才吐出一半,他就和刚从屋子里出来的隋主任撞了个正着。 “二筒?”午后的阳光太刺眼,隋主任眯着眼睛分辨了半天,才看清来人是谁,他的表情发生了十分古怪的变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咋才回来?” “山里塌方,堵路上了。”二筒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并没有留意到隋主任的异常,他伸着脖子往屋里望,“你咋来了?我爷呢?” “你爷……”隋主任欲言又止,顿了片刻,轻叹了口气,“在里面。” 天堂坳仿佛有一种魔力,能让人甩掉一切沉重的包袱。 二筒完全失去了在大城市养成的稳重老成,像山野中毛手毛脚的兔子,欢脱地钻进屋找了一圈,却没见到爷爷的影子,又跑出来问隋主任。 “就在里面呢!”隋主任的目光有些闪烁。 “没有啊……”二筒挠了挠头,抬脚再进,这回他看得仔细。 老宅很老,据说有一百多年的历史,面积也不小,七七八八加起来有十间屋子。 但几十年来爷爷只住最左边那间,就因为门口有个缓坡,说是“屋宅入门步步高,须知日后出富豪”。 富豪没见着,奶茶店老板倒是有一个,二筒经常这样自嘲。 屋里虽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却收拾得整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烟油的味道。 雕着梅兰竹菊的老式踏步床,两个花里胡哨的长颈胆瓶,其中一个里面还插着五颜六色的鸡毛掸子,二筒小时候没少挨它的打。 老古董绛红色躺柜靠着墙根,墙上贴了三张奖状,都已褪了色,那上面记录了二筒成长过程中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爷……”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试探着喊了一声,屋子里空荡荡的,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正在这时,隋主任跟了进来,走到二筒身边,朝墙边努了努嘴:“那儿呢。” 二筒一愣,顺着隋主任的目光,他终于留意到躺柜上那个崭新的白瓷罐,紧挨着爷爷的铜烟袋锅,不由一脸愕然。 “联系不上你,天太热又耽搁不得,我就做了主,给火化了。”说这话时,隋主任有点儿不自在,见二筒惊得瞠目结舌,他索性将事情的前后一股脑倒了出来,“你来电话转天早上,我寻思过来看看,结果你爷他……身子都凉了……” “不是……不是……”二筒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眼前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极为不真实。 整个人就像陷入一片沼泽,无尽的泥水如同长着吸盘的触手,黏腻湿滑,死死扼住每一个毛孔。 挣扎了许久,他终于摆脱了强烈的窒息感,“我爷不是好了吗?” 煮了一大锅面条,还卧了仨鸡蛋,吃了两大碗。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耳边。 “是我疏忽了……”隋主任满脸歉意,“现在想想,应该是回光返照。不过你爷身子骨向来硬朗,谁能想到……” 见二筒沉着脸,一言不发,他又加了句,“没受啥罪,寿终正寝,享福去了。” “这福你愿意享不?”事情来得太突然,二筒根本没办法接受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罐灰。 他双眼赤红,往隋主任身前逼近了两步,额角青筋暴起,声调跟着升了八度,“你愿意不?” 隋主任原本有些愧疚,见二筒不仅不领情,反而还有责备自己的意思,恼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呢?你爷平时出来进去就一个人,你要真孝顺,留在天堂坳别走啊!电话电话打不通,人人找不到,我好心帮忙还帮出毛病来了?早知道就不应该管,烂了臭了让老鼠吃啃了,跟我有什么关系?省得落埋怨!” 隋主任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能说出这些狠话,显然是被气到了。 二筒稍稍冷静了些,见对方嘴唇直哆嗦,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分了,高涨的气焰一下子落了回来。 他耷拉着脑袋,主动握住隋主任的手,讪讪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您……费心了。” 才失去至亲,搁谁心里也难以接受,隋主任不再计较,拍了拍他的手:“二筒,节哀,早点让你爷入土为安。” “嗯。”眼泪一下子滑了下来,被拦在嘴角,咸滋滋的,二筒哽咽着点了点头。 隋主任走后,二筒盯着那个白瓷罐看了许久,才慢慢走了过去。 他微微弓着腰,歪着头,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爷……爷……你在里面吗?” 回答他的,只有呜呜的风声。 夕阳悬在山尖上,晕染了大半个天空,二筒小心翼翼地捧起白瓷罐,怔怔地望着被门框切割成长方形的瑰丽天空。 余温透出,烫疼了手心,高大的皂荚树刷刷作响,为曾经的主人唱起了送别的挽歌。 第4章 一夜回到解放前 爷爷的骨灰被安置在向阳的山坡上,旁边的坟冢里躺着二筒早逝的父亲。 他已经走了十多年,每每回忆,二筒只觉得面目模糊。 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和媳妇离婚后,精神受了刺激,疯疯癫癫,成天不着家。 破衣烂衫涎着口水,眼神愣怔怔直勾勾,谁见了都躲得远远的。 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就去世了。 二筒甚至没见到最后一面,只记得爷爷带着十三岁的他来到这片山坡,指着突起的土堆说:“你爸埋这儿了,磕头。” 二筒懵懵懂懂地照做了。 爷爷微微叹了口气,使劲抽了一口旱烟袋,又加了一句:“等以后我走了,埋他旁边。” 成年后,二筒曾开玩笑说就算在城里买不起房,也得买块高大上的墓地。 大理石的面,花岗岩的碑,左邻右舍都是体面人,辛苦了一辈子,怎么也得享受享受。 “放你娘的屁!”爷爷抄起铜烟袋锅,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一下,“人死如灯灭,有那钱干点儿啥不好?我就在天堂坳,哪也不去。” 往事历历在目,唯一的亲人却已离开了这个世界。 二筒跪着掬起最后一捧土,填在泛着青草香的坟头上,随后双手撑地站了起来,围着新坟扎扎实实踩了一圈:“爷,见着我爸了吧?你俩以后好好过,没钱花了,就托梦,我给你们烧。” 再次回到老宅,二筒只觉得恍恍惚惚的。 他把爷爷那张老摇椅从屋里搬了出来,古旧的藤条早已失去了原有的颜色,横七竖八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油泥,那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二筒撑着两侧的扶手,一抬脚坐了上去,老摇椅不堪重负,吱吱呀呀地低吟了起来。 微风不燥,阳光正好,他仰躺在上面,眯着双眼,任凭天堂坳的风随着摇摆的节奏,漫不经心地涤荡。 二筒将铜烟袋锅放在嘴边,学着爷爷的样子狠狠吸了两口,呛人的老烟油直冲鼻腔,他一边咳嗽一边贪恋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铃声将他从难得的静谧恬淡中拉了出来。 “老板,咱们店被查封了!”是奶茶店店长,他非常担心自己拿不到这个月的工资,急得噼里啪啦的,像是点燃了的炮仗,“你什么时候回来?” “查封?”二筒一下子清醒了,他腾地弹了起来,身体绷成了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双眉紧蹙,“谁封的?怎么回事?” “好像是卫生消防还有市场监督,我也搞不清楚……”店长慌了手脚,他现在只关心能不能拿回属于自己的钱。 “一起来封的?”二筒自认为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奶茶店的手续也齐全,怎么会…… “老板,那个……我家里有急事……”店长吞吞吐吐,却又不得不直奔主题,“得马上回去一趟。” “啊?哦……”二筒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想到刚刚离世的爷爷,感同身受,暂且把查封的事儿放到一边,心软了一下,“回吧,不扣工资,别有负担……” 店长没想到事情是这么个走向,愣怔了片刻,最终还是狠了狠心:“我不是请假,我……我不干了。” 尚未出口的安慰被堵在了半路,二筒只觉得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濡湿沉重,喉头艰难地滚了几下:“行吧,人各有志,前途似锦。” “老板,你是个好人。”这个时候离开,原本就有雪上加霜的嫌疑,若是再……店长心里过意不去,但还是硬着心肠提了一句,“家人住院经济上有点儿紧张,能不能……” 二筒突然想起一句话,我跟你谈感情,你却只跟我谈钱。 现实,这就是现实啊! 他咧开嘴角,自嘲似的笑了笑:“都说我是个好人了,能不给你结工资吗?放心,一分都不会少。” 本想揶揄几句,没想到又有电话进来了,二筒只能匆匆打发了店长。 是奶茶店的房东,一上来就气急败坏:“门面不租了,你赶紧搬!” “怎么就不租了?还没到期呢?”二筒心里咯噔一下。 “我租房子给你做生意,你不能毁我啊!”叮叮叮叮,房东一口气发来七八张照片,愤怒都要追到天堂坳了,“你看看,看看,再这么下去,说不定哪天房子都给我烧了!” 二筒定睛一看,只见卷闸门上被泼了一大片鲜红的油漆,夹杂着鸡蛋壳烂菜叶以及可疑的黄褐色物体,腌臜不堪,连带着隔壁商铺也遭了牵连。 白色封条混在其中,被染得花里胡哨,黑字洇了墨,糊成一片,原本的凛凛威风大打折扣。 操他妈,谁干的! 二筒咬紧后槽牙,双眼直冒火,恨不得钻进屏幕,把藏在暗处的始作俑者给揪出来。 “老板啊,你发发慈悲,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婴儿,一家老小都指望这铺面租金活着呢!”见二筒不出声,房东改了策略,放低姿态央求道,“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 一塌糊涂的大门、刺眼的封条、房东的抱怨、店长的离职、爷爷的离世、店员的桀骜、顾客的中指…… 一桩桩糟心事,如同一声声咒语,将二筒头上的金箍越收越紧。 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突乱跳,心里那根弦儿绷到了极致,越来越细,越来越长。 “啪”的一声闷响,猝不及防就绷断了。 “我退租,押金也不要了,权当赔偿您损失。”这几句话说得极快,仿佛全凭一口气托着。 “啊……好啊……”房东意外极了,立马把话接了过来,“哎呀,谢谢你能理解。” 紧接着,就急急挂了电话,生怕他反悔, 没了,什么都没了。 这些年搬过砖进过厂,做过销售和夜场,铁人三项(滴滴外卖和快递)和吉祥三保(保安保姆和保险)更是一个也没落下,原以为倾尽所有当上老板熬出头,结果…… 二筒万念俱灰,跌坐在摇椅上,机械地刷起了短视频。 大数据推送的还是那个城市的衣食住行,但他却觉得曾经熟悉的烟火气,和自己再也没有了任何关系。 突然,一帧不一样的风景跳了出来。 山清水秀柳绿花红,虫鸣鸟啼日朗风清,让人眼前为之一亮。 画面上方写了两行显眼的大字:年轻人的退休生活实验,青年养老院走红全网。 第5章 谁也逃不过基因的魔咒 二筒盯着视频里的“世外桃源”琢磨了半天,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房子院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彷佛有双无形的手,“呼啦”一下拉开脑袋里又沉又重的帷幕,连日来困扰他的烦恼悉数远去,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青年养老院? 青年养老院。 青年养老院! 这是谁研究的?也太绝了! 维系生活热忱的那簇火苗眼看着已经到了濒临熄灭的边缘,却莫名其妙被这么一条短视频添了把干柴,又生生给点燃了。 二筒心如擂鼓,一边摸着下巴稳住情绪,一边打量着这栋历经百年风雨的老宅。 青砖黛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不是现在最流行最推崇的中式美学吗? 他在眼前的空气中迅速勾勒出一幅生机勃勃的全景图。 这是住宿区,这是餐饮区,这是休闲区……那可以围炉煮茶,那可以禅坐瑜伽,那可以拍照打卡…… 简简单单,从从容容,商业模型不就搭建完成了? 二筒为自己的想法兴奋不已,当即就从灶膛里扒拉出一块焦炭,在白墙上写下五个黑黢黢的大字:青年养老院。 虽然不算美观,也谈不上精细,但一笔一划间却透着从未有过的松弛感。 没错,就是松弛感。 这三个字不仅是他,更是和他有着相似境况的年轻人,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灵感”,让二筒一下子从原有的圈囿里跳了出来,他飘飘忽忽来到半空中,以旁观者的姿态回头再看曾经经历的一切。 不耐烦的顾客、很暴躁的店员、爱抱怨的司机、想逃离的店长、太急切的房东…… 他们不再是通往成功路上的阻碍,更像是助他纠正人生方向的坐标。 如同西游记里的九九八十一难,是“灾祸”,也是“路牌”。 一个连一个,一环套一环,指引师徒四人一路向西,取得真经,终成正果。 向东向南向北,都是白费功夫。 你生命中的每个妖魔鬼怪,都有存在的意义。 破境只在一瞬间。 不过,因为有过失败的创业经验,二筒并不盲目,他首先盘算了一下账户上的余额。 老宅全部翻新不现实,也没那个必要,毕竟大家现在追求的是野趣原生态。 添置一些家具倒是没问题,至于氛围感,就由软装来提升,网上有的是案例,照着抄就是。 说干就干,二筒放下包袱,开始全身心投入前期建设中,每天都很疲惫,每天却很充实。 一个月后,当皂角树挂上了沉甸甸的果实时,百年老宅也变了模样。 二筒学着爷爷的样子,将肥嘟嘟鲜灵灵的皂荚摊在场院上,日出日落,风去风来,接受每一寸腾挪光影的洗礼。 他用短视频记录了它们从饱满到干瘪的全过程,背景就是那五个朴实又醒目的大字。 内容为王的时代,差异化戳痛点引共鸣果然是王道,积攒了几日情绪后,评论区突然炸了。 “哇,这不是雪莲子吗?” “原来是树上长出来的,我还以为是水里结的。” “好像豆角啊!” “低糖低纤维高蛋白,功效堪比燕窝,长期吃皮肤会变得特别好……” 看到这儿,二筒对着镜子仔细瞧了瞧鼻头上粗大的毛孔,不由咧嘴笑了。 “青年养老院?现在可火了,有入住条件吗?怎么收费?在什么地方?” 终于有人聊到了正题,二筒有点儿激动,郑重其事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每月收费1500元,没上过班的不要,45岁以上的不要,享受山水小院精神自由。天堂坳青年养老院,欢迎你的到来!” 接下来的几天,忐忑大于兴奋,更多的时候,心情就像是在坐过山车。 后台咨询的人络绎不绝,半夜三更提示音还滴滴作响,但真正上门的却一个也没有。 渐渐的,持续性踌躇满志掺杂了间歇性自我怀疑。 他有点儿沉不住气,盯着爷爷屋前的小土坡,尝试用玄学给自己洗脑:屋宅入门步步高,须知日后出富豪。 嘀嘀咕咕半天,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果然谁也逃不过基因的魔咒,怀疑爷爷,理解爷爷,成为爷爷。 “你好……”正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几分试探犹疑。 二筒转身一看,只见一个背着包的女孩子探头探脑地进了场院。 “这是青年养老院吗?”女孩打量着四周,目光在那棵皂荚树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到二筒身上,盯着看了半天,突然双眉一挑,“你是……那个网红?” “不是不是……”二筒还没适应新身份,下意识摆手否认,随即想到这段时间自己做的事情,又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就是青年养老院的院长,二筒。” “哈哈,开美颜了吧?”女孩手指一抬,嘴角勾起,一副心下了然俱洞澈的模样。 她大概二十岁左右,一头露耳超短发,染成孔雀绿,猛地看上去,像是覆了一层淡淡的烟雾。 左耳上戴着一枚小巧的黑钻耳钉,简简单单的白T恤牛仔裤,穿出了青春的随性活力。 女孩是个大大咧咧的直率性子,见二筒搓着手面有赧色,直接甩下背包,三步两步跳了过来,“没关系,你开养老院,又不是杀猪盘,美颜不算诈骗。” 小丫头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他冷汗都下来了,赶紧把手续一股脑摆了出来:“美女,青年养老院合法合规,这是营业执照,这是……” 见二筒一脸严肃认了真,女孩嘿嘿一笑,迅速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几张纸:“别紧张,我开个玩笑,一个月1500是吧?我扫给你。” “叮”的一声,钱到账了。 “等会儿……等会儿……”客户来得太突然,比山间旋风更猝不及防,二筒有点儿懵,甚至没来得及制止她,“你不先了解一下吗?我还是介绍介绍……对了,你一个小姑娘,就不怕我是坏人?” “坏人?”女孩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吊诡,再开口时,嗓音变得低沉粗哑,“大哥,你没看出来吗?其实我也是男的。” 第6章 有资本才能任性 山中的风拂过溪流,拂过花草,拂过皂荚树,拂过老宅,也拂过二筒的后颈。 看着眼前雌雄莫辨的陌生人,他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凉,汗毛都竖起来了。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谁也不说话,仿佛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还真……真没看出来……”不管怎么说,来的就是客,养老院第一单生意,总不能让它黄了。 二筒暗吸一口气,尽量表现得波澜不惊,喉头却有些发涩,他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讪笑道,“是在泰国做的吗?技术不错呢!” “泰国?”女孩先是一愣,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突然噗嗤一声笑了,粗声粗气道,“都什么年代了,就这点儿事,犯得上去泰国?女装大佬你没听说过吗?” 女……装……大佬? 不知道为什么,二筒突然觉得自己无助弱小又可怜,脑袋里冲进来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 不过,慌乱只是一瞬间,天堂坳毕竟是自己的地盘。 再说,他一大老爷们,还能吃什么亏不成? 再看这“大佬”,细胳膊细腿的,若真有非分之想,动起手来,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二筒稍稍定了定心神,伸出右手,再开口时淡定了不少:“当然听说过,世界是多元的,欢迎光临。” 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女孩有点儿沮丧,她偏过头,忽略了这份示好,撇了撇嘴,恢复了最开始的声线:“没意思。” “逗我玩呢?”二筒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劲,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下来,“你这小丫头,也太爱开玩笑了。” “我这不是自我保护意识强嘛!”女孩笑着吐了吐舌头,一脸顽皮相。 “那你现在又不怕我了?”二筒摸不准她的心思。 “来之前我已经关注你的账号很久了,也在网上查过企业的真实性,刚才还去村委会问过。”女孩子抬起手,晃了晃手机,“最重要的是,我爸是市公安局局长,已经跟下面打了招呼,离这最近的派出所不到一公里,出警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 二筒听得瞠目结舌,没想到小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却如此缜密,背后还有如此强硬的靠山,难怪孤身一人进山,天不怕地不怕。 这一环套一环的,就算他真是心怀不轨之人,都得打消犯罪企图,连半点邪念不敢有。 公安局长的千金,不说好吃好喝供起来,也决不能得罪,要不就是自寻死路。 “哎呀,聪明,真聪明!”层层叠叠的配置,无形中为一个普通女孩加上了好几层盔甲,二筒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想起被查封的奶茶店,唯恐对方误会,才起步的事业又遭灭顶之灾,赶紧解释,“我是怕你防备心不足,容易被坏人骗,一开始才说了那些话,千万别当真。” “那你就多虑了。”女孩嘴角一挑,故作高深,“我十六岁就开始一个人环游世界,什么牛鬼神蛇没见过?我爸经常说,我不骗别人,不给他惹祸,就阿弥陀佛了。” 刹那之间,二筒清晰地感受到了人和人之间的差距。 他苦哈哈熬了快三十年,原以为终于熬成了城市中产,结果一夜就被打回原形。 反观人家,还没成年就环游世界,经历阅历远不是他能比肩的…… 上一代把路铺到了罗马,到底还是不一样。 想起自己那个疯疯癫癫的爹和杳无音信的妈,二筒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过,我走过十几个国家,头一回见青年养老院。”彼此袒露心声后,女孩也不再端着,好奇地打量起老宅,“还是中式复古风治愈系,筒哥,流量密码一手拿捏啊!” “嗐,碰巧了。”来自高阶女孩的赞美,让二筒有些不好意思,还有点小骄傲。 不过是走投无路歪打正着,没想到无意中还踩上了风口,他清了清嗓子,不着声色地转了话题,“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胡贝朵。”女孩子呲牙一笑,“叫我朵朵就行。” 随后,她像变魔术一样,从包里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器材,一一排开,“筒哥,实不相瞒,我也是个自媒体博主,住进养老院记录一下生活,没问题吧?”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这不是免费的广告吗?二筒当即举双手赞成。 见胡贝朵轻车熟路,又是架灯光又是夹话筒,他忍不住问了一嘴:“你不会大学毕业就一直干这个吧?” “当然不是。”有个螺丝别着劲儿,胡贝朵咬着牙拧了半天,才扳了过来,她擦了擦头上的汗,给出一个相当炸裂的答案,“为了干这个,我大三就退学了。” 呃…… 这完全超出了二筒对人生的认知,从小到大,爷爷最爱念叨的就是“考上大学光宗耀祖”,虽然自己最终也并没有达成目标,但象牙塔对他而言却始终是个神圣的地方。 此时,在胡贝朵嘴里,却成了可以随意放弃的东西,二筒的心灵再次遭受到强烈的震撼。 “为什么?”他不理解。 “喜欢。”果然,有资本才能任性。 说话间,一方小小的“直播间”搭建完成。 胡贝朵往镜头前一站,笑得比山间的野花更灿烂,“家人们,我刚刚到达位于天堂坳的青年养老院,这里的风景太美了,老板比视频里更帅!筒哥,快过来,跟宝宝们打个招呼!” 这波营业有点儿猝不及防,二筒甚至还来不及调整好情绪,就被胡贝朵拉到镜头前。 他只能勾起嘴角,冲着屏幕挥了挥手:“大家好,我是天堂坳青年养老院的院长,二筒。” 粉丝的反应更热烈了,不仅齐刷刷地打出“筒哥好”这几个字,还争先恐后地刷起了礼物。 一时间,烟花跑车别墅火箭炸成一团,红的绿的粉的金的,直播间成了欢乐的海洋。 “哇,这也太有排面了!朵朵好嫉妒啊!” 胡贝朵是懂得调动情绪的。 她噼噼啪啪甩出几个特效,随后将二筒往镜头前推了推,趁热打铁又给出一波王炸,“对了,筒哥还是单身!钻石王老五,小姐姐们不要错过哦!有意者,站短。” 第7章 一只老母鸡引发的风波 这一波劈头盖脸的极限操作,把二筒搞得五迷三道,他扶着额头,仰在摇椅上,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朵朵,我开的是青年养老院,你怎么……怎么给我征起婚来了?” “这才有流量啊!”胡贝朵不以为然。 她下播后,泡了一碗魔芋素毛肚,搭配两包速食鸡胸,俨然开始过起日子来了,“不信等会再看,后台绝对爆,万一真能遇到意中人,不是一举两得吗?” 二筒奋斗了这么些年,根本没时间也没条件谈恋爱,此时被胡贝朵一撺掇,难免有些动心。 但他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依旧维持着之前的矜持:“我明白你是好意,但还是不能骗人……” “你有女朋友了?”胡贝朵刚挑起一筷子素毛肚,还没来得及往嘴里放,手就顿住了,“不能吧?” “为什么不能?”除去经济条件,二筒对自己的样貌还是很有自信的。 他有点儿不服气,摸了摸下巴,挺了挺脊背,眼中撑出自信,“我……没那么差吧?就是没找……” “不差不差,钻石王老五呢!”胡贝朵嘿嘿一笑,“筒哥老帅了!” “可别!”事关一辈子幸福,二筒认了真,“什么钻石王老五,差了十万八千里,要真有人打听,咱得实话实说。” “说是钻石王老五那都低调了。”胡贝朵抬起手沿着院子指了一圈,青山如黛,绿水如眸,“有房子有地,绝对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同龄人,这都算你给未来嫂子打下的江山。筒哥,自信点儿!” 二筒低着头琢磨了片刻,倒也有几分道理。 见胡贝朵一直啃惨白惨白的鸡胸,似乎连点盐性儿都没有,嘴里不由跟着寡淡无味。 “都是防腐剂,养老能吃这个吗?”钱已经给了,二筒自然得为客户的三餐负责。 他暂且把虚无缥缈的终身大事放在一边,走到屋后鸡棚处,三两下就逮了一只肥硕的老母鸡,“炖它。” 烧水、放血、拔毛、开膛、清洗内脏、起锅烧火…… 一眨眼的功夫,奇异的香味儿就溢满了整个院子,熟悉的烟火气又回来了。 自从爷爷去世后,二筒一直忙着“建设”养老院,一个多月来,几乎没开过火。 懒得做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只要一触碰到灶台,他就会想起爷爷忙碌的身影。 佝偻的背,饱经风霜的脸,布满青筋的手,抓着年代久远的大铁勺,一边在锅里搅合,一边自言自语“香,可香了,你快来尝尝……” 曾经熟稔于心的场景,如今只能出现在想象中,睹物思人,心中酸涩一波波往上涌。 难怪网上说亲人的离世是一时的暴雨和一世的潮湿。 你以为悲伤已经淡去,其实不过是悄悄融入骨血,每每遇到合适的时机,都会破土而出,再痛一次。 胡贝朵的到来,让这种沉重消褪了不少,小丫头嘻嘻哈哈一惊一乍的,特别接地气,一点儿都不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不过小半天的功夫,二人已经完全消除了一开始的陌生疏离防备。 胡贝朵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即将出锅的老母鸡,忍不住流口水。 “差不多了……”均匀地撒下一小勺盐后,二筒细心地将一小撮皂角刺挑了出来。 这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秘方,据说能健脾理气润肺止咳,但要拿捏好份量,少了味不足,多了易中毒。 见胡贝朵直咽口水,他索性拽下一条鸡腿,递了过去,“先吃着。” 这个月一直吃减肥餐,肉没肉味,菜是草味,泛着油光的美味就在眼前,胡贝朵意志再坚强,也受不了这种诱惑。 她甚至顾不上假装客气,接过来就急吼吼开啃。 紧实的鸡腿肉甫一入口,直接香迷糊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走地鸡,健康,低脂,没卡路里,不会胖……” 二筒眯眼呲牙看着这一幕,心想看把孩子苦的,都饿成啥样了? 她那公安局长爹也是,都不出手管管?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也许就是故意历练呢! 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在鲜美鸡腿的开启下,胡贝朵一发不可收拾,以一己之力喝了三碗汤吃了半只鸡,眼看大铁锅都见底了。 二筒都没敢动筷,一直在旁边看着。 心里盘算着,要照这个吃法,一个月1500可有点紧张,搞不好自己还得往里搭钱。 吃饱喝足后,胡贝朵躺在摇椅上,摸着鼓胀胀的肠胃,一言不发看着天空发呆,眉眼口鼻全都耷拉了下来。 二筒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吃得不是挺开心的? 他正想上前搭话,胡贝朵突然“哇”的一下哭出了声。 “怎么了这是?”在开青年养老院之前,二筒就曾经想过,能过来住的年轻人,怕是多多少少都有点儿过不去的坎儿。 可这种肆意妄为的天之骄女,又能有什么难事? 换句话说,什么事她老子摆不平! 眼看胡贝朵越哭越伤心,二筒只能干巴巴地安慰,“你别这样,有什么事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解决。” “你解决不了!”胡贝朵抬起头,鼻头通红,眼睑处像挂了两个桃子。 她神情哀婉地抹了一把眼泪,和直播间活力满满的朵朵判若两人。 “哎呀,说说看嘛!”看来养老院院长不好当,不仅要伺候吃喝拉撒,还得做心理辅导,二筒耐着性子道,“怎么说我也比你大几岁,还是能出出主意的。” 胡贝朵咬着嘴唇,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最后可怜巴巴开口道:“我吃多了。” 啊? 二筒没反应过来,秒变黑人问号脸。 “我吃太多了。”才噙住的泪珠又要往下滚,胡贝朵悲痛欲绝,“二十八天,我都坚持二十八天健康饮食了,一个没留神,功亏一篑!” 二筒顿时傻了眼,就这点儿事,值得哭? 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理,此时都没了去处。 他琢磨了片刻,嗫喏道:“你也不胖啊,根本不用减肥,直播间里,粉丝都夸你漂亮。” 没想到,一提这个,胡贝朵更抓狂了。 她又是捶肚子又是抠嗓子,恨不得把刚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犯不上,真犯不上。”二筒完全get不到胡贝朵崩溃的点,不过是吃了几口鸡肉,怎么跟犯了天条似的? 他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胡贝朵总算平静了些,她哭丧着脸,恋恋不舍环视了一周,提出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筒哥,青年养老院不适合我,能退钱吗?” 第8章 一见钟情霸气上门 职业生涯才燃起希望的小火苗,转眼一盆冷水兜头而下。 山风呼呼作响,虽然时值仲夏,二筒却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时运不佳?流年不利?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去找村里的胡瞎子算算命。 不都说否极泰来吗? 自己人生的坎坷怎么没完没了。 难不成得罪了哪路神仙,下凡历劫来了? “朵朵……”二筒艰难地开了口,他倒不是心疼那只鸡,实在是无法接受开局又又又不利,“你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出来,实不相瞒,我也是第一次开养老院,摸着石头过河,会慢慢完善的……” “意见就是,伙食太好。”折腾了半天,一口没吐出来,营养怕是全都被身体吸收了。 胡贝朵生无可恋地看着二筒,“筒哥,我要是住一个月,照这个吃法,主播生涯怕是就要被断送了。” “嗐,吓死我了!” 二筒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指了指偌大的场院以及眼前连绵不绝的山坳,“这还不简单?吃饱了就去锻炼,咱这纯天然的健身房,一天一个来回,大水桶都能练成小蛮腰。” 说完,还叉着腰翘起了兰花指,做了个妩媚又妖娆的姿势。 为了给客户提供到位的情绪价值,也是拼了。 果然,胡贝朵被他滑稽的模样逗笑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一边抽搭一边打量四周:“倒也不是不行……” “就是!”服务业绝对是门极其高深的学问,完全不给不行,给得不到位不行,给得太多也不行。 二筒越发觉得这玩意儿就像武林秘籍一样,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自己究其一生说不定也研究不透,“你啊,放心住着,这地方的空气水食物,都是绿色无污染的,绝对……” “哎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胡贝朵突然又喊了一声。 她懊悔地看向灶台,“杀鸡吃鸡的全过程竟然忘了直播,多好的素材啊!太浪费了!” “要不……再来一只?”二筒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千万别……”胡贝朵指了指肚子,脑袋摇成拨浪鼓,“我这人意志力薄弱,经不起诱惑,改天再说……” 听到最后几个字,二筒总算彻底放下了心,看来胡贝朵打消了退款的念头,暂时不应该有离开的想法。 若是一直在这个问题上兜圈子,保不准又会节外生枝。 二筒趁机岔开话题,佯装迫切:“对了,看看你后台消息,大家对养老院的反响怎么样?” “不止是对养老院吧……”果然,胡贝朵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她忘了暴饮暴食带来的罪恶,迫不及待查看站内短消息。 才一会儿的功夫,已经积攒了上千条,有三分之一都是向二筒表白的。 还有一个女孩更直接,说是对筒哥一见钟情,即刻动身,明天就到。 做了半天思想工作,二筒口干舌燥,刚喝了口水,一听这话。“噗”的一下喷了出来。 “啥?明天就到?”他原以为是为了视频效果,随便说说而已。 没想到竟有人认了真,当即慌了手脚,“千万别,你赶紧回她,就说我不在。” “筒哥,你是院长,不在养老院又能在哪?” 胡贝朵看热闹不嫌事大,别看自己打着单身主义不婚不育的大旗,嗑糖比谁都积极。 她冲二筒挤了挤眼睛,“再说,万一是天赐良缘呢!错过了,多可惜。” “这……”二筒面有难色,仅凭一行字,连张照片都没有,就能断定天赐良缘? 也太草率了吧! “这什么这,人来了再说!” 不再征求二筒的意见,胡贝朵立刻回了信息。 不仅对对方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而且还贴心地附上地图定位。 不知道是心里装着事,还是天气太过燥热,一整晚,二筒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盯着墙上的黑白照片,思绪不受控地跌入了回忆。 “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从古至今都是这么个理儿,怎么偏偏到了你这儿,就不灵了呢?” 每次回天堂坳,爷爷都会敲着烟袋锅说这几句话。 “我没房没车没钱,用什么成家?” 催婚是永恒不变的话题,搅得二筒不胜其烦。 他强顶回去,“你知道现在养一个孩子要花多少钱吗?两百万!” “少吓唬我!” 爷爷的观念一直停留在天堂坳。 在他看来,结婚生子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丁点儿大的小毛孩子,能吃多少,喝多少?” “多少……” 二筒忍不住发出一声哂笑,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 “奶粉要进口的,衣服要品牌的,保姆少不了,教育得跟上。我听说那早教班,一节课就要三百多块,一周最少一次,你算算,得多少钱?” “啥叫早教?” 爷爷吧嗒了下嘴,一脸迷茫。 “早期教育,一出生就得上,赢在起跑线。” 这些年二筒换过七八份工作,多多少少了解点儿。 爷爷愣了片刻,突然爆笑不止:“扯淡呢,刚生出来的娃娃,还能跑?” “不是真跑,打个比方。” 关注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二筒哭笑不得,“速度要是没起来,后面就追不上了。” 爷爷皱着眉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将这几句话反反复复琢磨个透,终于憋出一句话来:“说了半天,还是跑。” 见二筒耷拉着嘴角,面无表情,又开始热心地帮他出主意, “这样,你把孩子送回天堂坳来,我每天带着他上山,保证比猴子跑得还快。” 什么叫鸡同鸭讲,二筒算是深切地体会到了。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等着吧,等我娶了媳妇,媳妇生一大堆孩子,都交给你,训练成猴子,跑江湖耍马戏。” 终于解决了一件大事,爷爷满意地笑了,就像照片上那样,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现在想想,似乎也不是不行。 二筒盘着腿坐在床上,想起胡贝朵后台收到的那条短信,忍不住浮想联翩。 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孩? 能对一个一事无成,只能守着祖业蜗居在山坳里的男人一见钟情? 他突然有点儿紧张。 第9章 这个鬼怪有礼貌的 胡贝朵头一次住百年老宅,对房间里的每处细节都充满了好奇。 她一会儿摸摸这,一会儿看看那儿,目之所及,全都是自己不曾经历的烟尘,古旧而陌生。 为了弥补忘记分享炖母鸡的遗憾,临睡前她又打开了直播间,准备给熬夜的粉丝们分享一下全新的居住环境。 “整个建筑全是榫卯结构,一颗钉子都没有。”胡贝朵现学现卖,把刚刚从二筒那听的故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为了营造氛围,她特地换上一件水红色新中式云纹绉纱袍,手里摇着一把团扇。 夜风一起,轻薄的布料荡来荡去,仙气缥缈,颇有几分古意。 见越来越多的人涌进直播间,她更来劲儿了,侧身将镜头转向屋顶,“看到那根最粗的房梁了吗?据说是一整根金丝楠木,价值连城。” “真的假的?”在一片啧啧声中,有懂行的人产生了质疑,“金丝楠木一根不得上亿啊!这么有钱,还开什么青年养老院?拆下来卖了,几辈子不愁吃喝。” 金丝楠木……那么值钱吗? 胡贝朵偷偷吐了吐舌头。 自己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被人揪住了小辫子。 但不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影响和谐的气氛,于是她偷偷把那人踢了出去,顺便拉黑。 没想到,刚“解决”了一个,另一个不知趣的又冒了出来。 “这房梁年头够长的,看着就结实。” 看到这句话时,胡贝朵还没有感觉什么异样,甚至以为遇见了知音,积极回复:“没错,百年不腐,连个虫子洞都没有,特别结实。” “上吊也方便。”那人又跟了一句。 胡贝朵差点儿没吐血。 半夜三更原本就是牛鬼蛇神出没的时间,直播间的画风彻底被带歪,粉丝们开始热烈讨论。 从风水的角度推测,这房子里到底死过多少人;从力学的角度判断,借助这根房梁实施上吊的可能性;有些还故意吓唬胡贝朵,说她身后看到了有影子飘过。 静谧的夜晚给世界以平和,同样也让无端恐怖悄然滋生。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月光和虫鸣,婆娑的树影张牙舞爪,若是仔细看上去,还真有几分骇人。 大脑中如同被植入一匹野马,不受控地乱跑。 胡贝朵心里有些发毛,她强装镇定,使劲摇了几下团扇:“别瞎说,姐姐我是吓大的吗?什么魑魅魍魉,尽管放马过来,让咱直播间也热闹热闹……” 没想到,话音刚落,就听到院子里“当啷”响了一声。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转头往外面一看,刚刚还空荡荡的场院里,此时似乎真的多了一个白影! 胡贝朵头皮都炸了,身上汗毛齐刷刷起立。 自己的嘴该不是开了光吧?要不要这么准啊! 事发突然,她赶紧和粉丝告别,匆匆下了播。 白影荡来荡去了,眼看着忽忽悠悠从大门处往老宅这边来了。 胡贝朵直接吓麻了,第一时间想到住在旁边那间屋的二筒。 她什么都顾不得,提起裙子就往隔壁跑,幸好中间只隔了一间不大的堂屋,三步两步就跨了过去。 进城这些年,二筒一直有失眠的毛病,回到天堂坳后才稍稍有了改善,今晚虽然被未曾谋面的爱慕者搅乱了思绪,但一过十二点也撑不住了。 眼下早就进入了深度睡眠,连有人闯进来都浑然不觉。 “哥,筒哥……”眼看窗外那道白影越来越近,胡贝朵手脚冰凉。 她摸到床边,一把抓住二筒的胳膊,声音止不住发颤,上下牙直打架,“快……快起来……有鬼……” 二筒睡得正香。 在梦里,他娶了媳妇,还生了七个孩子。 每个孩子的衣服颜色都不一样,分别是红橙黄绿青蓝紫,他们围着爷爷不停地叽叽喳喳。 高大的皂荚树也柔和了许多,它微微弓着腰,上面结满了葫芦。 这场景有点儿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二筒嘿嘿笑着,觉得自己很幸福。 突然,山尖出现一片绯红,以极快的速度吞噬着湛蓝的天空,像是凛厉的火焰,又像粘稠的鲜血,其中还夹杂着刺耳的聒噪。 见二筒渐渐皱起了眉头,嘴里嘟囔了几句,却没有醒过来的意思,胡贝朵愈发着急了。 她索性开始拍他的脸,啪啪作响。 二筒的幸福生活并没有维持很久,为了保护一家老小,和女妖展开激烈战斗,冷不防被一柄如意击中,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 他猛地惊醒,一团大红猝不及防闯入眼帘,随后便是被放大的眉眼口鼻。 一时间,二筒分不清梦境现实,吓得大喊:“妖精!有妖……” “不是妖,是鬼!”见他目光游移不定,满脸惊惧,唯恐打草惊蛇,胡贝朵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结结实实扇过去几耳光。 噼啪一阵脆响,二筒总算彻底清醒过来。 他挣脱束缚,捂着脸,腾地跳到地上,瞪着胡贝朵,又是迷惑又是愤怒:“你疯了!打我干嘛?” “有鬼……”胡贝朵压低声音,别着头指了指窗外,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 “哪来的鬼?”二筒上下打量着她这身装扮,心想鬼不就在眼前? 他焦躁地抓了抓头发,“朵朵,你直播我没意见,能不能别上演午夜惊魂啊?人吓人,吓死人,心脏真受不了。” “你……你不会以为……”胡贝朵瞬间读懂了二筒的心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鬼在场院里,我亲眼看见……” “笃笃笃……”话还没说完,突兀的敲门声响起,两个人一下子都僵住了。 二筒疑惑地看向胡贝朵,后者呲溜一下钻到他身后,整个人抖成了筛子,话也说不清楚:“来……来了……” 天堂坳不比大城市,根本没有夜生活,太阳一下山几乎就陷入绝对沉寂。 由于各家各户居住分散,连互相串门的情况都很少发生,半夜三更来访,几乎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二筒转过头,狐疑地看了一眼身后的胡贝朵。 难道真有鬼? 但这个鬼怪有礼貌的,进屋还敲门? 他示意胡贝朵别出声,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去。 颇具年代感的两块门板被长长的门栓顶着,笃笃声的余韵尚未消散。 “谁啊?”二筒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 “我。”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过来,被木头的肌理过滤后,瓮声瓮气的。 也许是觉得如此自我介绍太过简略,又加了一句,“我是看了网上的视频,慕名而来的。” 二筒喉头一滞。 网上的视频,慕名而来…… 难道……难道是后台发来私信的那个女粉丝? 第10章 差点儿让人当流氓抓起来 一个红罗缎,一个白棉麻。 二筒一会儿看看惊魂未定的胡贝朵,一会儿看看被误会成鬼的女粉丝,有点儿哭笑不得。 “姐姐,爱情来了,那确实是排山倒海摧古拉朽,但咱也不用这么着急。” 胡贝朵连着喝了两杯热水,吃了三包辣条,还没缓过劲儿来,手脚依旧冰凉。 她顾不上维持人设,更顾不上“宠粉”,埋怨道,“你这么悄么声地摸过来,把我魂儿都吓飞了。” “真不好意思,我确实有点儿着急……” 女粉丝比胡贝朵年纪大,一头长卷发垂在腰间,看上去很是温柔。 细眉细眼,鼻梁上架着淡蓝色眼镜,右嘴角处嵌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开口说话时特别明显。 容貌算不上多惊艳,但却有一种文质彬彬的韵味。 也许是刚刚走过山路的缘故,两颊挂着薄红,气息也不是很稳。 胡贝朵的话她并没太听懂,不过还是表达了歉意,“打扰你们休息,真不好意思。” “唉,算了算了,看在爱情的份上。”胡贝朵不是心胸狭窄的性子,发泄一通,事情也就过去了。 她突然想起女人刚刚那句“打扰你们休息”,担心对方误会,赶紧和二筒拉开距离, “这位就是青年养老院的院长筒哥,我是来养老的,之前不认识,昨天才住进来。” 说完,就很有眼力价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还不忘嬉笑嘱咐了一句,“你们聊,单独聊。” 从始至终,二筒都没找到机会开口。 别看他表面上镇定,其实心如擂鼓。 真没想到,对方迫不及待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竟然连夜赶过来了。 他又是惶恐又是忐忑,其中还夹杂了些隐秘的喜悦。 快三十岁了,头一次被异性以如此特别的方式青睐,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见老板一直闷着头不说话,女粉丝只好先打破僵局:“我看了视频,觉得青年养老院挺有意思,正好公司年假,打算过来住一段。十五天可以吗?还是一定要一个月起?” “都可以,随你。”二筒喉头发紧,尴尬地搓了搓手。 “那要……多少钱?” “不……不用钱。” 说真的,二筒还挺中意人家的,如果两个人以后奔着谈婚论嫁去,自己现在自然不能太小气。 “不用钱?”女粉丝瞪大了眼睛,脸上生出一丝警惕。 她抱紧了怀里的包,身体肉眼可见的绷紧,“为什么不用钱?” “我……”二筒支支吾吾,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刚见面就直白地吐露心声,怕是不妥当。 憋了半天,他终于冒出一个点子,“你中奖了。” “啊?”女粉丝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二筒睁着眼说瞎话,“在直播间。” 女粉丝眉头皱得更紧了:“哪个直播间?” 二筒嘴角微勾,不再回答,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就失去意义了。 心想这女粉丝真让人捉摸不透,说她矜持吧,为爱情孤身夜奔,说她奔放吧,见面后又佯装不懂。 见二筒笑得意味深长,女粉丝心里直发毛,她腾地一下站起身,冷着脸道:“我不住了。” 沉浸在臆想中的二筒怔住了,才尝到一点儿爱情的甜,怎么马上就要承受爱情的苦呢? 他伸手拦住对方:“为什么?” “我昨天根本没刷过视频,你说我在直播间中奖。” 女粉丝不动声色地拉紧背包,握住拳头,扎稳马步。 她突然双臂一振,拉起架势,“故意不收房费,一定没安好心。” 见二筒惊得瞠目结舌,双眼微眯,冷声道,“劝你不要打歪主意,我是跆拳道黑带。” 说话间,右脚一抬,就要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幸好二筒反应快,弓身收腹,往后一跳,躲过了第一轮偷袭。 女粉丝不依不饶,一记重拳又招呼上来,正中二筒左肩。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腰椎不偏不倚,正好撞在桌子的尖角上,皮肉间顿时生出一阵钝痛。 叮叮当当的声音惊动了听墙角的胡贝朵,她慌慌张张跑了过来,看着横眉怒目的女粉丝,满脸惊讶:“怎么打起来了?” “这是家黑店!”女粉丝快速觑了她一眼,“你没被占便宜吧?还是说你俩根本就是一伙的?” “姐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见二筒狼狈地抱着头东躲西闪,胡贝朵赶紧拦在二人中间,“你不是来相亲的吗?” 女粉丝愣怔片刻,眼中突然迸出一道凶光,她猛地拍了下桌子,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你胡说什么?我最恨相亲,要不也不至于半夜离家出走!” 经过一番心平气和的沟通后,三人总算弄清了个中曲折。 原来,“女粉丝”名叫梁风荷,和私信表白的根本就是两个人。 由于时间太过凑巧,一开始又忘了核实身份,二筒和胡贝朵想当然地把她误认成为爱疯狂的痴情女。 “我……你们……”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后,梁风荷极为尴尬,“太抓马了,我可是逃婚逃出来的……” “确实有点儿荒唐……”二筒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幸好自己没有太过分的言行,要不真让人当流氓抓起来了,“实在对不住。” “没关系,不过是一场误会。”收起跆拳道黑带的凛厉,梁风荷又变成了温温柔柔的淑女,她满是歉意地笑了笑,“刚没伤到你吧?” “没!”二筒强忍着肩膀的酸疼,撑住隐隐作痛的腰身,挺了挺脊背,“我小时候也练过武术,不过后面没再坚持,还是有些功底在的。” “那就好。”梁风荷吐了吐舌头,目光扫到墙上的二维码,“现在能收钱了吗?” “收,必须收。”不收有挨打的风险,这句话被二筒团囿在舌尖上,没吐出口。 他迅速盘算了一下,“十五天,七百五。” 折腾了两三个小时,天也快亮了,山尖上透出一抹微曦,淡化了轻薄的雾气,到处都充斥着植物和泥土的清香。 梁风荷周身放松,站在场院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浓重的班味儿瞬间被驱除。 与此同时,因相亲遇到油腻奇葩男所带来的恶心感也渐渐消退。 大自然的治愈能力果然超乎想象。 她伸了个懒腰,决定关掉手机,和外界断绝一切往来,好好享受这偷来的十五天假期。 第11章 十五天年假八场相亲 用“真人不露相”几个字来形容梁风荷,再合适不过了。 明明看上去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谁能想到身怀绝学,竟是跆拳道黑带选手。 足足过了三天,二筒才觉得肩膀没那么疼了。 胡贝朵更是好奇,作为资深自媒体博主,她第一时间发现了华点,有事没事缠着梁风荷:“荷姐,你要不要来我直播间做客?” “我又不懂直播,做什么客?”梁风荷纳闷。 “主打一个强反差。”胡贝朵往后退了两步,上上下下打量她,眼中颇具欣赏,“以温柔可人的形象出道,不经意间展露一下高强的武艺,我保证你很快就能火遍全网……” “千万别……” 最后这句话让梁风荷心头一滞。 十五天年假,家里安排了八场相亲,她勉为其难才见了一个,就恶心到想吐。 想起那个叫楚洪涛的油腻男……yue……只觉得胃里一阵阵排山倒海。 见胡贝朵一脸渴盼地望着自己,她连连摆手,“我可不想火。” “为什么啊?”胡贝朵不理解。 从她的角度,这件事是牵连着一整套商业逻辑的。 眼球经济时代,有一技之长的人最容易脱颖而出。 出圈就意味着爆火,爆火就意味着有流量,有流量就意味着赚得盆满钵满。 可梁风荷不仅不心动,还十分抗拒。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难道她是低调的富二代? 经过几天的相处,梁风荷对胡贝朵的性子也了解一二,知道这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 她心中郁郁急需找个出口宣泄,干脆直言不讳:“我被爸妈逼着去相亲,连夜偷偷跑出来的,万一被他们发现躲在这,非得把我押回去。” “都什么年代了,还逼着相亲?” 胡贝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抚了抚手臂。 “只要人类不灭绝,相亲市场就不会消失。” 梁风荷一脸无奈,抬起头往上看。 夏末秋初,高大的皂荚树依旧枝繁叶茂,只不过绿意变得暗沉,中间还夹杂着些许金黄色,预示着季节的更迭。 她盯着刷刷作响的树叶发呆,“才见了一个,就要崩溃了,接下来还有七个……真是不敢想,好好的假期,全都毁了。” “难怪被我们误解时,你反应那么大,敢情是对相亲过敏。” 胡贝朵看了看正在一旁忙碌的二筒,往梁风荷身边凑了凑,小声道,“荷姐,其实筒哥真不错,你俩年龄也相仿,一起在这小院里搞事业,男耕女织的,多好。” “好你怎么不来?” 梁风荷斜了她一眼,知道是在开玩笑。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现在想起那晚的乌龙事,还是觉得可笑至极。 “我单身主义啊!” 胡贝朵理直气壮扬起了头,像是得胜的女将军,“拒绝房贷车贷下一代三座大山,赚的钱根本花不完。” 这句话被二筒听捕捉到了,他忍不住插了一句:“这么潇洒?你爸同意?” “我爸?”胡贝朵愣怔了片刻,似是突然反应过来,含糊道,“他才不管我,也管不了我。” “没想到你爸如此开明……”二筒啧啧感慨,“像我们这种从山里出来的孩子,对当官儿的有滤镜,总觉得他们严肃又古板,还特别不好说话。” “你是官二代?”梁风荷捕捉到关键信息,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嘴。 “什么啊,芝麻大的官儿……” 胡贝朵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假装去看二筒刚刚布置好的茶炉茶台,“筒哥,再加点白幔轻纱,红梅字画,氛围感就拉满了。” 在这个年轻女孩的身上,梁风荷看到了求而不得的自由不羁。 她没再继续追究对方的家世,而是微微叹了口气:“真羡慕你。” “其实你也可以和我一样,一个单身主义抛出去,一切都解决了。” 胡贝朵到底年轻,考虑问题也相对简单。 尤其是感情方面,没有任何经验,完全一片空白,全凭“想当然”三个字。 “单身主义?我爸妈非得打死我不可!” 梁风荷撇着嘴摇了摇头,随后,她的神情有些变化,似乎多了几分怅然。 转头看向远方的群山,又像透过群山看向更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况且,我也不是单身主义……” 一句意犹未尽的话,包含了无数信息。 胡贝朵的八卦魂顿时熊熊燃烧了起来,她挽住梁风荷的手臂:“荷姐,有故事,说来听听。” 梁风荷沉默着,思绪借着山风,不受控地飘回大学刚毕业那年。 江上舟和她同届不同系,因为同在校广播站工作,平日里走得很近。 又恰好搭档主持情感驿站节目,因此被同学们戏谑为“金童玉女”。 久而久之,二人只见生出不一样的情愫。 临近毕业时,在一年一度的校园歌手大赛上,江上舟特意选了首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夜色下,悠扬婉转的旋律打动了在场所有人。 加上他台风稳健,举止优雅,脱下肥大的校服,换上白色西装,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翩翩佳公子,把台下的女生迷得神魂颠倒。 其实梁风荷之前就看过几次彩排,但在灯光特效服饰妆容的共同加持下,还是狠狠被惊艳了,说怦然心动也不为过。 没想到,江上舟一早就谋划好了。 一曲歌毕,掌声散去,他并没有从台上下来,而是双手紧握麦克风,堪堪转向梁风荷,深情地问了一句:“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片刻的沉寂后,整个会场爆发式地沸腾了。 尖叫声口哨声鼓掌声不绝于耳,梁风荷像是被雷劈中,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她半张着嘴,说不出也动不了,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在舞台上苦苦等待答案的江上舟。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你愿意!你愿意!你愿意!” 声浪排山倒海,梁风荷被众人高亢的热情一路推着往前走。 她来到江上舟面前,看着那双情意绵绵的眼睛,如同深幽的潭水一般,仿佛下一秒会将自己淹没。 就这样,毕业前夕,他俩确定了恋爱关系。 不过,事实证明,这并不是个正确的选择。 异地两年,从一开始的如胶似漆,到后来的若即若离。 直到有一天,江上舟提出恢复普通朋友关系。 没有矛盾,没有争吵,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分手理由。 他利落抽身,全然不顾她还沉浸其中,走得无比决绝。 至此,江上舟在梁风荷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随着时间的流逝,它渐渐蔓延成一片荆棘,将她的情感牢牢包裹了起来,任何人也无法再闯入。 但这些隐秘的过往又怎么能和外人说呢? 见胡贝朵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梁风荷突然笑了,佯装无所谓道:“嗐!谁还没点儿故事啊?早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