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她成了权臣黑月光》 第1章 重生 “亏你是谢府的表小姐,竟干出勾搭外姓男子的腌臜事!沈小侯爷性子单纯,你就如此引诱他去私奔,你这女儿家怎如此不知廉耻?” 下一刻,冰冷刺骨的水便扑面而来。 从头浇到脚,阮凝玉冷得发抖,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这是在哪?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临死之前,宁德皇后将毙的消息不胫而走,举国欢庆。而她睡在紫檀床上,用世间最稀有名贵的药材吊着最后一口气。 沈小侯爷,私奔? 过去那些朝廷言官像她活像见了在世妲己,怒斥她身为皇后却水性杨花,勾搭佞臣,用女色揽权。 在他们笔下种种罄竹难书的罪行里,年少同沈小侯爷私奔不过是她最平淡的一笔。 阮凝玉觉得莫名其妙,这不是她出阁前干的混帐事吗? 将她泼醒的老嬷嬷说完,把水桶往地上一扔,便恭敬地朝着面前的男子行礼。 “谢公子,表小姐我已经替您捉到了,接下来全凭公子处置。” 庭院中,传来了玉石轻击,泠然似雪的一声—— “捆上来。” 听此声,阮凝玉骇然望去。 她正被恶奴押着,所以只能艰难地抬起头,只见青石板潮湿,荒败的院落杂草丛生。 以及,谢凌…… 即使离得远,只窥见一道雪胎梅骨的白衣,她也能感受他身上那股雪巅般的清寒凌冽。 阮凝玉颤了身体。 京城有双姝。 谢氏望族的表姑娘,以及许御史的幺女许清瑶。 谢家表姑娘倾国倾城,以容色闻名。许清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满京贵女的模范。 而这世间最优秀的两个儿郎,归了她们。 一个宠冠六宫的皇后,一个谢夫人。 世人最津津乐谈的,就是她们各自的丈夫。 而许清瑶的丈夫,便是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谢首辅,谢凌。 她曾亲眼见过他手持朱砂笔,波澜不惊地在生死谱上勾去无数王孙阁臣的名字。也见过他面对陈侍中死不瞑目的暴毙,也能有雅致地在亭中取雪水煎茶。 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谢首辅,不知道以高山仰止的外表,掀起了多少腥风血雨。 再联想起前言,阮凝玉惊得容颜失去血色。 她回想起来了。 永宁二十七年,六月初九,尚是谢府表姑娘的她同沈侯爷的小儿子沈景钰私奔,离京路上被谢家人抓到,两家震怒,此事轰动很大,满城皆知,而她名声扫地。 而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当时受了家法,半月下不来床,并且被禁足了好些个月。 更重要的是,将她抓回谢府的人,是谢府的嫡长孙,一代首辅,世间最狠厉薄情的男子—— 谢凌,字玄机。 论亲疏,她沾亲带故被寄养在谢府,她跟着一众同龄人唤他长兄。 领她进门的老嬷嬷对她耳提面命,谢府的人都是金枝玉叶,但没有哪个人能比得上长孙谢凌,那可是谢老夫人的命根子,千叮万嘱她平时切勿冲撞到这位贵人。 她垂眼,记下了。 只有在逢年过节,或是府中家宴方才遇见。她这个二房姨娘院里的表姑娘也只能在后面,远远地看他一眼。 她与沈景钰私奔,是他铁面无私,寻千里将她捉拿回府,亦是他主持家法,处治她时凛如冷霜,面不改容。 捉拿回府那一日,在宗族祠堂,他为长兄不假人手,每一道狠厉的鞭下手不留余地。 道道皮开肉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刺目鞭痕,艳丽得像是雪地怒放的红梅。 她在地上全身发抖,拼命地喘息,遍体红痕,仇恨地瞪着他,简直就像一只失控发狠的野兽。 圣人模样的谢凌不顾她怨恨的眸,淡淡地道。 “做人,要知仁义礼智,守女德。” 说完,丢下戒尺,漠然离去。 她当真是恨极了他。 当晚她疼晕了过去,足足半月都下不了床,在闺阁里养伤。 那次家法伺候,让她对谢凌是又恨又怕。 于是谢凌成了她最怕的人,连梦里都有他的影子,每晚她都要在手里捏着块手帕才能安心入睡。 后来她遇到了慕容深,成为了宠冠六宫的皇后。她在皇帝的耳边吹枕边风,使绊子泼脏水,杀他的同党,跟他成为政敌,以报当年之仇。 谢凌也从三元及第的士族骄子,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权倾朝野,也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 她跟许清瑶斗了十年。 但偏偏阮凝玉的名声并不太好,所以人们相比于她这个空有美貌的皇后,更喜欢才学过人满腹诗书的许清瑶。 丈夫是冠绝天下的谢郎,两人皆是高门显贵,强强联合,百姓乐见其成。 更何况谢氏夫妇伉俪情深,情投意合,谢郎爱妻胜过世间万千男子,据说谢大人给夫人写的情诗不下百篇,十年来日日雷打不动晨起为发妻梳发挽髻,这样的神仙眷侣才是老百姓最艳羡的,岂是宫中那位以色侍主的花瓶皇后能比的? 如今她在未央宫毙了,想来这位内阁位高权重宠妻心切的首辅大人,怕是解决了一大心患。 想到种种过往,阮凝玉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难不成,她回到了十年前的今天?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拜见大公子!” 阮凝玉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嬷嬷粗鲁地往前一推,胳膊摔在地上,磕下了淤青。 可她没有心思想这些,而是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庭中唯一的男子。 突然起了阵风,院中草木摇晃中透出凛冽之气。 男人着一身雪色月袍,风声簌簌,吹动他的白色衣角,而他在庭中遗然独立,渊渟岳峙,目光清寒,只是远远望一眼,她耳边便仿佛听到了飞雪呼啸的凛冽。 阮凝玉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瞳孔紧缩。 不会有假,面前的谢凌容颜玉贵,此时的他身上还没有位极人臣的危险压迫感,亦没有在朝堂上沾染上杀伐的冰冷气息,他还不是彼时那个权势滔天的圣人首辅,也还不是许清瑶的丈夫。 站在她面前的男子,尚有少年朝气,一身雪色直裰衬得他修竹般长身玉立。 他,还是那个名动京城的谢郎。 这是十年前,二十一岁的谢凌。 而她尚是在谢府寄人篱下的寒门表姑娘。 她……当真回到了从前? 谢凌却是站着,高寒淡薄,不言不语俯视着她。 他一直都知道家里来了位远房表妹,生得玉软花柔,色如海棠。 只见方才还在地上拼死挣扎的女人,被家奴泼了一桶冷水后,便如同被夺走了魂魄似的,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后面,她身子渐渐动了,沾满水珠的睫毛睁开,她就这样双手抱着自己的身体,目光惊骇又易碎般地朝他望了过来。 夏日的衣裳本就单薄,她穿的是件浅绿色的薄衫,人被从头到脚泼了水,如此一来全身便湿透了,轻薄的纱吸着水,透出底下莹白艳色的肌肤来。 乌发潮湿地粘在脖颈上,就连朱唇也沾了水珠。 她就像戏本上夜里的水妖,清纯妖媚,蛊惑众生。 第2章 谢府的嫡长孙 想到这位表姑娘的手段,尚与府中两位堂弟暧昧不清,这次却又冒大不韪同沈小侯爷私奔被他当场擒拿。 谢凌眉头紧缩,神色冷漠,淡淡地移开了眼。 “给她披件衣服。” 她被人扶了起来,披上了件衣服。 阮凝玉也没想到重生后会以这样的情境跟他重逢。 他还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名门长孙,衣裳完整,而她被迫跪在地上匍匐在他的脚边,全身淋湿,衣不蔽体,毫无尊严。 听到男人冷淡的声音,一时间,强烈的自尊心席卷了她,尤其是前世当了皇后。 阮凝玉手指拢紧衣领,看着不远处的男人,没忍住,出言讥讽。 “表哥装什么正人君子,方才不是多看了凝玉几眼吗?” 谢凌最是恪守礼教,果不其然脸色一变。 那张无悲无喜的眸终于有了波动,他拧眉注视着她。 “你说什么?” 很奇怪,他明明没有发怒,只是这样静若止水地投来目光,都能吓得她脸色发白。 只因,他是谢凌。 前世尝过他手段的残忍,尽管当过皇后,阮凝玉额头还是泌出了点汗。 若是闺阁时期,给她一百个胆子都不敢这样顶撞谢凌。 阮凝玉攥紧手指。 没事的…… 眼前的男人还不是十年后深不可测,令满朝文武大臣闻之色变的谢首辅。 于是她弯起红唇,轻浮至极。 “食色性也,就算是有圣人之誉的谢郎,原来也不例外。” “大胆!” 方才将她泼醒的杨嬷嬷却是被她的狂妄之言给惊到了,颤抖着手指指着她,“你……你竟敢对大公子如此轻浮,你同青楼女子有什么区别!你究竟知不知廉耻!” 读懂了她话中的隐晦之意,谢凌眉拧得更深了。他望着她,抿唇,没说话,墨目晦暗,眉眼极寒。 “还不快给大公子道歉!” 杨嬷嬷道完,便要上前将阮凝玉按在地上。 谁知女人却转过头来,“放肆!我同大公子说话,有你这个老刁奴插嘴的份?” 她还倒打一耙了!杨嬷嬷差点气晕过去。 可她去看阮凝玉,却差点被她的眼神吓到跪下去。 只见全身湿透用一件外衣蔽体的少女难掩尊贵,庭院里她未施薄粉,朱唇如血,看过来的目光森然又冰冷,只让人想心甘情愿地臣服,下跪。 这样的气势,就算在自家受了诰命的老夫人身上,也是从未见过的。 杨嬷嬷又惊又怒,她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唬住了?! “伶牙俐齿。” 想到这位表姑娘过去的名声与风评,谢凌置若罔闻,眸色薄情得不似活人,声音也没有一丝温度:“将她捆起来。” 果然跟前世一模一样! 当时谢凌就是这样将她捆回了京城,那是她前世为数不多的奇耻大辱。 这件事过后,害她被不少京城贵女耻笑了一阵! 阮凝玉气得身体都在抖,她眯起眼。 “谢玄机,你凭什么捆我。” 原本娇软的少女音,突然升起了肃杀之气。 凭什么? 满庭的奴仆吓得抽气。 只因阮凝玉顶撞的是长安谢府的嫡长孙,那可是真正的凤雏麟子,清雅绝尘,惊才绝艳,连当今陛下的龙子凤孙都难敌其光华。 谢大公子自幼是神童,清高惯了,于是便养成了沉密寡言,不食烟火绝类离群的性子。 谢家这么一个百年簪缨世家,从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就连他的叔伯们都要敬他一二。 庭内,落针可闻。 只有阮凝玉不在乎。 谢凌抬眼,他身边的苍山便奉命上前。 阮凝玉纤细无力的手臂被往后捉拿住,她都没力量挣扎,对方很快用婴儿拳头大小般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地将她五花大绑了起来。 她被迫以一个很屈辱的姿势面对着高高在上的谢凌。 她气得七窍生烟。 “谢玄机!你叫他们给我松开!” “谢玄机你听到没有!” “谢凌!” 然而不管她如何叫嚣痛骂,谢凌始终眉目微敛地站在庭院的一隅,连眉都没有抬,夜里转凉,身边的奴婢很快为他披上了件披风。 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给过她一个余光。 阮凝玉眸色黯了下去。 谢凌自幼博览圣贤书,恪守礼教,克己复礼,是文华院一众古板迂腐大儒眼里的香饽饽,都恨不得将他抢过来当自己的得意门生。 而她前世各种行止,在他眼里跟秦楼楚馆里的女人没什么区别。 他心里真正青睐的女人,应当是像许清瑶那样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蕙质兰心,满腹诗书,与他吟诗作赋,弄月吟风。 她想,她大抵从未入过他的眼。 阮凝玉攥紧手指。 不曾想,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原来是负雪回来了,他朝谢凌作揖,“主子,沈小侯爷也找到了,已经差人捆了起来。” 阮凝玉眼皮一跳。 当时,她跟沈景钰私奔,谢凌抓了她几次,她就逃了几次。 前世的她鬼迷心窍,被谢凌抓到了还是一心想着要跟沈景钰双宿双飞,一路上都在拼死挣扎,花言巧语,用了许多伎俩哄骗谢凌,然后逃之夭夭。 最后在逃到洛阳这家乡下客栈歇息的时候,被谢凌的人亲自擒拿。 阮凝玉心里沉了下去,看样子,谢凌是不会给她松绑了。 谢凌什么都没说,眸子寂静,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不带走一片风地离去。 明明没有什么,但她却觉得自己的一身傲骨被这个清风亮节的男人踩在了地底下。 阮凝玉感觉不仅是衣裳,就连心也是泡在冷水里。 很快负雪就将她抓了起来,推着她往前走。 “别推我,本……我会自己走!” “能不能怜香惜玉点!” 阮凝玉骂完转回了头,她望着阴沉的天,沉重地抿了抿唇。 事到如今,只能被“屈辱”地押回谢府了。 前世她年少不懂事,同沈小侯爷私奔一事闹得很大,于是名声被毁,不仅谢府对她严刑伺候,今后也彻底遭到谢家阖府上下的不喜。宁安侯府也对她深恶痛绝。 自此半年来各种京城宴席她都遭世家排挤,在遇到慕容深之前,她的处境都很艰难。 等待她的将是两家滔天的怒火。 想到回京之后有场起码掉一层皮的风雨等待着她,阮凝玉垂睫挡住眸中暗芒,就这样被负雪押着走出去。 见她突然不喊不闹了,但负雪还是一路警惕地盯着她。 洛阳正值雨期,天空又下起了绣花针般的细雨。 就在阮凝玉刚要上最后一辆马车时,却见不远处停着辆宝盖马车,那只前世手持过血腥判笔的手在雨里慢慢挑开了帘。 手指修长,圣洁。 谢凌望着她。 “你,单独坐我这辆马车。” 第3章 远房表姑娘 阮凝玉突然警铃大作起来。 她记得前世的谢凌并没有让她同乘。 前世这天,谢凌抓到她跟沈景钰之后,她吓得脸都白了,而他一句话都没说,便差人将她丢进了后面一辆马车,而后走的官道,辗转数天才抵达大明的京都。 莫非是她态度的转变,导致了后面的变数? 阮凝玉的心沉了下去。 不管怎么样,她心里都是十分抵触跟谢凌同乘一辆马车的。 她刚想开口拒绝,身后的负雪却突然拎起了她后背打好结的麻绳。 之前尊她是谢府的表姑娘,如今她有辱了百年门风,犹如过街老鼠,眼下谢家阖府仆人看她都是气愤的。 眨眼间阮凝玉失重,很快就被负雪毫无怜惜地丢进了男人的马车上。 负雪扔完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后,便冷着脸抱着佩剑坐在了外面的车辕上。 阮凝玉摔了个狗啃泥,闷哼了一声。 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的雪色袍摆和纤尘不染的青靴。 案几上放着一张古琴。 小紫香炉焚着香,端坐于车内的男人垂眼读着手上的藏本。 而她双手被捆,完全无法支撑起身体,只能被迫以这样的姿势臣服在他的脚边。 四周寂静得可怕。 只有头顶传来男人翻阅书页的声音。 阮凝玉额头泌出汗,世家大族最注重门风,而身为谢府长孙的谢凌不仅严于律己,对一众弟妹也颇为严苛。 也不知他特地把她叫到马车上,是不是要找个法子狠狠惩治她…… 她如临大敌,大气不敢喘,如同林中受伤后遇到猛虎想要殊死一搏的困兽。 然而她本来就因私奔躲着谢家人马逃窜了半天,今日还未曾进食,早已前胸贴后背,加上对谢凌的恐惧,害得此刻的她头晕又目眩。 阮凝玉眼前渐渐出现了虚影。 没过多久,眼皮竟然坠了下去。 晕过去的阮凝玉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是被饿晕过去的。 大抵是遇到及冠之年的谢凌,吓得她做了好久的噩梦。 这一梦,便回到了好久好久以前。 浮浮沉沉的一生,她这张过于秾艳的容颜,让她自带桃花体质,招蜂引蝶,皇子王公自甘沦为她的裙下臣。 然祸福相生,前世她进京看到了京城的繁华,一时被富贵荣华蒙蔽了双眼。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了谢凌。 进府给谢老夫人请安的时候,见到满屋气派的贵人,而她一身寒酸衣裳连人家的一只鞋都比不上,不禁窘迫得低着头,心生怯意。 没人正眼瞧过她这个表姑娘。 随着仆妇喜悦的一声:“大公子回来了!” 前几日便传来消息,长孙谢凌会试名列第一。 闻言,屋里的人全都激动了起来。 谢老夫人更是从太师椅上起身。 阮凝玉回过头,便看见一位锦衣玉带的男子在门外踩着清辉迈了进来。 刚中了春闱会元的谢凌沉稳敛目,一身青色云纹圆领袍,霁月光风,仿佛有凛冽白雪覆盖在他的眉眼上,如同一把庄重冷艳的宝剑,冒着寒光。 不一会,有女郎向他介绍自己。 那人闻言,淡淡地望了过来,“远房表姑娘么……” 她卑微地站在一众女眷里,如窥神祇般怔在了原地,见他目光投来目光,吓得垂首盯着鞋面,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种亵渎。 谢凌只瞥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后面,她跟谢凌的交锋也越来越多。 有她心比天高,四处沾花惹草,每晚她被太子或世子送回府中,又惊又怯地想绕过园林回到自己的屋舍时,原本夜色幽静的庭院总会突然发出泠泠的琴声,吓得她差点魂飞魄散。 回过头,却发现亭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玄色身影,谢凌不是在月下弹琴,就是在手持书卷。 又或者是她踢掉了一群桃花,最后成功当上了慕容深的皇后,与谢氏一族为敌,她在皇宫里坐着凤驾,遇到了彼时身居四品中书侍郎的谢凌。 他当时站在一群幞头官员里,跟其他同僚古井无波地向她行礼,多月不见,依旧一身清寒,出淤泥而不染。 她故意抬手,停了凤驾。 她媚眼丝丝地睇着他,以“仪礼有欠”为由,罚他在宫道上长跪不起。 那年深冬最冷的一天,残冬腊月里下了大雪,当时下早朝,宫道上来来往往皆是朝廷的同僚或政敌,对刚新上任的谢侍郎无疑是莫大的羞辱。 但令阮凝玉没想到的是,谢凌荣辱不惊,垂目跪着,任由薄雪落在他微垂的长睫化成水,冻得唇色发紫,宽阔脊背仍挺拔不折,仪态从容,孤高如松。 阮凝玉冷眼看着,好一身不屈不挠的傲骨! 最后跪了两个时辰的谢凌倒在了宫道上,回到谢府后发烧不退,据说还落下了病根。 更有她恶趣味十足,乱点鸳鸯谱,用皇权强行赐给了他一个妻子。 宫廷牡丹宴,谢凌的堂妹谢妙云不顾尊卑,红着眼怒骂她乱牵红线,害了谢凌一生。 她当时斜倚在贵妃榻上,笑得花枝乱颤,手抚摸着怀里西域的波斯猫,一双媚眼看向了下方沉默寡言的谢凌。 “表哥,你可有怨言?” 晴空当照,他一身红色官服,不卑不亢,雪胎梅骨,满园牡丹春色依然难掩他一身绝世清辉。 谢凌牵着他新婚妻子的手,掀袍下跪。 音色清冷。 “微臣与娘子新婚燕尔,举案齐眉,不曾有怨言,还要谢皇后娘娘抬爱当红娘,亲自牵了这段姻缘。嫡妹年幼,出言不逊,微臣回去定以家法伺候,严加管教,还望娘娘原谅舍妹殿前失仪。” 阮凝玉无视谢妙云通红的眼,望着他俯首低眉孤静妥协的一幕,满意地笑了。 前世画面不断闪过。 然,阮凝玉回想起自己汲汲营营的一生。 她发现自己错了,错得荒唐。 她下半生的荣华富贵,竟是被她自己给断送了! 曾经的错点鸳鸯谱,竟是自己亲手给许清瑶送去了她这此生最大的依仗——谢凌! 最后是夜晚里的一声闷雷将她给惊醒。 闪电划破天际,而她瞳孔紧缩,脸被天光照得苍白。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扶了起来,上身无力地靠在车厢上,仍然未松绑。 夜色已深,车内点了烛火。 她冒着虚汗,掀起眼皮,看向谢凌。 雪色的衣摆如柔软月华倾泻在地毯上,侧脸如刀裁细琢,美如冠玉,周身浸润着世家的清冷贵气,惊世绝俗,不可亵渎。 他无视窗外的狂风骤雨,垂眼抚着琴。 天边骤然又闪过一道骇目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满室,冰冷的白光照亮了他微垂的长睫,以及那抚琴的修长手指。 阮凝玉面色苍白,突然从头到脚升起了一股恶寒感。 第4章 举案齐眉 铮的一声。 犹如夜里出鞘的嗡鸣,冰冷又充满杀机。 阮凝玉身体绷直,警惕了起来。 想起前世种种,以及他后期的狠辣冷厉,她压根无法不害怕现在这位尚才高行洁的谢玄机。 可待她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却见他面容平和,沉静淡然,如同一座玉观音。 他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她的目光,一曲弹完,琴面上落了几滴窗边的雨水,他平静地拿出手帕,擦拭。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夜色下透出惊艳的瓷色。 月光温和地落在他半张脸上,朦胧而清冷,可阮凝玉还是无端感觉到了细密的恐惧。 仿佛他擦的不是琴,而是在擦拭着她的白骨。 她深呼吸,平复心情。 京城时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前世神通广大的谢首辅无疑是个美人,就连他的手指也是入画般的赏心悦目。 阮凝玉盯着他,很快冷笑了一声。 在雨天长途跋涉的马车上抚琴,唯有他这位谢公子才有这般的闲情雅致。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便偏过了脸合眼,宁愿忍受着胃部的绞痛,也不肯求这个跟她共处一室的男人。 她蹙着眉,紧咬唇。 不一会儿,调试着琴弦的男人垂眼淡声道。 “表姑娘,依你看,何为女德。” 阮凝玉:…… 掌管过六宫的皇后,自然对女德烂熟于心,每年她都要嫔妃面前以身作则,表演一下什么叫做贤后。 但是此时她垂下了眼皮。 就在这时,马车外面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原来是被捆着过来的沈小侯爷不久前见到她上了这辆马车,便偷跑了出来,此时正在外面叫嚣着。 “小爷亲眼看到阿凝上了这辆马车,为什么不让我上去?!我要跟阿凝同乘!” “你们凭什么捆小爷?你知道我爹是谁吗?回去把你们一个个关进大牢!” “我跟阿凝两心相悦,那个谢凌凭什么拆散我们?!” 听到他竟然敢直呼谢凌大名,阮凝玉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她正因男人的问话而汗流浃背,沈景钰这几句话让她没眼看地偏过了脸。 很快,沈景钰就被飞过来的苍山踹了一脚,捂着嘴带走了。 临走前阮凝玉都能听到他震惊又愤怒的“呜呜!”声。 天子脚下,怕是只有谢凌敢这么对宁安侯的宝贝儿子。 沈景钰被拖走后,谢凌又长指一挑,琴声犹如凤凰的呜咽。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 阮凝玉:…… 那咋了,她私奔都私奔了,按照《女诫》的话她是不是得一头撞死才配当个女人啊?! 她永远不会忘记,回府后谢凌罚她手写了一千遍《女诫》。 光是一想,阮凝玉就火冒三丈。 “世人皆知《女诫》由前朝班大家所撰,历朝历代都让天下女子记诵作则。《女诫》云,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 她强忍着体寒,抬起头,不卑不亢地跟他对视,“然我朝,国力强盛,世风开放,寡妇再嫁、和离适二夫者大有所在,今朝更是将和离法列入法典。” “女子当行己有耻?天下男儿逛青楼,养外室屡见不鲜,世人对男子纵容,女子略行止不当便千夫所指口诛笔伐,自古以来男尊女卑,然过去对,今日便也对么?” 铮的一声,如同裂帛声。 谢凌停下抚琴的动作,目光幽沉地注视着她。 想到自己在他眼前暴露了锋芒,阮凝玉心脏一跳。 她平静地偏过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我自甘下贱,不顾谢府勾搭沈小侯爷私奔,回京后如何惩治我都毫无怨言,我也会亲自去宁安侯府登门道歉。” 谢凌将双手垂于膝上,不置一词。 阮凝玉边说着,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支撑起了上半身,想要靠近他些跟他对视。 但这样的大幅动作却抽干了她的所有体力,啪地一声,后背贴上车壁时,她的脑袋重重地砸在了上面。 疼得她差点晕过去。 想来想去,命只有一条,还是珍惜才好。 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强撑着精神。 “表哥,你就给我松绑吧,这次我不会逃跑的。” 听到她忽然软下去的嗓音,原本古井无波的谢凌睫羽微动,弹琴的动作也突然停下,而那双冷淡如缥缈云雾的双瞳也无起伏地睇了过来。 只见女人柔若无骨地靠在车壁上,却倔强地抬起头跟他对视。 她靠在窗边,春衫被濡得半透。 夜幕深沉,从窗外溜进来的晚风吹起依偎在她脸颊的一缕青丝,少女见他目光看了过来,立马露出讨巧的笑。 潮湿的乌发,红的唇,如同清纯与妖媚共存的玉芙蓉。 见谢凌不说话,一直用沉冷的眼注视着她,阮凝玉心头一喜。 下一秒。 他移开目光,继续抚琴。 “直至进京,我都不会给你松绑。” 男人不温不火的话犹如冷水,灭了她心里头的希望。 阮凝玉脸都黑了。 手指无声地攥紧。 她很少在别人面前示弱,特别是谢凌。 羞耻心刺激着她,她面色都冷淡了,于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靠着车厢偏过脸。 上辈子谢氏夫妇的事,令她如鲠在喉,恶心得不行。 阮凝玉转回头盯了他半晌,却突然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前世许清瑶受宠,与谢凌举案齐眉,可惜婚姻如此美满的谢夫人却有一个多年的心病。那就是十年来她跟谢凌都没有过一个子嗣,求遍世间名医都无法。 为此长安百姓还自发给她放了一夜的孔明灯为菩萨心肠的谢夫人求子祈福。 阮凝玉没忍住,不由“嗤”了一声。 果然,恶有恶报。 她冷笑后,车内很快又静了下来。 阮凝玉在角落里瑟缩着,不发一言,任由马车外风雨飘荡。 这时,谢凌的声音出现在泠泠的雨声中。 “为何私奔。” 男人声线淡漠,隔着夜色,一双冰凉深邃的墨眸毫无征兆地望了过来。 阮凝玉掀起潮湿的睫毛,不受控地颤了颤。 谢凌的这个话题突然将她带回了好久好久以前,她还是待字闺中的谢家表姑娘的时候…… 表姑娘时期,是她最不想回忆的岁月。 阮凝玉合上了眼。 紧接着,谢凌又启开薄唇,一双不入世的眼凉到极致,声音也不带感情,不解却又残忍地脱去了她最后一件“衣服”。 “待你及笄,服从婶婶的安排嫁与一位襄州安常守分的当地官绅,不求多荣华富贵,安然度日,遵从妇德,相夫教子,不好么?” 他的双目清冷空明,无悲无喜的,可正是这样的他,身为既得利益者带着连他都不知道的来自高门大族的优越。 本以为时隔多年,她早就不在意了,但她没想到谢凌的话还是能轻易地在她心上扎出一个洞来。 是啊?他出生名门谢氏,嫡系长孙,今后位列首辅,更是娶到了大明第一才女的许清瑶。 她永远不会忘记,慕容深权势衰落,她后位不保,姜贵妃向她投毒而她在病榻上病入膏肓时,她托心腹贴身婢女去宫外求见首辅大人一面。 身居高位者,所谓权利,不过以利益易利益。 当时帝位男人唾手可得,最大的对手是当时慕容深的叔叔信王。 她舍弃尊严,愿以信王谋反一物证,求他在夺位之争中保她一命,从此归隐乡下,终生不再踏入大明宫殿。 当时她的婢女跪在谢府门外一天,终于等来了谢大人出行的车驾。 婢女见了,连忙扑了过去。 “求谢大人念在皇后娘娘从前在谢府唤大人为‘长兄’的情分上,救皇后娘娘一命!” 婢女声泪俱下,连连磕头,哑音如同丧钟的哀鸣:“奴婢求求谢大人了,娘娘她…当真快撑不过去了!” 男人在马车上默了半晌。 便吩咐下人。 “夫人喜静,不可受惊,以后若再有无关之人扰了夫人清静,拿你们是问。” 下人应诺。 说完,车帘放下。 这辆华贵的谢家马车就这么踩着朝阳的光影绝尘而去。 第5章 沈小侯爷 现在不仅是胃痛了,阮凝玉还尝到了唇上的铁锈味。 夜里,她眼睛通红,目光带着浓稠的怨与恨。 在后宫苦心经营多年,她自认为狠,终究还是狠不过谢凌。 就算她在病榻上危在旦夕,因她曽是谢家表姑娘,姜贵妃想逼她问出不利于谢家的内情,借此跟信王扳倒首辅谢凌。 阮凝玉问心无愧,念在往昔家道中落寄居在谢家的恩情上,所以就算她对谢凌再这么坏,也没动过谢氏一家老少一根毛发。 甚至谢宜温倾心慕容深已久执意要入宫,她也在选妃宴上推了一把,让慕容深选了谢宜温。 她张开口,刚想说什么,却又抿上了唇。 她最恨他们这种高门大户出身的人,无关痛痒高高在上地对她说出这种话。 于是,她冷淡地偏过了脸。 “与你无关。” 话落,阮凝玉能感受到车内一下比刚才寒冷了好多。 谢凌唇动了动,在夜里沉沉地望着她。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 但前世跟他厮杀多年,她自然能感觉得出来他不悦了。 她现在胃部绞痛,湿透的衣裳也濡湿了披着的外衣,害她全身发冷,她死死地咬着唇,不吭一声。 谢凌盯了她一会,便冷清地移开了那层薄薄的目光。 马车内一时气氛僵冷到极致,打落在窗棂上的雨水仿佛都能结成冰。 夜雨很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 阮凝玉瑟缩着,突然觉得这一幕好生熟悉。 似乎好久好久以前,她似乎也跟谢凌同乘一辆马车,当时也是下这么大的雨。 是了,她回想起来了。 前世私奔被抓后,回京途中,她也这般跟谢凌在马车上独处过。 不过当时的她很害怕他,便抱着自己躲在了离他最远的角落里。 明明谢府各位老爷都肃穆威严,可她独独最怕眼前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嫡长孙。 那时的谢凌没说什么,在马车上看了一天的书。 当天到了驿站后,她下车时吓得瘫软在了地上,也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而当时的她,也是吓得不敢吃马车上的吃食…… 嘭的一声。 阮凝玉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谢凌发现不对,下一秒便来到了她的身前。 “阮凝玉。” 垂眼查看,谢凌面色微变。 只见她精致的容颜竟然比纸还要白,红唇也被咬出了血,她在他的怀里瑟缩着,竟比风筝还要的轻。 黛眉紧蹙,竟然掉了眼泪。 “阿娘,阿娘……” 见她在梦里一直哭,滚烫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少女身体颤抖,一边喊着“好饿”,“冷”,一边悲戚地叫着阿娘。 谢凌垂下眼帘。 他大概知道是什么缘故了。 少女脸色苍白,感受到了他这个发热源,竟蹙着眉不断地想要更贴近他,不料挣扎着挣扎着,外头那件披风从肩上滑落,露出了底下轻薄半湿的春衫。 淡绿色的薄纱犹如翡翠色与远山雾天的那抹黛绿,衬得她更加冰肌玉骨。 一抹青丝还潮湿地黏在她的脖颈上,配合着夜里的黏腻雨声,又纯又媚。 谢凌墨目一清如水,无悲无喜地为她重新披上了衣服。 阮凝玉梦到自己回到了襄州。 她似乎抓住了旁边的一只微凉的手,将他当成了阿娘。 她哽咽了一声,“阿娘,你不要离开我……” 奇怪,她能感觉到这只手很排斥,似乎要挣开她,最后不知道为什么竟也没挣开。 翌日,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阮凝玉刚一动,身上的锦被便掉落在地。绳子不见了,就连身上的衣裳也换了一套崭新的罗裙。 回想起自己的现状,阮凝玉警惕地坐了起来,便见眼前案几上依然摆放着男人的那张古琴。 而男人早已离开,只剩下满室淡淡的沉香气息。 谢玄机不在。 阮凝玉松了一口气。 她依稀记得昨晚有人在旁边温和地撬开了她的唇,喂入暖融融的粥,从食道一路流到胃部,温暖极了。 昨夜应该是谢凌的侍女。 阮凝玉往窗外扫了一眼,发现马车外面有侍卫在看守。 他们走的是洛阳至陕州的官道,现在刚抵达一个驿站。 突然车帘被风刮起,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阮凝玉回头。 下一秒,她眼前一位锦衣玉带,神采飞扬的少年便向她扑了过来。 阮凝玉眼皮跳了跳。 在少年要扑过来之前,她先预判地后退了一步。 沈景钰扑了个空,不敢置信地回过头,“阿凝?” 旋即又露出了个灿烂张扬的笑容。 “阿凝!” 说完,他再度扑了过来。 跟条黏人打不走的狗一样,阮凝玉嘴角抽搐,又是一闪。 这次少年的脑门便磕到了谢凌马车上的香炉,听那“哐当”的闷响,似乎撞得不轻。 他迷迷糊糊地看过来。 阮凝玉咳嗽了一声,便道:“沈小侯爷,男女授受不亲。” 沈景钰:??? 他懵了。 沈景钰顿时冷下脸,上前握住她的手,眉眼沾染了戾气,“阿凝你别怕,是不是谢凌他对你做了什么?他要是敢欺负你动你一下,我就剁了他一根手指头!” 他眸里布满忧色,急得将她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发现她完好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阿凝你放心,谢凌他绝对带不走我们,五叔都安排好了,今晚在下个驿站歇息的时候,就会用迷药把谢府人都昏迷。” “届时我们回洛阳,不,去比洛阳更远的地方,去汴州,徐州,或者襄州!到那我就买一处大宅院,买下一整条街的铺子给你养家糊口,在院子里给你种满你最喜欢的平仲树!” 沈景钰语气天真恣肆,眼里仿佛揉碎了星子。 可就在这时,少女冷淡地从他的手里一根一根抽出手指。 阮凝玉没有情绪,“你放弃吧。” 作为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人,沈景钰一上车开始就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少女一直漫不经心的,神色恹恹,周身还透着他陌生的疏离气息,就连气质也变了,虽然他形容不出来,但是直觉告诉他阿凝对他的态度不太一样了…… 他有点害怕。 沈景钰气不打一处来。 “肯定是谢凌这宵小威胁你了是吧?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见他桀骜不驯地就要掀帘去找谢凌,阮凝玉冷声道:“站住。” 她有点恍惚,仿佛又回想起了他在京城鲜衣怒马,年少轻狂的情形。 那可是令满京女郎闻之脸红的沈小侯爷,当今陛下的亲外甥。 然而多年过后,无人知晓她这位皇后娘娘在护国寺礼佛祈祷大明风调雨顺,因丧女之痛,遣散宫人独自在寺内一处院落散心时,曾走到平仲树下,遇到了一位蹲下身在逗猫的少年僧人。 袈裟外露出蜜色肌肉,雄性气息澎湃。 偏生他看起来年纪又比她小…… 当时已经跟慕容深很久没同房的阮凝玉见了,不由脸蛋微红,为了避嫌,移开目光便要离去。 就在这时。 “娘娘如今可还喜欢狸奴?” 阮凝玉身影一顿,豁然回头。 便见树下的少年早已抱起了猫,尽管物是人非,依旧故人之姿。 即使彼此变化了太多,可他唇边依旧是丝毫未变的嘲讽弧度。 前世民间传言,沈小侯爷因宁德皇后,斩断三情六欲,出家为僧,法号为:无情。 阮凝玉睁开眼,重新看向面前这位俊朗张扬的少年郎。 “不关他的事。” 沈景钰的背影顿住,回过头,便看见少女在原地平静着一双眼直视他。 杏目仿佛一汪无波无澜的湖水。 “我只是不喜欢你了。” 第6章 我没有喜欢过你 阮凝玉原本以为他听到了,会有什么反应。 谁知沈景钰眨了眼睛,然后伸出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满眼宠溺:“阿凝你饿傻了?” “你想吃什么?乳饼?玉露团?红豆糕?还是虾羹糖蟹?我一会让驿站里的厨娘做给你吃。” 阮凝玉一下红了脸,又无语,他这话说得她很会吃一样。 她很快面无表情,将他的手拍掉。 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也没有欲擒故纵。” “沈小侯爷,我不喜欢你了,也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样。” 这句话再次刺痛了沈景钰的心,他眸子暗了下去,她态度很疏离淡漠,他看得出来阿凝没有在开玩笑。 他攥拳,咬紧牙关,“什么时候的事?” 阮凝玉随口道:“昨夜。” “阿凝你别闹好不好。” 沈景钰伸出手,想把她拉到怀里好好安抚一番。 阮凝玉皱眉,躲开了。 看见她眼里的抗拒,沈景钰的手僵在了原地,然后重重放下。 他那双漆黑澄净的眸子暗了下去,而后死死地抿唇,他性子纨绔又暴躁,此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戾气,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想用剑削了外面一群人的脑袋! 阮凝玉看见了他眼里划过的一抹转瞬即逝的受伤,轻轻叹了一口气。 前世,她看中了沈景钰是宁安侯儿子的尊贵身份,于是别有所图地接近他。 一开始,她也是喜欢过沈景钰的。 后来她野心越来越大,沈景钰就彻底变成了那个冤大头,天生的恋爱脑,对她死心塌地,傻傻的看不清她的真面目,于是他成为了她花银子的私库,接触京城贵圈的脚踏石。 再后来,心灰意冷的沈小侯爷便弃俗出家了。 宁安侯府就这么一个子嗣,再无人传宗接代,于是只能从旁系里过继一个孩子,以免断了后嗣。 沈景钰也慢慢成长成了空明国师的优秀弟子。 阮凝玉原本以为,出家的少年便会这么永远地放下了执念。 不曾想,每年护国寺给皇宫送去佛香、珍藏教经,或是给各宫娘娘祈福送去誊写的佛经时,在写给慕容深的信笺上,总会收到沈小侯爷对皇后娘娘的亲笔问候—— 请娘娘安。 娘娘安。 今日小寒,护国寺下了大雪,娘娘体寒,不知可有添衣? …… 如此阴阳怪气,气得慕容深每次都想削老宁安侯的爵,却又对这个遁入空门的皇亲国戚无可奈何。 因沈小侯爷出家之事,每年皇后的生辰宴宁安侯都回绝,不肯踏入宫廷一步,慕容深也表示理解。 阮凝玉想,在护国寺闻钟而起,闻鼓而眠,每天吃斋礼佛的沈小侯爷,听到宁德皇后国丧消息的那一刻,大抵会觉得芸芸众生,因果报应吧。 她阮凝玉并不是一个好人,她上辈子是对不起他的。 前世的因果,这世便了断吧。 好在,今生的缘还不深,她也还没有玩弄沈景钰的一颗真心。 眼见沈景钰紧抿着唇,目光滚烫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给吞没。 他固执地杵在那,宽阔的肩背犹如大山,一动不动。 沈景钰现在心脏都要气到爆炸了,但是他却怎么也不舍得对眼前的少女说一句凶话。 他烦躁地挠了挠鬓角,“阿凝你在开玩笑对不对?你昨晚还收了我送给你的那对镯子呢,这不是心悦又是什么?你还说好了,下个月陪我过生辰,要给我放烟花,做长寿面。” 锦衣玉食,心高气傲的沈小侯爷头一次这么地卑微,竟折下了傲骨,红着眼地窥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求她兑现诺言。 若是年少的阮凝玉,许是会动容。 谁不希望这样的骄矜尊贵的少年,只对自己俯首称臣。 阮凝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腕上戴了一副金镶玉的对镯。 前世就是这样,沈景钰人傻钱多,她想要什么,不管是天上的月亮他都会想办法给她摘下。 有人说,爱恨本就互为表里,沈小侯爷爱惨了她,她当时要嫁给慕容深时,沈小侯爷原本有千百种方法揭穿她的面目,可他终究还是冷眼看着她如愿以偿嫁入了东宫。 再譬如,沈小侯爷跟她纠缠不休,今生恩怨未断,却舍不得伤她一分一毫,于是自愿皈依佛法,青灯古佛,予她清宁。 前世的桩桩件件,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穿过重重宫墙进了她的耳朵。 阮凝玉取下镯子,递给他,“那我还给你。” 她抬头,眸子如秋水潋滟,里头澄澈清明,却唯独没有昔日对他的绵绵情意,“沈小侯爷,下个月的生辰,我不陪你过了。” 沈景钰怔住了,脑袋空白。 心如刀绞。 “可你答应过我的……” 阮凝玉平静地道:“我从前在你那拿走了什么,我都记得,待我回谢府,我清点清点给你送回宁安侯府,我届时列个清单,你看看有没有欠漏的。” “至于私奔,年少总有恣意妄为之事,不过过眼云烟,沈小侯爷不必在意。” “回到京城后,私奔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沈小侯爷不必出头,从此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一笔勾销。” 在后宫多年,阮凝玉早已养成了行事果断决绝的风格,习惯将一切有可能的扼杀在摇篮里。 这样对沈景钰来说才是最好的归宿,她如今才跟他认识不过半载,从此再也没有一个叫阮凝玉的恶毒女人辜负了他多年真心的事,过去那个天潢贵胄的沈小侯爷也不会再遁入空门,成为大明一大憾事。 如此,最好。 沈景钰此刻耳朵都红了,他目光深深,再无往日骄横恣肆的神采,仿佛有什么诡谲的墨云积攒在眸底。 他盯着她,唇色苍白,目光如笔刻下。 “为什么。” 沈景钰死死地攥着拳,青筋用力得仿佛能捏爆,“阿凝,你明明昨日还喜欢我……” 她在骗他,逗他的……对不对? 昨日他跟她在山洞里躲雨,与他嬉戏,她闹他笑,去扯他耳朵的时候,不小心跌倒在了他的怀里。 两人都怔住了。 避雨的山洞里烤着火,橘红的火光下她容颜绝色,也将她的樱桃唇照得嫣红。 他现在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虽然年龄小她些,但该懂的都懂了,于是心脏噗通噗通地乱跳着。 跳跃的火光下,少女靠过来带着阵体香,娇软的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侧脸。 雨停了,她披着他的衣服躲在他的怀里,跟他一起数着天上的星星。她说,虽然逃跑的路上她很害怕,但是有阿景在她就会感到安心,她想要生生世世都跟他在一起。 沈景钰唇抿得很直,瞳仁越来越墨暗,“我知道了,定是谢凌胁迫了你什么!” “今夜亥时,我会去你房间接你。” 沈景钰笃定,阿凝是爱他的。 她竟然想一人担下所有罪责,这不是爱他不舍得他受伤又是什么? 大抵王公贵族的骨子里都是强势霸道的,少年现在很偏激,做决定也没有询问她的意见。 沈景钰通红的眼里都是偏执,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阮凝玉叫住了他:“沈小侯爷。”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非得逼她对他这么狠吗? “我就跟你说白了,我没有喜欢过你,今后我也不会喜欢你。从前我接近你,不过是看中了你小侯爷的身份,贪图你的权利,想利用你结识更多的达官显贵,你不过是我上位的绊脚石。” “你还记得每次出门的时候我总叫你把齐王约一块吗?齐王殿下身份尊贵,器宇轩昂。” 阮凝玉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他。 “后面我跟他单独出门了,那日上巳节,我戴了你送给我的簪子,在画舫上牵了他的手。” 第7章 清雅绝尘的谢大人 自古情种多生于大富之家。 阮凝玉想,大抵要跟前世那样对他,沈景钰才会彻底心灰意冷。 即便…他会恨她。 但她只要果,因便不重要了。 前世的沈小侯爷太苦,被爱恨缠身,古寺青灯,老天爷让她重生一世,大抵便是要让她从根源来斩断恩怨。 她重生的时间段,刚刚好。 果然,阮凝玉在被背叛的少年脸上看见了跟前世一般的刺痛目光,里头有痴情、受伤、恼怒、厌恶和憎恨,以及……一丝悱恻复杂的怨。 沈景钰看了她一眼后。 便别过眼,一言不发地下了马车。 阮凝玉目光平静。 但心绪竟也被刚才少年沉默的态度给影响到了,不由得心生烦躁。 在少年下车后不久,她也掀开了车帘要下。 岂料车帘之后,竟是一双幽淡无波的眼睛。 阮凝玉吓得差点掉下去,赶紧攥住车帘才稳住。 谢凌站在马车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束冠玉簪。 像极了前世她让小宫女提着食盒过来找慕容深,刚到宣政殿门口,见到跟皇帝议完政事,由着宦官打帘走出来的谢大人。 当时也正值充沛的雨季,宫里下了接连几日的雨,阮凝玉看不了梨园里的戏曲,少有人迹的宫墙犄角也生了苔藓。 当时慕容深十分赏识这位士族出身的状元郎,阮凝玉才没见男人一段时日,官级便又升了一品。 如今他是朝廷上最当红趋之若鹜的臣子,而他却品性正直,清介有守,百姓无不拥护。 檐前大雨滂沱,见谢大人从里头出来了,很快又有另一个小宦官极有眼见地上前,为大人打伞。 待那把竹节骨伞从眼前撑开,谢大人清隽的身影从伞下显现,阮凝玉这才看清了那张许久未见的面容。 她对他厌恶至深,他新婚后不久,怕他得势将来报复于她,便故意挑了处谢凌这位新官的错处,然后央求着慕容深,罚他去偏远之地修缮古宫殿旧址。 慕容深原本是不同意的,天子岂容枕边人干涉内政,何况谢凌是个为官清廉的能吏,但他架不住她在床上的柔情,最后还是罚了谢大人,叫谢凌领了个小官职,千里迢迢地赶走了。 修缮宫殿,暑天酷日炎炎,冬日天寒地冻,谢凌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阮凝玉就是想摧残大明这最渊清玉絜的竹柏。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才过去一年,谢凌便回来了。 他修缮宫殿的时候身子骨落了点病根,故此今日只穿了身玉白色襕袍,虽配了竹青色腰带,衣下身形也比往日瘦削了几分。 但依然不变的是他霜雪般的墨目,他上方的墨绿色骨伞仿佛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亮色,一如他那如柏如松的气节。 圣心倚重的谢大人站在伞下,隔着风雨跟她对视。 身着牡丹纹浣花凤尾裙的阮皇后瞥了他一眼,仿佛不是自己摧折他的身体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她低头,见小宫女提着的漆木食盒不小心淋了雨水,于是朱唇轻动,雍容又不失温柔地谴责她:“食盒淋了雨水,要是本宫给皇上做的青虾鱼肚羹凉了,皇上等下责怪我,如何是好。” 那豆蔻年华的小宫女听了,忙低头请罪。 阴天雨雾里的一张烟唇勾起。 “罢了。” “同我进去见皇上吧。” 谢凌站在门外的边上,身形如雪中青松,未曾动过。 雨声淅沥,伞下的一双清幽的眼就这么望着那道胭脂虫宫裙的女人跨过门坎,如火般嚣张的红色就这么进了宣政殿。 谢凌冷漠地望着,很快里头有两个官宦走过来,隔人耳目地放下了一道明黄龙凤帘幕。 不多时,里头便传出了帝后二人温存融洽的对话声。 阮凝玉这时看向前方。 这是二十一岁的谢大人。 昨晚半夜雨水刚停,周围的叶子都凝着露珠,如翡翠般水绿绿的。 晨风拂过,谢凌衣袖翩翩,气质淡然出尘,犹如内敛的水墨画,诗文里谪仙降临也不过如此,孤高又清寒。 单是站在那,便有着刻在骨子里的长兄威严,甚至隐隐还有前世首辅的森冷威仪。 阮凝玉有些恍惚,见惯了前世宫墙下高官显赫的男人身穿紫袍官服的样子,如此清雅绝尘的谢大人,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谢凌三十载人生唯一的缺憾,大抵便是他太薄情了。 她曾保了他堂妹谢宜温的性命,可他以一句“夫人喜静”,便将她的婢女拒之车外。 半月过去,大明宫传来噩耗,皇后娘娘薨了。 她曾经跟很多人觉得,他没有人的感情人的体温,直到前世见到他娶了许清瑶,她才知道,原来谢大人也是有心的。 民间有传,皇后娘娘恩将仇报,要逼死兄嫂,其恶毒令人发指。 赐婚一事后,谢凌就变了,褪去了圣人皮囊,杀人不眨眼。他成了她的死敌,也从四品官员摇身变成了功高震主的人臣。 他参她妖后误国,杀她的亲信和家生奴才,灭她的忠臣良将。好多时候他险些置她于死敌,是皇帝保的她。 有人说,谢凌爱妻心切,他之所以会挟势弄权,视人命如草芥,都是为了报当年牡丹宴爱妻受辱之仇。 他同她之间,有太多的仇与恨。 重生一世,阮凝玉当真是恨不得一刀捅死他。 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眸里的强烈情绪,谢凌有所察觉,竟慢慢抬起睫。 能当上首辅之位的人,绝不是善茬,何况他是谢凌。 阮凝玉垂下眼帘,面不改色地下车。 她依礼,轻轻唤了声:“表哥。” 男人不语。阮凝玉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离开了数米,依然能感受到身后男人那道探寻的目光。 她心脏一跳,不由得加快脚步。 果然,该死的谢凌还是疑心这么重,她昨晚没有藏拙,怕是引起了他的猜疑。 但又想到平时在谢府她这个表姑娘素与他交集不深,阮凝玉这才稍微放心了些。 他们眼下要在这个驿站歇息一个时辰。 阮凝玉肚子已经饿了,抬脚进了驿站的馆子。 自从她下了谢凌的马车后,抱着剑的负雪跟她寸步不离,一直在监视着她。 她倒是不觉得什么,只不过负雪自从见到她后眼里的厌恶就没有消停过。 阮凝玉刚进馆子不久,就见到了刚刚才离开不久的沈景钰。 沈小侯爷是何人也?到了驿站自然重新换了身锦衣,着宝蓝色银丝团花纹圆领袍,头戴金玉抹额,美如冠玉,唇红齿白,活像天上的皇子下凡,俨然就是京城里哪位勋贵家里的小少爷来到乡下僻壤体验民间疾苦的。 可能她说的话对这位纨绔的沈小侯爷实在是个暴击,性子单纯的沈小侯爷的信念都崩塌了。 阮凝玉眼尖地发现,他腰间原本挂着她过去送给他的玉佩不见了,被他取下了。 沈景钰见到她,瞬间就黑了脸,竟沉默寡言地抱着桌上的食物,冷脸上楼去找个配房吃。 故意躲着她。 阮凝玉想,可能是看到她觉得恶心,吃不下饭吧。 见效果这么好,她心情不错地弯了眼眸。 前世机缘巧合下,她曾被空明法师批命,说是命犯桃花,桃花无数,乃一朝红颜祸水,至于她的命运,或福或祸,皆看命数。 所以,掐掉了一朵桃花,阮凝玉很是舒心。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找跑堂点了简单的吃食。 吃完后,歇息了一会,便继续启程。 当天夜晚很快抵达了下一个驿站,也在此地留宿,明早继续出发。 驿站的厢房都很简陋,上辈子当皇后用惯了云锦丝衾,褥子也盖着不舒适。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许久,复盘自己这两日跟谢凌的短暂交锋,沈小侯爷离开前决绝的猩红眼睛又时不时浮现在她的眼前。 护国寺佛祖下那道孑然的背影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想到沈小侯爷青灯古佛,终生无妻。 她心脏便刺痛了一下。 阮凝玉叹气,努力盘点着前世近期大大小小会发生的事情,一边制定着计划,一边又怅然难眠。 亥时,她脑袋发沉即将要睡过去的时候,她隐约听到有人在窗边叩击了一声。 又一声。 之后,便再没了点声息,深夜寂静独剩蝉鸣。 于是困倦不已的阮凝玉只觉是出现了幻听,于是便将脸埋进绣枕,一头扎进梦境。 她对沈景钰坦白说的话似乎比她意料中的更有成效。 沈景钰彻底放弃了私奔的念头,路上奔波的这些天,到了很多个驿站,他都再也没有来找过她。 每当他被苍山看守着下车,偶然瞥到她一身罗裙站在不远处时,便会死死地拧眉,移开目光。 阮凝玉看了眼他的背影,表情平平。 这时站在她身边的负雪没忍住,出言嘲讽:“怕不是沈小侯爷终于看清了你朝三暮四的真面目,开始远离唾弃你了吧?” 阮凝玉笑眯眯地转头看向他。 “你怎知本姑娘有了新的目标?” 谢凌的这两个侍卫苍山和负雪本是孤儿,当时不过几岁,谢凌在街上见到他们乞讨,觉得可怜,便留在身边,训练成暗卫。 这对孪生兄弟武功高强,待谢首辅夺权后,一个后来成了将军,一个成了校尉。 这些都是明面上,据说谢凌暗中还培养了一支属于自己的暗军,堪比慕容皇族的“白龙兵”,更有通往京城四四方方的不知其数的秘密暗道,令朝廷百官闻风丧胆。 等谢凌成了权尊势重的佞臣后,慕容深沉迷丹药,被毒空了半具身体,没了倚仗,阮凝玉便每夜都睡得不安稳,她对这位表哥算计太多,也害过他身边很多人,所以她怕他的权,唯恐他培养的暗军闯进她的未央宫…… 就连身为皇后,夜里跟宫女在回寝宫的路上,有时她亦会惶然地回眸,去看身后空荡荡的望不尽的宫道,后怕得出了一身冷汗,最后被宫女勉强搀扶住。 想到这路上负雪都没有给她好脸色过,前世还以许清瑶马首是瞻,是谢夫人最好用的一条狗。 在皇宫宴席上,负雪曾让她这位皇后娘娘亲手给谢夫人剥葡萄,令她褪去手上护甲,阮凝玉当着满朝臣子家眷的面,剥了整整一盘葡萄。 那日的羞辱,记忆犹新,她到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 想起前世恩怨,阮凝玉笑意散尽,转眼便冷了脸。 负雪怔住了。 接着,便见眼前的女人眼波流转,从他的脸再一路看到他腹部的腰带。 他不是没听说过那些传闻,说表姑娘生得柳腰花态,千娇百媚,却云心水性,毫无女子羞耻之心,爱勾搭男子。 负雪耳根瞬间蹿红了起来。 这不知廉耻的表姑娘,怎么能! 阮凝玉存心逗弄他,正要上前一步时。 “负雪,过来。” 阮凝玉怔住,只觉背后仿佛有一道凌厉的目光射了过来。 回头一看,便见谢凌驻足在不远处,不知道注视着这一幕看了多久。 第8章 清规戒律,克己复礼 他最终没有听他父亲的,动用关系去解决、去干预,而是一切按照正常程序走,很冒险。但,一是当时那个男人是大庭广众之下闹,人尽皆知,无数双眼睛盯着;二是他相信她无罪,他要她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活在阳光底下。即便过程辛苦一点,曲折一点,也值得。 男人被关在小黑屋里整整一夜,见到宋京野时,依然目露精光,不见任何萎靡,嚷嚷着:“抓我也没用,那个女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宋京野本是抱着好好沟通的态度来的,但是他低估了一个地痞流氓的无赖之处,为了要钱,可以不择手段,什么事都豁得出去。 无法正常沟通。 男人一直如臭虫一般生活在沼泽里,有人告诉他,只要这样闹,到时候陈柠回就得赔偿他一大笔钱,这笔钱他挣几辈子也挣不回来,当然要死咬着不放,别说只是关着他,就是把他打个半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放。 第三部 一个为了钱,命都可以不要的地痞流氓、刁民,文明两个字在他身上根本不适用。 恶人自有恶人收,文明人的宋京野当然不屑自己亲自动手,而且他最遵纪守法的,从小黑屋出来之后,嘱咐旁边的人,把男人关进另外一间屋子,那屋子里这两天正好进来一个疑似有精神疾病的杀人犯。 他回到家之后,只有陈柠回一个人,不见俞律师。 “俞律师去律协了,她说约了几位前辈沟通这个案子。” 陈柠回说到这很感动,想到俞律师连夜从森洲赶过来,一上午陪她去派出所,刚才又和她分析了半天案件,又马不停蹄去律协,一刻都不闲着,为她这个案子报以最大的付出和努力,无形之中,给了她无数的自信和力量。 宋京野其实也挺意外的,他对俞律师了解不深,之前在陆阔家吃饭那次,她挺安静坐在陆京珩的旁边,不怎么说话;后来再听说,是那次和陆京珩顾阮东他们喝酒,陆阔在旁边一直讽刺陆京珩最怕老婆,陆京珩只是浅笑也不反驳,所以宋京野对俞晚宁的印象,更多是陆京珩的太太,而不是俞律师。 “俞律师让我们去报案,这个男人非法买卖人口。之前我一直有个误区,觉得不是他买的我,跟他没有实质上的关系。但是,俞律师说,那个老三是痴傻儿,没有民事行为能力,而作为他的监护人,也就是这个老大,他需要承担这个责任。” 宋京野:“等等,当年,他们就没有父母吗?” “好像没有,一直出面的都是老大和老二。” 案子需要一步一步来,如果确定了男人拐卖人口的罪行,那么她后面的正当防卫就更容易判定。她被拐的事情容易判定,不仅是她演讲过无数次,还有当年那个人贩子落网后,供出的名单里有她的名字。 “叔叔,当年,你救我出来时,我记得我们报警了对吧。现在回去,可以调取记录吗?” 说到这事,其实很戳痛宋京野的心。当年,他对她的关注太少,从山里出来时,只觉得自己捡了一个大麻烦,后续完全没有跟警方跟进过此事。 而当年,在那个偏僻的小地方,拐卖人口的事常有,没人跟进后续,警方大概率也是不了了之了。 而现在,那家老大既然是受人指使出来,那么对方肯定先他一步找过当地的警方。 “我刚和俞律师沟通过,想趁着检查机关还没有起诉前,去一趟西北。” 陈柠回已经从前两天那种,忽然被掐住命运的状态中走出来了。她其实就是打不死的小强,萎靡几天,一旦反应过来,就充满冲劲往前跑。 宋京野看着她笑了笑。 “笑什么?”陈柠回有点莫名地问,这几天,第一次见他真正的笑。 第9章 十年夫妻,知己莫若夫 十年夫妻,知己莫若夫,前世慕容太子可以说是最了解她的人,她好的一面,包括她阴暗的,他全都知根知底。 有一次,朝廷重臣送进来了个嫔妃,对方貌美年轻,且性格张扬不知收敛,看不起她这个皇后的出身,阮凝玉一下便感觉到了不利,刚想派身边人偷偷下手铲除时。 谁知被前来未央宫用晚膳的慕容深给猜中了,他当时用玉勺享用着燕窝鸡丝汤,阮凝玉正在服侍着他用膳,突然间,天子便传来了一句。 “皇后想除掉孟昭仪?” 惊得阮凝玉被碗里的汤烫到了手腕。 天子面容威严又神秘,阮凝玉难窥其心,便跪了下去。 慕容深却将她扶了起来,查看着她雪腕上的伤口,差人取了药膏过来,阴柔的声音透着不悦:“朕何时说要怪罪于你?” “朕只是不想脏了你的手,既然你不喜,一个嫔妃而已,今夜便除掉吧。” 皇帝用着最平静无波的语气说着最冷漠凉薄的话,阮凝玉惊讶的同时,又被他的冷血而发懔。 她最感到细思极恐的是,无论她有什么心思,全都会被身边的这个枕边人窥晓得到…… 一日夫妻百日恩,慕容深对她的了解已经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 阮凝玉紧紧盯着这辆太子车驾,而慕容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就在这时,挂着宁安侯府旗帜的车驾缓缓停在了谢府的车队前。 马车刚停,阮凝玉就发现了不对劲。想到自身处境,她戴上帷帽,白纱掩面,出了车厢便要下来。 负雪却将剑横在她的身前,冷眼警告她。 阮凝玉只好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着。 谢家车队遇到侯府车驾,想到那个前世绝情寡义的男人也在那辆金顶马车上默默观望着,阮凝玉的眉心便皱着。 很快便见宁安侯府的马车下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是府里的管家。 原来是侯爷觉得儿子沈景钰与人私奔一事丢尽颜面,便派管家来接小侯爷。 陈管家对着谢凌的那辆马车,遥遥躬身施礼。 “谢公子,奴乃宁安侯府大管家,奉侯爷之命,来接小侯爷回府。” 四周的百姓都安静了下去。 片刻后,便听那辆华盖马车里传来一声“可”。 很快,阮凝玉前方的苍山就开始放人。 不一会儿,沈小侯爷便从马车内钻了出来。 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沈景钰突然面色极寒地回头,望的居然还是她这个方向! 那目光晦暗,又深深。 吓得她赶紧拉着帘子的手缩了回去。 沈景钰瞥了后方马车一眼后,便若无其事地回过头,而后大大咧咧地跳下了那辆高架马车。 陈管家“哎哟”了一声。 “小侯爷,当心点!” 见到小侯爷出现,侯爵府车舆旁一貌美婢女急如风火地上前。 霖月将他身上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发现沈景钰几日奔波后依旧华服锦衣,这才松了一口气,“幸好小侯爷没事,奴婢这几日可担心坏了,夜夜都睡不得个好觉!” 她仿佛看见了远处马车内的襦裙一角,伸出手整理着沈景钰的衣襟,一边道:“小侯爷身份尊贵,自小被奴婢们和嬷嬷们保护得极好,老太太也宠爱,以至心性纯粹,害得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在您身边露脸,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奴婢就怕有些人居心不良地接近小侯爷您。” “尤其是别人府里头那些养着的关系不知道拐了个多少个弯的落魄亲戚,最容易干出没家教的事,不像正经点的书香世家出来的小姐。” 这位大丫鬟的声音不轻也不重,马车内的阮凝玉刚好也能听个清晰。 阮凝玉挑了下眉。 霖月说完,抬起眼看向沈景钰,“小侯爷最近都清瘦了。” 却不料沈景钰心事重重,眉眼落了层霜,连她方才说的话都没听个一二,便不耐地拂开了她为他整理衣裳的手。 霖月的手微僵,很快便如无其事地笑笑,退到他的身后,又问他饿不饿,刚才过来的时候带了些府里的点心,问他想要吃什么。 沈景钰还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这边终于平安接到了小侯爷,陈管家抬头,便听见谢府那辆高贵气派的马车上又传来了一道清冷淡薄的声音。 “既然小侯爷平安无事,便劳烦管家辛苦送小侯爷回府上。隔日,谢家定登门请罪。” 陈管家忙应诺,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带着小侯爷离开了。 阮凝玉一直在默默观察着沈景钰。 她原本以为按沈景钰心高气傲的性子,知道了她“脚踏两条船”的事,说不准会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大闹一场。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沈景钰出奇的安分,薄唇抿着一条直线,许是舟车劳顿,他神色恹恹的,转身便上了宁安侯府的马车离开了。 小侯爷为情所伤,兴许真的是黑化了。 两拨人马分开。 谢府阔气的车队继续往府第驰驱,阮凝玉观察到街边那辆太子的车驾也缓缓往他们的反方向行驶,于是便松了一口气。 她就这样等待着抵达谢府。 不曾想,谢家的队伍前行了没过多久,京城的中心街便突然传来了一阵铁马的嘶鸣声,惊得街道旁的百姓尖叫躲避。 这铁骑般的磅礴气势,来势汹汹,就连在马车上的阮凝玉都能感受得到。 她刚将头探出窗。 便见原本乘坐车舆,离开了有半刻钟的沈小侯爷竟然在后面单人匹马地追赶上了谢家的车队! 蹄声如雷,扬沙滚滚。少年鲜衣怒马,容颜俊美,目光愠怒又带着浓浓的不甘,最后化成了一抹势不可挡的坚毅。 像极了前世护国寺里那个偏执的少年。 阮凝玉眼皮猛跳,快速躲回车内。 正当她凝神屏气决定装死时。 随着一声清脆的蹄声,沈小侯爷驾驱着骏马,他垂眼,看向身侧垂落紧闭的一道帘子。 “阿凝。” 阮凝玉眼皮猛跳。 坐在车辕上的负雪唰地抱剑站了起来,冷眼警惕地看着沈景钰,“沈小侯爷,你要干什么?!” 沈景钰却置若罔闻,牵扯着缰绳,悠哉悠哉的,阳光落在他的玉冠上,玩世不恭中又透着股王室的高贵气息。 他嗤了一声,“本世子找她,与你何干?” “你!”负雪一脸怒容。 而坐在马车里的阮凝玉手指都快把手帕给搅烂了。 正值晌午,街上车水马龙,他是嫌别人看好戏不够热闹么?! 不过,要是沈景钰行事安分守己,那便不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小侯爷了。 毕竟前世她当上了皇后后有次微服出行,他都敢遣散了她的宫人将她秘密带入一处私宅里,还有什么事他干不出来的? 这事,也亏得慕容深不知道。 宫廷里皆知皇后娘娘微服出宫寻手帕交小住,殊不知她被关在城外一处私宅里,一月后她才回宫。 阮凝玉的心沉了下去。 这一世,她一定要斩断沈景钰执着的爱念。 她得想一些手段。 与此同时车队停在原地,前方一辆车架也缓缓停了下来。 须臾,一身蜀锦雪松纹青衫的谢凌面容冷淡地从里头走了出来,古井无波的眼望着马上的沈景钰,明明音调很平,没什么情绪,却叫人从骨子里的发冷。 “沈小侯爷,慎言慎行。” 即使隔着车厢,阮凝玉都能感受到男人那道没有实质的冰冷目光,身体忽然一颤。 心里瞬间就将沈景钰给骂了千百遍。 谢凌一出现,原本喧哗的街上瞬间便安静了下去。 然而外面的少年却是个不怕死的。 沈景钰仿佛没有听见男人警告的话,而是狂放不羁地勾起了唇。 下一秒,阮凝玉身侧的车帘唰地一下就被人挑了起来。 突然灌进来的风吹起了她眼前的白纱。 映入眼帘的竟是少年的一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声音也硬邦邦的。 “东西。” “什么东西?”阮凝玉微怔,再往上看,却是一张冷漠讥诮的脸。 沈景钰坐在马上冷漠地睥睨着她,“我送给你的对镯。” 原来是前几天她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后,少年暴跳如雷地离开了,忘记了将那副金镶玉的对镯拿走。 “等等。” 阮凝玉很快在自己的包袱里扒拉找了出来,而后下了马车,走到沈景钰的那匹天子御赐的神驹前,将之亲手递给他,目光平静坦然,“小侯爷,给你。” 沈景钰却没接,也不说话,而是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眼前的少女并未像京城时下用凤仙花染指甲。 晌午的阳光一照,柔荑便如同刚剥开的荔枝般,指甲也透着点淡淡的粉,像水莲的色泽在她的指尖晕开。 就连精致华贵的金镶玉手镯,在她的手上也瞬间黯然失色了下去。 阮凝玉见他迟迟不接,便蹙了眉,“沈小侯爷?” 沈景钰回过了神。 很快便见他厌恶地拧眉,无视般对她嗤之以鼻。 只见他微红的唇轻扯了一下,便从她手中夺走了对镯,而后扯了下缰绳,冷漠地调转马头,挥袂生风地离开了。 看都不看她一眼。 见他呼吸她身边的空气都觉得厌恶难忍,阮凝玉松了一口气。 回过头,她却咯噔了一下。 只见那一身青衫的谢凌站在车旁,目光似薄雪。 即使隔得有些远,但阮凝玉就是知道,这道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 阮凝玉眼睫颤动,同行的婢女说她这几日换洗的衣裳未干,所以便让她换回了离府那日的衣着。 待她再看过去时,那道雪松青衫的身影便转身上了马车。 想到他先前说自己不端庄,她咬唇,下意识用手掩了掩自己的衣襟。 第10章 勾引长兄 按自己的性格,乔梁觉得自己见到楚恒,很可能会控制不住内心的仇恨和愤怒,扑上去扼住他的喉咙把他活活掐死。 但乔梁又觉得自己必须要学会控制,学会制怒,学会把仇恨深埋在心里,这仇不单是自己的,还有李有为的,要想彻底报仇雪恨,就必须要学会忍耐。 甚至,乔梁觉得在某些方面,自己要学学楚恒,学会放长线。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乔梁暗暗发恨,你为了往上爬给老子设套,利用老子把李有为办进去,老子要加倍奉还,非让你在官场身败名裂、生不如死不可! 这样想着,乔梁不由咬紧牙关,握紧拳头,突然有力地挥了一下。 乔梁的动作吓了司机小伙一大跳,转脸看了他一眼,面带困色。 乔梁冲司机笑笑,然后重重呼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叶心仪一路上一直在后面观察乔梁,看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满面怒容,时而眉头展开,这会又突然挥起拳头,还笑了下,不由很困惑,这家伙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绪变化如此大? 乔梁从后视镜看到叶心仪正面带困惑看自己,转头笑了下:“叶部长,问你个问题。” “问吧。”叶心仪长出一口气,这家伙沉默了一路,终于开口了。 “你觉得活着容易吗?” 叶心仪一怔,没想到这家伙问出如此简单而又貌似高深的问题。 叶心仪一时觉得这问题不好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容易。”乔梁干脆道。 叶心仪点点头:“也许吧。” “不过,正因为活着不容易,所以我们才要努力好好活下去。”乔梁接着道。 叶心仪怔怔看着乔梁,这家伙的话似乎不无道理,又似乎他在自己面前玩深沉。 乔梁转过头,随手打开车内收音机,里面传出一首老歌:“因为命运曾经告诉你等待,因为生活已经教会你忍耐;没有理由放弃,别为过去冲动,因为你的梦里还有光明的消息,越过黎明的黑暗,总有阳光在等你……” 快到松北的时候,乔梁接到章梅的电话。 “乔梁,我出差回来了。” 听到章梅的声音,乔梁仿佛被蝎子蛰了一下,内心猛地一颤,刚要习惯性冷淡回应,突然想到,随着真相的揭开,新的转变应该从现在开始。 想到这里,乔梁用关心的口吻道:“你出差辛苦了,回来就好,在家好好休息吧。” 章梅有点意外,这家伙怎么突然对自己态度这么好? 接着道:“家里的茶几怎么不见了?” “哦,我中午在家打扫卫生,不小心把茶几玻璃面打坏了,让我扔了,等我出差回来,我们一起去买个新的。” 叶心仪眨眨眼,不知这家伙打扫卫生用了多大气力,竟然把茶几面打坏了,原来他手上的伤是这么造成的。 章梅也觉得奇怪,这茶几面可是钢化玻璃的,怎么轻易就打坏了。 随即问道:“你去哪里出差了?” “松北。” “要去几天?” “不好说。” “跟徐部长去的?” “不,叶部长。” “哦,那好吧,在外多照顾好自己。”章梅关心了一下。 “嗯,好的,你在家也多照顾好自己,晚上睡觉前关好门。”乔梁也关心了一下。 听着乔梁打电话,叶心仪又琢磨,听他们两口子说话,似乎关系不错啊,那为何乔梁在那方面不满足要看小电影撸管呢?难道是这家伙欲望太强烈,章梅满足不了他? 想到松北那晚自己被他干的第二天走路还两腿酸软,叶心仪不由心跳,这家伙平日文质彬彬像个谦和君子,上了床却是不折不扣的蛮牛。有个这样的男人,章梅在那方面应该是很性福的。 这样想来,叶心仪竟不自觉有些羡慕章梅,又觉得自己很下流。 下午4点,一行到了松北县委招待所,大家刚下车,早已等在那里的孔杰走过来。 看到孔杰,大家都有些意外,此行调查的任务是保密的,没有和县里提前打招呼,孔杰怎么知道了? 赵晓兰一点都不意外,上午从连正那里出来,她接着就给唐树森老婆打了电话,她知道唐树森老婆一定会马上告诉唐树森,唐树森一定会和任泉先通个气,如此,孔杰的出现就在意料之中。 孔杰身兼县纪委书记和宣传部长两职,他来接待这一行最合适不过。 看赵晓兰神色淡定的样子,乔梁马上意识到,赵晓兰一定把调查组的消息提前透露给唐树森了。 和孔杰打完招呼,赵晓兰对大家道:“各位先休息,待会用晚饭,明天开始工作。” 张琳皱皱眉头:“赵书记,现在离晚饭还有些时间,我建议马上开始工作。” 张琳此刻是从办案的角度想的,既然消息已经走漏,那宜早不宜迟,要马上开始调查才好。 赵晓兰淡淡道:“急什么,既然已经来了,就不差这一时。” “可是,赵书记……”张琳还想坚持,赵晓兰脸一拉,打断张琳的话,“张主任,这里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怎么着,你想取代我?” 赵晓兰这话很冲,大家都一愣,张琳的脸色很难堪。 孔杰一看这阵势,有些发懵。 看赵晓兰一副唯我独尊的嚣张架势,叶心仪和姜秀秀有些紧张,又替张琳担心,调查还没开始,内部就先不和谐了,下面的工作怎么开展啊? 乔梁转了下眼珠,接着道:“我看赵书记说的有道理,既来之则安之,急啥?今天先吃好喝好休息好,明天才有精神头干活啊。” 说完乔梁转过头,冲张琳暗暗使了个眼色。 赵晓兰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冲乔梁满意点点头,这小子很会见风使舵,是块好料。 叶心仪不满地瞪了乔梁一眼,之前还说和张琳成朋友了,现在却又帮赵晓兰说话,什么狗屁朋友! 姜秀秀则困惑不解,从办案的角度来说,张琳的话无疑是对的,怎么乔梁突然这么说呢? 张琳看乔梁冲自己使眼色,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随即道:“赵书记,看你这话说的,这里当然是你说了算,我哪里敢有取代你的任何想法呢?” 看张琳服软,赵晓兰心里得意,哼了一声,提着行李就进了贵宾楼。 孔杰忙着安排房间,乔梁在旁边道:“孔部长,我们这一行,赵书记是最大的领导,给赵书记安排好点的房间,我们几个住普通间就好了。” 赵晓兰在旁听着很满意,这小子真有眼头。 叶心仪偷偷冲乔梁撇撇嘴,哼,马屁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