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窈不相思》 第1章 比武 这句话一出,全场直接安静了。 所有人都是长了眼睛的。 这几年来,林家人都把林飞宇看作是未来的希望,家族的年轻一代就数他能享受到的资源最多。 相反,林凡身为林家的嫡长子,几乎没有享受到任何应有的待遇。 不止如此,他就连身为林家一份子,理所应当的尊重都没人给他! 甚至,就连这次他机缘巧合之下获得的宝贵机会,他们都要想方设法的夺过来。 林凡刚才的话,简直是在杀人诛心! 林天南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紫,怒气勃发。 但是却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反驳。 他一直理所当然的认为,身为他的儿子,林凡就应该无条件听从他的安排和指示,以家族的利益为最先考虑。 但是现在…… 这小子竟然敢忤逆他! 公然让他难堪! 简直是放肆! 忍无可忍! 林天南声若洪钟,大声呵斥: “林凡!你今天重伤手足兄弟,我林天南身为林家家主执掌林家,必然要顾忌家族的利益!即便你是我的长子,也不能徇私!” “现在我命令你,下跪磕头道歉,否则我就将你逐出林家!” 场上顿时一阵哗然。 “什么?逐出林家?” “家主这次认真了!” “这样的惩罚重了吧?” “重什么?伤害通族是家主最不能忍的!” “可是两人事先说好的,习武之人互相比试,哪有不受伤的?” “刚才他那是比试吗?那叫单方面的殴打!” 一时间众说纷纭。 林凡冷笑一声:不屑道: “下跪磕头道歉?” “你让梦!” “林家人身份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么?我呸!”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炸了。 “这小子也太叛逆了吧?竟然对他亲生父亲这么说话!” “要是这是我儿子,看我不打断他一条腿!” “你小子特么说什么?简直无法无天!” “这小子一旦被逐出林家,那他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受尽他人的欺压!” “没有林家的庇佑你以为你能长这么大么?” 郑玉芬捂着脸奔过来,痛哭流涕。 “天南,你看见了吧?这小子根本就没把你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 “你还看不出来么?都到了今天这一步了,你还要偏心他?” “小宇已经被他打的……就连我这个当妈的都不认识了,呜呜呜~” 林天南见状,额头上青筋毕现,咬咬牙,狠心道: “林凡!我身为林家家主,下令将你逐出林家!” “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林家人了!” 鼓足真气,大声道: “林家人所有听令!从此刻开始,林凡不再是我林家的人,若今后他让出什么对不起林家的事情,被你们碰到,格杀勿论!” “是!” 台下一些人立刻答应,而有几人则心中感到五味杂陈。 在场的很多人都料到肯定会有这一天,但是他们万万想不到竟然来的这么快! 可以说,林凡身上发生的事,完全都是林家主这位新夫人,郑玉芬挑拨的! 谁也都看得出来,林天南对林凡还是手下留情的。 家族中,有资格学习流水拳法的新一代中,只有林飞宇一个人。 林凡现在学会了流水拳法,那就属于偷师! 逐出家门后,应当选择废掉他的武学! 但是林天南没有选择这样让,或许他的心里,还有原配夫人,也就是林凡的前身母亲的一席之地吧…… 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选择了新夫人、新儿子一方。 林凡凛然自若,指着众人大声说道: “好!” “到那时侯,你们杀我不算无情,我杀你们不算无义!” “天底下姓林的何止百万,陵川林家从现在开始,就再也没有我林凡了!” 说罢在众人的注视下转身离去。 林天南的眼角抽动,仿佛闪过一丝不忍之色,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状态。 身为家主,他需要考虑的,不仅是个人的家世,还要考虑整个林家,以林家的最大利益出发。 对!他让的没错! 林天南暗自打气。 …… 离开林家后,林凡驱车来到了学校。 目前,学校成了唯一能收容他的地方。 毕竟他现在已经是校长亲传弟子的身份。 整个龙武高中数万名学生中,这样的身份,总共加起来不超过20人! 在学校内可以享受相当高级的待遇。 林凡根据前身记忆,首先来到了校医务室,简单查看了一下身上的伤势。 毕竟他刚才都已经吐血了。 龙武高中在当地的地位非常之高,是陵川市武者的摇篮,所以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校医务室,级别也非常高,这里的医生都是专家级别的。 年轻的女医生撩起他的上衣,看到了完美的八块腹肌,以及精干健硕的身材,脸色微微一红。 “放心吧,你的伤势不要紧的,我给你开点药,休息几天就会好的。” “好的,谢谢!” 林凡掏出校长亲传弟子的专属校园卡,准备结账。 女医生瞬间眼前一亮,摆了摆手,神色也变得恭敬起来,笑着说道: “不用了,咱们学校的医疗资源对于你们是免费的!” 林凡点头致意后,带着药离开了校医室。 回到豪华的单人宿舍,躺在松软的床上,林凡开始认真研究自已的系统。 他唤出面板,只见上面显示着: 【姓名:林凡】 【年龄:18岁】 【境界:一阶二重】 【武技功法:基础吐纳、崩岩拳(二重)、流水拳法(入门)】 【潜能点数:80】 林凡不禁感叹: 果然啊,一旦脱离战斗状态,境界就会回归原位,变会一阶二重…… 根据记忆,这个世界的武者实力,除了本身的悟性天赋,最主要的就是和背后的物质资源有关。 甚至! 有许多非常有悟性和天赋的人,正是因为没有相应的物质条件来培养,天赋被白白的浪费,最终泯然众人矣! 可以这么说—— 在这个世界,出身几乎能决定一个人的一切! 底层的天才如果想出头,那就必须运气好,让身处高位的伯乐看到。 否则只能在底层浑浑噩噩…… 当然,即便你运气好,投胎到了豪门,那也不一定就意味着你的前途必定畅通无阻。 前身就是一个极佳的例子。 受到当爹的不公正待遇,含恨暴毙…… 现在林凡已经被逐出林家,没有了这棵所谓的“大树”的依靠,虽然避免了被林家人吸血。 但是想必日后会碰到不少艰难险阻。 毕竟,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高武世界,谁不想踩着别人的身L往上爬呢? 失势的林家弃少,在这些社会上的武者看来,根本就是一块唐僧肉,并且还能榨出不少的价值。 想到这里,林凡紧皱的眉头不禁舒展开来,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 这种情况,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一场祸患。 可他林凡求之不得啊! 他急需为系统寻找下一位破防对象! 第2章 我很干净 萧子窈芳名在外,这一战,看的不是巾帼木兰,而是美人心计。 众人翘首以盼,谁知,只在哨声响起的一瞬间,萧子窈便应声倒地。 她的尖叫声被人群的呼声没了过去。 沈要像一道闪电,只一个箭步,便一脚铲倒了萧子窈。 空气仿佛滞住了。 萧子窈错愕的躺在地上,后背分明摔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只觉怒从心起,羞愤不已。 世人皆知,这岳安城姓萧,萧子窈不但是萧大帅的命根子,更是全岳安的小祖宗! 如萧子窈这般的千金贵女,分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宝贝,旁人连她的一根头发丝也唯恐碰坏了,可沈要于她,竟胆敢目中无人! 这厮岂止执拗,更是不解风情,不知怜香惜玉! 如此不堪的摔在地上总也不是个办法,可萧子窈浑身上下痛得要命,实在无法自行起身。 “沈要!” 萧子窈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可恶! 他根本就是个呆子! 萧子窈瞪着沈要,等他来扶,可这呆子只是淡淡的解释道:“六小姐,过肩摔比这个疼多了。” 话毕,作势便要探出一掌,待萧子窈挽手上来。 可萧子窈是何许人也,心比天高的娇小姐,又怎会轻易放下身段、不漂亮的起身? 于是,素手一撇,只将沈要的大手拍落。 她的指尖晶莹剔透,仿如玉琢,脆弱易碎。 有那么一瞬,沈要不着痕迹的收了一收手,唯恐惊着了什么似的。 围观的士兵们忌惮着台上的萧大帅,不敢发笑,更不敢妄动。 萧大帅面色微沉,看向沈要的目光顿时凉了一凉。 这青年的身手虽然漂亮,却全然没有将他之所言听进心里。 萧大帅心生不悦,却又不能言而无信、将人换下,否则难以服众。 便只能慰想着,沈要只听得死命令,倒也好教训,反而更能护好萧子窈。 如此,遂朗声问道:“子窈,这回你服不服?” 萧子窈早已习惯了父亲的宠溺,今日这一遭,非但不得庇护,更是委屈到底,哭诉无门。 遂撇过头去,眼眶微红。 萧大帅装作无睹。 “即日起,沈要调出军营,担任六小姐的随身护卫,入住帅府!诸君,归营罢!” 萧大帅话音刚落,全军立刻整顿军姿,列队离场。 他如此之快的遣散士兵,为的就是挽一挽女儿的情绪。 萧大帅快步奔向女儿,谁知萧子窈已然怀恨在心,根本不准父亲搀扶。 沈要敛着眉目,只在旁的站成一棵树。 方才决战之后,沈要还未来得及穿上衣服,此时,天寒地冻,他仍打着赤膊,正克制的、默默的打着寒噤。 萧子窈看着他,愈看心里愈气。 她终于站直了身子,可脚下一虚,竟然痛得厉害。 校场的地上是化了的雪水,被踩成黑滩滩的一片,萧子窈雪白的狐裘染尽脏污,彻底报废。 萧子窈气极,她于是转向萧大帅,怒道:“爹爹,沈要现在成了我的护卫,那我便能使唤他了罢!?” “这是自然。” 萧子窈得了回应,立刻气势汹汹的脱下狐裘,直往地上狠狠的摔去! 她指着沈要的眉心:“你,去把我的衣服洗干净!” 沈要面不改色:“六小姐,我是护卫,不是小厮。” 此言一出,萧子窈直被沈要堵得背气。 她正想冲上前去教训,谁知脚下又是一阵刺痛,当即身形一晃,险些跌倒在地。 然,这一回,沈要并未置之不理。 他的动作极快,竟是一把勾住萧子窈柔曼的腰肢,将她扶正。 景物旋转,萧子窈已然跌进了沈要的怀中。 她慌慌张张的抬起头来,只见沈要神色自若,目光淡的像茫茫的雪色,毫无动容。 可萧子窈却兀的红了脸。 她柔柔的靠在沈要的胸前,甚至能够隐约听见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更何况,沈要裸着精壮的膀子,岂是萧子窈这般未出阁的姑娘能贴能碰的。 萧子窈默了片刻,随后触电般的跳了起来。 她拽住萧大帅的袖子,不知是为了遮羞,还是刻意,只借机发难道:“爹爹,他胆敢对我不恭!简直放肆!” 萧大帅自知女儿向往自由,非常不愿护卫随行看护,想来此番问责,定是刁难。 于是,萧大帅正欲为沈要辩上一辩,谁知,他却兀自开了口。 “六小姐,我要护着您。” 萧子窈大怒:“我被铲倒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来扶我!” 沈要微微一叹。 “六小姐,下次握住我的手。” 萧大帅在旁的瞧着,思绪万千。 他正想着,许是歪打正着的选对了人,这沈要软硬不吃,正准能够降住萧子窈的泼辣脾气。 非但如此,倘若今日选到一个趋炎附势的护卫,以后唯恐遇上卖主求荣的风险,不如沈要来得定心。 思及此,萧大帅的眉头便舒展了几分。 “罢了罢了!沈要,你送六小姐去医务室看一看脚,再去收拾一下行李,预备入住帅府罢!” 萧大帅话毕,转身便走,任萧子窈无论如何也留他不住。 沈要行过军礼,随后快步来到操练用的单杠前取回衣服穿好,萧子窈被他晾在原地,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子窈愤愤的踩了一脚地上的狐裘。 这狐裘是进口的俄国货,精贵得很,萧子窈总盼着下雪,正是为了穿这狐裘出来显摆一番。 谁知,今日飞雪,可天不尽人意。 萧子窈横竖看不顺眼沈要,见他回身走来,直摆出一张铁青的面色。 沈要仍是一副漠漠而默默的模样,待走近了,遂拾起那狐裘,道:“六小姐,穿上罢。” 萧子窈剜了他一眼:“我从不穿脏了的衣服!” 可她分明冷得抖成了筛糠。 萧子窈最好面子,这狐裘因沈要毁了,她便不能轻易的松口。 萧子窈心中打起小九九。 大不了使一出苦肉计,只管冻出个风寒,以此向爹爹告状,治沈要一个护主不周的罪名,好把他遣走。 她正这般想着,沈要却兀的动作起来。 只见他三两下解了军大衣,不由分说,一兜头,便罩在了萧子窈的身上。 ——这大衣好暖。 不是呢绒暖,而是沈要将这大衣捂得暖。 萧子窈暖和了,沈要就得受冻。 他身上只剩一件衬衫,在寒冬里显得很单薄。 萧子窈不忍,却是嘴硬道:“把你的脏衣服拿开!我才不穿臭男人的衣服!” 沈要说:“六小姐放心,我很干净。” 萧子窈被他噎得语滞。 第3章 正骨 天色阴了些,雪花又要落下来,萧子窈不再停留,提步要走。 可她伤在脚下,每走一步皆是刺痛钻心,走走停停,身姿摇摇欲坠。 萧子窈压根儿不会指望沈要来扶她,便自顾自的挨着痛。 谁知,方才走出两步,沈要却紧紧的跟了上来。 “六小姐,得罪了。” 萧子窈毫不设防,无暇反应,只听得沈要微哑的嗓音响在耳畔,随后,天空倾倒,身子便悬了空。 沈要强硬的将她打横抱起,那一双强健而有力的手臂,正托着她的腰和膝窝。 萧子窈反应过来,当即叫道:“沈要,你放肆!” 沈要默不作声。 萧子窈扭来扭去,可沈要仍是面不改色,双臂如附铁骨,紧紧的将她桎梏在怀中。 到了医务室,萧子窈方才消停下来。 她被沈要轻轻的放在床上,翘着右脚,直等军医前来看诊。 许是脚腕子肿了,萧子窈根本脱不下靴子,她深深的抽着凉气,却咬着牙,一滴眼泪也不肯流。 萧子窈生在军家,娇贵却不矫情。 军医见是六小姐,便不敢强行脱了她的靴子,只得为难的看向沈要。 “看他有什么用,”萧子窈气不打一处来,“你只管看诊就是了。” 话毕,竟是发了狠,哗啦一声,一把扯下靴子的拉链。 这下子,军医直发出一声低呼。 萧子窈的脚腕子已然肿成了馒头,那靴子楦型瘦长,只将关节卡死,动弹不得。 倘若使上蛮力脱靴,定要伤上加伤。 军医正是欲言又止,一旁的沈要却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军用匕首,极为锋利。 沈要单膝跪地,只将萧子窈的右脚捧在膝头,随后寒芒一闪,撕拉一声,他挥匕下去,竟然彻底割裂了靴子! “沈要,你——!” 萧子窈开口要骂,却见沈要动作迅敏,卸下她的靴子,又撕开她的袜子,直露出那红肿的裸足,方才罢休。 “竟然肿成这样!” 军医一见,立刻做出判断,“肯定是伤及筋骨,需要正骨归位!” 萧子窈听罢,立刻恶狠狠的转向沈要:“瞧瞧你干的好事!” 可他低垂着眉眼,只探出一只手臂,停在萧子窈的眼前。 “你干什么?” 沈要说:“正骨很疼的,这手给您正骨时咬着。” 趁着萧子窈分心,那厢,军医已经一寸寸的探过伤处,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他便劈手挫骨,复正骨位。 他手中传来一声清晰的、骨骼挫位的咔嗒声。 萧子窈没有预料,瞬间痛得失神,也无关旁的有些什么,只管扑上去紧紧的咬住,以此泄力。 她咬得极深极深,直到牙齿发酸,方才晃过神来。 萧子窈喘着粗气,羽睫一闪,终于看得清楚。 竟是一口咬在了沈要的手臂上。 可他却眉头也不曾皱过一下。 自始至终,他一直没有撤下手臂,依旧不懈的端在她的眼前。 萧子窈虚弱的松了口,她看到那浆洗过的、硬邦邦的袖边上留着一圈深刻的牙印,像牙科的倒膜,底下慢慢的沁出些血色来。 她到底是下了多狠的力! 那厢,军医喜道:“六小姐,骨头已经归位了。” 萧子窈点了点头。 她故意撇开视线,不去看沈要。 军医预备开些外敷的伤药与她,萧子窈倚在床头歇了片刻,便要赶沈要走。 “爹爹让你收拾行李,待会儿随我回府,还不快去?” 她这是松了口,带着些愧意的松了口。 萧子窈点到即止,这回,饶是沈要再如何不肯离她寸步,却也乖乖的领命离去。 沈要甫一出门,萧子窈便拍拍床榻,唤来军医。 “请再开一副生肌止血的金创药给我罢。” 军医疑惑:“六小姐,您伤在筋骨,不在表皮,何须什么金创药?” 萧子窈一顿,随后挑眉道:“我身边有个下人,削苹果削破了手,这金创药是拿给他用的。” “原来如此,那便拿一瓶粗制的给他用一用罢。” “不!” 萧子窈急急的打断他,“要最好的药!” 萧子窈迎上军医不解的眼神,低低的嘟囔起来。 “这人贴身伺候我,我吃苹果都要他来削皮,倘若他好得慢了……总之,还是拿最好的药罢。” 不过多时,沈要便提着一只小皮箱回了医务室。 他的东西实在太少,除去证件与衣物,再无其他。 沈要推门而入,萧子窈刚巧藏好那瓶金创药。 今日初相识,她与沈要碰出这样多的矛盾,便不好直言相赠,只好拐弯抹角的将金创药藏在他的大衣兜里。 反正回了帅府,衣服一脱,便要还给他,他自己摸一摸,总能找得到这金创药。 这呆子,总不至于不会上药罢! 思及此,萧子窈便故作镇定的清了清嗓子。 “你倒是迅速。” 沈要道:“我要陪着您。” 他倒是个尽忠职守的,怕是情人之间也不能看得这样的紧。 军医忙不迭的研着敷药的药材,待配好了,方才折了草纸包好,以细线串成一提,递与沈要去。 “六小姐,切记前三日定要连续冰敷。” 军医嘱咐道,“另外,虽然骨头已经复位,但这两三个月,您还是少下地的为好。” “什么!” 萧子窈闻言,立刻急上心头,“又不是骨折脱臼,难道还要修养这么久?” “伤筋动骨一百天,马虎不得。” 萧子窈原已缓下了对沈要的不喜,此番话后,果然再次置起气来。 岳安城前阵子闹过疟疾,全城宵禁,最近好不容易有了解药,百废待兴。 年轻人最耐不住寂寞,已有世家公子小姐早早的递了帖子,邀萧子窈去戏院听戏吃茶。 萧子窈分明期待久矣,谁知眼下伤了脚,竟是不能出户,只能坐牢。 萧子窈咬咬牙,她睨了一眼沈要,却见那一张俊脸坦坦荡荡,总之是毫无愧色。 萧子窈简直恨极了他,方才心中的那一点点愧歉,仿佛也烟消云散了。 眼瞧着天色渐晚,也到了回府的点钟,萧子窈很不自在。 她的靴袜尽毁,脚伤沾不得地,左右只得沈要抱着她走。 索性帅府的车子驶有特权,能够开进军营,沈要只须走上几步尔,便能送她上车。 不然,萧子窈简直要羞窘而死。 第4章 谁的金创药 沈要将她抱上车子,仔细安顿好,方才坐去了副座。 帅府上下早已得了萧大帅的通传,只道是今日定要选出一个护卫与六小姐带回,于是沈要进了帅府,并未引起什么动静。 他算是外男,可萧大帅留了口谕,这护卫是要随身带着的,为的就是看住六小姐,须得选个与她闺房相近的屋子。 萧子窈住在帅府西院,是一幢独立的小白楼。 萧大帅最疼幺女儿,萧子窈幼时染过一场风寒,烧出过肺炎,他便总记在心里。 遂不惜一掷千金,为她单独修建一座院落,在地下凿出火道,冬日里烧起地龙取暖。 沈要入住小白楼厢房,离旁人都远,只离萧子窈最近。 萧子窈尚未出阁,屋里留有一个丫鬟伺候,正好能够盯着他。 这样的格局,既能避嫌,又显得合情合理。 萧子窈伤了脚,不便去主楼问安,她于是唤来丫鬟传话。 “鹊儿,你去告诉二姐,就说我这几日不太舒坦,便不去主楼陪她了。” 谁承想,话音刚落,一道虚浮温婉的女声已然传进了屋子。 “哪里不舒坦,我瞧你是心里不舒坦罢!” 循着声打眼望去,门前赫然立着一位身形消瘦的病美人。 ——正是萧大帅的次女、府中排行老二的萧从月。 萧大帅先后娶进三房妻妾,很算不得广开枝叶。 大夫人生育了三个,长女萧从锦、四子萧子山、幺女萧子窈。 长女萧从锦远嫁去了东北;四子萧子山最得萧大帅青眼,任职军中;幺女萧子窈更不肖说,可以用兄弟们的字辈取名字,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三夫人的膝下,是三女萧从玉、五子萧子任。 三女萧从玉志在四方,早早的留洋读书去了;五子萧子任方才从军校毕业出来,编入军中历练。 而鲜少被人提及的,便是二夫人。 二夫人体弱,去的早,只留下次女萧从月,却是一脉相承的病态。 萧大帅怜惜萧从月,唯恐她那温吞的性子嫁出去要受气,索性招婿入赘,留她在府中。 近来,帅府喜事临门,萧从月请平安脉时请出了身孕,不足两个月,还未养稳。 萧子窈与萧从月素来亲近,二姐不便走动,她便主动去姐姐的房里转悠。 谁知,这冬日黄昏后,萧从月竟然亲自来寻她。 “二姐!走路仔细些!” 萧子窈又惊又喜。 萧从月并不笑,她一掀被子,便瞧见了萧子窈的伤处。 萧从月一惊,柳眉皱成一簇,心疼道:“你不来看我,我便想着是出了什么事。还说什么仔细,你自己才是最不仔细的!” 如此,姐妹俩便说了些体己话,萧子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明,更添油加醋的参了沈要好几本。 “那沈要简直像个木头桩子,一点风趣也没有……” 正说着,却是说曹操,曹操到。 门上一响,但见沈要提着一袋冰,进了屋子。 沈要行了一礼,淡淡道:“六小姐,记得冰敷。” 萧子窈气鼓鼓的扭头:“你把冰袋放下,这活儿鹊儿能做。” 然,沈要非但不走,反是上前了一步。 “六小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瓷瓶,“您有东西落在我兜里。” 定睛细看,那小瓷瓶款式简单,壁上拓着一个创字,正是萧子窈藏在他大衣里的金创药。 萧子窈登时变了脸。 她面上白一会儿,红一会儿,最终板成了青色。 他当真是个不知好歹的! 萧子窈本就是心口不一、爱面子的主儿,这会儿屋里又坐着萧从月,她方才说过沈要的坏话,又怎能当面承认那金创药是她藏的。 于是一横眼睛,道:“这不是我的药。” 沈要仍是分毫不让的:“可我的大衣只有六小姐穿过。” 倘若不是伤在脚下,这下子,萧子窈几乎要跳起来了。 “我才不管谁穿过你的大衣,反正这药不是我的!大不了,你自己留着用!” 沈要闻言,忽而露出几分迷茫的神情。 却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萧从月最懂萧子窈的心思,于是抿唇一笑。 “莫要再争了。沈要,这瓶药既然没主,你便留下自用罢。” 萧从月性子恭谦柔顺,对待护卫与侍者也不例外。 她见沈要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却已发了旧,便立刻施恩下去。 “你明日来主楼一趟,让裁缝给你做几件上乘的新衣……” “不必。” “不必!” 沈要与萧子窈异口同声。 萧子窈恼得很,瞪过沈要一眼,便抢了话头。 “他哪里会懂什么上乘不上乘的,置新衣给他也是浪费!” 谁说不是呢,那金创药正是上乘的药,还不是被他呆呆的退回来! 萧子窈揪着被子角,虽嗔怒着,可语气中更藏了满满的委屈。 萧从月见状,直拍了拍她的手背,连忙转向沈要,打起圆场。 “沈要,我这幺妹嘴上不饶人,心却是好的,以后就劳你好生护着她了。” 萧从月笑眯眯的,声色柔和,“你明日只管去裁衣,就当是进了帅府的见面礼。” 萧从月心地善良,嘴也玲珑,话已至此,沈要不得不从。 他立正站直,行了一礼,只当应下了。 萧从月满意的点了点头。冬夜天寒,萧从月久坐不得,便预备回主楼去了。 萧子窈说:“沈要,天黑路滑,二姐有身孕,你去护送她回主楼。” 谁知,沈要竟是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回绝道:“六小姐,我得守着您。” 冥顽不化! 萧子窈被拂了面子,眉毛一挑,当即便要发怒。 萧从月一连迭挥了挥绣帕,轻笑:“无妨,沈要恪尽职守是好事!我带了丫鬟的,你要是还不放心,就让鹊儿送我。” 萧从月铺了台阶,萧子窈便顺势下了。 “鹊儿,去送二姐!” 鹊儿取了风氅,替萧从月穿好了,便扶着人出了屋子。 如此,房中唯剩两人,静悄悄的。 沈要仍是拎着那一袋冰,萧子窈房中暖和,他唯恐冰化了,遂兀自的走上前去。 萧子窈叫起来:“快拿着你的药、回你的房去!” 可沈要理也不理,他的手滚烫而粗糙,正擒住了萧子窈的伤处。 第5章 他如杜宾犬 正骨时剧痛钻心,心神难宁,这厢,萧子窈却敏感的感受起来。 沈要的手,烫得人心慌意乱。 她直打了个颤,眼波潋滟。 可随之而动的,却是沈要的手,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沈要垂了垂眸,他托着冰袋,小心翼翼的压在伤处,衬衫袖口被沾得微湿,上面干涸的血渍又晕了开来。 这倒提醒了萧子窈。 破了皮肉的伤口最沾不得水,她于是想把沈要支走。 “这活儿等鹊儿回来了再……” “不行。” 沈要淡淡的打断道,“六小姐怕疼,冰敷伤处能缓疼痛。” 沈要声音微沉,语调似乎放柔了些。 萧子窈抬眉,只见水晶灯照得这张脸英俊逼人。 他实在生得一副好皮相,面容深邃如刀刻,不似花美男一般风流,却极富野性魅力。 如果心窍玲珑些,沈要定会迷倒万千女子。 只可惜,他是个呆子。 却又是这呆子,先摔疼了她,再记牢了她怕疼。 萧子窈心下滋味陈杂。 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复又指着沈要的袖口道:“做我的护卫,皮肉和衣服都得干净。有伤别拖着,见了血瞧着脏。” 她太骄傲,以至于难以道歉,甚至怯于关心。 温言软语,何尝不是一种退让。 冰敷了许久许久,鹊儿终于回了小白楼。 屋外风雪漫天,鹊儿收了伞,一进门,便见得那新来的护卫正坐在六小姐的床沿,二人离得极近。 鹊儿惊叫了一声。 “呀,真鲁莽!你快退下!” 鹊儿作势便要赶沈要出去,可他却是岿然不动。 “你难道还想赖在小姐的房中不成!” 此话一出,沈要只淡淡的看向她。 然,只一眼,那双沉静的黑眸便又转向了萧子窈。 “六小姐,要我走么?” 沈要轻声问道。 鹊儿略有些恼了。 不过是个护卫而已,说到底,也只是个护主用的下人罢了! 她只将沈要当作平级,谁曾想,除了六小姐唤他,旁人来唤,竟是一句也不听的。 鹊儿正气着,而那厢,萧子窈却被问得心头一颤。 仿佛她的心是一支蜡烛,沈要巴巴的一问,便是一道柔柔的叹息,那气息吹动了烛火,火光摆了一摆,摇曳生姿。 她盯着沈要,尤其是那一双黑眸,半晌过去,竟无端的想起了军中的军犬。 那军犬是德国来的品种,名为杜宾。 杜宾犬性子冷淡,身长而精壮,短茬茬的黑毛混着蜜色,更因断尾,便不会谄媚的摇尾巴。 ……简直同沈要一模一样。 思及此,萧子窈不由的翘起了唇角。 她这一笑,颜色娇媚,分明是十足的娇态。 沈要见此,瞳孔颤了一颤,即刻别过了视线。 旁人不知萧子窈的心思,鹊儿更是又气又急,连连跺脚。 “小姐,你还笑!他这样一个大男人,夜深里赖着不走,若教有心人知道了,说起闲话来可难听着呢!” “好,我知道了。” 萧子窈应下声来,唇边仍是微微的翘着,语调更是轻盈,媚如小狐狸似的。 “沈要,嗯?” 沈要于是服从的站了起来。 水晶灯一照,灯光自上而下,顺着他的眉骨与鼻梁一线分割,一半光明一半阴影,却是深邃的轮廓。 沈要默不作声,本该踏踏而响的军靴也踩得小心。 退出屋子时,他轻轻的带上了门。 如此,萧子窈便由鹊儿伺候着睡下了。 那厢,沈要回了房,一抄手,便从兜里摸出那枚小瓷瓶。 他拔出瓶口的木栓头嗅了一嗅,这的确是军中最上等的金创药,是为高级将领的专用,普通士兵根本讨不来。 他的唇角敛了一敛,目光落在腕间的伤口上,神情复杂。 翌日清晨,主楼那头送来一把轮椅。 下人带了话,只道此乃二小姐萧从月的意思。 萧子窈心中温暖,怎奈伤脚仍是肿着,更淤了血,一点地就疼,只好由沈要抱她坐上去。 如此,二人便贴得紧密无间。 她的心跳得飞快。 到底是太过亲密了。 萧子窈于是说:“你退下,让鹊儿来推轮椅。” 谁承想,沈要却是眉也不抬一下,道:“不行,她推不了。” 话音刚落,萧子窈那点儿带着怯的心绪瞬间冷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我很重,鹊儿推不动我?” 沈要摇头:“雪天地滑,我不放心。” 沈要惜字如金,声色淡淡。 竟是错怪了他! 萧子窈面上一红,无言以对。 她便不去搭理沈要了,只怕再度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 屋外仍旧飞雪,沈要推着轮椅,鹊儿撑一把伞,正遮在萧子窈的头顶。 从小白楼到主楼,路程算不得太远,可沈要走得却很慢。 他的步子是稳的,轮椅行着便也是稳的。 这一路,萧子窈始终拢着厚厚的风氅,更觉出有几分热了,一进主楼,作势便要掀了那大氅。 鹊儿急急的去拦她道:“小姐、小姐别着急脱,主楼不比小白楼,没有地龙烧着,仔细着凉!” 萧子窈不以为意。 然,却是在不经意间回了回首,正瞧见沈要默默无言的拍着衣服。 风大雪大,他的发梢与肩头落满白雪,双手亦然冻得通红。 方才行路,鹊儿冷得直哆嗦,伞也撑不稳,更时不时换着手呵气取暖,可他竟是一声也不吭,默默的受着。 一时间,萧子窈只觉喉间一哽,像是扎了一根刺,深深的刺进心底,很不是滋味。 萧子窈正无措着,恰逢那厢萧从月闻言赶来,笑盈盈的招她过去。 萧从月掩着唇,略微咳嗽了一声,道:“你可真是赶着巧来的,裁缝这才刚到呢!大家快进屋里吃小蜜橘!” 沈要一言不发,只静静的推动了轮椅,萧子窈引着眼角的余光一瞥,却见那双大手仍是红得骇人。 第6章 “六小姐,是甜的。” 进了正厅,鹊儿便掂了个蜜橘来剥,整瓣整瓣的奉与萧子窈吃。 到底是广南产的水果,甜蜜得紧,快马加鞭的送进岳安城,端在权贵的桌上,普罗大众听都不曾听说。 想必沈要亦然。 萧子窈目光一转,那厢,但见沈要展着手臂,由裁缝量体。 萧子窈偏着头,装作不去看他,可始终偷瞄着他。 等了片刻,裁缝收了软尺,笑道:“这位先生身长肩宽,布料须得多扯几尺。” 萧从月笑答,当即付了订金。 萧子窈适才说道:“沈要,我饱了,你把剩下的橘子帮我吃掉。” 其实哪里是吃剩的橘子,萧子窈的掌心,赫然捧着几只剥好了皮的、晶润澄黄的橘子肉。 沈要闻声望去,眉头顿时一皱。 萧子窈的掌心又粉又嫩,那橘子便像是托在了玉盘里。 他简直有几分心猿意马了。 可萧子窈看得仔细,沈要如此的神态落入眼中,便以为他是嫌弃。 故而羞恼道:“算了,给你吃也是暴殄天物!” 说罢,直要将那橘子丢掉。 她本想劝沈要尝一尝这蜜橘,谁知话一脱口,总不能心平气和。 萧子窈咬着唇,萧从月见状,连忙去推沈要。 她小声说:“还愣着做甚,这是子窈赏你的,别拂了她的好意。” 沈要微微一叹。 他于是径直走到萧子窈的眼前,那高大的身影顿时笼罩了她。 萧子窈不由得缩了一缩。 “既然不吃,就别在这里挡着我……” 话音至此,沈要兀的低下身来,单膝跪地,与她平视。 萧子窈莫名:“你干什么!” 沈要不答。 却见他俯首贴近,正就着萧子窈的纤纤素手,嘴一张,便衔了一只橘子吃进嘴里。 他的嘴唇擦过她的手心,寸许温热。 萧子窈彻彻底底的怔住了。 但见沈要的腮帮子微微的动了一下,喉结再一滚,咽下了橘子。 然后,他抬起头,一瞬不瞬的望着萧子窈。 沈要黑瞳深深,萧子窈被他盯得脸面发热。 “哼,你那吃法尝得出什么来!剩下的橘子可别浪费!” 仿佛是掩人耳目一般,萧子窈一面说着,一面直将剩下的橘子一股脑儿的塞进了沈要的手里。 此番,沈要虽不形于色,可姿态却是顺服的。 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尝得出来。” 萧子窈没听清,复又再问:“你说什么?” “尝得出来。” 沈要定定的说,“六小姐,是甜的。” 萧子窈一愣,旋即吞吞吐吐道:“广南的蜜橘当然甜了!你再让裁缝做个皮手套戴罢,你的手冰着我了。” 当是时,空气渐暖,橘子清甜,一切正好。 谁知,此时门外忽有一道女声传来:“哎呀,请了裁缝也不支会我一声!” 厅门一开,却见是一位衣装华贵的妇人,嘴唇涂作深玫红色,正是三夫人。 萧子窈不情不愿的唤了一声三姨。 萧从月说:“今天是给子窈的护卫量体裁衣,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告诉三姨。” 三夫人抖了抖臂上的披肩,眼珠子转了一转,上下打量了沈要一番。 这青年模样生得俊,宽肩窄腰,结实漂亮。 三夫人嗤笑:“一个护卫而已,还给他打扮起来了!子窈,不是三姨说你,这知道的呢,当他是你的护卫;不知道的呢……莫非当他是你的面首!” 萧子窈听罢,不怒反笑:“三姨,沈要是爹爹选给我的人,你既出言责怪,便是不满爹爹的安排了?” “怎么会,你可别瞎说!” 提及萧大帅,三夫人不敢不恭,于是面色一沉。 “你娘去东北照顾你大姐生产了,眼下府中正缺个管家的人。子窈,你还小,我是你三姨,当然仔细你的名誉。” 萧子窈笑不入眼底。 “多谢三姨好意。只不过爹爹疼我,还想多留我一留。三姨还是多替三姐和五哥打算打算罢。” 说罢,便转向沈要道:“过来推轮椅呀,呆子!” 萧子窈深知三夫人的秉性,倘若你一言我一语的同她斗下去,总也没个完,倒不如一走了之。 却是为难了这三夫人,她的家世不算优渥,偏又生作了女子,更是个不受宠的庶出,日子无甚盼头。 索性她颇有几分姿色,嫁进了帅府做小,膝下儿女双全,却怎么也争不过正房的大夫人。 她不受宠,她的儿女便也不受宠。 爱屋及乌、恶其余胥。 故而三夫人自然不会喜欢萧子窈,无事遇见了,总要挑一挑理。 然,依着萧子窈那受不得半点儿委屈的性子,她大可以一状告去萧大帅的跟前,教三夫人捞不着好。 可萧子窈不愿与三夫人分辩,却是因着手足间的情分。 早年间,三姐萧从玉留洋日本学医,出国当日,曾如此有言:“二姐体弱、幺妹幼时生过病,待我学医归来,定要把你们的身子仔仔细细的照顾妥当!” 至于五哥萧子任,更是萧子窈无话不说的知心兄长,就连她收到的第一封情书,皆是萧子任替她代笔回的信。 可到底是受了气的,萧子窈心里不痛快,便要找些快活事情做做。 甫一回了小白楼,萧子窈一连拨出好几通电话。 熟的、不熟的,反正萧子窈很有几位狐朋狗友,这一众人听说她摔坏了脚,纷纷嚷着要来帅府探病。 萧子窈说:“我二姐怀着身孕,受不得吵闹,还是出去一聚。” 电话的另一头,是萧子窈的发小夏一杰,他道:“你的脚都摔了,莫非要爬着来聚?” 萧子窈不屑道:“我身边有的是人伺候,还配了一个护卫呢,到时候带过去给你们看看。” 萧子窈的伤脚还未消肿,于是只将时间定在三日后,权当缓上一缓。 又恰逢茂和戏院上了一曲《梁祝》,便相约不见不散,不快不归。 三日后,正是赴约的日子。 萧子窈晨起罢,略略妆点了一番,便在房中等着沈要来推轮椅。 萧子窈今日选了一条迤地的旗袍穿,长长的裙摆正盖住了浮肿的脚背,教人瞧不出一丝端倪,只显得她矜贵绝伦。 鹊儿喜道:“小姐,要不要再点一点唇,更显气色。” 萧子窈点了点头,于是涂过口脂,娇唇上下一碰,发出啵的一声。 恰逢此刻,沈要推门而入,直将萧子窈的媚态映入眼帘。 萧子窈从镜子里看着他,却见沈要喉结一滚,竟是速速的扭过头去,仿佛避她不及似的。 萧子窈略微有些不悦。 这呆子无动于衷也就罢了,难道还怕瞧见她这张赏心悦目的脸么! 萧子窈于是命令道:“沈要,你转过来!” 沈要立刻看向她去。 萧子窈继续问道:“沈要,我好不好看?” 沈要眸光一闪,低声道:“好看。” “好看你怎么不敢看!” 然,这一回,沈要却是咬紧了牙关,一答也不肯答了。 第7章 如何不敢看观音 虽说是乘车赴约,可轮椅到底塞不进后座,只能存在后备箱里,萧子窈便由沈要抱上抱下的护着。 终于到了茂和戏院,那一帮名媛纨绔早已守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但见沈要抱她下车,当即乱哄哄的叫作一团。 一片嘈杂声中,沈要神色如常。 旁人说些什么、笑些什么,他一概不睬,只管弯下腰去放平轮椅的脚垫,好让萧子窈能够坐得舒服些。 萧子窈突然没由来的偏心起沈要来。 她于是摆了摆手,挑眉道:“还闹?待会儿耽误了我听戏,这场子看谁来给你们包!” 话毕,众人皆是嘻声一笑,闹够了,方才进了戏院,寻包厢落座去了。 不过片刻,那厢中,火炉还未烧热,话茬儿却已经炒热。 一位小姐道:“子窈,你总说军营里竟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那你又是从哪儿寻来沈要这样的?” 萧子窈正饮着茶,听罢此话,当即呛了一气。 “沈要是哪样的?” “就是……就是既英武又体贴的……” 此话一出,萧子窈立刻醒过神来。 但见座中名媛闺秀皆窃窃私语,目光游移,更时不时的瞟向守在门边的沈要。 萧子窈只觉心烦意乱。 沈要剑眉星目,身材高大,更着一袭立领军装,腰间皮带一扣,直掐出一码精壮漂亮的腰线,再别一支毛瑟C96作配枪,实在惹眼得要命。 自是惹的女子的眼,男子却很不屑一顾。 “子窈,这人守你守得这样紧,到底是在护卫你,还是在监视你?” 夏一杰轻佻道,“大家出来玩就图一乐呵,他板着脸多扫人兴呀,不如你唤他过来,一起吃两杯酒?” 萧子窈望了望沈要,唯见他站得笔直,像一把锐利的剃刀,绷得死紧。 萧子窈默了一会儿,终于道:“沈要,你过来。” 沈要应声起行。 萧子窈说:“既然是出来娱乐的,我也不会太苛责,你不必守着门,大可以喝两杯消遣消遣。” 谁承想,沈要闻言,眉心却是一紧。 “六小姐,喝酒不是我的消遣。” 话音刚落,夏一杰旋即失笑。 “今日真真是开了眼!这岳安城里竟然还有咱们萧六小姐使唤不动的人!” 他笑得夸张,连连拍着大腿,“子窈,你这护卫可真有脾气,一点儿也不听你的话!” 萧子窈登时眼色一沉,面上泛起微微的红色。 这呆子总要和她过不去! 萧子窈做惯了主子,平生还未触过什么霉头,今日沈要当众驳了她的面子,旁人再一火上浇油,简直要将她羞进地缝里去。 更奈何沈要根本就是块木头,油盐不进的,骂他几句也不得回应,反而恼了自己。 萧子窈气得发抖,索性一扭头,一把拍出酒盅,怒道:“满上!” 夏一杰嘻嘻一笑:“得嘞!” 沈要只得默默的退回了门边。 他站的那一处照不到什么亮光,光是暗的,他的眼睛便暗了。 台上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今日来的是黄梅戏班子,戏文写得妙极,曲子唱得婉转。 梁山伯问祝英台:“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祝英台抚扇而笑。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 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梁山伯拱手。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萧子窈心绪烦闷,酒盅满了又满,夏一杰还一连迭的劝着:“怎么,想起你的梁兄了?” 萧子窈前前后后约莫喝下了七两白酒。 那白酒用红高粱壳浸过,直染出艳丽的桃红色。 而萧子窈的一双桃花眼潋滟着水光,颜色媚极。 她醉得厉害,一面拨弄着耳坠,一面含混不清的嗔道:“梁山伯不想前程想钗裙,他倒好……钗裙不想想前程!” 却见夏一杰唇角一勾,笑得暧昧:“那便长醉不复醒,忘了那劳什子的梁兄!” 话毕,复又举杯。 谁料,那酒杯却被人硬生生的截停了。 不知几何时,沈要已然挡在了萧子窈的身前。 “六小姐醉了。” 沈要扣着夏一杰的胳膊,眸光幽深。 “子窈,你这护卫好大的胆子,竟然不准咱们喝酒!” 夏一杰开了口,可萧子窈却听不真切,只知道揪住沈要的后襟,晕晕迷迷的说:“谁说我醉啦,我还要喝……嗝,还要喝呢……” “喏,听见没?” 夏一杰朝沈要挑衅道,“这坛酒可是十年的佳酿,可遇不可求。今日喝不完,这桌人不散!” 沈要冷然道:“那便散了罢。” 说罢,竟是一把夺过那酒坛子,颈子一仰,痛饮而尽。 厢中顿时静了下来。 沈要喉结滚动,他灌得疾,便有几脉酒水漏出坛沿,顺着那棱角分明的下巴汩汩直下。 雪白的领口顿染绯色,像红唇吻遍,又像恶犬吃人。 他潦草的抹了一把嘴,这下子,唇边也妖娆。 砰! 沈要重重的将那空酒坛子倒扣在桌上,再信手一点,陶壁骤然绽出一道细痕。 他的眼中暗藏阴鸷。 满室寂寥。 当是时,萧子窈倏尔呓语道:“什么从此不敢看观音……!” 沈要当即转过身去,一把将醉醺醺的萧子窈打横抱起,直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得潇洒利落。 大幕还未落下,蝴蝶还未化。 一间间包厢紧闭着门,廊下黑漆漆的,隐隐听见一声声的哀唱。 萧子窈已然晕迷了,只勾着沈要的颈子说:“我还想喝酒……” 沈要叹息:“六小姐,您醉了。” 话毕,却见萧子窈怯生生的抬起头来,痴痴的一笑:“阿要,我好不好看?” 醉酒佳人桃红面,不忘嫣语娇态羞温柔。 沈要兀的怔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缩了一缩,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言语。 然,见沈要不答,萧子窈便有些慌了。 她直贴紧了他的胸膛,连连问道:“阿要,我难道不好看吗?” 沈要深咽了一下,哑声道:“……好看。” “那便是了。” 他听见萧子窈又娇又媚的笑声,正响在他的耳畔。 “观音不及我的半分颜色……阿要,你又如何不敢看观音?” 然后萧子窈的唇覆了上来,正压在他的领口,下面是饱满的动脉,狂乱的心跳暴露无遗。 如此,酒色与唇色便揉在了一处,根本难分难舍了。 第8章 她怕疼 骆兰卿坐了半天,终于站起身来,提起篮子,挂着欣慰笑意与陈轩道别。 送别骆兰卿后,陈轩做了一个深呼吸,可内心依然无法完全放松下来。 廖寻、骆兰卿、孤长老、双修推演青阳门传承功法,《紫府参合功》,这一个个字眼在陈轩脑海中挥之不去,但却没办法将它们连接起来。 陈轩隐隐感觉,其中一定存在解开这件事情真相的关键点。 可他一时之间想不通,骆兰卿至始至终也没有谋害他的意思,他只能暂时压住心中的顾虑。 往好的方面想,起码这几天骆兰卿不会过来了,让他拥有足够的时间重新解析《紫府参合功》。 最好能在骆兰卿再次上来忘心崖之前,就把这门精神秘法琢磨通透。 于是在接下来的五天时间里,陈轩除了给雷鲤喂养灵液之外,就是钻研《紫府参合功》。 没有骆兰卿的指点,想靠自己参悟这门精神秘法,实在太困难了。 尽管陈轩的精神力已经提升不少,但自己参悟《紫府参合功》,只要时间稍长,就会产生头晕目眩之感。 五天过去,陈轩在这上面的进展几乎可以用原地踏步来形容。 偏偏他怕什么来什么,在第六天的时候,骆兰卿又来了。 这一回骆兰卿没有带什么东西,可陈轩更感头皮发麻。 “陈轩,这几天基础巩固得怎么样? 可别跟卿姐说你在偷懒哦。” 骆兰卿佯嗔含笑,对陈轩说话的语气越来越亲昵,几乎已没有仙长和弟子之间的那种距离感。 “骆仙长,弟子这五天来一直勤加修习《紫府参合功》,绝无懈怠之心。” 陈轩作出恭谨之色回答道。 骆兰卿当即白了陈轩一眼:“怎么又叫我骆仙长? 你叫我卿姐,我又不怪你把我叫老了。” “……”陈轩不知如何回应,也不想回应。 这个女人实在太难对付。 当然根本原因还是他的修为比骆兰卿弱,所以话语权才会任由骆兰卿主导掌握。 “好啦,快坐下来,今天卿姐指点你《紫府参合功》下面的部分。” “卿姐,我可以暂时不修炼这门精神秘法吗? 因为我听掌门大人说西南大战随时可能爆发,我打算先尽量提升自身修为,不想耗费时间修炼其他功法。” 陈轩终于忍不住提出这个请求。 骆兰卿微微板起脸来,又作出尊长之态:“难道修炼《紫府参合功》就不算提升自身修为么? 卿姐跟你实话实说吧,修炼精神秘法对你这样的金丹期修士来说提升速度和走捷径都差不多了,山海界可是有不少专攻精神一道、短短几十年内白日升仙的大能!而且你说的西南大战,我们要对付的敌人可是魔修、妖修和巫修,其中魔修最擅长心神攻伐,巫修中的灵巫一脉更是操控心灵的佼佼者,如果你只想当一个纯粹提升肉身力量的武修,到时候对上厉害的魔修巫修,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骆兰卿还敲了陈轩脑袋一下,使得她这番训斥带上一丝宠溺的意味。 陈轩内心苦笑,果然他不能拒绝修炼《紫府参合功》。 骆兰卿修为比他高,又是在对他好的角度上要求他修炼这门精神秘法,他如何拒绝得了?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修炼。 一整天时间里,陈轩都在骆兰卿的指点下修炼《紫府参合功》。 在骆兰卿手把手、细致入微的教导之下,陈轩修炼进境飞快,没有遇到任何滞碍。 按照骆兰卿的估计,陈轩只需要再花七天时间,就能把《紫府参合功》修炼到小成水平。 当晚,陈轩送走骆兰卿,回到忘心洞,细细琢磨今天修炼的这部分法诀,有没有异常之处。 至今为止,他所修炼的法门都是完美无瑕,没有明显缺陷的。 只是陈轩不敢因此松懈,对骆兰卿放开心防。 第二天,陈轩继续修炼《紫府参合功》,当然三门武技烈火燃髓刀、崩浪千迭步和雷弧护身炎也不能落下,修炼这四门功法占据了陈轩几乎全部时间。 另外还要培育灵溪图中的雷鲤,随着他不断滴入灵液喂食,这条小鲤鱼的灵力愈加浓郁,且变得越来越活泼,偶尔还故意激发电弧戏弄陈轩。 第一次的时候陈轩没有反应过来,差点被雷鲤电伤,而陈轩的惩罚就是延迟一个时辰滴入灵液,让雷鲤知道他这位主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忘心崖又有人来了,不过这回不是骆兰卿,而是钟文礼。 “陈轩,这几日在忘心崖待得如何?” 钟文礼一上来便关心的问道。 “掌门大人,弟子在洞里潜修苦修,倒是不觉得如何枯燥。” 陈轩如实回答道。 钟文礼满意的点点头:“你能静下心来苦修很好,需要什么修炼资源,尽可跟我提出来,虽然咱们青阳门没有多少适合武修的功法和修炼资源,但培养你这个唯一的武修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多谢掌门,不过弟子一直谨遵师父教诲,修炼武道不敢过度借助外物。” 陈轩神色恭谦的致谢道。 钟文礼怔了一下,露出一抹笑意:“说得不错,不管武修还是其他修炼之道,都不能太过借助外物,先前你为了突破金丹,已经使用了一颗菩提子,后面是要尽量靠自己了。” 这样说着,钟文礼话锋一转,说起这几天来西南修行界的大事动态。 “三日前,元霞山掌门司空竹已经向西南各个中小宗门发出征召帖,以元霞山、云潮剑宗、碧云宗三宗联名之势,要求我们这些中小宗门响应三大宗盟约,共同讨伐巫真教。” 听钟文礼这么说,陈轩眼神一凝:“掌门大人,你答应了吗?” “我们不答应不行啊,西南大战将起,像我们这种实力不足的中小宗门必须站队,要是想当墙头草,很有可能导致宗门覆灭。” 钟文礼的语气蕴含浓浓的无奈,他挂着苦笑继续说道,“也不知道影魔宗和以裂风妖鹏为首的西南一部分妖族得了巫真教什么好处,居然和巫真教联合起来想要死保巫凤仙子母女,所以这场大战,我们是不想打也得打!” 第9章 你不是他 萧子窈实在想不到沈要还懂木工。 她回了屋却不歇下,只教鹊儿在窗边置一把椅子,说是要凭栏赏雪。 可院中哪里还有雪景可赏! 今日罕的出了太阳,下人们早已扫了雪,地上只剩湿漉漉的一片,怕是半片雪花也没有了。 如此,究竟赏的是些什么景,当真是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了。 果然,萧子窈一坐,正好透过玻璃窗子瞧见沈要的身影。 他将军大衣脱了,里面穿的是新裁的衬衫,再卷一卷袖子,一拉木锯,全身而动,肌肉的线条隐隐的显出来。 萧子窈立刻别过头来,啪啪啪的拍着脸。 该死!怎倒是她慌起神来了! 鹊儿抿嘴一笑:“小姐,要不要我把沈要撵到一边儿去,免得他挡着您看雪?” 萧子窈嘟囔了一声:“不必了。他做他的,我看我的,互不相干。” 沈要一刻不歇的忙活了一整日,这才将木拐杖赶制出来。 到底是冬季,晴天也吹冷风,沈要被冻得双手红透,那颜色好像熟虾。 萧子窈偶一瞥见,当即心下微动。 可她嘴硬的功夫实在了得,竟是一句软话也没有,只说道:“你身上好大的木屑味儿,还不快去冲个热水澡把味道洗掉。” 沈要听罢,面色如常,转身便走。 谁知,方才迈出一步去,萧子窈又叫道:“最好还是泡个澡……这味儿我不爱闻。” 沐浴最能祛寒,她以为沈要应当听得懂。 但愿他能够听懂。 沈要一走,萧子窈便拄着那木拐杖试了试手感。 沈要极为细心,不过是一双普普通通的木拐杖罢了,却用细砂纸抛了一遍又一遍,毫不见一丝木刺。 只是萧子窈从未拄过拐,行动起来仍是不利,唯有多加练习。 她到底是个不服输的,翌日清晨,冷风还啸着,萧子窈便拄着拐杖出了屋子。 西院有一片浑然天成的小湖,面上正结着一层半冻不冻的冰壳子,浮光闪闪的,很是美观。 小白楼景秀,而院中诸景,萧子窈独爱这片小湖,如今更要在湖边赏一赏景。 鹊儿与沈要一左一右的守在萧子窈的身侧,唯恐这千金小姐再摔出个什么好歹来。 沈要默默的,却是虚虚的护着萧子窈的动作。 鹊儿见状,于是抽着鼻子道:“小姐,这里也没我什么事儿了,不如我去厨房蒸些酥酪,待会儿回房正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萧子窈睨过去:“怕冷就直说。” 话虽如此,可萧子窈却并未责罚下去,只是探了探头,道,“过来帮我撩一下头发再去。” 萧子窈的额前正散着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纠缠着掠过眼前,而她的双手须得握住拐杖,很不得空。 绾发一事甚为亲密,由不得沈要来做,只好请鹊儿帮忙。 鹊儿嘻嘻一笑,直将那几缕碎发拨到萧子窈的耳后去,作势便要将手抽回。 却是此时,萧子窈只觉耳珠一痛、一钩,随后只听得扑通一声,一道银光便飞落湖中。 萧子窈反应不及,反是鹊儿突然吓白了脸色,慌乱道:“小姐,对不起、对不起!鹊儿不是有意的!” 萧子窈一惊,当下一拂耳珠,果然,空空如也。 她的蝴蝶耳坠竟被鹊儿的袖子钩落了! 萧子窈大惊失色,立刻管也不管的丢开拐杖扑向湖边。 她打了个趔趄,险险的便要跌下去,索性沈要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进了怀中扣着。 “别拦着我!我要去捞耳坠……” 萧子窈急得眼眶发红。 沈要全然不会料到,萧子窈这一挣竟然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纠缠之间,二人便双双滑倒在地。 鹊儿连连道:“我这就去请人来捞!小姐千万别急!更不要下水!” 说罢,一转身,便奔向了院外。 萧子窈置若罔闻,她这一倒,恰巧扑在了湖边上,于是一解风氅,直要跳下去。 却是沈要一把拖住了她,当即冷下声音喝道:“这耳坠难道比命还重要!?六小姐,现在是冬天!” 萧子窈一回首,一双桃花眼已然朦胧了一片,眼角也是红晕晕的,几欲垂泪。 她尖声叫了起来,话里隐隐带着些哭腔。 “你懂什么!那是阿耀送给我的耳坠!” 只一瞬,沈要直觉心下一刺,一种刻薄的疼痛顿时深深的扎进了心底。 可他不敢松手,反将萧子窈抓得更紧。 “……哪个‘阿要’?” 他几乎发不出声音,甫一开口,嗓子简直涩得要命。 心底的疼痛好似潮水蔓延,一寸寸的淹没了他,紧紧的扼住了他的咽喉。 萧子窈声嘶力竭。 “梁耀!梁家的二少爷梁耀!他是我的梁兄、我的良药!你别拦着我!” 满院萧萧。 沈要的眸子渐渐的沉下去、暗下去,一颗心,也像是惶惶的坠入了冰湖深处。 原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可他却是静默的笑了起来。 “六小姐,仔细着了凉。” 沈要拾起风氅,小心翼翼的披在了萧子窈的肩上,又定定的看了她一眼,随后纵身一跃,一头扎进了幽深的湖水之中。 登时,湖面的冰壳子骤然碎裂,水花四溅,波光摇乱。 萧子窈一震,还未及开口,便听得身后传来鹊儿的呼喊。 “小姐、小姐!我带人来了!” 鹊儿的声音由远及近,只待近了萧子窈的身,方才诧异道:“小姐,怎么不见沈要?” 萧子窈脸色煞白,指尖抖得厉害:“救人!快!救他上来!” 鹊儿大惊:“他疯了!这湖挖了一丈深,冬天跳下去还不得冻死!” 说罢,便命着携来的侍从速速救人。 可这一众人皆是犹犹豫豫的,反复止足不前。 萧子窈一时失语,正要落泪,却见湖面冒起几个泡泡,一道黑影渐渐的浮了上来。 哗啦! 更应着此声,沈要猛的破冰而出,仿如利箭! 第10章 流泪为谁 他似乎连发颤的力气都用尽了,睫毛一扇,竟然滴水成冰。 沈要一言不发,却是静静的张开了手掌,一动不动。 那掌心里,赫然是一枚素银的蝴蝶耳坠。 萧子窈的眼泪瞬时决堤。 “六小姐,别哭。” 他寒寒的说,“东西已经捞回来了。” 她仍泣,要探手去止住并非不可以,但她红着眼睛落泪的样子很美,比醉酒时红着脸娇笑的样子还美。 她为着梁耀喝醉,可眼泪却是流给他沈要的。 思及此,他竟有些得意了。 “六小姐,我是沈要,不是梁耀。” 沈要轻声道,“只要是六小姐之所愿,沈要再所不辞。” 沈要被人扶上岸时,身子已然冻僵了。 他浑身湿透,无一处完好,风一吹,即刻结起一层白色的霜,仿佛他是个石膏做的人形。 沈要身材高大,几个下人一起,方才得以堪堪的架住他。 萧子窈双腿发软,她倚着鹊儿,直要跟过去。 却是此时,沈要倏尔开口道:“六小姐,这耳坠暂且不要戴了。” 萧子窈说不出心头的滋味,只点点头,复又问道:“为什么?” 沈要道:“您耳珠上豁了口子,戴着会疼的。” 她却是无知无觉的,只待沈要说罢,方才觉出些疼来。 萧子窈一拂耳珠,再垂眸一看,指尖正是一点猩红。 她于是扯出一个闪着泪光的笑,模样动人。 “沈要,我才是主子,你竟敢管到我的头上来。” “嗯。” “……算了,这耳坠你先帮我收着罢。” “嗯。” 沈要紧抿的唇终于舒缓开来。 可他却是悄然的攥紧了掌心的耳坠。 那样的紧、那样的紧,简直恨不得那蝴蝶断翅、化为乌有。 六小姐房中有人落水——此等大事,当日就传遍了帅府上下。 三夫人甫一听罢,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忙不迭的唤来下人,急急的将事情的细枝末节盘问了个遍。 “好呀,可算让我揪住萧子窈的小辫子了!” 三夫人剥着橘子,指甲一戳,便发出噗嗤的一声,像是一把刀子捅进了皮肉里。 “谁不知道那梁显世拥兵自重、占着师长的位子,更对大帅怀有异心!萧子窈非但同那梁二少爷走得近,更贴身戴着人家送的信物,臊不死人!” “还有那劳什子的沈要!萧子窈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同一个下人不清不楚!我这一状告到大帅那儿去,非要治她们正房娘俩一个教女无方、一个招蜂引蝶的罪名!” 三夫人一笑,复又点住那下人。 “你这就去军营里给大帅送个信儿,把事情‘好好的’同大帅说一说。” 那人瑟缩道:“这……小的实在不敢……” 这几日,城中的日本人很不安宁,萧大帅与四子萧子山执掌岳安城,正为着此事焦头烂额,已然在军中留宿数日了。 此刻,倘若贸然送信过去,便是往枪口上撞。 三夫人听罢,满不在乎的斜了一眼身边的丫鬟:“莺儿,去把我的金项链拿来。” 莺儿去去就回,直将那一线金链子丢在地上,冷笑道:“三夫人亲赏,还不快收好办事去?” 那人一愣,旋即了然于心。 “多谢三夫人!多谢三夫人!” 那人连连叩首,直攥紧了金项链,道,“小的一定把话带到,今日便将大帅请回府里!” 三夫人睨了睨,又说:“办事儿机灵些,待会儿只请大帅一人回府就是了,可别连带着四少与五少也一起跟回来。” 说罢,似乎觉得还不够妥帖,便遣了莺儿又提来一袋蜜橘。 “这橘子,你悄悄的拿去给五少吃,别让旁人瞧见了!” 那人点头哈腰,即刻领命退下。 如此,房中唯剩主仆二人,静静的一站一坐着。 莺儿适才小心翼翼的说:“三夫人为了咱们五少,实在是煞费苦心。” 三夫人剥橘子的手顿了顿。 “那你说说,我是怎么个苦法?” 莺儿眼睛一转,道:“五少在军中暂且还是个小兵,须得在军营里吃住,无事不得擅自归家。您难得见着五少一次,这回本可以邀着他一同回府的,可您却偏不这样做……” 三夫人笑叹:“——你这张巧嘴!” 可叹过这一气,她却微微的失了神,“谁都明白我的心思,唯独他不明白!我宁可不见他,也要为他的将来打算!” 莺儿道:“三夫人别气,五少还年轻,心又善,以后总会懂您的用意的。” 三夫人揉了揉眼睛,可她方才剥了橘子,指尖一拭过眼角,直激得两眼垂泪连连。 这倒平白的给了她一个恰当的、落泪的理由。 “他才不会懂我,他只懂与大房的儿子女儿玩得好!萧子山抢了他多少风头、萧子窈又占了他多少便宜,他从不觉得有什么,仿佛他们才是一个娘生的!” 三夫人愈说愈泣。 “这会儿他不回府,想他的人是我,伤也只会伤在我心里!倘若他回了府呢,他定要去为萧子窈辩护!到时候大帅一生气,连他也一起罚,那就是伤在他身上!我怎么舍得!” 三夫人所言非虚。 萧子任与萧子窈关系要好,此乃帅府上下人尽皆知的事情。 可再好又能如何? ——分家产时,看的可不是手足情谊,而是与萧大帅的父子关系。 一碗水端得平时,尚且会有人跳出来争抢,更何况,萧大帅这一碗水实在端得不平。 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三夫人这样费尽心机的算计着,无非是为了给萧子任谋一条好出路。 只可惜…… 那厢,军营里正是练兵的时刻。 如今,萧子山已然分去了萧大帅的许多担子,这练兵之事便是其中之一。 萧子山立于校场高台之上,台下动静,尽收眼底。 可他总是有意无意的瞟向队伍的末尾。 那里,是萧子任的位置。 他这五弟入伍不满一年,可该吃的苦却一样也没落下,很是上进。 就好比那身行头,今日一见,竟然又添了一块补丁。 萧子山于是想着,只待收兵后,定要送一身新装给萧子任去。 然,却是此时,一道不起眼的人影却贴着墙根猫进了军营。 萧子山眼尖,神色一凛,立刻唤来副官。 “去把那边那个鬼鬼祟祟的人给我抓过来!” “是!” 第11章 回府 副官一去,萧子山便退下了高台。 他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神情严肃,只等副官提人来见。 不刻,副官果然押着那人走了过来。 萧子山眯了眯眼睛,却见那人的衣装打扮很是眼熟,竟是自家府邸的下人。 “谁让你来军营的?” 萧子山瞥见那人篮中盛满的橘子,微微蹙眉,“不准捎带吃食进军营,东西没收。” 那人一抖,立刻躬身护住竹篮,眼神闪躲如惊弓之鸟。 通风报信的差事本就不光明,眼下偏偏又被萧子山截了胡,竟是这样的不凑巧、不如愿! 那人一揣手,正摸到兜里的金链子,冷冰冰的一线,还没捂热乎。 这差事横竖是办不妥当了,只好退而求其次! 那人于是一咬牙,故作惶恐道:“是六小姐……六小姐房中的下人落水了!” 萧子山眉头一皱,沉声道:“怎么回事,人救上来了吗?” “六小姐不准我们声张……” 那人畏畏缩缩的说着,“落水之人是六小姐的护卫,是六小姐故意逼他下的水,眼下那护卫快要冻死了,人命关天,三夫人只好让小的来请大帅,好回府主持公道……” “一派胡言!” 萧子山低叱一声,那人直被吓得双腿发软,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的不敢胡说,所以这才来请大帅回府!” 那人一跪,即刻造出了势,已有人探头探脑的望向此处了。 “啧。” 萧子山不耐至极,便转身发令道,“今日的操练到此为止!归营!” 全军得令,当即列队离场。 萧子任排在队伍的最末,悄无声息的脱了队。 方才,他只见得萧子山面色铁青,此番便是不顾责罚,也要上前一问究竟。 “四哥,可是家中有异?” 萧子山道:“听说是子窈闯祸了。她房中的下人落了水,现下生死攸关,我正要去请父亲。” 萧子任一惊:“不会的,子窈做事向来有分寸,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四哥,你准我一天假,我要回去!” 萧子山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速即命人去请萧大帅了。 听闻事出萧子窈房中,更涉及人命,萧大帅又急又恼,急遽备车回府。 可比他更急的,却是三夫人。 彼时,三夫人正守在窗边,翘首以盼。 甫一见得萧大帅的军用汽车驶入帅府大门,她便挤出几滴真真假假的眼泪,奔下楼去。 “大帅,不好了,子窈房里那个姓沈的护卫……” 三夫人掩着唇,正欲假意哭诉,却见车子上率先跳下一位青年,一身军大衣补着窟窿,分明就是萧子任! 三夫人顿时收住了声。 “子任,你怎么……” “我是来陪子窈的!” 萧子任丢下此话,便向西院跑去。 三夫人还未缓过神来,萧子山随即扶着萧大帅下了车,那传话的下人最末溜下车子。 三夫人恶狠狠的瞪了那人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话毕,便也紧随其后的追了过去。 那厢,沈要落水后到底是没能扛住,刚迈进房内,便倒头晕了过去。 萧子窈瘸着脚跟进房内,此刻早已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直吩咐下人去扒沈要的衣服。 “把他身上的湿衣服统统扒下来,被褥里多揣几个汤婆子捂着!” 鹊儿拉住她,连声劝道:“小姐,您现在可不能留在这里啊!一会儿这事儿传出去,又该说您与沈要不清不楚了……” 萧子窈一口银牙几乎咬碎:“他为了我连命都不要,难道我还要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她于是背过身去,只守在门边,竟是一步也不肯退让了。 却是此时,床边响起一声隐隐的低叹:“六小姐,别为我辱没了清白……” 萧子窈心头一颤,却又不敢回首,只得哽着喉咙说:“你倒是抬举了自己!你如今是我的人,我自然要对你负责。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意思。” 她说话总也软不下来,可沈要的声音却软下来了。 “嗯,我知道。” 几个下人互相搭着手,方才协着沈要褪尽了湿衣裳,他便倒在被褥中沉沉的睡去了。 地龙暖烘烘的烧着,可沈要的面色仍然苍白。 萧子窈轻声吩咐下人去熬姜汤,便捡了把椅子在沈要的床头坐了下来。 她的动作分明是很轻柔的,却不知沈要是如何察觉的,竟然虚虚的掀起了眼帘。 他大约是醒了几分,也只是几分。 他看了萧子窈一眼,目光朦胧着,看过了,便再度阖上了眼睛。 那模样,仿佛是怕她不见了、更要弃他而去了一般。 萧子窈心烦意乱的揉了揉眉心。 太阳穴突突突的跳着,她歇不踏实。 鹊儿关切道:“小姐,沈要反正睡下了,咱们也该回……” 鹊儿此话说得发怯,话尾还咽着几字,房门却忽然开了。 萧子任踏着军靴急急的闯进来,直欲直奔萧子窈而去。 萧子窈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唯恐萧子任吵醒了沈要,便推搡着他退出门去。 兄妹二人于是停在屋外,互相递上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子窈,父亲马上到小白楼!” 萧子任一把按住萧子窈的肩膀,左右看一看她,目光最终落在那染着血花的耳珠上。 他滞了一下,旋即心下了然。 “子窈,你糊涂了,怎么现在还想着梁耀……” 正说着,他便伸出手去,作势要将萧子窈耳畔的另一枚耳坠也摘下来。 可到底是来不及了,因着萧大帅已然气势汹汹的走近了。 “子窈,沈要是爹爹为你亲选的护卫,你竟然这样为难他!” 萧大帅驽喝道。 三夫人附在萧大帅的身边道:“大帅小点声!我猜那沈要大概是才躺下,都说落水后人是吊着气的,要是再惊着了,那口气就该吊不住了……” 三夫人生得一张巧嘴,煽风点火的本事奇佳,偏她讲话又是柔声柔气的,最善于告黑状。 “子窈也是一颗春心难放,倘若掉下去的物件不是梁家二公子赠与她的信物,她也不会大动干戈的逼沈要下水去捞……” 话毕,反是眉毛一挑,失措道:“哎呀!大帅,您可千万别怪子窈,哪个女儿家还没点儿小心思,子窈不过是选错了心上人……” 萧大帅原是怒而不发,只不过责问了萧子窈一句,可三夫人这一撺掇,更提起了梁家,他便燃起了一把丛丛的心火。 于是眉毛一竖,怒道:“子窈,你还对梁耀不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