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窈不相思》 第1章 比武 仲冬时节,岳安城中白雪飞倦。 今日,城北军营人头攒动,校场满列兵士,呼号声此起彼伏。 校场正中,赫然是撒了盐、化了雪的空地,两个士兵在寒冬里赤膊上阵,拳脚相对,势要分出高下。 然,比这肉搏的戏码更博眼球的,却是那校场高台上婷婷而坐的少女。 只见那高台处,正摆着两张木椅,上座岳安城主事萧大帅,旁的,则是他之爱女,萧子窈。 萧大帅膝下一共两儿四女,萧子窈位列老六,乃是府中的幺幺女,最得宠爱,故而天性骄横。 偏她又是个争气的,明明天生艳丽,却不仅仅耽于颜色,琴棋书画学过一遍,竟缠着萧大帅学起兵法与格斗术来。 如此,萧子窈退能点绛唇,进能舞刀枪,在萧大帅的几番摔打过后,甚至习得几招三脚猫的小功夫。 今日,萧大帅办起擂台比武,为的就是萧子窈。 却不是选婿,而是选卫。 如今的世道很不太平,家国危难,内忧外患,眼下,城中占着一支日军,搅得岳安人心惶惶。 萧子窈乃是萧大帅的掌上明珠,明里暗里,定然免不了歹人的觊觎,身为人父,萧大帅总要亲自选一个尽忠职守、本领高强的护卫,好好的守住女儿。 台下,那赤膊的士兵已打得不可开交,台上,萧子窈却是似睡非睡,几乎打起了哈欠。 萧大帅无奈,叹气道:“子窈,这好歹是为你选护卫,你总该认真挑一挑罢?” 萧子窈挑眉,只作出满不在乎的模样。 “爹爹,我才不要什么护卫……” 她正说着,台下却传来一阵欢呼,原是那搏斗的二人终于分出了胜负,其中一位身形极为壮硕的赢下了比赛。 萧子窈努了努嘴,小声嘟囔道:“那一身横肉,吓都要把我吓死了,还护什么卫呢!” 比武已然过了数轮,眼瞧着近了尾声,萧子窈瞥了一眼名单,只见其上,仍誊着一个名字,屹立不倒。 沈要。 这名字倒起的有些古怪,旁人都爱挑些风雅吉祥的字,他却用起一个不温不火的“要”字。 萧子窈略微来了几分心情,直翘首以望,作壁上观。 比武的最后一轮,沈要终于上场。 然,甫一亮相,却无人为他鼓掌喝彩。 远远的,只见一位身材颀长的青年解去了衣衫,露出半身如蜜的肤色,以及健而不腻的肌理。 正是沈要。 军中虽有军纪,却也难免拉帮结伙,沈要毫无应援,约莫是天性疏离淡漠,游离于人群之外。 萧子窈看一眼沈要,又看一眼那肌肉虬结的壮汉,心中微微一紧。 思及此,尖锐的军哨声骤然响起,壮汉爆喝一声,果断出击,意欲先发制人。 他像一头庞大的棕熊,直直扑向沈要,一连将人撞得后退了数步。 受此攻势,沈要竟然一声不发,可那一双深瞳却是精光毕现。 许是他的眼神过于森冷,宛若刀锋,那壮汉一见,心中兀自一颤,身形顿时显出几分犹疑。 沈要趁此机会,立刻擒住壮汉的手臂,再一背身,猛一发力,当即使出一记过肩摔。 砰! 壮汉应声摔在地上,一迭声的抽起了冷气。 这一记杀招,干脆、利落,更带着凛冽的杀意。 沈要漠然。 台下静默一片,一时之间,众人不知是惊叹更多,还是抗拒更多。 萧大帅见此情形,只有率先高喝一声:“好!” 他霍然起立,连连抚掌,“沈要是罢?你小子好身手!我宣布,即日起,就由你担任六小姐的护……” “且慢!” 当是时,萧子窈兀的插进嘴来,实在有几分恃宠而骄的意思,怎奈萧大帅最偏心于她,便不追究。 可萧大帅仍是蹙眉:“子窈,你有何事?” 萧子窈眸光流转,心中登时横生一计。 “爹爹,我可以答应留下他做护卫,但是有个条件。” “但说无妨!” 萧子窈叉腰道:“除非他打得赢我!” 此话一出,萧大帅果然失笑:“就你那点儿三脚猫的功夫,防身倒也足矣,要与真正的军人相抗,简直就是妄想!” 萧子窈面上不羞不红,直纠缠道:“爹爹,如果我的护卫连我都打不赢,又怎能保护得了我?更教我如何心服口服?” 萧大帅无奈。 他这幺女自幼骄纵惯了,很有几分牛脾气,倘若他不肯松口,定要被狠狠的闹上一闹,教人难以收场。 于是,萧大帅便想着,反正萧子窈定会落败,不如借此机会,煞一煞她的大小姐威风也好。 如此,萧大帅遂看向沈要,更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沈要,那就为难你与六小姐过两招罢,不必手下留情。” 萧大帅此言,刻意将话尾的字音咬得很重,明眼人一听就懂,此乃话中有话。 ——切记手下留情,莫要伤了六小姐。 沈要站得笔直,只循着军规应下,不知听懂了否。 他的眼神淡然,左右看不出深浅。 萧子窈抿唇一笑,她并不解下狐裘,只提步走向沈要。 那狐裘白绒绒的,衬得萧子窈貌比花娇,却是笑如小狐狸似的狡猾。 萧子窈心知肚明,自己哪里会是沈要的对手。 然,古人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萧子窈容貌艳冶出挑,常有世家子递来情书,她便是吃准了这些男人,不敢动她分毫。 更何况,军人训练有素,出手狠厉,倘若一不留神失了轻重,误伤了她,萧大帅定要怪罪下来。 任谁也不愿、更不敢得罪这岳安城的主事。 萧子窈心中算计,直走近了沈要,笑容恣意。 她上下打量着沈要。 他同其他士兵毫无二致,剃着一头极短的板寸,只是那一双剑眉与星目,却显出十二分的英俊。 旁人即是泯然众人,他便是英姿出众。 只是,这一张标标志志的脸,却不着任何表情,淡漠如斯。 萧子窈挑眉,低声说:“……沈要,我怕疼,你让一让我。” 其中深意,不甚明显。 萧子窈于己,很有自知之明,她无疑是美的,更能善用这美丽。 可沈要的目光落在萧子窈的脸上,却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罢了,更是微微的侧过头去,不再看她。 竟然是她吃瘪,自讨没趣! 萧子窈的白眼几乎翻上了天。 然,她到底顶着帅府六小姐的尊名,晾这沈要也不敢造次! 于是,在全军的呼声与注目之下,萧子窈正式站上了校场。 第2章 我很干净 萧子窈芳名在外,这一战,看的不是巾帼木兰,而是美人心计。 众人翘首以盼,谁知,只在哨声响起的一瞬间,萧子窈便应声倒地。 她的尖叫声被人群的呼声没了过去。 沈要像一道闪电,只一个箭步,便一脚铲倒了萧子窈。 空气仿佛滞住了。 萧子窈错愕的躺在地上,后背分明摔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只觉怒从心起,羞愤不已。 世人皆知,这岳安城姓萧,萧子窈不但是萧大帅的命根子,更是全岳安的小祖宗! 如萧子窈这般的千金贵女,分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宝贝,旁人连她的一根头发丝也唯恐碰坏了,可沈要于她,竟胆敢目中无人! 这厮岂止执拗,更是不解风情,不知怜香惜玉! 如此不堪的摔在地上总也不是个办法,可萧子窈浑身上下痛得要命,实在无法自行起身。 “沈要!” 萧子窈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可恶! 他根本就是个呆子! 萧子窈瞪着沈要,等他来扶,可这呆子只是淡淡的解释道:“六小姐,过肩摔比这个疼多了。” 话毕,作势便要探出一掌,待萧子窈挽手上来。 可萧子窈是何许人也,心比天高的娇小姐,又怎会轻易放下身段、不漂亮的起身? 于是,素手一撇,只将沈要的大手拍落。 她的指尖晶莹剔透,仿如玉琢,脆弱易碎。 有那么一瞬,沈要不着痕迹的收了一收手,唯恐惊着了什么似的。 围观的士兵们忌惮着台上的萧大帅,不敢发笑,更不敢妄动。 萧大帅面色微沉,看向沈要的目光顿时凉了一凉。 这青年的身手虽然漂亮,却全然没有将他之所言听进心里。 萧大帅心生不悦,却又不能言而无信、将人换下,否则难以服众。 便只能慰想着,沈要只听得死命令,倒也好教训,反而更能护好萧子窈。 如此,遂朗声问道:“子窈,这回你服不服?” 萧子窈早已习惯了父亲的宠溺,今日这一遭,非但不得庇护,更是委屈到底,哭诉无门。 遂撇过头去,眼眶微红。 萧大帅装作无睹。 “即日起,沈要调出军营,担任六小姐的随身护卫,入住帅府!诸君,归营罢!” 萧大帅话音刚落,全军立刻整顿军姿,列队离场。 他如此之快的遣散士兵,为的就是挽一挽女儿的情绪。 萧大帅快步奔向女儿,谁知萧子窈已然怀恨在心,根本不准父亲搀扶。 沈要敛着眉目,只在旁的站成一棵树。 方才决战之后,沈要还未来得及穿上衣服,此时,天寒地冻,他仍打着赤膊,正克制的、默默的打着寒噤。 萧子窈看着他,愈看心里愈气。 她终于站直了身子,可脚下一虚,竟然痛得厉害。 校场的地上是化了的雪水,被踩成黑滩滩的一片,萧子窈雪白的狐裘染尽脏污,彻底报废。 萧子窈气极,她于是转向萧大帅,怒道:“爹爹,沈要现在成了我的护卫,那我便能使唤他了罢!?” “这是自然。” 萧子窈得了回应,立刻气势汹汹的脱下狐裘,直往地上狠狠的摔去! 她指着沈要的眉心:“你,去把我的衣服洗干净!” 沈要面不改色:“六小姐,我是护卫,不是小厮。” 此言一出,萧子窈直被沈要堵得背气。 她正想冲上前去教训,谁知脚下又是一阵刺痛,当即身形一晃,险些跌倒在地。 然,这一回,沈要并未置之不理。 他的动作极快,竟是一把勾住萧子窈柔曼的腰肢,将她扶正。 景物旋转,萧子窈已然跌进了沈要的怀中。 她慌慌张张的抬起头来,只见沈要神色自若,目光淡的像茫茫的雪色,毫无动容。 可萧子窈却兀的红了脸。 她柔柔的靠在沈要的胸前,甚至能够隐约听见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更何况,沈要裸着精壮的膀子,岂是萧子窈这般未出阁的姑娘能贴能碰的。 萧子窈默了片刻,随后触电般的跳了起来。 她拽住萧大帅的袖子,不知是为了遮羞,还是刻意,只借机发难道:“爹爹,他胆敢对我不恭!简直放肆!” 萧大帅自知女儿向往自由,非常不愿护卫随行看护,想来此番问责,定是刁难。 于是,萧大帅正欲为沈要辩上一辩,谁知,他却兀自开了口。 “六小姐,我要护着您。” 萧子窈大怒:“我被铲倒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来扶我!” 沈要微微一叹。 “六小姐,下次握住我的手。” 萧大帅在旁的瞧着,思绪万千。 他正想着,许是歪打正着的选对了人,这沈要软硬不吃,正准能够降住萧子窈的泼辣脾气。 非但如此,倘若今日选到一个趋炎附势的护卫,以后唯恐遇上卖主求荣的风险,不如沈要来得定心。 思及此,萧大帅的眉头便舒展了几分。 “罢了罢了!沈要,你送六小姐去医务室看一看脚,再去收拾一下行李,预备入住帅府罢!” 萧大帅话毕,转身便走,任萧子窈无论如何也留他不住。 沈要行过军礼,随后快步来到操练用的单杠前取回衣服穿好,萧子窈被他晾在原地,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子窈愤愤的踩了一脚地上的狐裘。 这狐裘是进口的俄国货,精贵得很,萧子窈总盼着下雪,正是为了穿这狐裘出来显摆一番。 谁知,今日飞雪,可天不尽人意。 萧子窈横竖看不顺眼沈要,见他回身走来,直摆出一张铁青的面色。 沈要仍是一副漠漠而默默的模样,待走近了,遂拾起那狐裘,道:“六小姐,穿上罢。” 萧子窈剜了他一眼:“我从不穿脏了的衣服!” 可她分明冷得抖成了筛糠。 萧子窈最好面子,这狐裘因沈要毁了,她便不能轻易的松口。 萧子窈心中打起小九九。 大不了使一出苦肉计,只管冻出个风寒,以此向爹爹告状,治沈要一个护主不周的罪名,好把他遣走。 她正这般想着,沈要却兀的动作起来。 只见他三两下解了军大衣,不由分说,一兜头,便罩在了萧子窈的身上。 ——这大衣好暖。 不是呢绒暖,而是沈要将这大衣捂得暖。 萧子窈暖和了,沈要就得受冻。 他身上只剩一件衬衫,在寒冬里显得很单薄。 萧子窈不忍,却是嘴硬道:“把你的脏衣服拿开!我才不穿臭男人的衣服!” 沈要说:“六小姐放心,我很干净。” 萧子窈被他噎得语滞。 第3章 正骨 天色阴了些,雪花又要落下来,萧子窈不再停留,提步要走。 可她伤在脚下,每走一步皆是刺痛钻心,走走停停,身姿摇摇欲坠。 萧子窈压根儿不会指望沈要来扶她,便自顾自的挨着痛。 谁知,方才走出两步,沈要却紧紧的跟了上来。 “六小姐,得罪了。” 萧子窈毫不设防,无暇反应,只听得沈要微哑的嗓音响在耳畔,随后,天空倾倒,身子便悬了空。 沈要强硬的将她打横抱起,那一双强健而有力的手臂,正托着她的腰和膝窝。 萧子窈反应过来,当即叫道:“沈要,你放肆!” 沈要默不作声。 萧子窈扭来扭去,可沈要仍是面不改色,双臂如附铁骨,紧紧的将她桎梏在怀中。 到了医务室,萧子窈方才消停下来。 她被沈要轻轻的放在床上,翘着右脚,直等军医前来看诊。 许是脚腕子肿了,萧子窈根本脱不下靴子,她深深的抽着凉气,却咬着牙,一滴眼泪也不肯流。 萧子窈生在军家,娇贵却不矫情。 军医见是六小姐,便不敢强行脱了她的靴子,只得为难的看向沈要。 “看他有什么用,”萧子窈气不打一处来,“你只管看诊就是了。” 话毕,竟是发了狠,哗啦一声,一把扯下靴子的拉链。 这下子,军医直发出一声低呼。 萧子窈的脚腕子已然肿成了馒头,那靴子楦型瘦长,只将关节卡死,动弹不得。 倘若使上蛮力脱靴,定要伤上加伤。 军医正是欲言又止,一旁的沈要却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军用匕首,极为锋利。 沈要单膝跪地,只将萧子窈的右脚捧在膝头,随后寒芒一闪,撕拉一声,他挥匕下去,竟然彻底割裂了靴子! “沈要,你——!” 萧子窈开口要骂,却见沈要动作迅敏,卸下她的靴子,又撕开她的袜子,直露出那红肿的裸足,方才罢休。 “竟然肿成这样!” 军医一见,立刻做出判断,“肯定是伤及筋骨,需要正骨归位!” 萧子窈听罢,立刻恶狠狠的转向沈要:“瞧瞧你干的好事!” 可他低垂着眉眼,只探出一只手臂,停在萧子窈的眼前。 “你干什么?” 沈要说:“正骨很疼的,这手给您正骨时咬着。” 趁着萧子窈分心,那厢,军医已经一寸寸的探过伤处,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他便劈手挫骨,复正骨位。 他手中传来一声清晰的、骨骼挫位的咔嗒声。 萧子窈没有预料,瞬间痛得失神,也无关旁的有些什么,只管扑上去紧紧的咬住,以此泄力。 她咬得极深极深,直到牙齿发酸,方才晃过神来。 萧子窈喘着粗气,羽睫一闪,终于看得清楚。 竟是一口咬在了沈要的手臂上。 可他却眉头也不曾皱过一下。 自始至终,他一直没有撤下手臂,依旧不懈的端在她的眼前。 萧子窈虚弱的松了口,她看到那浆洗过的、硬邦邦的袖边上留着一圈深刻的牙印,像牙科的倒膜,底下慢慢的沁出些血色来。 她到底是下了多狠的力! 那厢,军医喜道:“六小姐,骨头已经归位了。” 萧子窈点了点头。 她故意撇开视线,不去看沈要。 军医预备开些外敷的伤药与她,萧子窈倚在床头歇了片刻,便要赶沈要走。 “爹爹让你收拾行李,待会儿随我回府,还不快去?” 她这是松了口,带着些愧意的松了口。 萧子窈点到即止,这回,饶是沈要再如何不肯离她寸步,却也乖乖的领命离去。 沈要甫一出门,萧子窈便拍拍床榻,唤来军医。 “请再开一副生肌止血的金创药给我罢。” 军医疑惑:“六小姐,您伤在筋骨,不在表皮,何须什么金创药?” 萧子窈一顿,随后挑眉道:“我身边有个下人,削苹果削破了手,这金创药是拿给他用的。” “原来如此,那便拿一瓶粗制的给他用一用罢。” “不!” 萧子窈急急的打断他,“要最好的药!” 萧子窈迎上军医不解的眼神,低低的嘟囔起来。 “这人贴身伺候我,我吃苹果都要他来削皮,倘若他好得慢了……总之,还是拿最好的药罢。” 不过多时,沈要便提着一只小皮箱回了医务室。 他的东西实在太少,除去证件与衣物,再无其他。 沈要推门而入,萧子窈刚巧藏好那瓶金创药。 今日初相识,她与沈要碰出这样多的矛盾,便不好直言相赠,只好拐弯抹角的将金创药藏在他的大衣兜里。 反正回了帅府,衣服一脱,便要还给他,他自己摸一摸,总能找得到这金创药。 这呆子,总不至于不会上药罢! 思及此,萧子窈便故作镇定的清了清嗓子。 “你倒是迅速。” 沈要道:“我要陪着您。” 他倒是个尽忠职守的,怕是情人之间也不能看得这样的紧。 军医忙不迭的研着敷药的药材,待配好了,方才折了草纸包好,以细线串成一提,递与沈要去。 “六小姐,切记前三日定要连续冰敷。” 军医嘱咐道,“另外,虽然骨头已经复位,但这两三个月,您还是少下地的为好。” “什么!” 萧子窈闻言,立刻急上心头,“又不是骨折脱臼,难道还要修养这么久?” “伤筋动骨一百天,马虎不得。” 萧子窈原已缓下了对沈要的不喜,此番话后,果然再次置起气来。 岳安城前阵子闹过疟疾,全城宵禁,最近好不容易有了解药,百废待兴。 年轻人最耐不住寂寞,已有世家公子小姐早早的递了帖子,邀萧子窈去戏院听戏吃茶。 萧子窈分明期待久矣,谁知眼下伤了脚,竟是不能出户,只能坐牢。 萧子窈咬咬牙,她睨了一眼沈要,却见那一张俊脸坦坦荡荡,总之是毫无愧色。 萧子窈简直恨极了他,方才心中的那一点点愧歉,仿佛也烟消云散了。 眼瞧着天色渐晚,也到了回府的点钟,萧子窈很不自在。 她的靴袜尽毁,脚伤沾不得地,左右只得沈要抱着她走。 索性帅府的车子驶有特权,能够开进军营,沈要只须走上几步尔,便能送她上车。 不然,萧子窈简直要羞窘而死。 第4章 谁的金创药 沈要将她抱上车子,仔细安顿好,方才坐去了副座。 帅府上下早已得了萧大帅的通传,只道是今日定要选出一个护卫与六小姐带回,于是沈要进了帅府,并未引起什么动静。 他算是外男,可萧大帅留了口谕,这护卫是要随身带着的,为的就是看住六小姐,须得选个与她闺房相近的屋子。 萧子窈住在帅府西院,是一幢独立的小白楼。 萧大帅最疼幺女儿,萧子窈幼时染过一场风寒,烧出过肺炎,他便总记在心里。 遂不惜一掷千金,为她单独修建一座院落,在地下凿出火道,冬日里烧起地龙取暖。 沈要入住小白楼厢房,离旁人都远,只离萧子窈最近。 萧子窈尚未出阁,屋里留有一个丫鬟伺候,正好能够盯着他。 这样的格局,既能避嫌,又显得合情合理。 萧子窈伤了脚,不便去主楼问安,她于是唤来丫鬟传话。 “鹊儿,你去告诉二姐,就说我这几日不太舒坦,便不去主楼陪她了。” 谁承想,话音刚落,一道虚浮温婉的女声已然传进了屋子。 “哪里不舒坦,我瞧你是心里不舒坦罢!” 循着声打眼望去,门前赫然立着一位身形消瘦的病美人。 ——正是萧大帅的次女、府中排行老二的萧从月。 萧大帅先后娶进三房妻妾,很算不得广开枝叶。 大夫人生育了三个,长女萧从锦、四子萧子山、幺女萧子窈。 长女萧从锦远嫁去了东北;四子萧子山最得萧大帅青眼,任职军中;幺女萧子窈更不肖说,可以用兄弟们的字辈取名字,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三夫人的膝下,是三女萧从玉、五子萧子任。 三女萧从玉志在四方,早早的留洋读书去了;五子萧子任方才从军校毕业出来,编入军中历练。 而鲜少被人提及的,便是二夫人。 二夫人体弱,去的早,只留下次女萧从月,却是一脉相承的病态。 萧大帅怜惜萧从月,唯恐她那温吞的性子嫁出去要受气,索性招婿入赘,留她在府中。 近来,帅府喜事临门,萧从月请平安脉时请出了身孕,不足两个月,还未养稳。 萧子窈与萧从月素来亲近,二姐不便走动,她便主动去姐姐的房里转悠。 谁知,这冬日黄昏后,萧从月竟然亲自来寻她。 “二姐!走路仔细些!” 萧子窈又惊又喜。 萧从月并不笑,她一掀被子,便瞧见了萧子窈的伤处。 萧从月一惊,柳眉皱成一簇,心疼道:“你不来看我,我便想着是出了什么事。还说什么仔细,你自己才是最不仔细的!” 如此,姐妹俩便说了些体己话,萧子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明,更添油加醋的参了沈要好几本。 “那沈要简直像个木头桩子,一点风趣也没有……” 正说着,却是说曹操,曹操到。 门上一响,但见沈要提着一袋冰,进了屋子。 沈要行了一礼,淡淡道:“六小姐,记得冰敷。” 萧子窈气鼓鼓的扭头:“你把冰袋放下,这活儿鹊儿能做。” 然,沈要非但不走,反是上前了一步。 “六小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瓷瓶,“您有东西落在我兜里。” 定睛细看,那小瓷瓶款式简单,壁上拓着一个创字,正是萧子窈藏在他大衣里的金创药。 萧子窈登时变了脸。 她面上白一会儿,红一会儿,最终板成了青色。 他当真是个不知好歹的! 萧子窈本就是心口不一、爱面子的主儿,这会儿屋里又坐着萧从月,她方才说过沈要的坏话,又怎能当面承认那金创药是她藏的。 于是一横眼睛,道:“这不是我的药。” 沈要仍是分毫不让的:“可我的大衣只有六小姐穿过。” 倘若不是伤在脚下,这下子,萧子窈几乎要跳起来了。 “我才不管谁穿过你的大衣,反正这药不是我的!大不了,你自己留着用!” 沈要闻言,忽而露出几分迷茫的神情。 却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萧从月最懂萧子窈的心思,于是抿唇一笑。 “莫要再争了。沈要,这瓶药既然没主,你便留下自用罢。” 萧从月性子恭谦柔顺,对待护卫与侍者也不例外。 她见沈要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却已发了旧,便立刻施恩下去。 “你明日来主楼一趟,让裁缝给你做几件上乘的新衣……” “不必。” “不必!” 沈要与萧子窈异口同声。 萧子窈恼得很,瞪过沈要一眼,便抢了话头。 “他哪里会懂什么上乘不上乘的,置新衣给他也是浪费!” 谁说不是呢,那金创药正是上乘的药,还不是被他呆呆的退回来! 萧子窈揪着被子角,虽嗔怒着,可语气中更藏了满满的委屈。 萧从月见状,直拍了拍她的手背,连忙转向沈要,打起圆场。 “沈要,我这幺妹嘴上不饶人,心却是好的,以后就劳你好生护着她了。” 萧从月笑眯眯的,声色柔和,“你明日只管去裁衣,就当是进了帅府的见面礼。” 萧从月心地善良,嘴也玲珑,话已至此,沈要不得不从。 他立正站直,行了一礼,只当应下了。 萧从月满意的点了点头。冬夜天寒,萧从月久坐不得,便预备回主楼去了。 萧子窈说:“沈要,天黑路滑,二姐有身孕,你去护送她回主楼。” 谁知,沈要竟是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回绝道:“六小姐,我得守着您。” 冥顽不化! 萧子窈被拂了面子,眉毛一挑,当即便要发怒。 萧从月一连迭挥了挥绣帕,轻笑:“无妨,沈要恪尽职守是好事!我带了丫鬟的,你要是还不放心,就让鹊儿送我。” 萧从月铺了台阶,萧子窈便顺势下了。 “鹊儿,去送二姐!” 鹊儿取了风氅,替萧从月穿好了,便扶着人出了屋子。 如此,房中唯剩两人,静悄悄的。 沈要仍是拎着那一袋冰,萧子窈房中暖和,他唯恐冰化了,遂兀自的走上前去。 萧子窈叫起来:“快拿着你的药、回你的房去!” 可沈要理也不理,他的手滚烫而粗糙,正擒住了萧子窈的伤处。 第5章 他如杜宾犬 正骨时剧痛钻心,心神难宁,这厢,萧子窈却敏感的感受起来。 沈要的手,烫得人心慌意乱。 她直打了个颤,眼波潋滟。 可随之而动的,却是沈要的手,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沈要垂了垂眸,他托着冰袋,小心翼翼的压在伤处,衬衫袖口被沾得微湿,上面干涸的血渍又晕了开来。 这倒提醒了萧子窈。 破了皮肉的伤口最沾不得水,她于是想把沈要支走。 “这活儿等鹊儿回来了再……” “不行。” 沈要淡淡的打断道,“六小姐怕疼,冰敷伤处能缓疼痛。” 沈要声音微沉,语调似乎放柔了些。 萧子窈抬眉,只见水晶灯照得这张脸英俊逼人。 他实在生得一副好皮相,面容深邃如刀刻,不似花美男一般风流,却极富野性魅力。 如果心窍玲珑些,沈要定会迷倒万千女子。 只可惜,他是个呆子。 却又是这呆子,先摔疼了她,再记牢了她怕疼。 萧子窈心下滋味陈杂。 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复又指着沈要的袖口道:“做我的护卫,皮肉和衣服都得干净。有伤别拖着,见了血瞧着脏。” 她太骄傲,以至于难以道歉,甚至怯于关心。 温言软语,何尝不是一种退让。 冰敷了许久许久,鹊儿终于回了小白楼。 屋外风雪漫天,鹊儿收了伞,一进门,便见得那新来的护卫正坐在六小姐的床沿,二人离得极近。 鹊儿惊叫了一声。 “呀,真鲁莽!你快退下!” 鹊儿作势便要赶沈要出去,可他却是岿然不动。 “你难道还想赖在小姐的房中不成!” 此话一出,沈要只淡淡的看向她。 然,只一眼,那双沉静的黑眸便又转向了萧子窈。 “六小姐,要我走么?” 沈要轻声问道。 鹊儿略有些恼了。 不过是个护卫而已,说到底,也只是个护主用的下人罢了! 她只将沈要当作平级,谁曾想,除了六小姐唤他,旁人来唤,竟是一句也不听的。 鹊儿正气着,而那厢,萧子窈却被问得心头一颤。 仿佛她的心是一支蜡烛,沈要巴巴的一问,便是一道柔柔的叹息,那气息吹动了烛火,火光摆了一摆,摇曳生姿。 她盯着沈要,尤其是那一双黑眸,半晌过去,竟无端的想起了军中的军犬。 那军犬是德国来的品种,名为杜宾。 杜宾犬性子冷淡,身长而精壮,短茬茬的黑毛混着蜜色,更因断尾,便不会谄媚的摇尾巴。 ……简直同沈要一模一样。 思及此,萧子窈不由的翘起了唇角。 她这一笑,颜色娇媚,分明是十足的娇态。 沈要见此,瞳孔颤了一颤,即刻别过了视线。 旁人不知萧子窈的心思,鹊儿更是又气又急,连连跺脚。 “小姐,你还笑!他这样一个大男人,夜深里赖着不走,若教有心人知道了,说起闲话来可难听着呢!” “好,我知道了。” 萧子窈应下声来,唇边仍是微微的翘着,语调更是轻盈,媚如小狐狸似的。 “沈要,嗯?” 沈要于是服从的站了起来。 水晶灯一照,灯光自上而下,顺着他的眉骨与鼻梁一线分割,一半光明一半阴影,却是深邃的轮廓。 沈要默不作声,本该踏踏而响的军靴也踩得小心。 退出屋子时,他轻轻的带上了门。 如此,萧子窈便由鹊儿伺候着睡下了。 那厢,沈要回了房,一抄手,便从兜里摸出那枚小瓷瓶。 他拔出瓶口的木栓头嗅了一嗅,这的确是军中最上等的金创药,是为高级将领的专用,普通士兵根本讨不来。 他的唇角敛了一敛,目光落在腕间的伤口上,神情复杂。 翌日清晨,主楼那头送来一把轮椅。 下人带了话,只道此乃二小姐萧从月的意思。 萧子窈心中温暖,怎奈伤脚仍是肿着,更淤了血,一点地就疼,只好由沈要抱她坐上去。 如此,二人便贴得紧密无间。 她的心跳得飞快。 到底是太过亲密了。 萧子窈于是说:“你退下,让鹊儿来推轮椅。” 谁承想,沈要却是眉也不抬一下,道:“不行,她推不了。” 话音刚落,萧子窈那点儿带着怯的心绪瞬间冷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我很重,鹊儿推不动我?” 沈要摇头:“雪天地滑,我不放心。” 沈要惜字如金,声色淡淡。 竟是错怪了他! 萧子窈面上一红,无言以对。 她便不去搭理沈要了,只怕再度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 屋外仍旧飞雪,沈要推着轮椅,鹊儿撑一把伞,正遮在萧子窈的头顶。 从小白楼到主楼,路程算不得太远,可沈要走得却很慢。 他的步子是稳的,轮椅行着便也是稳的。 这一路,萧子窈始终拢着厚厚的风氅,更觉出有几分热了,一进主楼,作势便要掀了那大氅。 鹊儿急急的去拦她道:“小姐、小姐别着急脱,主楼不比小白楼,没有地龙烧着,仔细着凉!” 萧子窈不以为意。 然,却是在不经意间回了回首,正瞧见沈要默默无言的拍着衣服。 风大雪大,他的发梢与肩头落满白雪,双手亦然冻得通红。 方才行路,鹊儿冷得直哆嗦,伞也撑不稳,更时不时换着手呵气取暖,可他竟是一声也不吭,默默的受着。 一时间,萧子窈只觉喉间一哽,像是扎了一根刺,深深的刺进心底,很不是滋味。 萧子窈正无措着,恰逢那厢萧从月闻言赶来,笑盈盈的招她过去。 萧从月掩着唇,略微咳嗽了一声,道:“你可真是赶着巧来的,裁缝这才刚到呢!大家快进屋里吃小蜜橘!” 沈要一言不发,只静静的推动了轮椅,萧子窈引着眼角的余光一瞥,却见那双大手仍是红得骇人。 第6章 “六小姐,是甜的。” 进了正厅,鹊儿便掂了个蜜橘来剥,整瓣整瓣的奉与萧子窈吃。 到底是广南产的水果,甜蜜得紧,快马加鞭的送进岳安城,端在权贵的桌上,普罗大众听都不曾听说。 想必沈要亦然。 萧子窈目光一转,那厢,但见沈要展着手臂,由裁缝量体。 萧子窈偏着头,装作不去看他,可始终偷瞄着他。 等了片刻,裁缝收了软尺,笑道:“这位先生身长肩宽,布料须得多扯几尺。” 萧从月笑答,当即付了订金。 萧子窈适才说道:“沈要,我饱了,你把剩下的橘子帮我吃掉。” 其实哪里是吃剩的橘子,萧子窈的掌心,赫然捧着几只剥好了皮的、晶润澄黄的橘子肉。 沈要闻声望去,眉头顿时一皱。 萧子窈的掌心又粉又嫩,那橘子便像是托在了玉盘里。 他简直有几分心猿意马了。 可萧子窈看得仔细,沈要如此的神态落入眼中,便以为他是嫌弃。 故而羞恼道:“算了,给你吃也是暴殄天物!” 说罢,直要将那橘子丢掉。 她本想劝沈要尝一尝这蜜橘,谁知话一脱口,总不能心平气和。 萧子窈咬着唇,萧从月见状,连忙去推沈要。 她小声说:“还愣着做甚,这是子窈赏你的,别拂了她的好意。” 沈要微微一叹。 他于是径直走到萧子窈的眼前,那高大的身影顿时笼罩了她。 萧子窈不由得缩了一缩。 “既然不吃,就别在这里挡着我……” 话音至此,沈要兀的低下身来,单膝跪地,与她平视。 萧子窈莫名:“你干什么!” 沈要不答。 却见他俯首贴近,正就着萧子窈的纤纤素手,嘴一张,便衔了一只橘子吃进嘴里。 他的嘴唇擦过她的手心,寸许温热。 萧子窈彻彻底底的怔住了。 但见沈要的腮帮子微微的动了一下,喉结再一滚,咽下了橘子。 然后,他抬起头,一瞬不瞬的望着萧子窈。 沈要黑瞳深深,萧子窈被他盯得脸面发热。 “哼,你那吃法尝得出什么来!剩下的橘子可别浪费!” 仿佛是掩人耳目一般,萧子窈一面说着,一面直将剩下的橘子一股脑儿的塞进了沈要的手里。 此番,沈要虽不形于色,可姿态却是顺服的。 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尝得出来。” 萧子窈没听清,复又再问:“你说什么?” “尝得出来。” 沈要定定的说,“六小姐,是甜的。” 萧子窈一愣,旋即吞吞吐吐道:“广南的蜜橘当然甜了!你再让裁缝做个皮手套戴罢,你的手冰着我了。” 当是时,空气渐暖,橘子清甜,一切正好。 谁知,此时门外忽有一道女声传来:“哎呀,请了裁缝也不支会我一声!” 厅门一开,却见是一位衣装华贵的妇人,嘴唇涂作深玫红色,正是三夫人。 萧子窈不情不愿的唤了一声三姨。 萧从月说:“今天是给子窈的护卫量体裁衣,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告诉三姨。” 三夫人抖了抖臂上的披肩,眼珠子转了一转,上下打量了沈要一番。 这青年模样生得俊,宽肩窄腰,结实漂亮。 三夫人嗤笑:“一个护卫而已,还给他打扮起来了!子窈,不是三姨说你,这知道的呢,当他是你的护卫;不知道的呢……莫非当他是你的面首!” 萧子窈听罢,不怒反笑:“三姨,沈要是爹爹选给我的人,你既出言责怪,便是不满爹爹的安排了?” “怎么会,你可别瞎说!” 提及萧大帅,三夫人不敢不恭,于是面色一沉。 “你娘去东北照顾你大姐生产了,眼下府中正缺个管家的人。子窈,你还小,我是你三姨,当然仔细你的名誉。” 萧子窈笑不入眼底。 “多谢三姨好意。只不过爹爹疼我,还想多留我一留。三姨还是多替三姐和五哥打算打算罢。” 说罢,便转向沈要道:“过来推轮椅呀,呆子!” 萧子窈深知三夫人的秉性,倘若你一言我一语的同她斗下去,总也没个完,倒不如一走了之。 却是为难了这三夫人,她的家世不算优渥,偏又生作了女子,更是个不受宠的庶出,日子无甚盼头。 索性她颇有几分姿色,嫁进了帅府做小,膝下儿女双全,却怎么也争不过正房的大夫人。 她不受宠,她的儿女便也不受宠。 爱屋及乌、恶其余胥。 故而三夫人自然不会喜欢萧子窈,无事遇见了,总要挑一挑理。 然,依着萧子窈那受不得半点儿委屈的性子,她大可以一状告去萧大帅的跟前,教三夫人捞不着好。 可萧子窈不愿与三夫人分辩,却是因着手足间的情分。 早年间,三姐萧从玉留洋日本学医,出国当日,曾如此有言:“二姐体弱、幺妹幼时生过病,待我学医归来,定要把你们的身子仔仔细细的照顾妥当!” 至于五哥萧子任,更是萧子窈无话不说的知心兄长,就连她收到的第一封情书,皆是萧子任替她代笔回的信。 可到底是受了气的,萧子窈心里不痛快,便要找些快活事情做做。 甫一回了小白楼,萧子窈一连拨出好几通电话。 熟的、不熟的,反正萧子窈很有几位狐朋狗友,这一众人听说她摔坏了脚,纷纷嚷着要来帅府探病。 萧子窈说:“我二姐怀着身孕,受不得吵闹,还是出去一聚。” 电话的另一头,是萧子窈的发小夏一杰,他道:“你的脚都摔了,莫非要爬着来聚?” 萧子窈不屑道:“我身边有的是人伺候,还配了一个护卫呢,到时候带过去给你们看看。” 萧子窈的伤脚还未消肿,于是只将时间定在三日后,权当缓上一缓。 又恰逢茂和戏院上了一曲《梁祝》,便相约不见不散,不快不归。 三日后,正是赴约的日子。 萧子窈晨起罢,略略妆点了一番,便在房中等着沈要来推轮椅。 萧子窈今日选了一条迤地的旗袍穿,长长的裙摆正盖住了浮肿的脚背,教人瞧不出一丝端倪,只显得她矜贵绝伦。 鹊儿喜道:“小姐,要不要再点一点唇,更显气色。” 萧子窈点了点头,于是涂过口脂,娇唇上下一碰,发出啵的一声。 恰逢此刻,沈要推门而入,直将萧子窈的媚态映入眼帘。 萧子窈从镜子里看着他,却见沈要喉结一滚,竟是速速的扭过头去,仿佛避她不及似的。 萧子窈略微有些不悦。 这呆子无动于衷也就罢了,难道还怕瞧见她这张赏心悦目的脸么! 萧子窈于是命令道:“沈要,你转过来!” 沈要立刻看向她去。 萧子窈继续问道:“沈要,我好不好看?” 沈要眸光一闪,低声道:“好看。” “好看你怎么不敢看!” 然,这一回,沈要却是咬紧了牙关,一答也不肯答了。 第7章 如何不敢看观音 虽说是乘车赴约,可轮椅到底塞不进后座,只能存在后备箱里,萧子窈便由沈要抱上抱下的护着。 终于到了茂和戏院,那一帮名媛纨绔早已守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但见沈要抱她下车,当即乱哄哄的叫作一团。 一片嘈杂声中,沈要神色如常。 旁人说些什么、笑些什么,他一概不睬,只管弯下腰去放平轮椅的脚垫,好让萧子窈能够坐得舒服些。 萧子窈突然没由来的偏心起沈要来。 她于是摆了摆手,挑眉道:“还闹?待会儿耽误了我听戏,这场子看谁来给你们包!” 话毕,众人皆是嘻声一笑,闹够了,方才进了戏院,寻包厢落座去了。 不过片刻,那厢中,火炉还未烧热,话茬儿却已经炒热。 一位小姐道:“子窈,你总说军营里竟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那你又是从哪儿寻来沈要这样的?” 萧子窈正饮着茶,听罢此话,当即呛了一气。 “沈要是哪样的?” “就是……就是既英武又体贴的……” 此话一出,萧子窈立刻醒过神来。 但见座中名媛闺秀皆窃窃私语,目光游移,更时不时的瞟向守在门边的沈要。 萧子窈只觉心烦意乱。 沈要剑眉星目,身材高大,更着一袭立领军装,腰间皮带一扣,直掐出一码精壮漂亮的腰线,再别一支毛瑟C96作配枪,实在惹眼得要命。 自是惹的女子的眼,男子却很不屑一顾。 “子窈,这人守你守得这样紧,到底是在护卫你,还是在监视你?” 夏一杰轻佻道,“大家出来玩就图一乐呵,他板着脸多扫人兴呀,不如你唤他过来,一起吃两杯酒?” 萧子窈望了望沈要,唯见他站得笔直,像一把锐利的剃刀,绷得死紧。 萧子窈默了一会儿,终于道:“沈要,你过来。” 沈要应声起行。 萧子窈说:“既然是出来娱乐的,我也不会太苛责,你不必守着门,大可以喝两杯消遣消遣。” 谁承想,沈要闻言,眉心却是一紧。 “六小姐,喝酒不是我的消遣。” 话音刚落,夏一杰旋即失笑。 “今日真真是开了眼!这岳安城里竟然还有咱们萧六小姐使唤不动的人!” 他笑得夸张,连连拍着大腿,“子窈,你这护卫可真有脾气,一点儿也不听你的话!” 萧子窈登时眼色一沉,面上泛起微微的红色。 这呆子总要和她过不去! 萧子窈做惯了主子,平生还未触过什么霉头,今日沈要当众驳了她的面子,旁人再一火上浇油,简直要将她羞进地缝里去。 更奈何沈要根本就是块木头,油盐不进的,骂他几句也不得回应,反而恼了自己。 萧子窈气得发抖,索性一扭头,一把拍出酒盅,怒道:“满上!” 夏一杰嘻嘻一笑:“得嘞!” 沈要只得默默的退回了门边。 他站的那一处照不到什么亮光,光是暗的,他的眼睛便暗了。 台上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今日来的是黄梅戏班子,戏文写得妙极,曲子唱得婉转。 梁山伯问祝英台:“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祝英台抚扇而笑。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 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梁山伯拱手。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萧子窈心绪烦闷,酒盅满了又满,夏一杰还一连迭的劝着:“怎么,想起你的梁兄了?” 萧子窈前前后后约莫喝下了七两白酒。 那白酒用红高粱壳浸过,直染出艳丽的桃红色。 而萧子窈的一双桃花眼潋滟着水光,颜色媚极。 她醉得厉害,一面拨弄着耳坠,一面含混不清的嗔道:“梁山伯不想前程想钗裙,他倒好……钗裙不想想前程!” 却见夏一杰唇角一勾,笑得暧昧:“那便长醉不复醒,忘了那劳什子的梁兄!” 话毕,复又举杯。 谁料,那酒杯却被人硬生生的截停了。 不知几何时,沈要已然挡在了萧子窈的身前。 “六小姐醉了。” 沈要扣着夏一杰的胳膊,眸光幽深。 “子窈,你这护卫好大的胆子,竟然不准咱们喝酒!” 夏一杰开了口,可萧子窈却听不真切,只知道揪住沈要的后襟,晕晕迷迷的说:“谁说我醉啦,我还要喝……嗝,还要喝呢……” “喏,听见没?” 夏一杰朝沈要挑衅道,“这坛酒可是十年的佳酿,可遇不可求。今日喝不完,这桌人不散!” 沈要冷然道:“那便散了罢。” 说罢,竟是一把夺过那酒坛子,颈子一仰,痛饮而尽。 厢中顿时静了下来。 沈要喉结滚动,他灌得疾,便有几脉酒水漏出坛沿,顺着那棱角分明的下巴汩汩直下。 雪白的领口顿染绯色,像红唇吻遍,又像恶犬吃人。 他潦草的抹了一把嘴,这下子,唇边也妖娆。 砰! 沈要重重的将那空酒坛子倒扣在桌上,再信手一点,陶壁骤然绽出一道细痕。 他的眼中暗藏阴鸷。 满室寂寥。 当是时,萧子窈倏尔呓语道:“什么从此不敢看观音……!” 沈要当即转过身去,一把将醉醺醺的萧子窈打横抱起,直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得潇洒利落。 大幕还未落下,蝴蝶还未化。 一间间包厢紧闭着门,廊下黑漆漆的,隐隐听见一声声的哀唱。 萧子窈已然晕迷了,只勾着沈要的颈子说:“我还想喝酒……” 沈要叹息:“六小姐,您醉了。” 话毕,却见萧子窈怯生生的抬起头来,痴痴的一笑:“阿要,我好不好看?” 醉酒佳人桃红面,不忘嫣语娇态羞温柔。 沈要兀的怔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缩了一缩,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言语。 然,见沈要不答,萧子窈便有些慌了。 她直贴紧了他的胸膛,连连问道:“阿要,我难道不好看吗?” 沈要深咽了一下,哑声道:“……好看。” “那便是了。” 他听见萧子窈又娇又媚的笑声,正响在他的耳畔。 “观音不及我的半分颜色……阿要,你又如何不敢看观音?” 然后萧子窈的唇覆了上来,正压在他的领口,下面是饱满的动脉,狂乱的心跳暴露无遗。 如此,酒色与唇色便揉在了一处,根本难分难舍了。 第8章 她怕疼 萧子窈惊悸而醒。 目光所及之处,是万般熟悉的天花板,水晶灯闪着碎而亮的光,鹊儿正守在床头。 见她醒了,鹊儿喜极而泣。 “小姐,你可算醒了……你一直说些醉话,倘若叫旁人听见了,传到大帅耳朵里,可是要受责罚的!” 萧子窈一怔,立刻抚上耳边素银的蝴蝶坠子。 “小姐,这梁家二少爷送的耳坠还是不戴为好……” 鹊儿窸窸窣窣的劝着,萧子窈醉着宿,只觉得心烦意乱。 “我自有分寸。” 她揉了揉眉心,遥遥的向屋外睨了一眼,心中忐忑,道,“怎么不见沈要?” 鹊儿埋首:“沈要才将您送回来,便又折回戏院取轮椅去了……小姐是由他抱、抱……抱回来的……” 鹊儿愈说声音愈低,仿佛这其中有什么忌讳似的。 萧子窈听罢,于是焦躁的摆一摆手,直遣了鹊儿退下。 闺中清净,她咬着唇,只怕自己酒后疯癫,痴缠着沈要说了些没羞没臊的话。 眼下沈要不在府中,更像是避她不及一般。 思及此,萧子窈心口一紧,面上一热,简直一瞬也坐不安宁,恨不得踮着脚跳下床去寻人。 她几乎熬尽了耐心,可时针方才转出去一个尖角。 萧子窈久等不及,却是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沈要的声音。 “六小姐可还醉着?” “已经醒了,我熬了醒酒汤,正要给小姐送去。” “那我便不打扰了。” 他当真是要躲着她! 如此,便更不能放走了他! 萧子窈始终切切的听着,遂假模假样的叫道:“鹊儿,去看看沈要怎么还不回来,我要用轮椅!” 鹊儿不疑有他,立刻应声。 “回来了、回来了,他刚到门口呢!” 说罢,便托了托手中的醒酒汤,转向沈要道,“我空不出手来,帮我开门呀!” 这下子,沈要全然无从拒绝,更不能临阵脱逃,只好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两人的目光登时撞了个满怀。 他见萧子窈拧着眉毛,面色微红,只有佳人醉酒娇无力,却没有笑倚东窗白玉床。 鹊儿无知无觉,径直将那醒酒汤端了上去,却被萧子窈挥手点住:“鹊儿,你再去煮碗粥来,我现在就想喝。” 萧子窈借口支走鹊儿,沈要便落了单。 萧子窈于是避重就轻的问道:“你这衣领是怎么回事?” 她见沈要的领口晕着一片绯色,那妖媚的绯痕实在暧昧得过分,教人难免浮想联翩。 沈要默了默,随后轻声道:“不小心洒了酒。” 话毕,复又侧过身去,哑着嗓子说,“六小姐,轮椅已经送到了,我也该……告退了。” ——这本该是她如愿以偿的答案。 可不知为何,萧子窈却渐渐的沉下了脸色。 一颗跳乱了的心,也一同沉了下去。 之后的几日,他二人总是心照不宣的相互回避着。 为着一种莫名而难以言喻的情思,萧子窈始终不肯作罢,便拨了夏一杰的电话前去盘问。 谁知,夏一杰的态度却很坦然。 “嘿呀,咱们子窈还知道体恤民心了?” 夏一杰戏谑的笑,“不过你这护卫倒也尽职。我劝你酒,他便抢去酒坛子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让我们再无机可乘咯。” 萧子窈皱眉:“除了挡酒,就没别的了?” “怎么,你还想有点别的不成?” 萧子窈啪的一声摔了电话。 近来,萧子窈的脚伤渐好,只剩一片淤血弥久不消,萧大帅挂心着,便派军医入府为女儿针灸。 施针时,沈要终于守在了萧子窈的房中。 这些时日,他分明是半步也不曾踏进这房里的,萧子窈倒也配合,总赖在床上不起,只留了鹊儿贴身伺候。 这厢,沈要直挺挺的往旁的一站,萧子窈便委委屈屈的开口赶人。 “你要是不想来,就一直不要来。现在来看我又算什么呢。” 银针扎满了萧子窈的脚背,细细密密的疼痛埋进肉里、融进血里发酸。 萧子窈无端的置起沈要的气来。 谁知,话音刚落,沈要却说:“我怕针灸弄疼了六小姐。” 萧子窈听罢,先是怔了一下,适才嘲笑道:“难道你来了我就不疼了?你又不是麻药!” 她正说着,沈要却静静的走上前来。 他仍是敛着深潭般的目光,声音却很温柔。 沈要只将手臂一送,道:“六小姐给的金创药见效奇快,我手腕上的伤已经好了。咬着我罢。” 话音刚落,萧子窈顿时瞳孔大震。 这呆子到底是几时知晓的! 她的心一紧、一跳,满头扰乱发烧,几乎口不择言。 “我才没有什么金创药!更不会给你什么金创药!” “嗯,我知道。” 沈要似乎是笑了一下,轻而无奈的笑,转瞬即逝。 可她绝不会看错。 萧子窈面上飞霞,于是一把甩开沈要的胳膊,模样羞怒也动人。 “我才不要咬你……我不疼了。” 军医收针时,萧子窈终于长舒一气。 “六小姐,眼下排过淤血,便可将轮椅撤下、拄一拄拐了。” 军医说罢,便将一副拐杖奉上,再请沈要扶她下床走上一走。 萧子窈卧床久矣,伤脚使不上力气,且那铝制的拐杖用起来很不顺手,硌得皮肉生疼,人便悄悄的打起哆嗦来。 怎奈她性子要强,硬是咬紧牙关在房中绕过一圈,方才故作无事的坐了下来。 军医于是又叮嘱了一些紧要,便预备告辞了。 送客这一差事,萧子窈全然不会再指望沈要了,她正欲请鹊儿走一趟,却不想,沈要竟然主动道:“我去。” 话毕,便已推门而去。 谁知这一去,竟然耗去了大半个晌午。 眼看着就要过了午,萧子窈便沉不住气了。 她在鹊儿的搀扶下拄起双拐,好不容易磕磕绊绊的走出门去,便见得沈要扛着一摞木料回了小白楼。 萧子窈的心底没由来的起了火,于是气鼓鼓的扬声道:“你怎么才回来!我要是走路摔倒了可如何是好!” 沈要闻声,连忙走回廊下,蹙眉道:“六小姐,这副拐杖不好,我打一副木头的给您。” “玩忽职守还找借口!这拐杖又怎么不好了?” “——六小姐怕疼。” 沈要无端掷出此话,说罢,更向萧子窈靠近了些。 沈要身形高大,又是背光立着,那浅浅的阴影便笼在了萧子窈的身上,变成一座影子的囚牢。 他步步紧逼,散在肩头的木屑像飞花一样落下。 “六小姐,仔细这副拐杖硌手,拄得疼。” 萧子窈垂着头,愈发的握紧了手中的拐杖,小声哼道:“这回可不是我想把你当小厮使唤……” 她不去看他,更不敢看他。 “六小姐,”沈要淡淡的打断道,“这回是我自己想的。” 第9章 你不是他 萧子窈实在想不到沈要还懂木工。 她回了屋却不歇下,只教鹊儿在窗边置一把椅子,说是要凭栏赏雪。 可院中哪里还有雪景可赏! 今日罕的出了太阳,下人们早已扫了雪,地上只剩湿漉漉的一片,怕是半片雪花也没有了。 如此,究竟赏的是些什么景,当真是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了。 果然,萧子窈一坐,正好透过玻璃窗子瞧见沈要的身影。 他将军大衣脱了,里面穿的是新裁的衬衫,再卷一卷袖子,一拉木锯,全身而动,肌肉的线条隐隐的显出来。 萧子窈立刻别过头来,啪啪啪的拍着脸。 该死!怎倒是她慌起神来了! 鹊儿抿嘴一笑:“小姐,要不要我把沈要撵到一边儿去,免得他挡着您看雪?” 萧子窈嘟囔了一声:“不必了。他做他的,我看我的,互不相干。” 沈要一刻不歇的忙活了一整日,这才将木拐杖赶制出来。 到底是冬季,晴天也吹冷风,沈要被冻得双手红透,那颜色好像熟虾。 萧子窈偶一瞥见,当即心下微动。 可她嘴硬的功夫实在了得,竟是一句软话也没有,只说道:“你身上好大的木屑味儿,还不快去冲个热水澡把味道洗掉。” 沈要听罢,面色如常,转身便走。 谁知,方才迈出一步去,萧子窈又叫道:“最好还是泡个澡……这味儿我不爱闻。” 沐浴最能祛寒,她以为沈要应当听得懂。 但愿他能够听懂。 沈要一走,萧子窈便拄着那木拐杖试了试手感。 沈要极为细心,不过是一双普普通通的木拐杖罢了,却用细砂纸抛了一遍又一遍,毫不见一丝木刺。 只是萧子窈从未拄过拐,行动起来仍是不利,唯有多加练习。 她到底是个不服输的,翌日清晨,冷风还啸着,萧子窈便拄着拐杖出了屋子。 西院有一片浑然天成的小湖,面上正结着一层半冻不冻的冰壳子,浮光闪闪的,很是美观。 小白楼景秀,而院中诸景,萧子窈独爱这片小湖,如今更要在湖边赏一赏景。 鹊儿与沈要一左一右的守在萧子窈的身侧,唯恐这千金小姐再摔出个什么好歹来。 沈要默默的,却是虚虚的护着萧子窈的动作。 鹊儿见状,于是抽着鼻子道:“小姐,这里也没我什么事儿了,不如我去厨房蒸些酥酪,待会儿回房正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萧子窈睨过去:“怕冷就直说。” 话虽如此,可萧子窈却并未责罚下去,只是探了探头,道,“过来帮我撩一下头发再去。” 萧子窈的额前正散着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纠缠着掠过眼前,而她的双手须得握住拐杖,很不得空。 绾发一事甚为亲密,由不得沈要来做,只好请鹊儿帮忙。 鹊儿嘻嘻一笑,直将那几缕碎发拨到萧子窈的耳后去,作势便要将手抽回。 却是此时,萧子窈只觉耳珠一痛、一钩,随后只听得扑通一声,一道银光便飞落湖中。 萧子窈反应不及,反是鹊儿突然吓白了脸色,慌乱道:“小姐,对不起、对不起!鹊儿不是有意的!” 萧子窈一惊,当下一拂耳珠,果然,空空如也。 她的蝴蝶耳坠竟被鹊儿的袖子钩落了! 萧子窈大惊失色,立刻管也不管的丢开拐杖扑向湖边。 她打了个趔趄,险险的便要跌下去,索性沈要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进了怀中扣着。 “别拦着我!我要去捞耳坠……” 萧子窈急得眼眶发红。 沈要全然不会料到,萧子窈这一挣竟然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纠缠之间,二人便双双滑倒在地。 鹊儿连连道:“我这就去请人来捞!小姐千万别急!更不要下水!” 说罢,一转身,便奔向了院外。 萧子窈置若罔闻,她这一倒,恰巧扑在了湖边上,于是一解风氅,直要跳下去。 却是沈要一把拖住了她,当即冷下声音喝道:“这耳坠难道比命还重要!?六小姐,现在是冬天!” 萧子窈一回首,一双桃花眼已然朦胧了一片,眼角也是红晕晕的,几欲垂泪。 她尖声叫了起来,话里隐隐带着些哭腔。 “你懂什么!那是阿耀送给我的耳坠!” 只一瞬,沈要直觉心下一刺,一种刻薄的疼痛顿时深深的扎进了心底。 可他不敢松手,反将萧子窈抓得更紧。 “……哪个‘阿要’?” 他几乎发不出声音,甫一开口,嗓子简直涩得要命。 心底的疼痛好似潮水蔓延,一寸寸的淹没了他,紧紧的扼住了他的咽喉。 萧子窈声嘶力竭。 “梁耀!梁家的二少爷梁耀!他是我的梁兄、我的良药!你别拦着我!” 满院萧萧。 沈要的眸子渐渐的沉下去、暗下去,一颗心,也像是惶惶的坠入了冰湖深处。 原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可他却是静默的笑了起来。 “六小姐,仔细着了凉。” 沈要拾起风氅,小心翼翼的披在了萧子窈的肩上,又定定的看了她一眼,随后纵身一跃,一头扎进了幽深的湖水之中。 登时,湖面的冰壳子骤然碎裂,水花四溅,波光摇乱。 萧子窈一震,还未及开口,便听得身后传来鹊儿的呼喊。 “小姐、小姐!我带人来了!” 鹊儿的声音由远及近,只待近了萧子窈的身,方才诧异道:“小姐,怎么不见沈要?” 萧子窈脸色煞白,指尖抖得厉害:“救人!快!救他上来!” 鹊儿大惊:“他疯了!这湖挖了一丈深,冬天跳下去还不得冻死!” 说罢,便命着携来的侍从速速救人。 可这一众人皆是犹犹豫豫的,反复止足不前。 萧子窈一时失语,正要落泪,却见湖面冒起几个泡泡,一道黑影渐渐的浮了上来。 哗啦! 更应着此声,沈要猛的破冰而出,仿如利箭! 第10章 流泪为谁 他似乎连发颤的力气都用尽了,睫毛一扇,竟然滴水成冰。 沈要一言不发,却是静静的张开了手掌,一动不动。 那掌心里,赫然是一枚素银的蝴蝶耳坠。 萧子窈的眼泪瞬时决堤。 “六小姐,别哭。” 他寒寒的说,“东西已经捞回来了。” 她仍泣,要探手去止住并非不可以,但她红着眼睛落泪的样子很美,比醉酒时红着脸娇笑的样子还美。 她为着梁耀喝醉,可眼泪却是流给他沈要的。 思及此,他竟有些得意了。 “六小姐,我是沈要,不是梁耀。” 沈要轻声道,“只要是六小姐之所愿,沈要再所不辞。” 沈要被人扶上岸时,身子已然冻僵了。 他浑身湿透,无一处完好,风一吹,即刻结起一层白色的霜,仿佛他是个石膏做的人形。 沈要身材高大,几个下人一起,方才得以堪堪的架住他。 萧子窈双腿发软,她倚着鹊儿,直要跟过去。 却是此时,沈要倏尔开口道:“六小姐,这耳坠暂且不要戴了。” 萧子窈说不出心头的滋味,只点点头,复又问道:“为什么?” 沈要道:“您耳珠上豁了口子,戴着会疼的。” 她却是无知无觉的,只待沈要说罢,方才觉出些疼来。 萧子窈一拂耳珠,再垂眸一看,指尖正是一点猩红。 她于是扯出一个闪着泪光的笑,模样动人。 “沈要,我才是主子,你竟敢管到我的头上来。” “嗯。” “……算了,这耳坠你先帮我收着罢。” “嗯。” 沈要紧抿的唇终于舒缓开来。 可他却是悄然的攥紧了掌心的耳坠。 那样的紧、那样的紧,简直恨不得那蝴蝶断翅、化为乌有。 六小姐房中有人落水——此等大事,当日就传遍了帅府上下。 三夫人甫一听罢,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忙不迭的唤来下人,急急的将事情的细枝末节盘问了个遍。 “好呀,可算让我揪住萧子窈的小辫子了!” 三夫人剥着橘子,指甲一戳,便发出噗嗤的一声,像是一把刀子捅进了皮肉里。 “谁不知道那梁显世拥兵自重、占着师长的位子,更对大帅怀有异心!萧子窈非但同那梁二少爷走得近,更贴身戴着人家送的信物,臊不死人!” “还有那劳什子的沈要!萧子窈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同一个下人不清不楚!我这一状告到大帅那儿去,非要治她们正房娘俩一个教女无方、一个招蜂引蝶的罪名!” 三夫人一笑,复又点住那下人。 “你这就去军营里给大帅送个信儿,把事情‘好好的’同大帅说一说。” 那人瑟缩道:“这……小的实在不敢……” 这几日,城中的日本人很不安宁,萧大帅与四子萧子山执掌岳安城,正为着此事焦头烂额,已然在军中留宿数日了。 此刻,倘若贸然送信过去,便是往枪口上撞。 三夫人听罢,满不在乎的斜了一眼身边的丫鬟:“莺儿,去把我的金项链拿来。” 莺儿去去就回,直将那一线金链子丢在地上,冷笑道:“三夫人亲赏,还不快收好办事去?” 那人一愣,旋即了然于心。 “多谢三夫人!多谢三夫人!” 那人连连叩首,直攥紧了金项链,道,“小的一定把话带到,今日便将大帅请回府里!” 三夫人睨了睨,又说:“办事儿机灵些,待会儿只请大帅一人回府就是了,可别连带着四少与五少也一起跟回来。” 说罢,似乎觉得还不够妥帖,便遣了莺儿又提来一袋蜜橘。 “这橘子,你悄悄的拿去给五少吃,别让旁人瞧见了!” 那人点头哈腰,即刻领命退下。 如此,房中唯剩主仆二人,静静的一站一坐着。 莺儿适才小心翼翼的说:“三夫人为了咱们五少,实在是煞费苦心。” 三夫人剥橘子的手顿了顿。 “那你说说,我是怎么个苦法?” 莺儿眼睛一转,道:“五少在军中暂且还是个小兵,须得在军营里吃住,无事不得擅自归家。您难得见着五少一次,这回本可以邀着他一同回府的,可您却偏不这样做……” 三夫人笑叹:“——你这张巧嘴!” 可叹过这一气,她却微微的失了神,“谁都明白我的心思,唯独他不明白!我宁可不见他,也要为他的将来打算!” 莺儿道:“三夫人别气,五少还年轻,心又善,以后总会懂您的用意的。” 三夫人揉了揉眼睛,可她方才剥了橘子,指尖一拭过眼角,直激得两眼垂泪连连。 这倒平白的给了她一个恰当的、落泪的理由。 “他才不会懂我,他只懂与大房的儿子女儿玩得好!萧子山抢了他多少风头、萧子窈又占了他多少便宜,他从不觉得有什么,仿佛他们才是一个娘生的!” 三夫人愈说愈泣。 “这会儿他不回府,想他的人是我,伤也只会伤在我心里!倘若他回了府呢,他定要去为萧子窈辩护!到时候大帅一生气,连他也一起罚,那就是伤在他身上!我怎么舍得!” 三夫人所言非虚。 萧子任与萧子窈关系要好,此乃帅府上下人尽皆知的事情。 可再好又能如何? ——分家产时,看的可不是手足情谊,而是与萧大帅的父子关系。 一碗水端得平时,尚且会有人跳出来争抢,更何况,萧大帅这一碗水实在端得不平。 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三夫人这样费尽心机的算计着,无非是为了给萧子任谋一条好出路。 只可惜…… 那厢,军营里正是练兵的时刻。 如今,萧子山已然分去了萧大帅的许多担子,这练兵之事便是其中之一。 萧子山立于校场高台之上,台下动静,尽收眼底。 可他总是有意无意的瞟向队伍的末尾。 那里,是萧子任的位置。 他这五弟入伍不满一年,可该吃的苦却一样也没落下,很是上进。 就好比那身行头,今日一见,竟然又添了一块补丁。 萧子山于是想着,只待收兵后,定要送一身新装给萧子任去。 然,却是此时,一道不起眼的人影却贴着墙根猫进了军营。 萧子山眼尖,神色一凛,立刻唤来副官。 “去把那边那个鬼鬼祟祟的人给我抓过来!” “是!” 第11章 回府 副官一去,萧子山便退下了高台。 他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神情严肃,只等副官提人来见。 不刻,副官果然押着那人走了过来。 萧子山眯了眯眼睛,却见那人的衣装打扮很是眼熟,竟是自家府邸的下人。 “谁让你来军营的?” 萧子山瞥见那人篮中盛满的橘子,微微蹙眉,“不准捎带吃食进军营,东西没收。” 那人一抖,立刻躬身护住竹篮,眼神闪躲如惊弓之鸟。 通风报信的差事本就不光明,眼下偏偏又被萧子山截了胡,竟是这样的不凑巧、不如愿! 那人一揣手,正摸到兜里的金链子,冷冰冰的一线,还没捂热乎。 这差事横竖是办不妥当了,只好退而求其次! 那人于是一咬牙,故作惶恐道:“是六小姐……六小姐房中的下人落水了!” 萧子山眉头一皱,沉声道:“怎么回事,人救上来了吗?” “六小姐不准我们声张……” 那人畏畏缩缩的说着,“落水之人是六小姐的护卫,是六小姐故意逼他下的水,眼下那护卫快要冻死了,人命关天,三夫人只好让小的来请大帅,好回府主持公道……” “一派胡言!” 萧子山低叱一声,那人直被吓得双腿发软,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的不敢胡说,所以这才来请大帅回府!” 那人一跪,即刻造出了势,已有人探头探脑的望向此处了。 “啧。” 萧子山不耐至极,便转身发令道,“今日的操练到此为止!归营!” 全军得令,当即列队离场。 萧子任排在队伍的最末,悄无声息的脱了队。 方才,他只见得萧子山面色铁青,此番便是不顾责罚,也要上前一问究竟。 “四哥,可是家中有异?” 萧子山道:“听说是子窈闯祸了。她房中的下人落了水,现下生死攸关,我正要去请父亲。” 萧子任一惊:“不会的,子窈做事向来有分寸,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四哥,你准我一天假,我要回去!” 萧子山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速即命人去请萧大帅了。 听闻事出萧子窈房中,更涉及人命,萧大帅又急又恼,急遽备车回府。 可比他更急的,却是三夫人。 彼时,三夫人正守在窗边,翘首以盼。 甫一见得萧大帅的军用汽车驶入帅府大门,她便挤出几滴真真假假的眼泪,奔下楼去。 “大帅,不好了,子窈房里那个姓沈的护卫……” 三夫人掩着唇,正欲假意哭诉,却见车子上率先跳下一位青年,一身军大衣补着窟窿,分明就是萧子任! 三夫人顿时收住了声。 “子任,你怎么……” “我是来陪子窈的!” 萧子任丢下此话,便向西院跑去。 三夫人还未缓过神来,萧子山随即扶着萧大帅下了车,那传话的下人最末溜下车子。 三夫人恶狠狠的瞪了那人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话毕,便也紧随其后的追了过去。 那厢,沈要落水后到底是没能扛住,刚迈进房内,便倒头晕了过去。 萧子窈瘸着脚跟进房内,此刻早已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直吩咐下人去扒沈要的衣服。 “把他身上的湿衣服统统扒下来,被褥里多揣几个汤婆子捂着!” 鹊儿拉住她,连声劝道:“小姐,您现在可不能留在这里啊!一会儿这事儿传出去,又该说您与沈要不清不楚了……” 萧子窈一口银牙几乎咬碎:“他为了我连命都不要,难道我还要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她于是背过身去,只守在门边,竟是一步也不肯退让了。 却是此时,床边响起一声隐隐的低叹:“六小姐,别为我辱没了清白……” 萧子窈心头一颤,却又不敢回首,只得哽着喉咙说:“你倒是抬举了自己!你如今是我的人,我自然要对你负责。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意思。” 她说话总也软不下来,可沈要的声音却软下来了。 “嗯,我知道。” 几个下人互相搭着手,方才协着沈要褪尽了湿衣裳,他便倒在被褥中沉沉的睡去了。 地龙暖烘烘的烧着,可沈要的面色仍然苍白。 萧子窈轻声吩咐下人去熬姜汤,便捡了把椅子在沈要的床头坐了下来。 她的动作分明是很轻柔的,却不知沈要是如何察觉的,竟然虚虚的掀起了眼帘。 他大约是醒了几分,也只是几分。 他看了萧子窈一眼,目光朦胧着,看过了,便再度阖上了眼睛。 那模样,仿佛是怕她不见了、更要弃他而去了一般。 萧子窈心烦意乱的揉了揉眉心。 太阳穴突突突的跳着,她歇不踏实。 鹊儿关切道:“小姐,沈要反正睡下了,咱们也该回……” 鹊儿此话说得发怯,话尾还咽着几字,房门却忽然开了。 萧子任踏着军靴急急的闯进来,直欲直奔萧子窈而去。 萧子窈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唯恐萧子任吵醒了沈要,便推搡着他退出门去。 兄妹二人于是停在屋外,互相递上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子窈,父亲马上到小白楼!” 萧子任一把按住萧子窈的肩膀,左右看一看她,目光最终落在那染着血花的耳珠上。 他滞了一下,旋即心下了然。 “子窈,你糊涂了,怎么现在还想着梁耀……” 正说着,他便伸出手去,作势要将萧子窈耳畔的另一枚耳坠也摘下来。 可到底是来不及了,因着萧大帅已然气势汹汹的走近了。 “子窈,沈要是爹爹为你亲选的护卫,你竟然这样为难他!” 萧大帅驽喝道。 三夫人附在萧大帅的身边道:“大帅小点声!我猜那沈要大概是才躺下,都说落水后人是吊着气的,要是再惊着了,那口气就该吊不住了……” 三夫人生得一张巧嘴,煽风点火的本事奇佳,偏她讲话又是柔声柔气的,最善于告黑状。 “子窈也是一颗春心难放,倘若掉下去的物件不是梁家二公子赠与她的信物,她也不会大动干戈的逼沈要下水去捞……” 话毕,反是眉毛一挑,失措道:“哎呀!大帅,您可千万别怪子窈,哪个女儿家还没点儿小心思,子窈不过是选错了心上人……” 萧大帅原是怒而不发,只不过责问了萧子窈一句,可三夫人这一撺掇,更提起了梁家,他便燃起了一把丛丛的心火。 于是眉毛一竖,怒道:“子窈,你还对梁耀不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