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君欢》 第1章 重生 承元十三年,冬。 鹅毛大雪一场接着一场,寒风肆起,层层积云压过天际,竟有遮天蔽日的趋势。 流赋急匆匆绕过回廊,顶着冷风扑进房里。 才走两步,又想起身上落着雪,先在外间儿扑净衣裳,这才端上药碗进门。 “夫人。” 她忍了又忍,强打起笑容来,“该用药了。” 帘子里静了半晌,被人稍稍挑起半扇儿,露出一张瘦长的脸来。“怎的就你自己?”孟幼卿的眼神随着流赋的动作黯淡下来,“侯爷呢?” 流赋眼圈儿通红。 泪珠子在她眼里打了个转儿,又被她生生逼回去,扯出一抹笑意来,“您先用药罢,药凉了对您身子不好。” 她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喝了药,您的身子就好了。” 孟幼卿瞧着她没动,手指慢慢摩挲着被子上粗糙的金线花样儿,须臾,又滑落回枕畔。 “如夫人今日进门了罢?” 寒风忽地吹开菱窗,夹杂着几片残雪落入窗前的火盆,吹的四下帷幔猎猎作响。流赋借着起身关窗的功夫,掩掉眼里的泪珠子, “也不过是位侍妾,往后都是她伺候您的份儿,您别往心里去。” “您如今身子不爽利,若是不想见她,奴婢明儿不叫她进来搅扰您就是了。” “搅扰,”孟幼卿低语几句,忽地自嘲,“这府里如今哪还有我说话的份儿?” “我配么?” 她和方君竹这门亲事当年可在上京闹了不少风波,爹娘迫不得己才点了头的。 当日方君竹还只是镇北侯府里不受重视的次子,是她爱极了他如竹如玉的样貌与君子风度,想着侯门虽深,只要他们小夫妻恩爱,富贵一生也罢了。 可哪里会想得到,不过匆匆十载,她竟会落到夫妻离心、痛失儿女的光景? 她闭了闭眼,喃喃自语着,“原是我活该。” 流赋听她说的心酸,别过头去抹眼泪。 门外忽地一声响,冷风顺着帷幔窜进暖阁,直叫二人打了个冷颤。 进来的男子一身暗红华服,鸦发用一支碧玉簪尽数竖于脑后,露出整张如玉的面容。 这便是她亲自求来的枕畔人方君竹。似乎是才从喜宴上回来,他身上还沾着淡淡的酒气,混着他素日常用的甘松香,竟为他添了份独有的雅致。 他嘴角含着一贯温存的笑意,端了碗热腾腾的药膳坐到塌前,与她平视:“药凉了,为何不差人再去熬一碗新的?” 孟幼卿分不清他的笑容是冲着自己,还是为着今日娶上心爱女子而欢喜的。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压住心里的怨怼:“今日不是侯爷的大喜之日?洞房花烛夜,怎的叫侯爷舍得美妾,屈尊纤贵来我这里沾染晦气?” 方君竹似乎没听出她话里的嘲讽,自顾自舀了勺药汁送到她嘴畔,缓缓道:“你是镇北侯府的正妻,你病着,侯府上下皆为你忧心,我与蓁蓁亦不能宽心。” 蓁蓁。 徐玥蓁。 可不正是他今日求娶的心头好。 到底想嫌她挡了路,一厢享受齐人之福又一厢跑来恶心她! 孟幼卿冷笑一声:“侯爷与我说这个,倒不如直说是嫌我挡了你们的路;我若死了,岂不正好为她让位?” 她双目含怒,这话从牙缝里恨恨磨出,一字一句带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 方君竹只静静看她,“幼卿,有些话说出来,就不好听了。” 他伸手掐住她的下颚,逼迫她张开嘴,将碗里的药汁悉数灌入她口中。那药性极烈,入口就疼的她五脏六腑似被人撕裂一般,面容扭曲起来。 他犹未觉得畅快,手中用着力,口中仍讽道:“你素来聪慧,怎么不明白,你活着便是我的累赘?” “平南伯府没了,你也早该死了。” 孟幼卿试图挣扎几番,却发觉身子越来越轻,喉中泛起阵阵腥甜,终是喷出一口鲜血来。 她已看不清听不见方君竹最后的神情姿态,似乎是流赋哭喊着扑上前救她,却被他一脚蹬开,再没能爬起来。 她想去扶,却发现口中除了连绵不断的鲜血与痛感,再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连最后护着流赋的机会都没了。 ... 才入了秋,树桠上藏匿的蝉仍嘶嘶作响,竟是比盛暑里更搅人安宁。 金桂随秋风摇摇而生,有几片细碎的花帆卷着甜香飞入菱窗,正好落上软塌上女子的鬓角。 孟幼卿只觉得脸颊被谁拂的发痒,半睡半醒间,顺手摸过去。 耳畔传来几道熟悉的笑声,流赋替她披上薄毯,悄声道:“当真是小娘子,瞧这睡的,也不怕冷着。” 流赋? 孟幼卿猛地睁开眼睛。 怎的,那药不管用,竟没毒死她么? 她忽地坐起身,直愣愣地盯着眼前人。 人确实是流赋。 只是她尚且梳着姑娘家的发式,眉眼也比她昏睡前年轻了不少,分明还是个二八少女。 她愣了愣,又垂首瞧自己的手。玉指纤纤细如水葱儿,与后来粗糙的手背截然不同。 流赋被她这一坐一看惊了半晌,忙问道:“姑娘怎的了?” 姑娘? 这怎么可能,她是镇北侯夫人,哪还是从前在父母膝下尽孝的幼女了。 孟幼卿张了张嘴,艰难开口,“这是在何处?” “姑娘可是睡梦魇了?”流赋似没察觉到她的怪异,柔声答道,“咱们不是在安华寺么?先头说好了要为二公子会试求吉签的,怎的您歇阵午觉就忘了?” 安华寺...二公子会试... 她这才想起来了。 她这一辈子唯一一次“远行”,就是及笄那年为了母亲和二哥哥去城外的安华寺求签、小住半月那回。 也正是那次远游叫她偶遇了方君竹,从此被那伪君子迷了眼,一步一步踏进那万丈深渊。 她本该死了的,可如今竟又回到十五岁这年、还是姑娘家的时候;连流赋也活得好好的。 终究是连阎王都嫌她可怜,多给她一次活着的机会,也叫她回到出嫁前去改命么? 孟幼卿闭了闭眼。 还好,还不算晚。哪怕只是场梦,她也要离方君竹越远越好,至少也要保住家人的命。 她尚未从惊愕中清醒过来,流赋也只当她是睡蒙了,端了碗清茶过来哄道,“算来大公子的马车也快到了,长歌那头也收拾好行李,您稍坐坐,晚晌就能家去了。” “今儿是九月初八?”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流赋笑道:“是啊,先前不是都说好了要今儿回府么?姑娘怎的睡个午觉什么都忘了。” 她自然不会忘。 及笄那年的九月初八,正是她和方君竹初遇的日子。头天上京还落了场雨,她那时贪玩心切、不管不顾地跑出去踩了满鞋的淤泥还不肯回去;以至于后来流赋为她换鞋袜时正好被方君竹撞了个满怀。 再后来她下山时被山贼劫持,方君竹又一次英雄救美,这才叫她芳心暗许。 原本后山人烟稀少,这事儿再没第二个人知道;可后来到两府过礼前,她“被外男看了脚”的传言又忽然在一夜之间传遍京城,令平南伯府上下人等尽数为她蒙羞。 她犹记得新婚之夜二人温存时,方君竹抵着她耳畔说体己话:“外人嚼舌根都不过是他们眼热你,我却明白你的品行。你放心,有夫君在,往后无人敢再去编排你。” 这话叫她感动许久,还庆幸过自己嫁对了人。 可如今想来,事发时除了她和方君竹,也只有流赋在场。流赋是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又岂会在外头毁她的名声。 唯一能把风声泄露出去的,似乎也只有他一人。 她当初可真是瞎了眼! 她长吁了一口气,赶紧吩咐:“不必等大哥了,去叫长歌回来,咱们自己下山去。” 流赋吓了一跳,迟疑道:“您先前说后山的桂花开的极好,要奴婢陪您去瞧瞧,不去了?” “不去了。”孟幼卿神色淡淡的,“再也不去了。” 她神情未变,还是娇态十足的小女儿家姿态;可流赋莫名地从她眼中看出一丝漠然来。不像从前那个只记得贪欢的小姑娘,倒像是位历经沧桑的迟暮老人。 但她仍“嗳”了一声,赶紧去寻长歌去。等房里只剩下她一人时,孟幼卿这才起身,坐到梳妆镜前。 铜镜倒映出来的要比她记忆里的自己年轻十几岁,不似后来久病不治的消瘦沧桑,如今面容清丽白皙,眼角眉梢带着遮不住的灵气。 她身上穿着鹅黄的对襟百合褂子、下搭月白软烟罗长裙,是她嫁进方家前最爱的衣裳样式。可后来因着方君竹说不喜欢,她再没碰过这样清嫩的颜色。 孟幼卿那时总当是方君竹嫌这颜色不稳重,为了讨好夫君,年纪轻轻就套上母亲都瞧不上的衣裳样式装老成。可后来看到徐玥蓁她才明白, 不是方君竹不喜欢这颜色,而是徐玥蓁也喜欢。他只是爱看心上人穿,人家穿就是天仙下凡,她碰了就是“东施效颦”。 令人无比恶心。 孟幼卿垂下眼睑,遮住眼底难以掩饰的愤怒。 上天有眼,又让她回来了。这衣裳她不仅要穿,她还要穿个痛快,让那对狗男女好好看看她孟幼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方君竹,你欠我一条命! 第2章 遇案 孟家的马车一直在寺外的马厩旁停着,长歌流赋不多时收拾好行囊,扶着她上了马车,直奔伯府。 山路颠簸,纵是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软毯,四角也都用金丝软布包裹着,仍能把人撞的头晕目眩。 连长歌流赋都有些禁不住,可孟幼卿这会儿欢喜的不得了,干脆挑起车帘子往外打量着。 如今刚入秋,山道两畔的连绵翠色还没完全被秋雨洗刷下去。合欢与金桂开的正好,秋风席卷着红芳金蕊,夹杂着一股清香飘入马车,沁入她的衣衫鬓角。 孟幼卿抿了抿嘴,随后极餍足地扯出一抹笑容来。 这样畅快恣意的日子,是从她成婚后就没有过的。 刚成婚那几年方君竹待她极好。可惜好景不长,自老侯爷与当时的世子战死,侯府里渐渐闹腾起来,各房势力斗争不止,连她第一个孩子也没能保住。 再后来,方君竹一心盘算着自己亲兄长的爵位,徐玥蓁又像跟刺一般横在二人心头,以至于他们夫妻离心离德,直到最后才叫她看清枕边人的本性。 上一世她像只被人折翅的金丝雀,如今她回来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任人宰割的受气包了。 这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姑娘,” 流赋怕她被风吹头疼,特意拿了毯子给她盖上,低声劝道,“山上总比不得城内,姑娘当心吹冷了。” “无妨,”她又看了会儿,方才撂下帘子。再冷,还能冷得过她被害死的冬日么? “只要离开是非之地,哪里都是好的。” “姑娘说的也是。”长歌抿嘴笑,“您从前可没有这样的心思,去了一趟安华寺竟似看破红尘般,连心境都变了。” 她和流赋是自幼分过来伺候孟幼卿的,往日里主仆关系极好,这样的玩笑话二人向来是敢说的。 想起后来数十年里二人跟着她受尽屈辱,孟幼卿一时有些动容,嗔道:“胡说。” 少女的音色本就清如珠翠,如今又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短短二字足够酥了人半边身子去。 流赋不由得暗叹姑娘生的太好,将来不知会便宜哪家公子去,那才是半辈子修来的福气。 主仆三人正笑着,马车忽地慢了下来,不远处的嘈杂声也随着车驾行近渐渐入耳。 孟幼卿稍稍蹙眉,长歌瞧她一眼,率先探出头去问:“怎的了?” “有大老爷们办差呢,”车夫老老实实答道,“瞧见了大公子也在。” 孟幼卿猛然挑起车帘,寻声望去。 远处围着一群官差,似乎是出了什么命案。孟幼卿只瞧见地上横着具披了白布的尸身,周围几个老妪或跪或立,正扒着那群官差诉冤。 孟幼卿一眼便瞧见那个被姑娘缠得直抽嘴角的大哥,孟常行。 他还是如前世般,虽生于世家,却没有寻常世家子弟的纨绔,一向爱和街头巷尾的乞丐和贫苦百姓混交情。 只是长的太好,办差期间也时常被年轻姑娘缠上多说两句。 便如此刻,她怎么瞧那位拉着他的姑娘都不像是准备打官司伸冤的主儿,哭诉的动作更是莫名地有几分眼熟, 孟幼卿默了默,扶着车壁起身:“我过去瞧瞧。” “姑娘,”长歌流赋见状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上去,尽量护在她身前。 那姑娘的哭腔便随着她走近清晰地传进众人的耳中,“...原是害怕的紧,这地方再不敢来了,求大人可怜小女子,为小女子做主...” 孟幼卿顿了顿,随后重重咳了一声。 被缠得正头疼的孟常行闻声回头,见是她,顿时惊喜道:“怎么不等我去接你,自己跑出来了?” 借着转身之势甩开试图靠近他的姑娘,直接越到她面前,“有人跟着你么?几个护卫?都是谁?什么时候出来的?” 他问的急,眉眼间是难以掩饰的担忧之色。 孟幼卿的眼眶忽地有些酸。 她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女儿,可真论起亲疏,同辈里只有大哥最懂她护她。 前世孟常行听说她在婆家受了委屈,独自登门狠揍了方君竹一顿,甚至扬言要将她带走;结果没出几日朝中就出了一桩贪墨案,孟常行因此受牵连,候审时在狱中吃了不少苦头。 孟常行为人光明磊落,根本不会和贪墨案有任何牵扯,如今想来,焉知这里头没有方君竹的手笔。 她长吁一口气,放缓语调:“听寺里的香客说这两日安华寺不太平,我有些害怕,便先回来了。”又打量了正哭的梨花带雨的女子一眼,顿时愣在原处。 怎么是她? 她愣了半晌,直到那姑娘羞的直低头,这才收回目光问道,“出了什么事儿?” “一桩命案,”孟常行道,“本想来接你,不料路上出了事儿,叫你等急了。”怕幼妹受惊,上前半步挡住她的视线,“哥哥这里走不开,你先回家去,听话。” 他身形偏瘦,又被官服勾勒,孟幼卿轻而易举地越过他看见背后的情势。 方才离得远时她只模模糊糊看见地上躺着具尸身,可走近才看清那尸体正前胸被人用匕首捅出三个血窟窿,所到之处血流成溪,连那姑娘身上的襦裙也溅了不少血,委实是触目惊心。 难怪孟常行这次催促她快走,这样骇人的死法,别说她这种未出阁的小姑娘,寻常胆量稍微小点的男子也未必受得住。 她强忍着恶心,问:“此处离安华寺并不远,也算是佛门净地,怎的就出了这种事?” “近日城里有两桩旧例,”这样的事儿孟常行从不瞒她,“你不在家,故而不清楚这些事。先前是容与处理这桩案子,只是今日有些特殊。” 说到此处,他愁的直皱眉:“本来容与已查到真凶,可现下又出了事儿,恐怕这案子一时半会儿都结不了。” 孟幼卿顺着他的指引往旁望去。 男子身着与孟常行同阶的官服,只是相比于孟常行,他的身量更高些,一身暗青银纹的官服衬得他眉眼英厉,比旁人多了些压迫感。 孟幼卿记得他,刑部侍郎段容与,与孟常行私交甚好。当年孟常行被人构陷后正是此人四处寻查证据帮他翻案,是大哥口中少有的“好兄弟”,更是他们孟家的恩人。 只是那时候她已幽居后宅,根本没机会登门道谢,更不知这样的人物最后走到哪一步。 能让两位侍郎一同出动,看来今日的动静闹的还真不小。 她极快地错开目光,低声劝道:“邪不压正,早晚会了结的。” 第3章 海棠姑娘 这话本是劝慰兄长,段容与却忽地抬眼,直直盯住她的眼睛。瞬而又将目光投向别处,仿佛方才只是她的一瞬错觉。 这便奇怪了,她又没说什么大不敬的话。 孟幼卿只当他是嫌烦。 她本来也不懂这些,留下来也是添乱,便垂下眉眼:“那我先回了,二哥也早些回府用晚膳。” 孟常行一叠声地应好。她乖乖上了马车,段容与抬眸望去,也只看见她娇小的背影,和那只恍若凝脂的柔荑。 她却又回过头,盯着那女子问:“你叫什么?” 先前被打断哭腔的姑娘愣了愣,确定是问着自己,忙道,“小女子叫海棠。” 海棠生的极艳美,虽着粗布衣衫,仍能从狼狈下看出一丝妩媚来,尤为重要的是眉眼间有几分徐玥蓁的影子。孟幼卿颔首,从香囊里摸出枚银锞子,叫长歌给她,“年纪轻轻的,却是可怜。” 银锞子进了海棠手中,不止她自己,连孟常行也是一愣。玩意儿倒是不值钱,可谁不知道孟常行是平南伯府的公子,孟幼卿与他称兄道妹,自然也是伯府里的贵人。 只是这样的橄榄枝为何会落到素昧平生的她手里? “姑娘的意思是...” 孟幼卿盯着她,秋风轻拂起她鬓角的碎发,为她添了几分娇俏,“若是没去处,我可以为你安排,你愿意跟我走么?” “小妹,” 孟常行蹙眉,“她是本案的人证,恐怕...” “小女子愿意!”未等他言罢,海棠忽地俯首,“家父已死,小女实无举身之所,贵人可怜我,我此生愿为奴为婢伺候姑娘!” “那便是折辱海棠姑娘了。”孟幼卿笑了笑,“你若愿意,案子了结后到平南伯府寻我,我随时恭候。” ... 马车渐行渐远。 孟幼卿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微微皱起的娥眉却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叫长歌流赋拿捏不准她的心思,一时不敢多言。 半晌,她睁开眼睛,慢吞吞开口,“海棠。” 她反反复复念了几遍,忽地问:“这名字好听么?” 二人对视一眼,顿了顿,长歌道,“秋时的海棠开的正艳,花好看,人也不差;奴婢觉得那位姑娘配得上这个名字。” “配得上就好,”孟幼卿笑笑,“人比花娇,也只有这样的好名字,才能配得上这般妙人。” 前世海棠可不叫这个名字,她进平南伯府时对外称是自幼父母双亡,被牙婆卖过来做下等粗使的,故而孟幼卿也没听说有过这样的遭遇。 如今看来,却是她被“幽禁”久了,这才错过了许多事。 “你回头再去查查,这位海棠姑娘是什么来头。还有,”她攥紧手中的绢子,“再去查查近两日京里去安华寺上香的贵人,务必要查的仔细些,一只鸟也别落下。” ... 长歌动作极快,不过两日便带回了消息。 也不知是这事儿闹的太大、以至于京中人尽皆知;还是谣传听的太多了,长歌收回来的消息竟比孟常行透漏给她多了不止一倍。 与前世如出一辙的是,方君竹白日里果然蛰伏于安华寺中。甚至最初也是与她同日出行,她前脚才到,方君竹后脚便跟着一同入寺。 佛门净地本来最忌“男女大防”,故而男客与女眷所处的厢房由一处钟楼隔开,本是互不干扰的存在,可他的厢房却被他以“喜好清净”安排在临近后山的位置,与女眷的院子极近,几乎就要探到她所下榻的院子里。 长歌将这些消息告知她时,孟幼卿正喝着流赋为她熬的牛乳茶,眼睑上腾了层薄薄的氤氲,叫人看不清她的思绪。 难怪前世她被山贼打劫时他那么赶巧出现,原是人家早就算计好她,请她入瓮呢。 她当时居然还当方君竹是个如玉君子,如今想来,难怪阎王不收她的命。蠢到这种地步,谁敢留她。 “话说回来,方公子今日还被官差大人请去刑部问话了。”长歌不知她心头恨意,只当寻常的笑话说给她听, “听说是那位海棠姑娘的父亲遇害后贼人往安华寺的方向窜逃,段大人以‘寺中藏匿罪人’为由将安华寺里年纪相当的贵人全请去刑部吃茶。方公子可是打头阵呢。” 她讲起这段来眉飞色舞,只差在她面前摆张桌子,再摆上惊堂木,才能够得上她“讲书”的排场。 孟幼卿心里却是惊起惊涛骇浪。前世她从安华寺回来的路上没碰上大哥和段容与,自然没有后来这些事,也没有方君竹进刑部这一说。 刑部也就在外听着好听,可终究是有审理大小案宗的公堂。是公堂,就必然备齐了刑具夹棍。那些平日沉醉于富贵乡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哪能受得了这些,光是请去吃盏茶就能要了有些人半条命。 “不过这位方公子也算沉得住气。”案上的灯有些暗了,长歌先剪去灯花,重新罩上纱罩子,“那些公子哥儿里也只有方公子没受什么惊吓,最后自己走出府衙的。不愧是镇北侯府出来的贵人。奴婢瞧这位方公子遇事倒是稳重,可堪比及咱们府里二公子。” “姑娘您说是不是?” 孟幼卿没接她的话茬儿。 方君竹若是能被区区差役吓着,就不是后来那个弑兄夺爵的新侯爷了。 他那样的人脸皮比谁都厚,又岂会被这些雕虫小技吓着;倒是没想到大哥此番手段如此雷霆迅速。 她顺口冒出这句心里话来,长歌笑道,“这还真不是咱们大公子的意思,奴婢可听说了,去寺里捉人的是那位铁面无私的段大人,一点情面儿都没给人留呢。” 段容与? 孟幼卿仔细想了想,也只想起晌午见的那张冷脸来。 前世就听说他行事杀伐决断铁面无私,如今看来确是名不虚传。不畏权贵、刚正不阿,也是不怕得罪人。 不过,关的好! 她心中畅快之余隐隐的还有一丝失望。怎的就不能把方君竹关在牢里折磨几日,好先出口恶气来! “还有那位海棠姑娘,奴婢也特地打听过了,”长歌继续说着,“和您猜的一样,这位姑娘确实不是上京人士。说是老家闹荒灾,她随着家人进京来讨生活,这才在路上遭遇不测。” “她只说自己是无处可去,大公子可怜她,替她一家子寻了住处,也免得招她登门闹腾。” “大哥?”孟幼卿先是一愣,转瞬莞尔。 孟常行平日看着粗,实则心肠比谁都软。刑部里打官司常有这样的麻烦事儿旁人都怕避之不及,也只有他一人会格外优待可怜人。 所以这也是后来海棠改头换面后进他们孟家的原因。 若是旁人也罢了,可海棠这个人,她是有大用处的。 孟幼卿想起那双含晴目,忙吩咐她,“叫下人盯紧了。若是要什么一应知会我,不必叫人去烦大哥哥。” 第4章 看他不顺眼罢了 陈平身上的气息在开始攀升,努力抵抗着威压! 身上一道道金光闪烁而起,把黑夜的天空照亮,整个大殿之内,充斥着耀眼的金光! 男人看着陈平,双眼微微一凝:“没想到你小子的肉身也是个好东西……” 说吧,男人身形一闪即逝,紧接着就到了陈平面前! 随后一拳就砸向陈平的胸口! 陈平一拳迎上,两人双拳相抵! 轰…… 一声巨大的炸裂声响起,紧接着陈平的身体瞬间向后退去! 而那男人的身形也是晃动了几下,手腕微微发麻! “这肉身若是成长起来,怕是比那血魔还要强悍了……” 男人双眼微眯,眼神中透着炙热。 “不要伤他,抓起来养着,这绝对是上等的肉身了……” 女人眼中也满是精芒,看向陈平的目光都变了! 男人脸色瞬间一冷,看向那女人道:“你该不会看上这小子了吧?” 女人听后,眉头一皱道:“胡说什么,我只是看上他这幅肉身罢了……” “那你抓吧,我不管了……” 男人似乎吃醋了,也似乎是生气了,竟然收手走到了一旁! 陈平看着这一男一女,顿时感觉无语,这两个人是完全无视自己了。 女人白了那男人一眼,随后看向陈平道:“小兄弟,乖乖听我的话,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而且还会让你的实力变得更强大。” “我不想伤你,你还是不要反抗了……” 女人边说,便朝着陈平走去! 而且女人的眼中魅色连连,竟然在对着陈平施展魅惑术! 只不过这女人的魅惑术明显不是强项,比起武媚儿和小兰那姐妹俩,差的太远了! 陈平连那姐妹俩的魅惑术都不在乎,还能被这女人给魅惑了? 陈平心中暗笑,只不过脸上却面无表情。 女人见陈平一脸呆滞,嘴角微微扬起,走到陈平面前,轻轻的用手抚摸着陈平的脸蛋! 胡麻子见状,气的双拳捶地:“太过分了,怎么不摸我?” 女人吐气如兰,轻声细语道:“小兄弟,听姐姐话,跟姐姐走,乖乖的……” 女人拉起陈平的手,打算把陈平带走! 可就在女人刚刚把陈平的手拉起来,陈平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精芒,紧接着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还没等女人反应过来! 陈平一记圣光拳就砸了出去! 这一拳,狠狠的砸在女人的肚子上,瞬间把女人打飞了出去! 女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陈平砸了一拳,身体重重的摔到地上,嘴角还有血迹流了出来! “靠,这家伙对女人下手也这么狠?” 胡麻子见状,一惊道! 而那男人见陈平一拳把女人砸飞了出去,顿时火冒三丈,身上开始升腾起一道道红色的火焰。 火焰把男人的身体包裹,一股股热浪瞬间席卷! 陈平看着男人身上升腾而起的火焰,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这男人竟然竟然懂得御火术,而起看样子还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陈平催动体内的神龙之力,一道道金光闪现,紧接着一条金龙缠绕在陈平的身上! 呼………… 只见男人手掌一挥,身上那一团团的火焰朝着陈平袭来,巨大的热浪也在翻滚。 陈平不敢硬抗,只能身体不断的后退,而且身体到处躲闪,可是那一团团的火焰如同长了眼睛,死死的追着陈平不放。 第5章 镇北侯府 孟常行张了张嘴,脑海中头一个蹦出来的就是方君竹的面容。 不过他仍抱有怀疑,“谁活一辈子没几个朋友,总不能毫无根据便去连坐。况且徐猛杀人无非是他自己贪财好色,与方君竹又有何干?” 这几桩命案都有共同之处,抢的全是貌美的姑娘、杀的也尽是姑娘家中男丁。据海棠今日的诉状看来,也是徐猛先对她起意,争执间误杀了她父亲。 怎么看都不像与那位素有“清风明月”之誉的方二公子有干系。 他倒了碗酒:“你查到镇北侯府了?” 段容与低低“嗯”了一声,起身去案前抽出一束卷宗丢给他,“自己看。” 孟常行展卷细瞧。 没看两行便皱起眉,脸色也渐渐不好起来:“这是从哪来的?” 他手中这束卷宗也是关于近来这桩命案,却与师爷抄录的那份全然不同。 卷宗上清楚记着各桩案子的来龙去脉以及所有涉及案情的人的来头;有几处段容与特地用小字标注,看似天南海北毫无干系,如今放到一处却又有一处相同—— 都是荆州人士。 并且在荆州尽数是有头有脸的一方才子,而荆州,是当朝太子被立为国储前历练的封地。 孟常行深知好兄弟从不做无谓之事,瞬而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徐猛在替旁人做事,而此人的目的,则是暗中摧毁东宫势力?” 段容微微颔首。 他能一早注意到这一点,全是他比旁人多活了一辈子的缘故。 他那时为了替孟幼卿报仇疯了般探查镇北侯府里的丑闻,自然查到这位后来成为方君竹左膀右臂的徐猛;故而今生一看到徐猛的名字他便处处留心,果然查到与镇北侯府有关的蛛丝马迹。 原来方君竹早于暗中与三皇子勾结,已经开始筹谋兄长的爵位。 前世徐猛能从一众能人中蹦出来无非是因着他是徐玥蓁远方表兄,被方君竹爱屋及乌地视为自家人,这才肯放心用;难道今生也是这个缘由? 段容与忽地想起小姑娘的面容。 若是这时候他便有了心爱之人,那后来去孟府求娶又是为何? 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她么? “你想继续查下去?”见他神色晦暗不明,孟常行只当他是在想案情,问道,“可如今徐猛跑了,人也被他杀光了,先前查的证据全无头绪。连个人证都没有,你还怎么查?” “人证倒是有一个。” 孟常行皱眉:“你的意思?” “那位海棠姑娘不是还在?”段容与开口,“她与旁人不同,兴许能从她身上探知一二。” “我倒是忘了她。”孟常行想起白日里四处寻机缠着自己的姑娘,顿觉后背生寒,“这倒不失为可行的法子。不过,你去。” “不然?还能是你?”段容与似笑非笑。 “倒也是。”孟常行嘿嘿一乐,“那我还真要多谢您老人家替我解围。” “德行。” . 孟幼卿等了整整五日,才从门房手中收来一封手信,写信之人正是海棠。 她本人却未曾登门,也是买通街边的乞儿跑来送信,说是自惭形秽不敢登门惊扰伯府贵人,却另邀孟幼卿赏脸吃茶。 孟幼卿不由得想起前世的海棠。也是这般狡猾,跟狐狸似的。 她收起那信,通禀了娘亲,叫流赋陪着一同出门挑首饰。 马车出了安平巷胡同却没上主街,在街头处三拐四绕,最后拐进一处偏僻的巷子里。 一进巷子,四周的喧闹声瞬时被隔绝于耳。愈往深去愈显幽静逼仄,只听得车辕在空地上滚过的吱呀轰鸣。 等到了门口流赋先下车打量一番,确信四下无人,这才小心翼翼扶着孟幼卿下车:“您当心。” 孟幼卿心中颇不是滋味。 这种地方她从前见的多了,也不是没住过,有什么可讲究的。 她叫流赋上去叩门。没等抬手,里头的人似有感知般主动开了门。孟幼卿定睛一瞧,竟是海棠亲自候在门口。 她今日换了身干净衣裳,青丝也用木簪子绾成多堕马鬓,举手抬足间尽显妩媚。 孟幼卿险些以为,这还是前世那个极得宠爱的“罗姨娘”。笑了笑,温和道:“久候了。” 海棠矮膝摆了个万福,眯着眼笑道:“小女子也是想赌一把,没成想赌赢了,就那样一封信竟也能请动姑娘您的大驾,看来孟姑娘确实是有事寻我。” “你不来找我,自然要换做是我来寻你。”孟幼卿静静看她,“我若不来,岂非辜负姑娘的好茶?” 秋曦顺着檐壁斜斜垂落于地,有几缕爬上她的姣姣芙蓉面,为她身上镀了层淡淡的暖意。 海棠稍稍晃了眼,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让开半步,请她进门。 孟常行为他安置的是一处二进出的小院子,陈设虽少,各处桌椅灶台倒是极干净,显然是被住进来的人细心洒扫过。 孟幼卿想起后来那个变得娇纵蛮横的女人,顿了顿,还是点头赞道,“姑娘的手真巧。” 海棠嗤嗤笑了声:“穷苦人家过日子,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您当天底下所有人都能像您似的好命?” “谋事在人,不在于天,”孟幼卿只当没听出她话里的讽意,慢悠悠地说着,“荣华富贵原不在出身高低。姑娘家中横遭祸事确实可惜,不过这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日后有何打算?” “有口气活着就错了,还能有什么打算?”海棠道,“怎的,孟姑娘这里有什么锦囊妙计,愿意施舍给小女子?” 孟幼卿但笑不语。 “还真有啊,”海棠拄着下鄂,她本来就生的艳美,一颦一笑间自带着万种风情,“可孟姑娘也不过是女眷,您要说的好去处无非是平南伯府;怎的,孟姑娘身边儿缺伺候的人,要我过去服侍您么?” 流赋跟着孟幼卿见惯了贵人,何时见过像她这般姿态的女子,不由得皱了皱眉。 她得留着心,姑娘可别一时鬼迷心窍领个祸害回府,使得家宅不宁。 所幸孟幼卿摇了摇头,“以海棠姑娘的资质,留在平南伯府便屈才了。人常说好钢用在刀刃上,我这倒另有一个配得上姑娘的去处,只是不知你是否愿意。” “何处?” “镇北侯府。” 第6章 嘉行郡主 孟幼卿微微勾唇,一字一句地道出几字来。 “镇北侯与世子在边疆屡立战功,侯府如今可以说是京中第一新贵,这样的好去处,姑娘可能看得上?” 房内安静了一瞬。 孟幼卿垂眸打量着茶碗里的汁子,用的是市面上常见的粗茶叶子,一壶滚水煮不出茶色来,窸窸窣窣地立在碗中,这才勉强称得上一个“茶”字。 她摞下茶碗,流云长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至臂弯,恰到好处地露出她皓腕上挂着的翡翠镯子。 海棠留神瞧了几眼,那镯子成色极好,一看便知其市价不菲,许是她一辈子也挣不来的。 她眼中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艳羡之色,再去探究孟幼卿周身的首饰,心中顿时泛起丝丝涟漪。 这样的好东西她能配得上么? “小女子资质平庸,便是去了镇北侯府,也不过是做下等伺候人的活计。”良久,她抬手抚了抚微微松散的鬓角,慢吞吞开口,“既都是服侍人,若是能留在孟姑娘身边也是极好的。姑娘菩萨心肠,还容不下海棠么?” “奴才和奴才也是不同的。”孟幼卿语意温和如水,“留在我身边,最后若非随我一同出阁,便是随便配个小厮,往后儿子孙子世世为仆,哪里比得上做主子享快活。” “镇北侯府泼天的富贵,若是姑娘将来得势成了侯府的人,岂不比今日跟着我出路更好?” 她将这些富贵诱惑轻飘飘抛到明面儿上,勾的海棠心中微动,暗自打起了算盘。 不过她素来多疑,一双狐狸眼睛在孟幼卿身上来回打转,试探道,“孟姑娘怎的就知道,去了镇北侯府便可一步登天?” “我竟不知自己有这样的好命,以至孟姑娘屈尊纤贵到此处寻我,为我安排此般出路。” 她为显尊重,只搭了个椅沿儿坐着,反倒衬得她身姿妖娆,不自觉地散着娇态。 孟幼卿透过这张脸,恍惚地忆起一位旧人来。 前世海棠就因着这张脸很是被方君竹留意过。 世家公子成婚后没几个不收房的,那时候孟幼卿正怀着身孕,虽说这时候收了个丫鬟传出去不好听,她念着到底是家生子,便也就此容忍下来。 海棠却是在得了宠爱后愈发嚣张起来,后来更是几次三番对她有所冲撞,险些害的她小产。 而这一切都不过是因为她的眉眼有几分像徐玥蓁,才得了方君竹无限宠爱。 这样的人若是为自己所用,今生的徐玥蓁还能消停么? 孟幼卿笑了笑:“说到底,海棠姑娘终究还是不信我。这倒也是,原是我今日来的唐突,若换作是我,也未必肯信。” “既是有缘无分便算了,想来海棠姑娘心中已有定数,今儿便算我多嘴了。” 她转身要走,丝毫没有继续挽留的意思。海棠这才慌乱起来,忙跟着起身拦住:“孟姑娘。” 见孟幼卿回头,立时福了福身,笑容里添了些许讨好:“姑娘本是好心,是我方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怪姑娘的好意了。” 孟幼卿静静看她。 海棠原还想再端一会儿,如今却再也装不住,欸了一声,上前几步:“我这样的出身原不敢高攀,故而方才您提到镇北侯府还真是把我吓着了,实在不知该如何接您的话。不过,”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海棠愚钝,还请姑娘赐教。” 孟幼卿笑了笑,“看来姑娘是想通了。” 她伸手替她抚一抚鬓角,“我不喜欢强迫他人。不过你若是愿意,三日后嘉行郡主府办秋日宴,我自会扶姑娘步上青云路。” ... 这场秋日宴,原是为了给嘉行郡主庆芳辰才制办起来的。嘉行郡主备受圣上疼爱,年年秋日宴都格外热闹。 前世孟幼卿也是得了帖子的,她本不爱这样的热闹,只因方君竹也在受邀之列,她才紧着跟去,只为在爱慕之人面前多留几分印象。 只不过方君竹是为了给自己的心上人铺路,她是“丑人多作怪”罢了。 孟幼卿暗中冷笑,为海棠簪上她前世最爱的百合钗。她给海棠改回了本名,以她教习琴艺的夫子身份,陪同她赴宴嘉行郡主府。 郡主府设于长安街,院墙高耸、檐壁扬入云端,日光落于屋檐的琉璃瓦上灼灼生辉,流光溢彩,夺人眼眸。如今正值初秋,庭前的西府海棠与金桂悠悠摇曳,红芳金蕊,碎锦临风,不知神仙探几回。 这座郡主府原是嘉行郡主的生母——端淑长公主的府邸。 长公主与圣上一母同胞,当年先皇后去世,先帝宠信妃妾与庆王,险些褫夺圣上的太子之位。是这位长公主与驸马率兵进宫力保圣上登基,又替皇帝扫平乱党余孽,镇守北疆,最终战死沙场。 只留下嘉行郡主一个孤女替她享受身后的荣华富贵与圣上的疼爱,她生母留下的封地与公主府邸便全给了她。 大周上下无人不知端淑长公主巾帼英雄,她的女儿嘉行郡主亦惊才绝艳,名动上京城。 可就是这样一个妙人,却在方君竹袭爵后与之联手,暗中扶持三皇子的势力;最终发动宫变,亲手杀了待她如亲女的皇后。 人心隔肚皮。 孟幼卿静静瞧着满头珠翠的女子,心中默念。 嘉行郡主端着酒樽疾步行至她面前,“阿卿,你已许久未来见我了,你我生分了么?” 孟幼卿忙挂上一向温顺的笑容,“哪敢,不过家中有事罢了。” 她今儿着一身绯红的苏绣对襟云衫,里头衬着月牙白的襦裙,紧贴于身的腰封上垂着一枚白玉双鱼环佩,与鬓间的珍珠玉钗相映成辉,愈发显出几分清丽。 嘉行郡主仔细打量她一番,似是极满意的点点头,抚上她的手背,“来了就好,我也正有一人要给你相看呢。” 她牵着她行至席间。大周朝虽民风朴素,嘉行郡主府却无男女分席的规矩。她指着席间的一人,笑问,“你瞧,今儿君竹也在,你们还从未见过呢。” 第7章 琴笛携相奏 孟幼卿死死盯着眼前之人,心中已惊起无数惊涛恨意。 纵然是知道方君竹是害孟府抄家的罪魁祸首,纵然是重生一世,她还是无法平心静气,只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藏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她强忍心绪,扯出一抹笑意来,“确实从未见过。” 他的笑容亦如前世一般叫人如沐春风,长身而立,端的是如玉如竹的君子作派。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能为了爵位弑父杀兄,更是为了其他女子,亲手了结为其生儿育女的结发妻子。 到底是只养不熟的狗。 “听闻阿卿前两日去了安华寺,君竹也在,你们竟未曾见过。”嘉行郡主状似无意地笑道,“当日虽未见,今儿却在我府上见着了,到底还是有缘。君竹平时可是极少出席咱们这些女眷的小宴,今日肯赏面,焉知不是存了旁的心思。” 她说话时仍牵着孟幼卿的手,撮合之意溢于言表。 前世孟幼卿早对方君竹芳心暗许,嘉行郡主在人前又极少与之相谈,自然没有这一出“红娘牵线”。 如今看来她与方君竹怕是早已暗中勾结。郡主府豢养私兵,方君竹北境之行那般方便,焉知镇北侯的死因没有她的手笔。 孟幼卿的目光略过方君竹,落上女眷中的一人。 女子身穿鹅黄梨花缎的华裳,鬓间插着喜鹊缠枝点翠步摇,面如桃花,眉眼间是难掩的妩媚。 孟幼卿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我倒是有个人要说给郡主听。听闻郡主近日在求新的琴谱,我得了《广陵散》的孤本,又请来苏大家的关门弟子为郡主贺寿,不知郡主是否欢喜?” 她扶上身侧的海棠,海棠顺势福了礼,露出那张精心打扮的面容来。 她的眉眼本就有几分徐玥蓁的影子,孟幼卿与其相依数十载,今日的妆饰是特地仿着方君竹的眼光打扮出来的,又为她请了夫子教习礼仪,一颦一笑端得贵女的姿态。 孟幼卿极快地扫过方君竹,将他面上的惊诧尽数收于眼底。 “确是貌美,”嘉行郡主上下打量着,“听闻苏大家隐退前曾将平生所学尽数传授其关门弟子,我虽未亲眼见过听过,却也闻其名。今日倒是有缘能一饱耳福。那便一同坐罢。” 早有下人预备好宴盏,只等众人落座。秋日宴原就是时下贵女借着生辰办的相看会,酒过几巡,嘉行郡主挥手示意舞姬退下,只留乐师抚琴应酒。 “只我们几人,这清口的梅酿亦不需以歌舞助兴,堂下的人太多反倒嘈杂,倒不如闲坐顽些小把戏,也总不至于古板。” 众人忙又附和,原本闺阁之间的小把戏便屈指可数,何况如今在郡主府便更为拘束,倒有人提议顽起行酒令。 不过两巡,便已有酒量浅者微醺,游戏只得作罢。席间有人笑道,“我这里倒是有个旧顽法。既是梅酿入不得口,那便以茶代酒,击鼓传花,以字续诗。 “这法子虽老旧无趣,不过咱们今儿倒可将最后的惩罚换成新鲜的点子。谁若败了,旁人便可现想法子来作罚。郡主以为可好?” 孟幼卿顺着声音瞧过去。 说话之人正是徐玥蓁。大抵是有郡主府为其托底,在这样的场合也不怕被人察觉身份有异,倒是敢说上几句。 嘉行郡主挑眉。她虽不善诗词,不过听闻这罚人的手段可自行改之,倒是提起了兴致,连连抚掌, “你这话倒有趣,正是个消磨时光的法子。只是…”又凝眉道,“只在此处,未免眼界狭隘,还需挑个好去处。” 徐玥蓁轻笑,忙接她的话,“前两日落雨一直不好,只今日是晴空,倒是难得。在此处坐着反倒无趣,倒不如寻一处外头的景儿,再以此作题,岂不热闹。” 她转头瞧向孟幼卿,“不知孟姑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孟幼卿的手一停,稍稍抬眼睨着徐玥蓁。 她还是如前世般总是一副温柔解语花的姿态,缩在旁人身后,看似温柔的面容下却有一副蛇蝎心肠。 前世孟幼卿并不知她的底细,当日她不胜酒力,是徐玥蓁自作主张送她去外男下榻的后院歇息。若非长歌流赋细心,险些叫她被外男轻薄去,毁了她的名声。 今日还叫她,只怕是看方君竹执意迎娶她的决心心怀嫉恨,又要似前世般灌她的酒了。 她温婉勾唇,只听海棠说道,“听闻方公子曾师从宋煦老先生?” 方君竹颔首。 海棠轻笑,“那便是了,宋老先生与家师曾是旧友,昔年二人曾合奏古相思曲为端淑长公主与驸马贺寿,此后二人虽归隐山林,却将当日合奏之琴笛各赠予身后弟子。相思琴在我手中,想来那只笛子...” “在方公子手中罢。” 方君竹先是一愣,旋即笑道,“确是如此。” “那不知公子今日是否带着笛子?” “家师所赠,不敢离身。” “那正巧,我今日也带来相思琴。”海棠稍稍起身,“家师在世前曾叹未能为嘉行郡主再奏相思曲,为此抱憾终身。今日我倒有一不情之请,愿请方公子与我琴笛同奏,为郡主贺寿。不知公子是否肯屈尊赏面?” 嘉行郡主摞下酒樽,抬眼瞧着二人,似笑非笑。 方君竹起身,“为郡主贺寿,心甘情愿。” 长歌已替海棠备好长琴,轻扶海棠于众人前,只见葱白手指抚过琴弦,琴声如珠玉落盘响彻于耳。 孟幼卿透过这琴声,恍惚地想起前世的秋日宴来。 这场琴笛携相奏的戏码前世也是有的。 相思琴确是苏大家生前赠予她的遗物,只是她不擅抚琴,上好的琴与谱到她手中也是暴殄天物,也因此在秋日宴上被徐玥蓁反将一军,踩着自己露脸,反叫她被传出“蠢笨不堪”的恶名。 便是婚后,每每徐玥蓁撒娇撒痴,方君竹都会从她这里拿走什么博佳人一笑,相思琴自然也被他们据为己有。 既然她用不好这琴,倒不如赠予海棠再为自己所用更来的畅快。 海棠本就会琴,这几日又随着夫子苦练,一曲古相思如同天籁,悦耳至极。 一曲终了,她起身与方君竹行礼,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段素白的脖颈。 “早听闻方公子得宋老先生的真传,今日一见确是如此。一曲相思为郡主贺寿,愿郡主岁岁长安,日日如意。” 第8章 二房 嘉行郡主轻笑。 她的容貌与其母如出一辙,又自幼被养在宫中,一举一动尽显矜贵。此刻凤眸轻眯,玉指有一搭没一搭儿地敲着酒樽,像一只慵懒的猫儿,“母亲生前确实中意苏大家的曲子,可惜我未曾耳闻。阿卿,你送我的礼物我很欢喜。” 又转头瞧着海棠,“不知姑娘芳名?” “小女名罗姣。” “姣姣芙蓉面,你的相貌也衬的起这名字。”嘉行抚掌,“我府上正缺一位擅通音律的琴师,不如留在我的府上,不知阿卿是否舍得?” 孟幼卿摇着罗绢小扇,掩唇笑道,“我若舍不得便不会将人带来了。既是罗姑娘与郡主有缘,我为何要做这个恶人。只怕日后想听曲子,还要登门求郡主呢。” “你若愿意,日日来又如何。”嘉行郡主笑骂一句,“君竹也常来常往,一起说说笑笑,这才热闹。” 方君竹自是应和。 她来这场秋日宴原就是为了提携海棠,如今人已如愿留下,她便略坐坐。待嘉行郡主面有倦意便起身告辞。 才进二门,就看府中的二等奴仆尽数立在院落中,宁辉堂前跪着两个姿容俏丽的丫鬟,正被老夫人跟前的妈妈数落着,“...早该撵你们出去,也免得在这里妖妖俏俏的祸害哥儿...” 孟幼卿默了默,慢步行至前,“我来给祖母请安。” 张妈妈闻声赔上个笑脸,“是大姑娘回来了。老太太这...”她睨着跪着的丫鬟,话中意有所指,“老太太这今儿怕是不太爽快,大姑娘不如先回去歇息,晚些再过来也是好的。” “正是知道祖母身子不爽利,我才特地过来请安,”孟幼卿状似毫不知情,眉眼弯弯,“我从郡主府上得了上好的东西,必然要先孝敬祖母。” “这...”张妈妈还要拦,只见房门轻启,有丫鬟出来唤道,“老太太请大姑娘进来。” 孟幼卿微微颔首,紧随其后。 宁辉堂本是老伯爷在世时办公下榻的地方,祖父去世之后,此处原该是由其长子,如今的平南伯归整。平南伯孝顺,不愿母亲一把年纪折腾,故而将这宁辉堂改成了老夫人的寝院,陈设照旧如常。 孟幼卿甫一进门便瞧见正榻上的老太太面带愠怒,冷眼打量着下首两个儿媳。 再看下首,不止母亲在,连早已分院的二房叔婶也在座中,正垂着头,恨恨盯着手中的香囊。 孟幼卿想起院子里跪着的丫鬟,心下了然。 外头那两个是二房堂哥屋里的丫鬟。 龙生九子各不同,这话放到寻常百姓家也是有的。他们大房这一支虽也没有大出息,好歹是中规中矩,出门在外尽是雅名。 二房这支养出来的孩子却尽数是招猫逗狗的性子。她那位三堂哥往日里最爱游走于赌场与青楼,在家又颇受二叔母的溺爱,还没成亲就收了几个房里人,丫鬟姨娘尽数是按着他的心意挑的。 可也就是平日里相安无事,一旦出了事,头一个被开刀的也是这些可怜的丫鬟。 孟幼卿仔细想了想,前世仿佛也是这一遭。二房长子孟常德狎妓时涉人命官司,被京兆衙扣押,还是孟常行亲自担保将其送回孟府。 事情一出合府上下无人不知。二夫人这才觉得丢人,将平日里服侍孟常德的丫鬟好一通杖责发卖,直闹到宁辉堂前。 这事儿闹的太大,纵是老夫人往日偏疼二房,如今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正是动怒的时候。 孟幼卿莲步轻移,规规矩矩地行礼。 “听闻祖母近日心口郁结,不怎么用膳。孙女从外头配了几味药,又带了一支紫参孝敬祖母。祖母别动气。” 她在家时一向是得老太太疼爱的,便是今日的情势也敢上前几步,斜靠老太太的膝前,撒娇道,“祖母这是怎的了,连茯苓糕都没用几口。” 孟老夫人面色稍缓,“不是去了郡主府,怎的这时辰就回来了。” “郡主尽兴,孙女想着祖母身上不爽利,略坐坐便回了。”孟幼卿低声细语着,接过丫鬟手中的美人拳给老太太敲腿,“祖母何苦生这么大的气,当心身子。” 她眼瞧着二夫人面色不虞,很是怨怼地睨着她母亲宋氏。只是面上不敢展露半分,冷笑道,“到底是我不会教养,养出这样一个败家子,叫阖府蒙羞。” “你心里知道就好,”老夫人斥她,“在外头丢人也罢了,回了府还要被你折腾。一个房里伺候的,你随便找个牙人打发也就罢了,何苦来闹的满院皆知,只怕旁人不知你养出个不着调的儿子!” 她抬手摔过案上的青瓷茶盏,茶汁溅上孟幼卿的裙摆,湿哒哒贴在膝上,略显狼狈。宋氏便要起身去劝,见女儿冲她摇头,又老实坐了回去。 孟幼卿似未成察觉般,手中动作不停。 这场戏原就是给他们大房做的。 他们这个孟府从来都与旁人不同。老太太偏疼小儿子,二房里的人不杀人放火就算好的,她父亲在朝中如履薄冰,她母亲辛苦执掌中馈也只得一句“还算有心”,举凡出事还要被连坐上“不肯为弟妹用心”的罪名。 便是如今老太太这般动怒,也不过是忌讳杨氏大吵大嚷丢了脸面。前世母亲便是因着心软劝了几句,结果被二房见缝插针,硬逼着大哥为孟常德在刑部弄出个闲职。 可后来孟常行被人构陷时,他这位堂哥可没少“尽心尽力”,又暗中转出府中钱财与他们大房分家。事发后孟家满门抄斩,而他们这一房却因“首告有功”侥幸逃脱。 孟幼卿看透了府里这些人,暗中冷笑一声,轻声道,“可我瞧着,婶母这招用的也对。” 房里静了一瞬,老夫人垂眸瞧她,“怎的说?” “祖母细想,过了会试便是女学考核。再之后还有二妹妹的及笄礼。外头人多口杂,二妹妹面皮又薄,倘若此番府中没立好名声,往后叫二妹妹怎么好意思出门,女儿家的婚事也是要耽搁的。” 她状似担忧,语意温如秋水,“婶母也得为二妹妹想想。” 第9章 庄子 杨氏气极反笑,不顾仪态地瞪着孟幼卿,“卿姐儿若真有心,今儿的秋日宴怎的不想着带你妹妹同去?这姐妹情深也就是在自家院子里说说罢了,出了门可就是六亲不认,瞧不起我们二房了。” 她将香囊甩至一旁,端起茶盏,“到底是我们老爷不争气,没有个爵位,以至于常德身上也没有个一官半职,幼蓉也不似她姐姐这般风光。说到底都是一家子骨肉,行哥儿既是在刑部里混的好,为自己兄弟说上几句好话又有何难?倘若我的常德有个差事,也不至于到今日的天地。母亲您说是与不是?” 孟幼卿垂首,险些失笑出声来。 纵是知道二叔母一家厚颜无耻,如今再听起来也是觉得有趣极了。平南伯府多大的爵位,父亲上朝尚且位于文臣之末,便是二哥也要一步一步通过科考才能在朝堂上混出一番天地。 那三堂哥不学无术,往日里沾花惹草险些闹出过人命来,二叔母怎的好意思为他面上贴金。 不过是仗着祖母疼他们,往日里也是口无遮拦罢了。 孟幼卿摞下美人拳,先瞧了老太太一眼,笑了笑,“婶母说的是。说起来三堂哥也确实该有些成算。听母亲说,今年城郊的庄子收成不大好,许是庄子里的老人拿乔,得需要府里的人去过过账。 “祖母是知道的,大哥哥平日在刑部奔波,二哥哥如今也正准备会试倒不开空。既是堂哥有闲,我倒是有个主意,不如就叫三堂哥随母亲同去庄子罢。有男丁傍身,我想着庄子里那些人也不敢耍滑。” 她这话一出,宋氏娥眉蹙成一团,“卿儿,不得无礼。” 杨氏更是立起身子,怒目圆睁,“你这是要把你哥哥当管家用不成?” “我哪敢,”孟幼卿摇了摇头,“婶母误会了,我是想着三哥哥从前常行走江湖,也是替府中打理过咱们孟家的商铺。除了他,咱们这些人都不会,只盼三哥哥能多教教我们,日后我嫁了人也免得遭人嫌。” “况且此番看的是祖父当年留下的产业,若只我们大房去看终究有理不清的头尾。有三哥哥在也是有个照应,婶母觉得我这法子可行么?” 杨氏张了张嘴,复又坐回去。 倒是老太太满目慈爱地拍着她的手,不住点头,“卿丫头这话确是周道。难得你这孩子有为家中筹谋的心思,比你两个哥哥都要强。” 瞧着宋氏,也难得的露出几分笑意来,“往日里不见你怎么说话,倒是将几个孩子教养的不错。既是如此,那便由着常德去,总好比在外头招猫逗狗的强。若是将来有个一星半点的出息你这做人伯母的也是面上有光。” “婆母说的是。”宋氏心中虽有疑虑,又哪里敢忤逆婆母,只得老实应下。 待老太太面露倦意,众人起身告辞。孟幼卿扶着母亲回了扶华院,痛快喝了盏茶,才笑道,“母亲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要带上三哥哥一同看庄子?” 宋氏抚着女儿的面颊,轻声细语,“你倒说来听听。” 孟幼卿眉眼弯弯,“二叔无官职,二婶娘家陪嫁的铺子也没什么生意。父亲与大哥虽有俸禄,也只够维持府中的体面,举凡有用钱的时候还是靠母亲的陪嫁。这样的光景,三哥哥是哪里来的吃酒钱呢?” 宋氏闻言稍怔,旋即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你祖母帮衬的他们?” 秋曦顺着八角菱窗爬上贵妃榻,有几缕落上宋氏光洁的额头,为她添了些许暖意。孟幼卿忽地想起前世病死牢中的母亲,心头一酸,忙撇过眼去。 “其实祖母疼爱二叔一家,您和父亲心知肚明。”她借着吃茶悄悄抹去眼角的薄雾,“祖母的东西不涉府里公库,到底有多少田庄地契,又填补二房多少,您虽不知明细,大抵也是能猜到的。老太太多偏疼谁本是无妨,可是母亲,咱们不能叫二房拖了后腿,需得早早与之撇清干系,以免后顾之忧啊。” 她自认没什么天大的能耐,也没法提刀手刃那些罪魁祸首,可她总要为父母尽一尽力。 她扶上宋氏的手,“娘亲,不可养虎为患啊。” 宋氏上下打量着女儿,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与从前不同。 她生孟幼卿时在京中已算是高龄,没少被嘲讽“老蚌生珠”。好容易得的女儿,打小就被她和夫君视为掌上明珠,养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性子。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丫头的目光竟如此长远了? 她替怀中小人扶了扶珍珠钗,满目爱怜,“我的卿儿可做母亲的左膀右臂了。你有心,那母亲就得多教你,等将来你嫁了人自己搭理府里中馈,这些全都用得上。” “我倒不想学这个,也不想嫁人,”孟幼卿贴着母亲撒娇,“我只愿常伴双亲膝下,为您和父亲尽孝,待日后哥哥们娶嫂嫂过门,多疼疼我罢了。” . 没过两日,孟常德又恢复了往日插诨打诃的纨绔模样。 许是此番动静闹的太大,这两日他一直称病躲在房中,连请安都免了。如今刑部的案子一破,他又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加之大房分他打理庄铺的权利,很是得意起来。 孟幼卿挑起一角车帘,冷眼睨着他的背影。 杨氏生的貌美,孟府年轻一辈里只有这位三堂哥随他母亲的长相,长眉若柳,身如玉树,一对含情桃花眼似喜非喜,面容如玉如琢。 幼时出门,多少人爱极了他这幅远胜姐妹的样貌,人人夸一句风流公子。如今看来,风流是有的,做人就算了。 正想着,马车已行至庄子门前,早有下人备好下车的软凳,长歌流赋先下一步下车,一一扶过车内女眷。 庄子里早一步得了消息,如今着清一色的瓦蓝云缎衫子,衣襟整齐地立在门前,见着宋氏便齐刷刷跪倒叩首,“伯夫人。” 又一一给孟幼卿和孟常德行了礼。 宋氏笑眯眯地点头。 为首的庄管家惯会察言观色,见着今日还有另外的贵人跟着宋氏,不敢怠慢,忙道,“这不比京里,外头风大,请夫人进屋歇着。” 又唤屋里人送上茶水瓜果,极恭谨地立在堂前,“我这就把账子都拿回来给夫人清点。” 第10章 放火 这处庄子原是宫里赏下来的皇庄,操持的人也都是老伯爷在世时留下来的得力之人。虽是家仆,却是个个身穿绸缎,头上插金戴银,堪比小户人家的正头贵人。 孟幼卿眼瞧着人群中有几个容貌清丽的小姑娘直拿眼睨着孟常行。她状似不经意地退至一旁,扶上母亲。宋氏了然,“今日原就是带着孩子们来瞧瞧,也免得在家中一问三不知,不知人间疾苦。你们该做你们的,不必急着交账。” “这...”管事不解,看孟常行德面色不变,忙笑道,“夫人说的是,那我这就去安排人预备住处,夫人和小姐若是想多住几日,就还是安排之前的丫鬟继续服侍着。” “这倒不急,”孟幼卿忽地出声,指着簇在他身后的女孩儿问道,“我瞧着这几个生得不错,不知是谁家的孩子?” 张管事回头瞧了眼,忙道,“回姑娘的话,这是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女儿。大姐儿现今已嫁作人妇,这小的不懂规矩,姑娘别见怪。” 他推了把身后的女孩儿,女子顺势行了半礼,乖巧道,“春桃见过姑娘。” 那语意如林间莺啼清脆悦耳。孟幼卿盯着她头上那只累丝蝴蝶簪,笑意不答眼底,“这簪子瞧着倒眼熟。” 春桃面上略显惊慌,顺势跪下。张管事见状忙道,“这东西原是她姐姐送她的,我那大女儿家有些营生,他们姐妹两个处得好,她就总会给她妹妹打点这些东西。” “姐妹情深自然是好的,”孟幼卿摞下团扇,“我也只是觉得这只簪子好看罢了。这丫头我瞧着喜欢,不如这几日就叫她跟着我罢。” 春桃面上并无半点欢喜之色,不时拿眼睨着孟常德。孟常德轻咳一声,“这丫头蠢笨,你头次来只怕伺候不惯。有长歌他们护着你还不够么?” “三哥哥也忒小瞧人了,长歌流赋又从没来过庄子,若有事总得有个人请教。我就觉得春桃还不错,就让她跟我几日,哥哥不会不肯割爱罢?” 孟幼卿眉眼弯弯,用团扇掩住鼻尖儿,叫人看不清面上的情绪。 孟常德面色略显不自然,“与我何干,你若想要就要去。” “那就是了。”孟幼卿唇角微翘,“识字么?” 春桃愣了愣,道,“略识得一点。” “那就极好。”孟幼卿扶上母亲,“昨儿母亲还说要教我学着看账本,我瞧她还不错,不如就叫她跟着我替我记账罢。” “那也好。跟着姑娘是她的造化。”张管事喜不自胜。 一厢给众人打扫出下榻的院落来。孟幼卿的院子与宋氏挨着,背靠竹林,侧手是山泉引入的小溪。廊下挂着只浑身雪白的鹦鹉,见着人开口就喊“三少爷来了”,声音不绝于耳。 春桃羞得面色通红,作势上前打它。 孟幼卿状似未察,只与长歌叹道,“前儿我叫你给翠缕翠墨些钱,你送过去打点了?” 长歌替她更衣,颔首道,“她们两个在外院儿给姑娘磕头,谢您救命之恩。” “算什么救命,瞧着可怜罢了。”孟幼卿轻叹一声,“为了三哥哥的事儿,婶婶这回下手是重些。翠缕翠墨本就是三哥哥房里人,在府里娇养惯了的,以那样的名儿叫牙婆领出去只怕艰难。” “奴婢听绣雪说这是老太太要做主给三哥儿重挑人。换了她们总还有旁的,总归是与咱们大房无干,姑娘忙着学管家,就没管旁的事儿了。” 主仆二人说笑间,眼瞧着春桃在廊下偷听半晌,寻了由头跑出去。流赋匆匆进来,低声道,“春桃去三公子那边儿了。夫人歇下之后张管事也带着人去了那边儿,怕是如今正商议对策。” “凭他去。” 孟幼卿眼波流转,“等到了晚间咱们再动,晾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儿来。” 流赋又从怀中拿出一份账册来,“姑娘要的东西在这,如今那库房里搁置的都是些废纸。我那兄弟也安排在外院了,只等姑娘的吩咐。” “你做的好。”孟幼卿拍拍她的手,“事成之后,送他出去。” 等到了晚晌,她陪着母亲用过晚膳又说了会子话,待天色渐晚时,春桃又寻了由头离开。 外头天色如墨,依稀有几点星子隐于云雾间,夜风骤起,似有落雨之势。孟幼卿拿了账册临窗而坐,借着烛台上豆大的烛火一一细查。长歌心疼她累眼睛,又知劝不住,只得站在门窗边儿替她打萤虫。 外头忽地一声闷雷,就听前院有人喊道,”走水了!快来人啊,走水了!” 成了。 孟幼卿将账本丢给长歌,披着衣服起身。 外头动静闹得大,这会儿宋氏也被惊醒,扶着丫鬟匆匆赶来。只见前院柴房的火燎得老高,有几簇火苗随着风燎到檐壁上,一路蔓延,竟烧至后院的库房与孟常德下榻的院落。 孟幼卿状似不知,惊喝道,“快叫人去救火,那厢是三哥哥的院子,快去叫人救三哥哥出来。” 早有下人提着水来回奔走,那火势不大,不多时便被灭去烟火。孟常德这才露头。 因着火势就在他后院相邻处,众人救火时早已惊动了他院里的人。如今正巧将那正堂里衣衫不整的春桃看在眼里。 张管事一见气得捶胸顿足,便要扯着春桃回去。被宋氏的人拦住,“方才听闻烧的是库房,账本无事罢?” 张管事眼神闪烁。 孟幼卿安抚母亲,“这怕什么。叫人抬出来瞧瞧不就知道了。”不等张管事应答,一叠声叫人去打开库房,抬出几个樟木箱子来。 “打开。” 下人将箱子一一打开之后,孟幼卿垂首一翻,拎出一卷卷白纸来,“这是什么?” “这...”张立也是一惊。 他是做了假账,可那账本绝对是万无一失,又怎么可能是这样的白纸。 “张管事可别告诉我这些是账本。我就是年纪小也不是这样好糊弄的。”孟幼卿笑笑,接过长歌递过来的账本,“您瞧瞧,这又是什么?” 第11章 阴阳账本 为着扑火,庄子里大半的丫鬟婆子打着灯笼过来,照得院内灯火通明。 孟幼卿眼瞧着他额头上的冷汗,冷眼看他,“您也是祖父在时的老人了,为着祖母,您的一番忠心也不该错付给旁人。女儿给了二房,祖母的钱也要给二房么?” 她将那账册奉给娘亲。宋氏展开仔细一看,面色冷峻,“好一个阴阳账本。” 这本账本上记的是各个年节里他们进给二房手里的钱财营生,每一笔都记得详细,与往日里给宋氏经手的账本完全不同。 宋氏管着府里中馈,为着享福,老太太与二房没少拿话点宋氏,说她不会管家,不懂料理庄务。 如今看来,哪里是什么天灾,这是出了家贼。 宋氏扬声吩咐人将张立绑了,冷声道,“将这庄子里的人都看管起来,明儿差人回去告诉老太太府里出了家贼,不知丢了什么东西。” 张立闻言面色如纸,强稳住心绪辩驳,“小人做事全凭老太太做主,这些事老太太是知晓的。” “祖母许久不到庄子来,怎知这些弯弯绕绕?”孟幼卿唇角勾着一丝讥讽,“若真要寻个知道的,怕是还得问三哥哥。” 彼时孟常行眼神才渐清明,闻言瞪了孟幼卿一眼,趿拉着锦靴上前,“什么劳什子账本,我怎么从来不知,这必定是有人污蔑我。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走水?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构陷。” 他看了看春桃,复又看向孟幼卿,咬牙切齿,“我说大妹妹白日里为何追着要她伺候,原来是在这呢。指使你的人勾引在先,还想要纵火烧死我,如今又搞出什么账本来。大妹妹恨我至此,竟想要我的命!” “三哥哥的命可抵不过女儿家的清誉。”孟幼卿淡淡出声,“哥哥不会以为自己行事天衣无缝,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罢。” 她立在雕花廊背阴处,院里的烛火影影绰绰落上她的侧颊,叫人看不透她眼底的朦胧阴霾。 孟常德没由来的心底发慌,嘴硬道,“就算有了又能如何那也是祖母的意思。我身上又没有一官半职,外祖家又不似大伯母娘家阔绰,祖母心疼我是她老人家的私心;大伯母若是盘问这事,怕是要伤祖母的体面。” 他倒是肯托大,拿老太太压宋氏。 宋氏难得多瞧他两眼,“是不是老太太的意思怕是要重审。可府里出了家贼就是我管家不当了。往日府里放月钱从未短过你屋里,便是哪里短缺,差人告诉伯母就是;如今这般倒像是伯母薄待你们似的。” “伯母...” 宋氏打断他,“都带下去,叫这庄子里的管家婆子都来我房里认账,明儿回了老太太再做处置,都散了罢。” 奴仆一叠声应着,将那些司职婆子一一提来。孟幼卿瞧了眼春桃,见她躲在房里不肯走,就此作罢。 扶着长歌一路回了院子,流赋正满面焦急地候在门口。见着人回来,忙掩上院门,接过长歌手里的差事来。 “送走了?” “走了。”流赋颔首,“趁着外院乱的时候奴婢叫人送他走了。” 纵火之人是流赋的亲弟弟,往日里在外院二门上值守,此行破例带他出门,孟常德只要不是草包,这会子便该着手去查纵火之人,总会查的流赋姐弟。 孟幼卿点点头,“那就好。” “奴婢也是怕被三公子的人察觉,一早就叮嘱着他。不过,”流赋脸色略渐不好,“亏得个好心人相救,险些被人察觉。” 孟幼卿心头一沉。 流赋道,“我小弟去偷火折子时险些在后院遇着张管事的大女婿。好在有个黑衣男子替我们打晕了他,差点功亏一篑。不过,奴婢瞧着那男子有些眼熟,像是咱们家公子的人。” 孟幼卿愣了愣,也想不起来流赋口中所说之人。 夜风四起,孟幼卿觉得后背生凉,下意识回首望向院后的竹林。林中漆黑如墨,只有竹叶随着风簌簌作响,愈发为院里添了几分阴冷凄凉。 流赋为她披上织锦披风,“怕是要落雨,姑娘别瞧了。” “也是。”孟幼卿点点头。 今儿还不算什么,等母亲那厢审完人回了府才算是硬仗。主仆三人说说笑笑,不多时,房中烛火渐暗,再无声响。 许久,竹林中方才走出一人,墨色方巾掩面,只露出那双英厉的眉眼。他手里提着的人被他五花大绑,已昏死过去,正是当日杀害海棠父亲的凶手。 段容与侧首睨着房门半晌,带着人飞身上墙,消失去无边夜里。 次日,宋氏差人将庄子里的管家婆子一一提来审问,将张管事一家绑了,直接打道回府。 先去宁辉堂给老太太请了安,与杨氏,二姑娘幼蓉一齐陪着老太太用过午膳,待丫鬟们换茶时,宋氏忽然起身,恭谨道,“婆母。儿媳无能,请母亲责罚。” 房内静了一瞬。 老太太看了眼杨氏与孟幼卿,不解道,“你这是做什么?” “儿媳身为伯府主母,打理着府里中馈,却养出家贼,这是儿媳之过。”宋氏低眉顺眼地将从庄子里带来的账本与口供呈给老太太,一一讲明。 “母亲倚重儿媳,将庄务交给儿媳打理。是儿媳无能,辜负母亲的一番苦心。儿媳自请撤去管家之权,另选能人打理中馈,以保家宅安宁。” 宋氏往日里沉默寡言,加之杨氏能说会道,愈发显得她像个木头,不讨婆母欢心。 可若是盘算起来,这又哪里是不会说话,句句伏低做小,老太太想罚她都得掂量几分。 尤其是这是她留下的庄子和人,给的是二房的孙子。 老太太恼羞成怒,指着杨氏就骂,“钻钱眼子的混账,往日里偷鸡摸狗我不与你们理会,如今倒是打起我的主意。你们是当我死了么!” 杨氏与孟幼蓉齐齐跪倒,不敢言语。 张妈妈替老太太抚背,被她一把推开,指着鼻子骂道,“你还在我这做什么?拿我的东西去服侍你二房老爷太太,等我死了,给我预备个草席随便埋了,也别挡了你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