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选比格》 第一章 送走亲戚后,我妈看着窝窝的骨灰罐唉声叹气。

我一边打扫卫生一边嘲笑她:

“陈丽梅女士,你一个老知识分子,不会还迷信吧?”

她瞪了我一眼:

“万一呢?唉,都怪当初听你的话养狗。”

我冷哼一声:

“那能怪我吗,当时我考了年级第一想要养只比熊,结果你贪便宜买比格,那是一样的东西吗?”

“狗贩子听了连狗带粮亲自送上门,还偷偷塞给你两百块钱。”

她立刻闭了嘴,然后试图用眼神戳死我。

于是我咽下了剩下的话。

买狗第二天邻居就投诉她虐待老人。

家里一阵一阵不可名状的惨叫声。

我妈刚上完课,接到电话匆匆赶回家。

就看到一地狼藉、家徒四壁。

她扶着桌子站稳。

口干舌燥地端起我早上剩下的橙汁。

入口正奇怪这么久还是热的,味道好像也有点变质。

就看到窝窝跳上餐桌抬起后腿。

骄傲地展示了“鲜榨”热橙汁的生产过程。

陈丽梅女士,重点高中历史教师,人送外号灭绝师太。

我爸让她给私生子免费补课。

学生在答题卡上写王昭君烽火戏诸侯文成公主下西洋。

她都能气定神闲骂人。

人生第一次被狗气哭了。

她骑着小电驴带窝窝回到花鸟市场,想着倒贴钱也得把这祖宗送回去。

结果人去楼空。

旁边卖鸟的老头被窝窝的惨叫声吵得受不了,走过来一把捏住它的嘴筒子:

“我说昨晚怎么这么安静,原来是您把这个疯狗买走了。”

其他老板也围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骂狗贩子缺德。

但脸上都不约而同地带着轻松的笑:

“大姐要不带回去凑合过吧,毕竟是一个生命。”

“听说还是网红狗嘞,网上有很多粉丝,叫什么联盟来着。”

“对对对,我听说这种狗只是道德低下素质差,但是不咬人。”

我妈似乎找到了一丝希望:

“那送你,你要吗?”

瞬间人群四散。

只有八哥唱着歌欢送她:

“恭喜你呀!恭喜你呀!”

第二章 自从窝窝去世后,我妈一个人在家孤零零的。

遛狗的习惯改不掉了,还是一大早风雪无阻地下楼。

但是她这个人太讲究。

一看到那些牵着邪恶摇粒绒的老太太松了绳子。

她就职业病犯了,教训人家要规范养犬。

这些老太太没一个好惹的,阴阳她真有本事,还给狗中魔王养老送终。

真是忍常人之不能忍。

我妈就跟着人家后面,把对方没捡的便便拍照发物业群里。

整个小区鸡犬不宁,邻居们给我发消息让再买个宠物回去。

比如泰迪这种不掉毛,体型小的狗狗。

免得老太太没事干。

还有人趁机推销自家孤寡老头。

我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些年小区里热衷做媒的奶奶看到我就一脸难色。

还有我妈自己,和我爸离了这么多年。

有钱有闲。

居然也没有人给她介绍老头。

都是窝窝给我们娘俩挡了这么多年桃花。

我回去转告我妈的时候,她翻了个白眼:

“也就她们那帮没品味的老东西才喜欢泰迪。”

“养狗就得养比格!我那个账号,叫什么来着?小地瓜?”

我没忍住笑:

“人家是小红薯。”

“都一样,反正咱们窝窝可是大博主,有好几万粉丝呢。”

她洋洋得意第掏出手机,津津有味地翻看着以前的照片:

“唉,家里这么一下子空了下来,忽然有点想窝窝了。”

我在一旁发出恶魔的低语:

“是吗?你看评论区有人发领养实验犬,咱去接一个回来?”

她吓了一跳:

“你疯了?”

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才明白我是故意吓唬她:

“反正我一把老骨头了,就算领养了,也是你负责了。”

然后让我教她怎么置顶领养信息。

我看她鼓捣着手机,想起这个账号当初火起来还是个意外。

当时我在外地上大学,我妈想着反正家里就剩一人一狗。

索性把家里的房子租了出去,然后她在执教的学校附近租了个院子。

这样窝窝可以每天在院子里撒欢消耗体力。

那是它最乖的一段时间。

我妈真的以为它长大了,从此洗心革面做个好狗。

偶尔还会带它在学校操场上玩。

单纯的学生不知道什么是比格犬,以为全世界的狗都是好狗。

那段时间校园里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

“等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养一只陈老师家的狗。”

直到有次班上有学生打闹受了伤。

班主任当时在外地调研。

我妈稀里糊涂地陪着学生上了救护车。

只来得及匆匆忙忙把钥匙给了班长,让他下晚自习后去给窝窝放一下粮。

学生家长刚赶到医院,班长就带着哭腔打电话给她说窝窝丢了。

窝窝趁着他开门,像一匹发疯的公牛一样冲了出去。

本来高中生就缺乏锻炼体力不好,他追了两条街都没追上。

我妈一边安慰一边打车连夜回家。

班长蹲在门口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但是我妈根本无心安慰他。

因为他身后的院子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

应该是窝窝开垦出来的。

坑里还有她精心准备的教案和刚模考完的试卷。

上面均匀地铺满了土黄色的固体。

我妈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幸好不是尿。

班长看到我妈的神情,也留意到了土坑里的东西。

班长不愧是班长。

他一脸坚毅地开口让我妈去找窝窝。

然后蹲在坑边,一个人把上面的狗屎一点一点抠了下来。

最后还是学校的保安大爷找到的窝窝。

学校临山,大爷起夜时不讲究,直接找个沟沟解了裤腰带。

巧的是窝窝不知道怎么掉进了沟里爬不上来。

现场那叫一个屎到临头。

窝窝在底下气得werwer大叫。

保安大爷怕极了。

越怕越拉。

这件事太过抽象。

加上很多学生都在校论坛发帖说模考卷有一股屎味。

大家拼拼凑凑出了真相。

还被营销号搬运在网上火了一把。

不过有些人断章取义的造谣。

我就给她注册了个账号。

她发现比格犬受害者之多数不胜数。

像找到了组织,声情并茂、图文并用地向大家吐槽窝窝大魔王。

但是看到其他人经历好像更恐怖一些。

比如狗吐锅里被当成菌菇汤。

她倾诉完了,又职业病发作想升华一下,就补了一句:

“不过自从经历这一遭后,它的性格好像真的变稳重了很多,我感觉抱着他满大街找人洗澡,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现在特别爱干净,还会催我给他洗澡,真可爱。”

但热评第一是:

“老师,最后一段你好像突然疯了。”

此时,我妈翻着评论区情不自禁感叹:

“作为一只狗,窝窝已经得到了太多的爱,狗生算是圆满。”

家里空落落的,我们不约而同都诡异地怀念起窝窝。

没想到当天晚上,窝窝就给我们娘俩托梦了。

第三章 我一开始以为只是个普通的梦。

毕竟以前我妈和窝窝相互折磨的时候,我经常会做噩梦。

大多数时候是梦见她终于受不了窝窝,抱着它同归于尽。

这么和谐的梦境倒是少见。

窝窝骄傲地挺着胸膛介绍自己很受地府工作人员的欢迎。

已经是地府鬼咖最受欢迎的动物。

我将信将疑地听他吹牛。

我妈更不信:

“你实话实说吧,我受得住。”

它气得werwer大叫。

震得我耳膜生痛。

这时候我才觉得,这个梦未免有点太逼真了。

直到窝窝挪了挪屁股,露出身后一只眼神怯生生的土松犬。

窝窝说它叫蛋卷。

据说已经排了很久的队,马上就要投胎了。

还攒了很多功德,下辈子会很幸福。

但是蛋卷很倔,一直在托梦找女主人。

想要知道对方过得好不好。

结果总是找错人。

窝窝就自告奋勇帮它托梦。

蛋卷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似乎很怕人。

但还是大着胆子描述起女主人的家:

“家里有个坏人,总是打狗。”

“蛋卷的功德,可以实现妈妈的愿望。”

……

我一睁眼就跑到我妈的卧室。

她正戴着老花镜翻手机:

“这个土松犬蛋卷我好像见过。”

我干脆爬上去和她挤到一张床上。

但困意上涌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周末,我妈一大早喊醒我开车送她去附近宠物店。

以前窝窝老在那家洗澡。

听到我妈打听蛋卷时,店长小林有点诧异:

“陈老师你怎么知道?这事都过去好几年了。”

其他店员好奇地围了过来。

她板着脸把他们轰走,然后叹了口气:

“这事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吧,当时都闹上新闻了。”

“蛋卷妈遇人不淑,嫁给了个混蛋。”

“对方不止一次对她动手,但是你们也知道现在离个婚多不容易。”

“好在她养了两只狗,蛋卷和蛋挞,一直在保护她,但她搬家时,那个混蛋偷走了他们卖进狗肉店。”

“她找到店里时,蛋卷已经……好在蛋挞还活着。”

“那家店没有营业执照,仓库里还有很多偷来的猫狗,这件事因此闹上新闻,在很多人帮助发声的情况下她才离婚成功。”

“但后来她还是被不断泼脏水造谣,有说她生活作风有问题,也还有说蛋卷是恶犬。”

“过去这么久,不知道她有没有从这道阴影里走出来。”

我上网搜了搜,果然看到了新闻。

在我妈凑过来看视频的时候,我连忙点了退出。

记者在后厨拍的视频太惨烈了。

怪不得蛋卷变成小狗鬼了还会怕人,一直躲在窝窝后面。

我往下翻了翻找到了蛋卷妈的社交账号。

看到她一直陆陆续续在更新生活日常,蛋挞也被她养的很好。

只是互联网恶意太多,她关闭了评论和所有联系入口。

还是小林翻到了很多年前留的一个邮箱号。

试探性发了个邮件问候她现在的生活。

幸运的是这个邮箱现在还是她本人在用。

过了几天后,小林收到了回复。

是一张幼年蛋卷蛋挞的合照。

还有一段文字回复:

“感谢您的关心,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在电影里看到这样一句台词,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所以这些年,我经常会庆幸在他们小的时候记录了很多照片视频,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我不够聪明,也不够勇敢,却轻易拥有了小狗最纯粹的爱意,时常因此感到羞愧。”

“唯有积极生活,才不辜负。”

“再次感谢您的关心。”

……

蛋卷静静听我妈复述这段留言。

它湿漉漉圆乎乎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妈妈不需要聪明,妈妈有幸福的眼睛。”

我妈搂着窝窝哭的稀里哗啦。

一边哭一边问他有没有什么遗憾。

她一定会尽力满足。

窝窝直接蹬鼻子上脸:

“妈,你十年前买的那个新沙发为啥用铁笼子锁起来。”

“大家都说原生家庭的伤疤,需要一生来治愈。”

“隔壁宿舍的小比熊就从来没见过什么铁笼子。”

我妈瞬间清醒了,重拾那段没被美化过的记忆:

“你不提沙发我都忘了,你当时是没拆成功,但是每天对着它练习发射尿液。”

“这个沙发还是你霜霜姐用她第一笔奖学金买的,当时她还失恋了。”

“坐在沙发上哭的时候,你又把她前男友送的香水剩下的半瓶喝了下去。”

“去医院又花了几千块洗胃。”

他心虚地扭过身,用屁股对着我们:

“其实我也没有很想拆沙发,还有,你真的很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