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悬烟江》 第1章 知县毙命 十五的圆月悬于树梢。 月影笼罩的江边,两个瘦小的身影奔跑在这静谧的夜空之下。 “快点!又是十五,庙里肯定又供了好多吃的!” 跑在前面的人影朝身后的同伴招手。 “哥,别人都不来这江边的庙里乞食。我们也不要去了。我怕……” “怕什么!我们都来过多少次,还不是好端端的,有什么好怕?我们是无家可归缺衣少穿的乞儿,龙王爷也会可怜我们的。跟我走,没事!” 这是两个小乞丐。 前面的那个停步回头扯住刚追上来的同伴,一齐朝前方不远处的石庙奔去。 这座石庙不大,占地也就是普通人家的两间房,就近采河石垒砌而成。两块陈旧的原色木板做门,门口旁侧立着一块石碑。 斑驳的石碑上,“龙王庙”三个字的刻痕在清凉的月色之中越发显得深邃沧桑。 两个乞儿越过石碑,上前推开庙门。 “快!” 胆子大点的乞丐,一脚跨过门槛,熟门熟路地朝供桌的位置跑去。 “啊呀!” 这小乞丐的手还没来得及探到供桌,却脚下一不留神,先被什么绊到,直接一个跟头栽了下去。 “哥……哥……” 跟在后面的小乞丐杵在门口,瞪大眼睛,一动不敢动地盯着前面那乞丐的身下,嘴角忍不住地抽搐,“哥……下……下面……” 下面? 那乞丐觉得自己身下好像被什么东西撑住,才没有摔个脸啃地。两手撑着那东西,上身本能跟着一抬,紧接着一声惊叫破喉而出。 “啊——” 那乞丐翻身滚到一旁。 失去了遮挡,月光从敞开的庙门倾入,越过僵立在门口的那小乞丐的头顶,似水一般洒落在那东西上……那是一个人。 一个身上看来倒是干净,一边脸却挂着血,好似戴了半张血面具的男人,仰面横躺在供桌前。 “这……这……那……”门口的小乞丐颤颤巍巍地指着那男人的双脚,一时说不出半句话。 那双脚上穿着一双绣花鞋! 脚大鞋小,鞋子只能套在男人的脚尖上,好似两张低俯啃咬的口…… 跌坐在这个男人身旁的乞丐定了定神,干咽了口唾沫,伸长脖子,壮起胆子朝此人的脸上多瞅了两眼,“这人好像……好像……新来的知县大人……施粥的时候见……见过……” …… 大宋乾道六年,四月十五,夜。 新任不过数月的汀州府上杭知县邓毅,被两个偷吃供品的小乞丐发现死于上杭县境汀江畔龙王庙内。 …… 不到五更时分,小乞丐跌跌撞撞地跑到县衙报案。 急忙扒拉起衣裳,拖着发软的双腿,在后厅转了一圈的县衙主簿张州珉,一边让人去传唤仵作,一边带着衙差慌慌张张地赶往龙王庙。 姜落落是上杭县仅有的两名仵作之一,另一名仵作是她的师父,经营凶肆的掌柜老戈,而她的名字则是在不久前刚挂在官府名册上。 初次以仵作身份应差的姜落落揣起老戈传给她的旧皮褡裢,随来人离开凶肆。 到龙王庙时,天已开明。 除有衙差把守,还有不少闻声而至的百姓被挡在庙外,个个目露惶恐,却又竖直脖子朝庙内急切观望。 庙内依然点着火烛,照的通亮。 姜落落步入门槛,一眼目睹那仰面就地躺在供桌前的人真是邓知县! 看到邓知县涂了半脸血,姜落落心下一个咯噔,喉咙陡然发干,不由地解下腰间葫芦,喝了几口常备的凉茶。 视线也随之上移。 邓知县双脚套着的那双绣花鞋已经被脱下,暂时放在供桌一侧。 是一双粉底,绣着深红色桃花搭配绿叶的鞋子,看样子没什么特别,只是已经发旧。 主簿张州珉似乎并未看到姜落落,焦急的目光直直地冲向门外。 “张主簿。” 姜落落压住心神,收起葫芦,来到张州珉面前,福了个身,“师父身体不适,命我前来验尸。” 张州珉这才收回视线,垂耷着落在姜落落身上,“你?” 死了知县这么大的事,竟然只来了个小丫头? 姜落落明白主簿的心思,“师父昨夜喝多了酒,此时头痛混沌,不宜做事。” 张州珉无奈,眼下事情紧急,只得强忍不满,甩袖催促,“赶紧查验!” 刑房曹书吏已经备好验尸格目。 姜落落快步来到邓知县身边,俯身查看。 …… “死者眼、耳、鼻、舌、口正常,头部、颈部、四肢等各处无表面外伤,腹部无胀气。手心脚心老茧生皱,似曾长时泡过水,松软起皱后,未完全恢复状。” 姜落落打开随身褡裢,取出银针在邓知县鼻口试探。 “未见服毒迹象。” 银针继续在邓知县口中挑拨。 从其口腔内壁挑出一丝绿叶。 “这只是一片菜叶子。”旁边负责填写验尸格目的曹书吏不以为意。 姜落落从褡裢里取出一块白帕,将那丝绿叶抹在帕子上,用银针将卷着的叶子小心拨拉展开。 贴在帕子上的那点深绿,羽状裂片,撕成齿针似得。 “这是什么菜?”姜落落疑惑。 曹书吏提笔记录,“死者口中有菜叶残留。” “身为仵作,连何物都分辨不清!”张州珉沉下脸,“还要我们替你回答不成?” 第2章 大惊小怪 .@}大沙尘暴持续的时间不短,呜呜的风声,回荡在天地间,就像是有什么妖魔,在狂风中肆虐。 凡人看着沙尘暴,与武者,自然是不同的。 林辰明显的感受得到沙尘暴之中所蕴含的可怕力量,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气象而已。 当然,也不一定就有什么存在在驾驭着风暴,或许是某种力量外泄导致的。 风沙越来越大了,林辰他们所处的洞窟,那洞口已经被黄沙掩埋,大地在震动着,足见这风暴的恐怖。 林辰此刻相信了曾经有神境强者死在风沙中。 “哎哟,咱们这是被活埋了啊”,猪猪趴在小美边上,随即保证道:“小姐姐放心,老猪会保护你的,肯定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小美没有多少情绪流露,但也并不反感这头猪,是当做空气了,她看着眼前的火堆,木材逐渐被烧成炭,火势变小了。 她左右看了看,随即往前坐了一点,继续保持着沉默。 林辰眼角抖了抖。 这蛇女一口一个主人叫得挺欢的,但姿态却是不低,要什么直接说就是了。 林辰取出一堆柴火,放在边上。 小美眼睛微亮,然后往后坐了一点,将柴火丢进去,火焰都亮了几分。 她就坐在那里,也不知道是享受烤火的过程,还是中意火焰。 林辰没有去探究,而是站了起来,随手布下一个阵法,汇聚灵气,保持洞穴内空气流通,不至于被火焰耗尽。 “我出去看看”,林辰道。 他对这沙尘暴有些兴趣。 小美抬头看了林辰一眼,随即低声道:“主人慢走。” 继续烤着火,没有丝毫送别主人的意思。 林辰摇摇头,身形一闪而逝。 毕竟不是从前弱小的时候了,无论多厚的黄沙,穿越虚空,随时可以来到地面。 而地面上,已经是黄沙的世界,狂暴无比的风暴,席卷天地之间,那撕扯力,弱小的武者,将被直接撕裂! 天地漆黑,看不到任何东西,不过在黑龙视野的加持下,林辰还是能够看到足够多的事物。 “轰隆”的巨响,林辰看到远处大片山峰被直接连根拔起,然后在风暴中绞碎,化作了黄沙的一部分! 这天地伟力,当真令人心头震撼。 “这力量波动,附着在每一道狂风之中,究竟是什么东西,形成的风暴?”林辰眸光闪动,感受着那疾风吹动着黄沙打在身上! 随即他顶着风沙飞向风暴的中心。 大沙尘暴,乃是连绵成片的,绝非简单一处风暴而已,越是靠近中心点,则越是恐怖,风沙已经将虚空都撕裂开来,漆黑的虚空碎片,在卷入风暴的中心! 即便是林辰,到了这里行动都受到了几分阻滞。 当然,也只是几分而已。 林辰身上宝光涌动,肉躯的强横,足以抵挡这风暴的所有侵袭,他一步往前,直接跨入到了风暴的中心。 在这里,风的力量达到了极致,每一道风流,都是细小无比的风刃,切割着虚空! 这切割力,足以将低品阶的上神器直接切碎! 而在这里,林辰可以更为清晰的感受到风暴力量的来源,这是,神力,而且是上神力! 神明的力量! “不是天神,更像是陆地神明的香火神力”,林辰低语,但也只是极细微的特性差别。 或许是受到外界影响而改变,很难有定论。 当下林辰伸出手,气血涌动,狂暴的力量瞬间激荡而出,比之这风暴更为恐怖。 他大手张开,宛如神魔压下手掌,风暴激烈的对抗着,但却被寸寸崩开,整个风暴直接消散开来! 对付这样一个风暴,林辰的力量还是足够的,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暴风眼而已,这大沙尘暴,起码数千个暴风眼,其中核心位置,即便是他也难以靠近。 林辰倒也没有抗衡大沙尘暴的心思,只是此刻被暂时困住,所以想要出手探究一番。 一个风暴眼被林辰镇压,张开手,掌间一个小型的风暴在激烈的旋转着,呼啸不已! 而其中所蕴含的可怕神力,此刻更为清晰的感受到了。 “白书,这力量来自什么?”林辰问道。 “嗯,很难判断,的确像是某位陆地神明”,白书道,但看起来,这些风暴更像是无差别的释放。 林辰将暴风眼捏在手中,徐徐炼化,那狂暴无比的特性逐渐敛去,最终剩下一道神力,带着无比纯粹的风系力量。 将这道力量收起,林辰看了一眼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狂暴风沙,他毁掉的一个,根本不影响什么,这大沙尘暴依旧席卷天地。 当下林辰也不停留,回到了洞窟中。 见林辰回来,猪猪一脸的不高兴,好不容易能跟小姐姐独处,林辰怎么就回来了呢? 没看到它跟小姐姐进展如此之快,小姐姐已经愿意把尾巴踩在他脸上了吗? 林辰一阵鄙夷。 “恭迎主人”,小美道了一句,但没有半点恭迎的意思。 她只喜欢看着火。 林辰在火堆边坐下,将那道力量取出,问道:“小美,你知道这是什么力量吗?” 小美看了一眼,道:“主人从哪里得来的?” “炼化了一个暴风眼”,林辰道。 “这样吗”,小美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踩着猪猪的脸起身,走到柴火边将柴火报了起来。 “何意?”林辰莫名其妙。 “主人我们可以跑了”,小美道。 林辰眉头一皱,随即,便感觉到这片天地开始狂震起来,外面的风声甚至穿过厚厚的黄沙,直接传递到了这里! 到处都是轰鸣声,是底层被风暴直接绞碎了! 大沙尘暴正在攻击这里? 林辰心头猛震。 当下出手,一把卷起小美和猪猪,直接跨越虚空离去,不过没多久就从虚空中跌落而出,乃是整片虚空都在碎裂,被大沙尘暴绞碎了。 这种情况下穿越虚空,显然不容易! 而他们方才所在的位置,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坑,狂暴的风肆虐着,如同一个钻头一般,钻入大地。 什么情况,大沙尘暴在有意围剿他? 这确实有些超出预料了,看来,这些沙尘暴背后,的确有某种力量在操控着。 当下林辰也不敢怠慢,身形化作闪电,笔直的朝着风暴外围而去。 他此行的目的与这大沙尘暴没有任何关系,没有道理要卷入其中,平白浪费时间与精力。 不过大沙尘暴就像是有着灵智一般,大量暴风眼追着林辰而去,如此纯粹的风系力量,速度是极快的,林辰都难以甩开。 而更为恐怖的暴风眼,乃至整个大沙尘暴的核心暴风眼,都在快速的向着林辰靠来! 这是要将他围剿了! 林辰冷哼一声,背后神环涌现,双十二,恐怖绝伦的力量横推而出,风暴都难以近身。 小美看着林辰,即便是她,也难言惊讶之色。 如此破限,确实有着极大的震撼感! 随即她将柴火抱得更紧了一些,而林辰,则是带着他们,直接直线横冲而过,所有暴风眼,都拦不住他! 反而被直接震散,炼化! 林辰以极速,脱离那核心暴风眼,他必须要快,否则要是被合围,成了整个大沙尘暴的中心位置,他也没把握可以冲出去! 如此,林辰飞了一天的时间,终于摆脱了大沙尘暴,天空顿时亮了起来,是一望无际的沙漠,与那倾洒大地的皎洁月光。 而回头看,那恐怖的沙尘暴依旧在肆虐,只不过不再追着他,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看来是放弃了。 “这沙尘暴怎么跟鲨鱼似的,追得这么凶”,猪猪一阵后怕的道。 林辰本觉得那中年人夸大了,如此巨大的瀚海沙漠,区区风暴期,怎么可能让商道断航,连蛇奴买卖都要暂停。 现在看来,确实恐怖,生意该断确实应该断! “主人,找个地方生火吧”,小美则道。 “……”,林辰无语,不知道小美对火焰有什么执念,他道:“之前是遇到了大沙尘暴,暂时躲避休整,现在既然逃出来了,就继续赶路吧。” “主人认识路吗?”小美则问道。 林辰翻了个白眼,进入瀚海沙漠深处需要向导,是因为一些险地禁区是会变化位置的,地图也难以标记,就像是这大沙尘暴一样,根本没有固定的区域,所以需要熟悉沙漠情况的人指导。 但这里还未深入瀚海沙漠,只需要找准方向,又怎么可能迷路。 “那应该朝哪走?”小美问道。 林辰伸出手指了一下,不过却是突然有些迟疑起来,沙漠中分辨方向简单,对照星空就行了。 只是此刻的星空,林辰突然感觉有些奇怪,像是蒙上了一层东西似的,仿佛在看着一幅画卷。 “蜃景?”林辰神色微动。 比如海市蜃楼,便是蜃景的一种,此地,整片星空皆在蜃景的笼罩之下,所见的星辰皆是与原先位置不匹配的。 “那麻烦了,瀚海沙漠作为大陆第一沙漠,蜃景笼罩天地之间,就算是飞的再高,都无法避免”,猪猪道。 “你一早就看出这里是蜃景地带?”林辰看向小美,眼睛微微眯起。 “不是,但大沙尘暴却退了,这并不寻常,应该是到了某种特殊地带,大沙尘暴才会停下来”,小美解释道,她坐了下来,然后开始堆柴火。 一会儿之后,她看向林辰,没有说话。 “好吧,你生火吧”,林辰叹了口气。 小美这才开始生火,然后坐在火边不再说话。 “那大沙尘暴到底是什么?”林辰问道,他觉得小美知道的很多,有些不匹配她弱小的境界,以及低贱的身份。 “是陨落的古神”,小美回答道,只是这回答,顿时让林辰惊得站了起来。 “古神?!”林辰惊呼道! “传说,古老的过去,有一位风神,祂极其强大,但却陨落在了瀚海沙漠中,祂诅咒这片沙漠,死后力量化生风暴,成了沙漠生灵的梦魇”,小美淡淡的回答道。 林辰虽然看出了应该与陆地神明有关,但没想到来历这么大,乃是一位古神。 古神陨落,其力量却依旧肆虐在人间,可见生前是何等的强大! “就因为仇恨,诅咒这沙漠?”林辰问道。 “不确定,也可能,是在寻找什么,或者,守着什么”,小美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辰狐疑的问道。 这小美知道的实在有些太多了,一个被关押的蛇奴,将被批量售卖,怎么可能有如此阅历。 “都是听说的”,小美则是依旧面无表情,没什么情绪变化。 既如此,林辰就只能用自己的方法得到答案了,直接动用天宸魂引,要检索小美灵魂中的记忆,只是让林辰没想到的是,小美的记忆竟然是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 只有新生儿或者被抹去所有记忆的人,才会这样,小美显然两者都不是。 “主人,我头有点疼”,小美道,语气依旧平静。 林辰收回力量,看着小美继续添柴火,问道:“要是我没有带走你,你被卖出去,你会怎么做?” “尽可能努力的活下去”,小美道。 “要是遇到了残忍的主人,要杀你呢?” “那我就会死。” “……” 算了,林辰放弃了,不再深究小美的身份,反正目前来看,小美并没有什么危险。 不过如果这大沙尘暴的力量真的源自一尊古神,那么林辰还真想要试一试,试试能否将古神的力量吸收为己用! 当然,这是有机会的前提下,目前还是先离开这蜃景地带,前往莫伊圣城。 “这蜃景呢,要怎么出去?”林辰问道,回看来时的路,已经消失了,蜃景遮蔽一切,想走回头路怕是不行。 “蜃景其实跟沙尘暴一样,是在移动的,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我们就脱离蜃景了”,小美道。 “那要是出意外呢?”林辰问道。 “出意外的情况很少,主人应该遇不到,但要是真的遇到了,我们可能就出不去了”,小美说道。 林辰挑挑眉,他气运了得,应该不会那么倒霉。 “咦,那是什么?”林辰看到,星空之下竟然有一座巨大的宫殿出现,虽然依旧呈半透明的状态,但却在慢慢显化! 海市蜃楼吗? 此等奇观,林辰此前从未见过,不由赞叹。 小美僵了一下,随即幽幽的看向林辰,道,“那就是意外。” 第3章 丁香花浴 “或许是有内伤。” 姜落落并未放弃,“需将邓知县身体用温水洗净,用纸蘸酒与醋敷贴尸表,然后用衣被等将其盖好,浇酒醋,用草席紧盖约一个时辰,打开再验。” 张州珉算着如此一来,州府那边的人也该抵达上杭县,便道,“先将邓知县送回县衙,待州府来人复验。” 一般命案都需经邻县仵作复验,何况死的是知县,张州珉已派人急报州府。 姜落落凝视看似安然无恙却半脸是血的邓知县,喉间又有些发干,再次拿起葫芦喝了口凉茶,“还有丁香。” “什么丁香?”曹书吏诧异。 姜落落收起葫芦,抓起邓知县的衣衫,仔细闻闻,又挨近邓知县闻闻。 “邓知县身上散出一股子丁香花的味道,内衫褪去后闻得更重。衣物上虽也有些,但从外层衣衫不易闻到,起初我也没有发觉。” “哦?”张州珉仔细嗅嗅。 书吏等人也俯身凑近邓知县,吸吸鼻子,“没有吧?似乎只有檀香气味。” 姜落落抬眼看向摆放在供桌中央的香炉,“昨日十五,正是百姓来龙王庙上供之时,想是烧了不少檀香,遮掩了丁香的气味。” “当真有丁香气味?” 曹书吏又闻了闻。 “不会错的。”姜落落肯定,“我的师父老戈除当仵作,打理遗体,做棺材,也会做香。无聊时,会让我辨识哪支香是他做的,哪支香是别家的品相,或普通,或上等,在凶肆那么多年,我对这檀香最熟悉不过。邓知县身上散出不同檀香的气味,是丁香花粉气。你们此时闻不到,可待邓知县移至他处,再仔细分辨。” 为邓知县穿整衣衫的罗星河寻思,“之前说邓知县手脚心生皱,似曾泡过水。难不成邓知县死前还泡过丁香花浴?” 有人听说过女子用各种花瓣沐浴,体留余香。 “舅舅的话不太准确。”姜落落道,“邓知县身上的香味颇重,从内而外染至衣衫,且此时依然有外散之势,似已深浸体内,又缓慢溢出。一般花浴是不可能做到。” “那邓知县泡的可不是丁香花浴,该不会是用丁香花煮成的浓粥?”罗星河当即又想,“这得需要多少丁香?怕不将人给熏死?” “正常人不会这般沐浴吧?花香若太过浓郁,可是受不得。”曹书吏也道,不忘在验尸格目又补了几笔。 这时,四处搜查的衙差也匆匆来报,“禀张主簿,龙王庙周围没有发现可疑,昨日恰逢十五,前来庙宇上供的百姓不少,路上车辙足迹亦不好分辨。” 而龙王庙内看似如常,也没有留下什么特别印痕。 张州珉便命人先将邓知县抬出龙王庙。 罗星河帮姜落落收好褡裢,一起跟着来到庙外空旷的草地。 张州珉走近邓知县,再次试着从其颈间闻闻,这次似乎闻到些许花味,“真有丁香?” 姜落落站于其侧,“丁香可入药,而丁香花香能使人静气安神、减轻痛感等。眼下端午将至,百姓常用艾草驱邪避毒,艾草可驱蚊虫,熏蜈蚣等。邓知县之死定与这二者功效有关。” 张州珉回头,“邓知县是被艾草与丁香给害死?” “不止,”姜落落继续说道,“受艾草逼迫,恐有异虫被驱入邓知县体内,浓郁的丁香花香又帮邓知县减轻腹中异虫撕咬痛感,以致安详咽气。邓知县所受致命伤不在外,而在内,邓知县看似身无任何挣扎迹象,神色宁静,是他在受害时已陷昏迷。” 以此推断,不论龙王庙及周围如何,此处都无法满足花浴条件,绝非案发初情之地。 “你是说,邓知县可能是被体内钻入异虫活活咬死?”张州珉心惊。 这与人受内伤而死可是相差太多,甚至不可想象。 有这等杀人手段?若查错方向可是徒劳白费力,反而误事。 张州珉看看年纪轻轻,初次独自承担这等命案的姜落落,还是谨慎考虑,“先将邓知县送回,待州府官员携仵作前来复验后再议!” 罗星河跨步上前,拱手道,“张主簿,既然落落已经提出可疑,就当立即去查,以免延误时机!” 他可是一向都听自家外甥女的。之前他办好的那几个差事,哪个没有落落提点? 张州珉见罗星河又向着外甥女说话,想此人是有几分能耐,邓知县的死也确实极为要紧,又想这姜落落看起来颇有心性,于是心思一转,便道,“行,你去查!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先查出什么!” 若老戈收的这女徒弟真能得其传承,胜任仵作一职,上杭县衙也就不愁待他告老之后无人可用。 …… 张州珉率人离开。 罗星河也带姜落落朝自己的马走去,“落落,咱甥舅二人把这事儿给他干了,让那老头儿瞧不起人!” 姜落落笑笑,“不必与张主簿计较。能否让人瞧得起,都是靠自己争来的。” 罗星河翻身上马。 姜落落也随之利落地翻上马背,坐在他的身后,“常用入药丁香是由未开放的花蕾芽经干燥而制得,但邓知县身上的香是盛开的花气,非干药可使,且味浓散久,必需大量鲜花,或近日采撷积累花瓣调用。故需先查哪里生长大片丁香?” “这花不曾见有野生,若有人特意栽种的话,也得是大园子,一般人家即便栽种,也就是几株而已。” 罗星河勒紧马缰,调转马头,“据我所知,一鸣书院的山长住处有个大花园,醉心楼也有个专门栽种花草的园子,这两处不知是否种有丁香,再就是才溪乡那边有个不小的药圃,许是会种丁香做药。” 说着,心间登时一亮,“药圃可是最易集齐丁香、艾草、异虫三物之地,且懂药之人也最可能想到利用这些行凶。还有,记得去年冬那药圃草药房失火,致使邻舍家人伤重,刚上任的邓知县判药圃主人赔偿伤者不少,恐心存不满,怀恨报复。走,先查药圃去!驾!” 衙门的人先后离去,邓知县也被带走。 有几个胆大点的百姓进庙内看了几眼便赶紧随他人一同离开。 独留下一个肩背斗笠的男子,待众人全都远去,缓步踏入龙王庙…… 第4章 何人采花 罗星河所说的药圃位于才溪乡南,占地两亩多,以荆棘围栏,夹于一片庄稼地当中,颇为醒目。 药草房建在地边,冬天时被一把大火烧个干净,此时刚重新翻盖起来。 距药草房不远原本是一户人家在田边搭建的木棚,如今只剩下半截烧剩的木桩竖在地上,灰土也早已被吹散干净,长满荒草。 罗星河在路上说,当日有人在房中整理药草,因天太冷,房中生了炉子,却不慎打翻,恰逢那日北风猛烈,药草房烧着后,引燃田边干草,火舌被刮到那户人家的木棚。 那户人家的女主人正好也来木棚的地窖里取冬存的菜,眼见自家木棚起火,未及逃离,幸好躲进地窖,虽留下一丝性命,却身负烧伤,又因吸入大量涌入地窖的烟气,陷入昏迷,过了许久方苏醒,可再无法下地。 临近端午,也正是药草生长旺盛之时,药圃主人等都在地间劳作。 罗星河与姜落落还未走近,关在木栅门里的几条狗便冲着生人大叫。 “确有丁香!” 姜落落避开那几条狗,绕到另一侧,透过荆棘围栏的缝隙朝里张望,果然看到一片稀稀落落开着几朵花的丁香丛。 罗星河站在木栅门外,冲药圃里的几个人高喊,“主事的出来,上杭县衙捕快罗星河前来问话!” 见是衙门捕快,药圃主人宋平忙停下手头的事,喝退那几条狗,打开门,向罗星河恭敬作揖,“不知罗捕头前来有何贵干?” 之前因那桩起火官司,罗星河在县衙大堂见过此人,“宋平,你家这药圃有几人做事?” “只有我与内子、妻弟三人打理。”宋平回道。 “我记得那场火就是因你家妻弟而起?”罗星河没想到这闯祸的家伙还在。 宋平娘子也闻声而来,“捕快大人,我家兄弟是无意的,我夫君也肯饶恕他,我们遵从知县大人判定,已赔了大笔银子,还答应每月赔付药钱,为何还要拿着我家二郎不放?!” “要想一命抵一命,把我的命拿走就是,将我姐夫赔的钱都拿回来,我张焕又不怕死!” 跟随宋平娘子身后的少年怒气冲冲,引得那几条大狗又是一阵狂吠。 见自家弟弟拿着锄头就要朝脑门上敲,吓得宋平夫妇赶忙阻拦。 罗星河抢先一步,拔刀挥起。 当地一声响。 那少年手中的锄头被罗星河的刀背打落。 宋平赶紧将锄头抢走,转身苦求,“罗捕头,赔多少银子我们都答应,请放过二郎,二郎本无意伤人,实乃无心之举啊!” “我都还没说什么,就寻死觅活,是闹哪出?”罗星河收刀呵斥。 “二郎一出门,总是遭人欺辱,被骂作杀人凶手。”宋平道,“二郎这孩子,一向心善,哪会有害人之心?当日他也险些命丧火海啊!无意之过我们也认,该赔的也赔,还要怎样?难道因此事,他便活该一辈子受尽欺辱,见不得人?” “都是我的错。我真巴不得那日烧死的人是我。一死了之,也不会害姐夫赔光家产,与姐姐辛苦度日。”稍微冷静些的张焕抬袖抹泪。 捋起的衣袖正露出半条烧伤的胳膊。 站在一旁的姜落落从这三人身上并未看到恨意与不甘。 这个少年看起来比她还小个一两岁,一股子求死的冲动过后看似也只有懊悔、内疚。 他们常年与药草为伴,身上散出的是各种融合的药香,无法单从丁香判断。 而在这春暖花开的时节,药圃里那丁香丛开花却并不多,甚至都不见什么花蕾,这必然也不正常。 “你们昨夜都在哪里?”姜落落问。 邓知县最早是在戌时后离开县衙,于丑时丧命,最后又被丢在龙王庙。不论凶手是否与药圃有关,都需提前藏匿县城近处,否则不及行事。 “昨夜都在家中啊。”宋平不解,“姑娘何出此问?” 罗星河配合道,“事关另一起命案,你们仔细回答!若在家中,有何为证?” “我们在家中睡觉,如何证明?”宋平吓得惊慌。 对方无法自证,也不能轻易认定说谎,姜落落暂将问题转到丁香花上,“这时应该丁香花开吧?怎么你家丁香花并不见几朵花?可是已经采花蕾芽制药?” “不。”宋平忙答,“今年还未采花制药。那些花朵等盛开便被人收去,今年花期已经被收了几波,不曾留下花蕾。” 姜落落心头一紧,“何人收花?” 宋平娘子生怕家中再招惹麻烦,急抢着快速回答,“是醉心楼,四月初,那里的姑娘凤玉就来找我们收花。” “对对,是醉心楼。”宋平也连连点头,“前日凤玉刚又收走一包花,我家账本都有记录。” 说着,便让张焕去药草房取账本。 很快张焕便将账本送来。 姜落落翻看,果然见从四月初六开始,药圃先后一共卖过三次丁香花。 “这个账本我先收了。”罗星河将账本揣入袖中。 …… 没想到才溪乡走一遭,竟转至醉心楼。 “醉心楼弄些什么花浴确是平常事。” 对此结果,二人并不意外,罗星河只是奇怪,“谋害邓知县的是醉心楼的人?邓知县怎会与那里的姑娘生过节?” 这也是他们没想到的,否则又何必舍近求远,去寻与邓知县有瓜葛的药圃? “若说凶手借用此地也罢,毕竟醉心楼鱼龙混杂。可醉心楼的人亲自采购丁香花朵……”姜落落无意中轻抚腰间葫芦,她也一时想不通, 很快,罗星河带姜落落策马奔至醉心楼。 醉心楼位于县治北门街,也是上杭县的勾栏瓦舍。 北门街是整个上杭最繁华之地,各商贾贩卒聚集,而当地乡绅富户也均以光顾醉心楼为傲。 刚到此处,二人就听到不少人在议论邓知县的死。 不过半日,这则死讯已传遍上杭街巷。 有人似乎亲眼目睹,“可是吓死个人,邓知县就那么直愣愣地躺在龙王庙的供桌前,涂了一脸血……” “不是一脸,是半脸。”另一个人纠正,“还穿着一双绣花鞋,两只脚还不停地摆动……” “听说那小乞丐去偷吃供品,邓知县蹭地就站起来,那绣花鞋穿在身高体壮的邓知县脚上竟看不出小。” “那定是龙王爷的神力,照我说,邓知县这样可是有几分像是把自己献祭给龙王爷!” …… “散了散了!” 罗星河下马,驱赶那几个正聚在醉心楼外的小贩,“一个个妖言惑众,小心被官府查办!” 姜落落随罗星河步入醉心楼。 “罗捕头?”正在招呼客人的花娘扭着腰枝迎上前,“您这是……来办案?咱这里招惹了什么事儿不成?” 第5章 知情不报 “办什么案?你看我有那么忙?”罗星河闲步朝里走。 “罗捕头倒也不像是来寻乐子。”花娘媚眼瞥向姜落落,抬手轻拍罗星河的肩,“别怪花娘我说话不中听,你把凶肆的小娘子带来,该不是想砸我的场子?” 罗星河闪开花娘,弹了弹肩头,“你说呢?” 花娘微顿,冲一脸薄凉的罗星河勾勾手指,“先随我来。” 花娘带二人来到偏侧角落,“我这里可都是侍奉男人的,若说罗捕头想要什么,我倒是应付得来,可不知凶肆鬼娘子又想要什么啊?” 罗星河的脸刚见沉下,姜落落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不知是谁最先给她这个常在凶肆随老戈做死人生意的人,取了个姜家鬼娘子的名号。 别人对她的忌讳,她并不在意,犯不着为此多费口舌。 姜落落不愠不恼地注视着花娘,客气言道,“凶肆帮忙处理一具遗体,需要不少花香除味,想从醉心楼的花园子采些丁香花。” “我这园子可从来不种丁香哪!”花娘抬手轻轻在鼻前扇了扇,“那花味道太浓,我不喜欢,还是清新淡雅的味道好闻。喏,你们若不信,就去园子里转转。” 说着,花娘便继续扭捏着腰枝,亲自带二人穿过偏侧小门,来到后花园。 醉心楼的花园确实大,不少鲜花盛开,蜂蝶缭绕,可是转了一圈下来,真不见有丁香,也没有刚挖掘修整过的空地。 罗星河冷笑,“花娘做人这么假。既然不喜,也不种丁香,为何你们这里那名叫凤玉的又会去才溪乡药铺买花?” 说罢,便将宋平的账本取出打开,亮在花娘眼前,“瞧仔细了,从四月初六开始至前日,一共三次,定攒下不少吧!” 花娘笑意顿敛,“什么处理遗体需要花香?你们就是特意为这丁香花而来!” “你倒承认的爽快!”罗星河收起账本,“老实交代,你们拿这些丁香花做了什么?!” “没错,凤玉去才溪乡买花是受我指使。”花娘的眉色间又展开些许笑意,“我也知道,这时一个衙门捕头与仵作老戈的徒弟找上醉心楼肯定是为了邓知县的死。否则我为何亲自引你们到这后花园?难道让你们在楼中胡言乱语,坏了我的生意?” 罗星河大步迈前,把姜落落挡在身后,一手紧握刀柄,警惕左右,“你敢做什么!” “我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花娘摊开双手,笑道,“罗捕头以为邓知县是被我害死,我又想杀你们灭口不成?” 姜落落不慌不忙地从罗星河身后走出,“花娘是知情者,并非行凶者,应是受人蒙哄指使做事,否则不会光明正大遣人采花,又爽快承认。” “你这小娘子倒是聪明,不似这莽汉没个眼力。”花娘嗔怪地瞟了罗星河一眼。 “我只需对落落有眼力就够了!”罗星河不在乎这点嘲笑。 何时何地,落落的安危疏忽不得。 “花娘既然早就知晓邓知县的死与丁香花有关,为何不上报官府?”罗星河又质问。 “这话可说不得!”花娘故作惊恐,“我只是见姜家娘子提到丁香,才确定你们是为邓知县而来。又见你们是先去才溪乡药圃打探丁香,才想到这丁香在邓知县命案中或许非比寻常。若说我先一步知晓,也只是在见到你们时才知晓,这不还没来得报官,官府的人就已先到了么?” 姜落落扫眼矫揉造作的花娘,“是何人授意你们买花?既然你说听闻丁香便确定关系邓知县之死,那便是此人早已流露对邓知县心存恶意,如此说来,未予提醒,便也算知情不报。” “报?”花娘秀眉一挑,“让我报给谁?” 罗星河沉色,“当然是报予邓知县!” “呵,呵呵呵——”花娘一声干笑。 罗星河眉宇拧起,“有何可笑?” “我笑你们不知,呵呵呵——”花娘笑意更甚,倾身捧腹,“交代我去买丁香花的人就是邓知县自己啊!” “你说什么?!”罗星河双目一定。 姜落落也是怔住。 花娘止住笑声,“我说,是邓知县让我帮他买丁香花。难道让我告诉他,你会杀了你自己?” “邓知县怎会让你去买丁香?”姜落落万万想不到。 “邓知县何时与你这青楼女子来往?”罗星河也冷声叱问。 虽说他在衙门不怎关心其他闲杂。可若说堂堂知县大人与醉心楼的人来往,即便他不刻意打听,怕是也早有风声传入耳中。 “有段日子了。”花娘扳指算算,“从今年正月过后,刚开春吧,邓知县每月逢五时都会趁天黑来醉心楼呆一个来时辰。除昨夜四月十五,差不多是亥时吧,他来问我取走花包便离开,哪成想今日竟听闻邓知县死在龙王庙?” “说来这邓知县,光顾醉心楼时还粘个假须,做个乔装,想是不愿被人知晓,我这做生意的自然也不敢说破。即便现在你们去问问其他姑娘,也没几个知道邓知县来过。多亏我眼尖,认得出来。做一行要有一行的规矩,这种乔装来醉心楼寻欢的客人也多的是,若不是邓知县如今遇害,我花娘才不会坦白这些。” “空口无凭。” 姜落落可不会轻信这青楼老鸨说的话。 “哟?你这小娘子,好像个女判官似得。”花娘轻飘飘地斜了眼姜落落,“你们若不信,便去找吟莺姑娘去问。邓知县每次来,都光顾她的场子。看她说的那位恩客除了多几缕胡须,其他是不是与你们所识的邓知县相像?再说,吟莺姑娘也是久经江湖,怕是也早对那恩客的老底心知肚明。” “除买丁香,邓知县还让你帮忙做什么?”姜落落问。 花娘拍拍手,“没了。” “他找你买丁香,你没生好奇?”姜落落又问。 “当然好奇。我也问过,他说是想做些花香送人。可惜我这园子没有,他便托我去别处采买,还不让我与吟莺姑娘说。话至此,我也不好再问,反正他付了银子,我便安排人去办事。” 花娘讥笑,“都说男人难过美人关,又说男人多是无情,我们的邓知县啊,也不过如此。” 第6章 肚脐有异 “此言何意?邓知县是为谁做花香?”罗星河不悦。 花娘讥讽男人,不也包括了他么? “这我可不知道,又不好多嘴问是不是?”花娘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一个时常照顾吟莺姑娘的男人背地里要做花香送人,那自然是要送给别的哪家女子吧?” “行了,废话少说!带我们去见吟莺!”罗星河催促。 花娘没再啰嗦,又亲自带二人来到吟莺姑娘的房中。 这位叫吟莺的女子已有二十七八岁,在醉心楼待客的众姑娘中年纪最大,姿色偏上,但也没有极佳的优势,只亏得有一手不俗的琴技,能招揽些风雅之人,以此入了花娘的眼,留她在醉心楼一呆就是十几年。 姜落落见到吟莺时,她正独自在房中哀伤,听说衙门的人来打听恩客,更忍不住抽泣,“邓知县……邓知县他真的……不在了吗?” 这一开口的断断续续,便让姜落落与罗星河明白,花娘说的没错! “花娘说那位每月逢五来与你夜会之人是另样相貌,你如何确定是邓知县?”姜落落还是又仔细问了一句。 “是他亲口告诉奴家的。”吟莺攥着帕子擦了把眼泪,“上个月初五,他来听奴家弹琴,假须不小心掉落,没等奴家认出,他便与奴家说了实情。还说等有机会,要为奴家赎身。他说,奴家的琴声能弹进他的心里……四月十五,奴家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见到他,可谁知……谁知……奴家等了一夜……他再也听不到奴家的琴声了……” …… 问完话,姜落落与罗星河出了醉心楼。 见那几个小商贩并未散去,瞧着二人从醉心楼出来,其中一人笑嘻嘻地打哈哈,“罗捕头,忙完了?” 罗星河岂能不知他们会如何猜测,一眼瞪去,厉色呵斥,“都老实做你们的买卖,少胡扯!” 然后便带姜落落骑上停在门侧的马,飞速奔去。 不远处的小茶摊前,一名身着白衫,带着几分书生气的男子正一边喝茶,一边随意扇着手中的斗笠,看似若无其事地瞧着醉心楼这边的热闹,目光却如一汪冰潭,幽深而澈寒。 …… “舅舅,你说邓知县究竟是怎样的人?” 路上,姜落落询问。 罗星河回想,“记得去年冬,邓知县来上杭赴任时,一身粗布衣,背着个旧包裹。我见这人要进衙门,还以为是哪家来求助官府的百姓,上前多问了两句,不想竟是新来的知县。” 若非有一纸官凭在手,谁相信那穷百姓模样的汉子便是他们新到任的父母官? 这样的父母官却背地里跑去醉心楼花天酒地,还说要为醉心楼的姑娘赎身,又拿得出不少钱为其他女子买丁香花? 姜落落也见过邓知县数次,三十来岁,样貌周正,气度板直,表面上看一点都不像背里藏奸之人。 而且这位邓知县到任数月间,励精为治,行了不少深得民心之举。又因其公正不阿,从严治县,也得罪了不少纨绔乡绅,在百姓当中,颇得青天美名。 二人带着疑惑回到县衙。 汀州府胡知州带着州府仵作赶来,已对邓知县进行复验。 与姜落落所说一致,州府仵作到来之后便让人将邓知县身体用温水洗净后,用纸蘸酒与醋敷贴尸表,再用衣被等将其盖好,浇酒醋,用草席紧盖约一个时辰后打开再验。 但尸表并未有隐藏伤势显出。 “此案当中确实有丁香花作用,死者口中也有艾草无疑,若我设想没错,此时邓知县身体恐有异常,还需仔细查验。” 碰到曹书吏说,州府仵作并未验出新的状况,姜落落决定再去看眼邓知县。 邓知县被从龙王庙带回后,暂时安置在他原本所住的县衙后厅正厢房。 罗星河带姜落落来到房中。 姜落落一进门便朝床榻走去。 邓知县安详地躺在榻上,仿若熟睡一般。 脸上的血迹已经擦洗干净,新换了干净的衣衫,看不出半点受害的模样。 身上的丁香味道随之处理,与酒醋等融合挥散,也渐渐淡失。 “州府仵作已仔细查验,邓知县身上确实再未发现什么,落落姑娘还打算如何去查?”随行来的曹书吏寻问。 姜落落垂目审视邓知县,“人的肚脐是与体内相隔之薄弱处,我先查看邓知县的肚脐。” 闻言,罗星河便帮忙将邓知县的衣衫解开,露出肚脐。 帕子之前已用过,姜落落就地取材,从枕巾上扯了一条布,擦拭邓知县的肚脐。 “舅舅,曹书吏,你们看。” 二人见那布条上沾了丁点污物。 “是点脏东西。”曹书吏道。 谁都知道肚脐眼是个深窝,易藏污垢,却不敢经常去抠,一般清洗也未必能洗干净。 “表面是干的,可抠掉后能看出底层有些粘湿。”姜落落让二人仔细瞧。 罗星河便赶紧扒看邓知县的肚脐眼,“似乎没什么?” “不多一点,被我擦掉了。” 姜落落垫着布条揉捏邓知县肚脐周围。 此时的邓知县身体已经完全冷了,大片皮肤变紫,腹部明显膨胀。 这看似与普通死亡无异,但在姜落落揉捏了一阵后,邓知县的肚脐眼里又冒出些许粘湿的污物,细闻,略带腐气。 “有人肚脐会流脓水,但多少会有病状,如红肿疮疡等。但邓知县肚脐完好,表面不见异样。” 姜落落又用布条在邓知县的肚脐里深擦几下,差不多陷进脐眼小半截手指。 收回手,见垫在指肚上的布条又沾了些污物。 “里面应该是有破损,致使体内的东西渗出,可一般人死亡不足一日,体内还不该如此腐烂,也不会有异物从肚脐渗出。” “邓知县的肚子里已经烂了?” 罗星河见姜落落把那新冒出的污物擦掉后,邓知县的肚脐看起来又干净无常。 即便有少量污物干在上面,若不抠掉仔细瞧,也难发现只是干在表面。 “这便是被艾草逼入腹中的异虫所至?”罗星河又想。 “需割开邓知县肚皮再做查看。”姜落落转向曹书吏,“还得请知州大人与州府仵作再来一趟。” 确定了自己的设想,姜落落果断提议下一步。 她虽有仵作资质,但依大宋刑统律,不得随意毁坏尸身,剖尸查验这等需对尸身补刀的手段还需经官府批准才可。 胡知州等人正在刑房查阅邓知县来上杭后所经手的相关案卷。 曹书吏不敢怠慢,急忙跑去刑房禀告。 趁此时,姜落落打量这位知县大人的住处。 第7章 腹中蜈蚣 邓毅到上杭就任,未带家眷,孑然一身独居这县衙后厅,显得简洁而清凉。 床榻旁摆放一只木柜,姜落落走过去打开柜门,见柜格中只有一个旧包袱,包袱里裹着一身官袍,几套换洗的衣裳、两双干净布鞋与几本旧书。 姜落落拿起那几本书翻看。 “修建圩田之提要?”姜落落从邓知县留下的一本翻旧的手抄《千字文》中看到一张写满字迹的草纸。 “之前是听邓知县说过,修建圩田既能治理河道,还能给百姓增加田地,到任这几个月一直在琢磨此事,这想必是之前写的手稿,却不料还未动土,人便不在了。”罗星河有些惋惜。 二人正说着,一只鞋子从柜格滑落。 姜落落弯腰捡起。 这鞋子有些旧了,鞋底已磨损不少,有的针脚明显刚磨断不久,毛茬子还挺长。 “邓知县如此节俭?” 在龙王庙发现邓知县时,除了脚上套着一双绣花鞋,他自己原本的鞋子不知去向。 姜落落没想到邓知县穿过的鞋子是这么旧,柜格里的那几身换洗衣衫也很旧,有的内衫还缝着补丁。 “是啊,邓知县原本在我看来,就是节俭之人。”罗星河将邓知县的衣物整理好,“就看他这点行头,哪里像是会把大笔钱财送给醉心楼的?” …… 很快,胡知州等人匆匆赶来。 姜落落把书放了回去,关好柜门。 “是你说邓知县的肚脐有问题?” 一个挎着褡裢的中年男子一进门便抢先发问,此人便是州府崔仵作。 姜落落随罗星河向走在前面的胡知州行礼,“见过胡大人,不是民女说什么,而是曹书吏也已亲眼目睹。还请胡大人下令剖尸详查。” 为了印证自己所见,曹书吏快步来到邓知县身前,再次拨开衣衫查看,“胡大人,邓知县肚脐中又有污物渗出!” 崔仵作走去一看,果然如此,“怎会如此?” 自己怎么没有发现,反倒让一个县衙小仵作抢了先? “胡大人,姜落落乃凶肆老戈之徒,擅于整理尸身,不如由她亲手查验,尽量保护邓知县遗体?”主簿张州珉提议。 老戈处理尸身的手段在汀州一带可谓人尽皆知,而姜落落接连的表现也让他另眼相看,便想当着州府大人的面再试试她的能耐。 胡知州想了想,“好,此事便交由姜落落查验,崔仵作从旁复验。” 姜落落从命,解下腰间葫芦喝了几口凉茶后,打开自己的随身褡裢,取出老戈为她量手缝制的布手套戴上,又挑选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刀刃抵在邓知县的腹部缓缓划开…… 在那皮肉剥开的瞬间,众人大惊失色! 只见邓知县体内藏着几条大蜈蚣,有的半截身子埋在肠胃里,似乎依旧在挣扎着向那层皮囊外面挤。 而冲破肠胃的大蜈蚣继续吞噬着血肉,在邓知县体内横冲直撞地残躏。 此时,大蜈蚣也都已咽气,被螫咬的血肉受蜈蚣毒液侵蚀加速腐烂,模糊一团。 那几条蜈蚣格长度均有六寸以上,有的甚至三十多对步足,一般的药用蜈蚣也就才二十一对步足。 姜落落用竹夹捏起一条蜈蚣,“蜈蚣伤人可致伤部红肿、灼痛、红斑、发疱等,伤者也会出现畏寒、头痛、发热、恶心、呕吐、心跳加快、抽搐等,严重者甚至死亡。但邓知县是被伤在体内,伤处症状是由内而外,故在丧命初始未从外发觉有异。邓知县因体内受到迫害,不仅已中蜈蚣毒,又影响呼吸等,加上另有镇痛安神等作用,于严重昏迷中全无求救意识,直至咽气,至于其他中毒症状也未及令人知晓。” “凶手手段如此残忍,怕是与邓知县有什么深仇大恨?”罗星河不禁咂舌,“可若说要看着邓知县活活受死,又何必先把人弄晕,还整什么丁香花浴?眼睁睁瞧着仇人备受折磨而死岂不更为痛快?” “丁香是有镇痛之功效,可邓知县身受如此伤害,得需多少丁香?”崔仵作也拿自己的竹夹捏起一条蜈蚣,“此毒物不比寻常,非一般可得。” “此案当中确实有大量丁香作用。”罗星河道,“我们先前查得,是邓知县暗中托醉心楼从才溪乡药圃采购大量新鲜丁香花朵,不过此言只有醉心楼的花娘所述,未加详证。” “哦?” 胡知州与张主簿等人均是一怔。 “怎么扯到醉心楼?”胡知州诧异,“本官看过之前验尸格目,若疑邓知县是被丁香所害,他又为何采购丁香?” 于是,罗星河掏出药圃账本,将才溪乡与醉心楼一行所闻迅速简要说明。 而姜落落继续为邓知县查验。 “这么大的蜈蚣噬伤,只靠丁香怕是难抵邓知县所承之痛。”姜落落将其他蜈蚣一一拣出。 虽说之前她便想到有异虫被艾草逼入邓知县体内,但见数条超乎寻常的蜈蚣,还是低估了。 “比丁香强的镇痛药物不少,曼陀罗草便是其中之一。”崔仵作不以为然,“还有生草乌、香白芷等,亦能令人减轻痛意,配制麻沸散。凶手能弄这么大的蜈蚣,想来也能弄到其他药物。” “丁香只是幌子,实则有其他药物隐于丁香的浓郁气味之中?”姜落落寻思。 凶手是故意利用邓知县采买丁香一事?可邓知县究竟为何需要丁香? 崔仵作将自己竹夹捏着的蜈蚣也放置一旁,“不论何种手段,确实有人用艾草趁死者昏迷从其口处逼迫蜈蚣进入体内,人在未死之前的呼吸也够供这些蜈蚣存活一阵,挣扎施虐,但也仅限于此。剖尸查验,除证明此事,别无其他,就连胃囊中都已无明显食物残存。” 曹书吏也只在验尸格目上新了寥寥几笔。 “不。” 姜落落指指用邓知县腹部切口上方,“还有其他发现。” “哦?”崔仵作俯身查看,并未瞧出什么。 “死者心间有损。”姜落落提醒。 第8章 何苦较劲 “这不是受蜈蚣蜇咬所至?” 崔仵作眯着眼睛仔细瞅,方看出邓知县心处确实有异常出血状,仍不以为然,“即便有药物镇痛,怕也难消腹部之痛,痛到极处引发心疾也是可能。” “可邓知县死状颇为安详,似对痛意并无感知。”姜落落道,“且验尸之任,应不放过死者身上任何大小异状,以供判断。” 闻言,曹书吏赶紧继续填写验尸格目。 “不论如何,都是受蜈蚣蜇咬所至!”又被驳了面子的崔仵作依然辩称,“许是邓知县先有痛感引发心疾,凶手又加大镇痛安神药物,致使其迷幻失觉,将痛感又安抚下去。邓知县身上虽痛意淡失,但其体内已造成不可逆转之伤,从而悄然命绝。” “依崔仵作之言,邓知县被痛醒,应是已冲破所受药力作用。若令其再次陷入昏迷,必需加重药量。首先排除口服烈药,否则会影响到腹中蜈蚣活动,也会留有中毒迹象;在避免于死者身体遗留痕迹的前提下,还是只能继续使药浴等外用手段。此手段生效需要时间。哪怕时间很短,恢复痛觉的邓知县不可能没有丝毫反应。”姜落落反问,“试想,若我们腹部受噬咬之痛,心间受撕裂之痛会怎样?” 曹书吏腾出左手抓握自己心口的衣衫,“人在吃痛时,会本能按揉痛处,可若受如此之痛,手抚之处应更加用力。被痛醒的邓知县还未再次陷入昏迷之前,难免生出各种挣扎之状才是。可是……邓知县身上确实无任何挣扎痕迹。” “邓知县心伤明显是初生。”崔仵作又仔细查看一番,“若非因痛所至,还能如何?” “不是在受害中所至,便是在受害前出现问题。但那时邓知县未受其他疼痛,当下又有事情面对,也许忽视而默默忍受了心痛。”姜落落想。 “知县最可能是在被蜈蚣侵害前便已出现问题?可心口外处无伤,说明并未遭受袭击,难道恰巧在那时身体抱恙,犯了心疾?”崔仵作越发不解。 “小五昨晚最后见到邓知县时好好的,若邓知县身有不适,怎能一言不发?” 张州珉听完罗星河的话,也刚好听到姜落落与崔仵作的这番争论。 “花娘也没提到邓知县身有不适。”罗星河道,“或者她有所隐瞒,或者她见邓知县那时确实无事。” “邓知县面色平静且不显病容,除有镇痛安神作用相助,在被凶手投入丁香花浴前忍耐心痛的时间也不会长,其心疾不会太早于遇害的丑时发作。花娘说是亥时见到邓知县,若此言不假,当时邓知县应该确实无事。”姜落落看眼邓知县的面容,“但在之后心疾突发,当真只是巧合?” “巧合的可能很小。”胡知州认为,“发生命案这等事,岂有那么多巧合?” 张州珉想不通,“邓知县自到上杭赴任,除处理公务,便是四处考察民情,身强力壮,气血十足,可不像是随时能病倒的样子。可若是人为,又如何能激使邓知县突发心疾?” 姜落落又俯身查看邓知县心间,“邓知县的心看似除新生血裂之外无其他损伤,但细看,他的心与常人又有不同。” “哦?如何不同?”崔仵作左看右看,也没瞧出。 不就是一颗血淋淋的心么。 姜落落持手中小刀在邓知县心间指点,“邓知县这颗心,心上血脉有些弯曲,周围有些硬,是早就埋下病根。” “可平日并未见邓知县身体不适,也未见他寻医问药啊。”曹书吏疑惑。 “心疾发作是要契机,或越发病重,或受不小刺激。邓知县的心只是轻微有异,或许只是偶感不适,并未在意,也或许平日生活还未及体现,连他都还不知晓自己已是带病之人。以眼前所见,邓知县身无他伤,心间又无其他明显病状,便最可能是受言语等外在打击……如此,与邓知县接触之人想来与其熟识,知其弱处,出口伤人。” 崔仵作见自己说不上什么,但姜落落一个小丫头却能与胡知州等人搭上话,只觉再次失了颜面,从旁收拾着褡裢悻悻道,“如何推测案情那是大人们做的事,我们当仵作的只需查验尸身,做好自己的本分。” 罗星河扫了眼一脸不满的崔仵作,“据查验所得,说出自己的看法,为破案不遗余力,也是应当吧?” 那一眼有点扎人。 崔仵作自知这次复检有失,落了下风,本就有愧,生怕胡知州回头教训,不敢再多言其他,只得忍了这眼挖苦,又暗戳戳地瞪了眼姜落落。 “与邓知县熟识之人?”胡知州捋须沉思,“据本官所知,邓知县无家无眷孑然一身,曾伶仃一人寄住在衡州庙宇,去年高中之后派往上杭,他应是初到上杭,在上杭怎有熟识之人?” “这……也说不定,”张州珉有些犹豫,“若邓知县能够秘会吟莺,怕是还有其他我等不知之事……” “你认为邓知县是这等人?” 胡知州问出与姜落落之前同样的问题。 而张州珉沉默了。 正因为没人愿意相信勤俭质朴、爱民如子的邓知县背地里会是个奢靡之人,罗星河在做禀报时也并未确信花娘等人的话。 也正因为他们知道邓知县办案清明,行事耿直,公正不阿,从严治县,人到上杭数月便赢了民心,却也得罪了不少纨绔乡绅。故而他们最先便在刑房翻阅卷宗,想从中确定对邓知县怀恨报复的可疑之人。 “先去刑房继续查阅卷宗。”胡知州下命。 他还是想从邓知县得罪的人中寻找行凶动机。 “尤其是与药草之术相关。那个才溪乡的药圃不是也背着个案子么?再仔细查查!” 崔仵作将蜈蚣收拾起来,也随胡知州离去。 张州珉见姜落落立在原地未动,刚要说什么,姜落落对上他的目光,先开了口,“张主簿,我想为邓知县缝合好伤口再走。” 被开膛破肚的邓知县还晾在那里呢。 “嗯。”张州珉不好多言,随众人离开。 姜落落从褡裢取出针线,为邓知县仔细缝合。 虽然这具身体上必然留下一道血口,但也要尽量令其完整吧。 罗星河见姜落落紧抿着略显发白的嘴唇,帮忙打开葫芦,为她灌了口凉茶。 一丝凉线从喉间滑落,姜落落心中清爽了些,嘴唇也不觉得发干。 罗星河晃晃葫芦里所剩不多的茶,看着姜落落执针在邓知县那破损的身体上毫无顾忌地穿行,又想起姜落落之前说她在凶肆做过的事,不禁叹了口气,“落落,你又何苦与自己较劲?” 姜落落坦然道,“我没有较什么劲,就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若那年那日,我没有带你去龙王庙,你也不会看到那样的盈盈……”罗星河不止一次地后悔。 第9章 竹竿作用 姜盈盈是姜落落的堂姐,她大伯的女儿,十二年前,被发现死在龙王庙。 那年罗星河十三岁,听闻消息,不管不顾地带上正随他玩耍的姜落落,追着大人们跑到江边。 年仅五岁的姜落落看到半脸血的堂姐吓得不轻。 可即便此事成为她心中抹不去的阴影,在她懂事后仍执意跑到凶肆去寻老戈,哪怕心底对血存着怯意,也让自己成长为一名与尸首打交道的仵作。 “舅舅,你没错。” 姜落落剪断缝线,起身面向罗星河,“虽然直到如今还没有抓到杀害姐姐的凶手,但我用自己的能力先帮助其他人,让这世上少一些死的不明不白之人,是我所愿,想来也是姐姐在天之灵愿意看到的。” “你开心就好。”罗星河将手中的茶葫芦系在姜落落腰间,“还是觉得委屈了你。” 姜落落淡然一笑,“那舅舅呢?是真的愿意做捕快?” 罗星河入衙门是在她投奔老戈以后。 “当然!”罗星河掂了掂腰刀,“在衙门施展拳脚多威风?如今上杭谁不识我罗捕头?!” 姜落落笑笑,摘下手套,整理褡裢。 罗星河又帮忙为邓知县整理好衣衫。 二人出了屋子。 已值午时,阳光直射院中,清冷的后厅披了层暖衣。 姜落落从院井打水洗完手,甩甩手上的水渍,“舅舅,我们先去后花园瞧瞧。” “你想查看邓知县是如何悄然离开县衙?”罗星河将褡裢递给姜落落。 “是。”姜落落接过褡裢,“弄清这边的情况便可断定花娘等人所言真假。” 罗星河便带着姜落落穿过月门向后花园走,“若花娘所言属实,邓知县就该是自行离开县衙,且不止一次。可之前我询问小五时顺便查知,邓知县出事时,这花园小门从里好端端的上着门栓。” “也不会是走县衙正门。”姜落落道,“经过各个公房,难免碰到衙内当班值守。” “那问题还是出在后厅这边。这里属于内宅,本是知县大人及家眷仆役居所,平时无事,差役不会随意在此跑动。到了夜间,后墙外会有衙差来往巡视。” 罗星河想了想,“不过,一所县衙肯定不及州府那等大衙门防备,若有人暗中做些什么,熟悉了衙差们的巡视时间,也是能瞅个空隙。可后厅只住着邓知县一人,若他独自出门,没法上好门栓。除非有人掩护,否则——” “只能翻墙。”姜落落站定,抬眼看向衙门高墙。 可这衙门的墙比普通人家院墙高出许多,又坚固厚实,岂是那么容易翻越? “胡知州肯定也查看过,必然没有发现可疑,要不他早已确定花娘的话是真是假。”罗星河走到墙下,敲了敲青旧的墙砖,“若想徒手翻越这堵墙……” 说着,便提力运功,试着只靠手足劲道攀墙,几下借力蹬跃,撑到了墙头。 “邓知县虽然身形魁梧,看似强壮,却也不过是个读书人,没几招像样的练家子功夫,怕是做不到。” 罗星河在墙头上缓步走动查寻,又不时地张望墙下,“没见有什么爪钩钉脚等物敲凿的新印,这要是有人能徒手将邓知县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身手可是了得,否则怕是衙门里有内应,将其从后门送出?或者是先把邓知县送出门,回头关好门再独自翻墙出去?这未免也太麻烦!反正人死了也会被发现,何需在这点事上求个细致?” 站在墙下不远处的姜落落望着依墙根堆放的几捆长竹竿,“舅舅,你说,若挟私报复,凶手为何将邓知县留在龙王庙?直接丢入汀江,或者扔到紫金山喂了野兽,岂不省事干净又够毒辣?” “是啊,怎么偏偏把人留到龙王庙?好似故意等着被发现。” 罗星河从墙头跃下,“这么一说,凶手可是有些狂妄,难不成真是个武艺高手?上杭何时隐着这么个人?” 姜落落在周围踱了几圈,最终走向那堆竹竿。 “这是今年刚开春时,邓知县让人从竹林子里砍来的,说是闲暇时打算在这后花园搭个竹棚,待天热时可在棚下休息读书。可惜啊,这竹棚与那修建圩田一样……”罗星河摇了摇头,“都成了邓知县的遗物。” 姜落落挑出松散在外的一根细竹竿,一手正好握住。 竹竿很长,能赶得上衙门高墙,若搭竹棚还需截断,而邓知县连这最基本的事情都还没开始做。 “邓知县平日很忙吗?”姜落落问。 开春时便砍来竹竿,到现在临近端午时,也有段日子了,邓知县都还没顾得理会。 “是挺忙。”罗星河点点头,“好多老知县没有处理的事,他都在设法解决,每天起早贪黑的。” “那也没有找人来搭竹棚。” 姜落落拖着竹竿折身走了几步,身后划过一道土痕。 “没有。那几个能揽事的小子倒是想讨好邓知县,被邓知县婉拒了。”罗星河道。 砍来竹竿,却一直未用? 姜落落回头看地下,在竹竿划过的那道土痕周围,落着几处像是被什么戳过的点点土坑。 有的小草刚从那小凹坑里冒出头,显然已成型数日;而有的凹坑位置泥土还有些松散,似刚被戳过。 姜落落找到一处最新的痕迹,将竹竿一头对着坑痕插进去。 看来正好合适。 “这是……邓知县在比划竹棚的位置?”罗星河想想觉得也不太像。 这地方怎么瞧着也不适合搭竹棚。 姜落落手持竹竿竖立在凹坑中,再次看向那高大而坚固的衙门围墙,“花娘说的没错,邓知县真是暗中自行离开衙门。” 第10章 从何查起 “落落,你是说邓知县靠这根竹竿翻上墙?” 罗星河看着地上的凹坑瞬间明白了姜落落的意思。 “邓知县的手脚上都有很厚的老茧,还有他柜格里的鞋子,鞋底上也有不少磨损,有的针脚刚磨断不久,毛茬子还挺长,虽说鞋子已旧,但与那磨损状还是有些不搭。”姜落落回想。 “邓知县竟会借竹竿之力?” 罗星河从姜落落手中接过竹竿,退后一段距离。 快跑,撑杆,一跃而起。 武艺在身的罗星河稳稳当当地翻落在墙头,然后又将竹竿伸向墙外,撑身翻下。 姜落落跑到花园后门,打开门栓出去。 “真是奇了,往年邓知县难不成读书累了就拿竹竿玩儿,今日正好派上用场?”罗星河肩上搭着竹竿走过来。 “看来是练了很久。”姜落落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舞刀弄枪、常年握笔,都会在手上留下不同受力的茧子,可邓知县手上除握笔处,掌心的茧子正与手握竹竿之类上下滑动擦摩吻合,还有双脚的茧子与鞋底磨损,不也是配合快速跑动所留? 而邓知县自然知晓夜里差役巡查时间,选择避开。 有出就有入。 昨夜邓知县出去未归,肯定会有一根竹竿藏在县衙附近。 姜落落缓步沿着衙门高墙外的宽阔青石道,边走边左右打量。 “那里!” 姜落落眼睛乍亮,快步来到一处藤墙前。 这是位于县衙后不远处的文庙院墙。这道院墙外攀满爬山虎,仿佛挂了一层碧绿的帐子。 闻言,罗星河便用竹竿去拨拉那层绿帐。 不一会儿,从爬山虎的一处根脚与院墙之间的夹隙中挑出一支长长的竹竿。 “还有一支。” 姜落落拨开爬山虎的枝叶,从夹隙中又看到第二支竹竿。 这支竹竿看来在这里藏的日子久些,上面缠了爬山虎新长出的叶子。 …… 得知邓知县确实在暗中出入县衙,甚至还有点手段,胡知州等人惊讶不已。 “邓毅究竟在做什么!”胡知州的脸色很不好。 若邓知县的死是自找的,那他们在刑房忙碌半晌岂不是白费功夫? “这……可从何查起?”张州珉也犯了难。 “去把邓毅住处仔细搜查一番!”胡知州下令。 他要好好的了解了解这位上杭知县! 很快,几名衙差便将后厅翻了个底朝天。 可除了翻出一个扁瘪的钱袋子,塞着二十来枚铜钱,再没什么钱财,更没见其他特殊物品。 张州珉拎起一件旧衣衫,“以此看来,邓知县可不像是能逛得起醉心楼。” 胡知州瞥了眼那旧衣衫,“县令月俸十二千,邓毅已上任数月,也不该如此寒酸!” …… 待胡知州率众人愤然离去,姜落落在柜前弯腰,捡起了被乱丢在地上的《千字文》,那张“修建圩田之提要”依然夹在书中。 “这本书有什么问题?”罗星河上前问。 “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姜落落回头看眼无声躺在床榻上邓毅,“邓知县这么大个人怎会随行携带《千字文》这种孩童读物? “想是启蒙之本,不舍得丢吧。”罗星河将心比心猜测,“我小时玩过的弹弓也没舍得丢。” “也许吧。” 姜落落想了想,还是将这本被胡知州等人无视的旧书揣入怀中,“我先替他收起来。” “罗捕头,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一名衙差跑来,“胡知州有话交代落落姑娘,让我来催你们。” “找我?”姜落落诧异。 随衙差来到二堂。 “邓毅的丧事就交由你们凶肆去办,一应花销找张主簿申报。”胡知州开门见山道。 原来是为此事。 老知县的丧事就是他们凶肆张办。 “邓知县这就可以下葬了?”罗星河想着邓知县身上的问题还没弄清呢。 “邓毅命案虽尚无定论,但他毕竟身为上杭知县,又是死在龙王庙那般引人瞩目之地,多少双眼睛盯着!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停放在衙门中,先找他处安置。就把灵堂设在清心观吧,丧仪暂按一般格局。” 原来是要把邓知县赶出衙门。 官府衙门中是不便设置灵堂,更不会为一个不清不白的人设灵堂,可又不能将人随便丢个地方去。 于是胡知州经张州珉提议,决定将邓知县送往清心观。 清心观距县衙仅隔一条街,是座废弃的道观,被官府收拾出来,供到县学读书的学子借住。 近些年,在大儒朱熹等人的主张下,各地书院兴起,县学的学子减少,清心观也少有人居住。之前邓毅为与学子接触,细致了解县学情况,也曾在清心观住过一段时间。 “是,我这就回去与师父准备。”姜落落应下。 “罗捕头,你是上杭人,熟悉此地,又善于侦案,虽未在州府任差,但能力倒也不在府差之下。邓毅命案本官还是交予你去查办,可有信心哪?”胡知州又问。 此言一出,张州珉也是意外。 没想到死了知县这么大的事,胡知州没有安排州府的人来查。 罗星河看了眼姜落落,拱手道,“行,卑职尽力而为!” “要尽快有个结果啊!”胡知州拍拍罗星河的肩,一脸凝重,“此案可拖延不得。” “卑职明白!” …… 罗星河送姜落落回凶肆。 路上,罗星河道:“我们只能先从醉心楼下手。” 那是他们仅知的,邓知县拥有另外面孔的地方。 “嗯。”姜落落点点头,“邓知县不可能突然去醉心楼寻吟莺,砍竹竿做准备之前便一定有了心思,不知他是如何注意到吟莺?另外,邓知县四月初开始采买丁香,不知是早有准备还是临时起意?若临时起意,大概是三月末又发生什么事?” “回头我再去醉心楼查问。” “还有,邓知县每次去醉心楼及离开的时间可有变化?是骑马还是步行?” “骑马?”罗星河一愣,“他翻出县衙,还会再骑上马?” “也许呢。”姜落落道,“若邓知县在去醉心楼以外,还会做其他什么事呢?” 第11章 租马之说 第251章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苏南抱着一堆文件敲开了总裁办公室。 战胤抬头看了他两眼,便又忙自己,等他坐下后,战胤说他:“你的秘书是干什么用的?” “我秘书怀孕了,我体贴她,不想她跑来跑去,累着了,人家老公找我算帐,便亲自跑这一趟了。” 苏南把一堆文件往好友面前一放。 “我都看过了,没问题的,你只要往上面签上你的大名就行了。” 苏南放下文件后,又起身去给自己倒来了一杯温开水,然后坐下来,边喝着水,边看着对面的男人。 战胤长得很好看,哪怕他天天绷着一张脸,神情严肃冷漠,也无法遮掩他那帅气的外表。 在这个看脸的年代,但凡见过他几面的年轻女性,都容易对他念念不忘。 可能,有个女人例外吧,那就是他们的总裁夫人。 苏南真的很佩服海彤,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就把他们战氏集团最牛逼的铁树养得打了花蕾,都快要开花了。m. 主要是海彤对战胤还没有爱上。 她是怎么守住芳心的? 战胤对她挺好的呀,外面那些爱慕者只是见了战胤几眼,都几年忘不了,像商晓菲就是这样,几年放不下就尝试着追求了。 而战胤对海彤那么好,为她破了不少的例,海彤居然还能守着芳心不动,这才是苏南最佩服她的地方。 “看什么看。” 战胤头都不抬,但知道好友盯着他看呢。 “看你长得帅呀,战胤,你是真的好看,亏得你脾性冷硬,要是温润如玉的那种,人家还会以为你是个女的,你要是个女人,教别人怎么活呀?不过,你要是个女人,我就是赖都要赖上你,非把你娶到手不可。” 战胤翻开了苏南送来的文件,认真审视着,确定没有问题了,他才在上面签字。 “晚上是不是有酒会?” “是呀,你要参加吗?你要是去的话,筹办者能乐上一个月,吹上十年。” 今晚在他们公司旗下酒店办的那场商业酒会,不属于高级的酒会,宴请的都是各大公司中层管理或者是小公司的老总们。 像战胤这种大佬级别的,是不会去参加今晚的商业酒会的。 当然,战胤要是想去也是可以的。 “你要是想去,我就让穆总等着你。” 穆总是分公司的一位负责人,办酒会的那位老总给战氏集团送来了邀请函,苏南了解过之后,才会安排穆总露个面。 因为穆总负责的那位分公司是刚开不久的,还需要跑业务拉生意。 参加商业酒会,结交多一些老总,不管能不能谈成生意,至少路都好走点。 “我不去,就是随口问问。” 上流社会的宴会,战胤都很少参加,更不用说这种商业酒会了。 他就是想去酒店喝上两杯。 “你有想法吧,否则你不会无缘无故问起来的。” 战胤淡淡地道:“我想喝两杯。” 他在莞城大酒店有专用的房间,位于顶楼的总统套房。 以往,应酬太晚,他就不会回家,而是在酒店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