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勇气小姐》 第1章 《从成都回来的逃兵》 老林朝着老列唾沫横飞道, “废话,咱们都亲眼看见了,还能有假!” “抓紧暂停浮幽天阙的生产工作吧!” “还有,小徐回归的消息,需要立刻告知全国!” “这段时间,人们死气沉沉,对外来甚至不抱希望,也该让大家听到这个好消息!” 一分钟后,全夏国境内以及所有夏国盟友国家全都接到一个消息, “暂停浮幽天阙飞船的建造!” 当人们纷纷诧异,为何要放弃这最后一条保留人类火种的办法时。 夏国紧跟着向全国乃至全世界发布了一则消息。 “华夏科学家徐帆,死而复生!” 消息如同惊雷,在全世界炸响。 华夏境内无数处在绝望之中的人们眼神瞬间有了亮光。 哪怕已经是深夜,人们也是奔走相告。 无数人走上街头欢呼。 大家有种感觉,只要徐院士还在,这个天就塌不了! 就算是外星人真的来了,徐院士一定也有办法应对! 毕竟徐院士这一路走来,创造了太多奇迹! 这一瞬间,华夏通信网络承受了巨大压力。 人们都在打电话。 “歪?二舅,不用担心!徐院士活了,有他在,咱们肯定没事!” “大侄子,真的假的?这要是真的,我叫你二舅都行!” “阿珍,徐院士都复活了,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我呢?” “阿强别闹了,我老公他不同意 “美洋洋,学校通知明天照常上课!” “为什么呀,都要世界末日了,还要上课?我约了喜洋洋一起不留遗憾!” “美洋洋,你羊膻味那么重,喜洋洋是不会喜欢你的!” “...” 不光华夏国内全世界都被徐帆死而复生的消息给震动。 狂热的气氛在全世界范围激荡。 有些地方直接高举徐帆的巨大照片展开开始游行。 庆祝徐帆回归。 这对于所有人来说,简直就是绝望之中的唯一曙光。 要说有谁能应对这种级别的末日危机,恐怕也只有东方那个少年。 沉寂许久的国际网络在这一刻突然焕发了第二春。 那些许久都没露头的吃瓜网友们像是也跟着活了过来。 纷纷展开狂暴发贴模式。 短短几分钟,国际网络热榜前十,全都被徐帆复活的话题占据。 榜一:“蓝星70亿人恭迎徐院士回归!” 榜二:“跪请徐院士碾死外星蝼蚁!” 榜三:“犯我蓝星,虽远必诛!徐院士,干死他们!” 榜四:“鹰酱剩下的那些畜生,全体跪下刨腹自尽,以死谢罪!” ... 全民都沸腾了。 哪怕此刻华夏所属半球是黑夜,等到徐帆飞到外太空时,看到的整个星球都是亮着的。 人们都激动的要疯狂了。 就仿佛徐帆真的是世界的救世主。 太阳系,孤寂漆黑的宇宙之中。 一张透明薄膜静静的漂浮在太阳与地球之间。 上面的超大型倒计时依然在不停的跳动。 徐帆使用小黑的分析模式对透明薄膜进行解析,几分钟过去了,解析失败。 徐帆当即解除身体上的战甲,将手掌缓缓伸入到虚影里。 直接穿透过去,就像什么都没触碰到。 徐帆在语音频道里喃喃, “无法扫描到任何物质,所以才会解析失败,证明不是暗物质或者微观粒子 “实物能穿透,没有任何感觉,说明不是二维力场矩阵。否则穿透的物质会直接降解到二维平面 “排除所有可能,剩下的就只有一个,这东西没有实体,只是一种量子投影波段!” “的确是外星生命投射而来!” 听到徐帆的话,唐诗韵王艺雪等人全都心头一紧。 唐诗韵小声道, “那外星人真的会在倒计时结束时到来吗?真的会有世界末日吗?” 她这么一问,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紧张的情绪弥漫在语音频道中。 徐帆没有立刻回应,整个人直接脱离战甲,以肉身凭空漂浮在太空。 盘着双膝,托起下巴。 静静的思考。 他恢复意识后,就读取了这段时间存储在身体共生体之中的信息。 这具身体看到听到的一切,他都知道。 再加上现在得到的信息,完全了解了一切。 的确是外星种族侵略。 倒计时结束时,大概率就是外星生命降临的时间。 这个倒计时,对于外星族群来说,可能只是个仪式性质的东西。 要怎么才能利用现有的条件对抗超越人类文明等级的外星人。 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不到一个星期。 即使想制造一艘能容纳全夏国人的战舰,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如果说研发一款行星发动机,将蓝星推离太阳系,展开星际流浪,时间好像也不太够! 事情似乎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一切陷入了绝地! 第2章 《埋藏在心头的伤痕》 姜秀秀成了黑寡妇的跟班了,不知马自营的案子张琳办到什么程度了。 马自营是唐树森的心腹,不知张琳办案有没有遇到阻力。 李有为的案子张琳就抓住了两根金条,没有牵出其他事,不知张琳会不会心里不痛快。 张琳虽然办案手段很狠,铁面无私,但毕竟她只是三室的主任,只是个副处,不说市里,光纪委内部,书记、副书记都比她级别高,都能压住她,她要想随心所欲办一个案子,恐怕也不是那么自由。 正琢磨着,手机响了,姜秀秀打来的。 “乔哥,我跟张主任出去跑了一天,刚回来。” “嗯,这几天一直很忙吧?” “是啊,张主任工作起来是个拼命三郎,我这几天一直跟着她在忙。” “都忙啥的?”乔梁随口问了一句。 “这个……”姜秀秀有些迟疑。 乔梁意识到姜秀秀不方便在电话里说这个,忙道:“你们的工作内容需要保密,我理解的,呵呵,不说这个了。” 姜秀秀笑了下:“乔哥,今天是周末,我想请你吃晚饭,不知你……” “我方便,很方便!”乔梁打断姜秀秀的话。 早上离家前,章梅说约了童童周末去北部山区玩,今天下午出发,周日回来。 童童是章梅的闺蜜,长相普通,性格活泼,声音甜脆,在一家旅行社做导游,喜欢户外。 “哦……”姜秀秀略微有些意外,接着又开心道:“那好啊,下班后你去我宿舍,我做好吃的给你吃。” “行!”乔梁痛快答应下来。 接着姜秀秀告诉了乔梁自己宿舍的地址,原来姜秀秀就租住在市委大院附近一座公寓的16楼。 下班后,乔梁直接去了姜秀秀宿舍,刚要敲门,发现门虚掩着。 乔梁推门进去,一室一厅的房子,面积不大,但布置地很优雅。 “秀秀。” “哎,来了。”姜秀秀从厨房探出头,冲乔梁温存一笑,“乔哥,你先坐,自己倒水喝,我正在弄菜。” 乔梁在沙发上坐了一会,走进厨房,姜秀秀正在炒菜。 “嗯,真香。”乔梁站在姜秀秀身后嗅嗅鼻子,“秀秀,你的手艺可以去开饭店了。” “哈,乔哥不许取笑我。” “我说的是真的呢。”乔梁挽起袖子,“来,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就可以的……”姜秀秀忙转身,厨房太小,正好和乔梁碰在一起,姜秀秀的胸部结结实实挤压到了乔梁的。 这一挤一压,姜秀秀的脸红了,乔梁也不大好意思。 “那还是你自己来吧,厨房太拥挤了。”乔梁出来又坐回到客厅,想到和姜秀秀刚才的亲密接触,心里涌出微妙的感觉。 很快姜秀秀做好了四个菜,放在客厅茶几上,又开了一瓶红酒,两人在沙发上挨坐在一起。 “不好意思啊乔哥,我这地方太小了,没有餐厅,只能在客厅将就了。”姜秀秀抱歉道。 “这有什么,小有小的好处,气氛更温馨呢。”乔梁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到嘴里,“啧啧,好吃,好吃。” 姜秀秀开心笑了,边倒酒边道:“乔哥,周末你不回家吃饭,不怕你家里那位……” “她不在家,出去玩去了。”乔梁边吃边道。 “你那位在何处高就啊?” “市广电局。” “哦,原来你们两口子在一个系统啊,真不错,你那位一定很漂亮贤惠,对你一定……” “不谈这个,来,喝酒。”乔梁打断姜秀秀的话,举起酒杯。 看乔梁不愿谈自己老婆,姜秀秀微微一怔,接着举起酒杯。 “秀秀,家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前天我请假回了一趟松北,离了。” “哦,孩子呢?” “没有孩子。” “没孩子?”乔梁有些意外。 “我们结婚后他就去了南方,聚少离多,我根本就没怀上孩子。”姜秀秀淡淡笑了下,“不过这样正好,省得有了孩子还要争抚养权。” 乔梁点点头,姜秀秀的情况跟自己和章梅的有点相似,没孩子离婚利索。 “秀秀,为你脱离苦海,干杯。” “乔哥,这杯酒我要好好感谢你,感谢你帮我开始新生活。” “呵呵,不要客气,应该的。” 两人碰杯干了,然后边喝边聊。 “乔哥,幸亏你提早叮嘱我,那天我去报到,遇到连书记,连书记问我和徐部长的关系了,我就按你说的回答的。” “嘿嘿,我这叫未雨绸缪。”乔梁得意笑了下,“这些日子你跟着张琳,她对你怎么样?” “张主任在工作上要求很严苛,但对下属还是很和善的,对我很照顾,我这房子还是她帮我找的。” “哦,看不出这黑寡妇还如此关心下属。”乔梁点点头。 “乔哥,你似乎对张主任很有成见。” “那当然,要不是这黑寡妇,我现在早就是副处了……”乔梁把张琳折腾自己的事简单说了下。 听乔梁说完,姜秀秀很意外又很惋惜:“想不到你和张主任还有这恩怨,想不到乔哥还有这巨大的起起落落。” “唉,都是命啊,天要灭我,没办法。”乔梁叹了口气。 “不过,乔哥,我觉得你很快还能再起来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有能力,做事稳重,而且有情有义,何况你现在又是徐部长眼里的红人,假以时日,必定会青云直上。” “呵呵……”乔梁笑起来,“我们才认识几天啊,你就对我如此高看。” “其实不光我这么认为。” “还有谁这么看我?” “张主任。” “哦,张琳?” “是啊,张主任那次和我闲聊的时候无意中提起,说她办过那么多案子,唯一遇到的犟驴就是你,死活不开口,又说你其实很有能力,还很讲义气重感情,而且又刚救了徐部长……” 乔梁感到意外,黑寡妇竟然在背后如此评价自己。 沉默片刻,乔梁提醒姜秀秀:“秀秀,在张琳面前可不要主动提起我,不要让她知道咱俩关系不错。毕竟你对张琳还不了解,知人面不知人心啊。想起她折磨我的那一天一夜,我现在心里还打战。” “嗯,我知道的。”姜秀秀点点头,又道,“其实张主任最近很烦恼。” “她为何烦恼?” 姜秀秀犹豫了一下。 第3章 《麻烦重重的家人们》 身为慕家次男的他,个性向来最开朗阳光,刚跑到青唯面前,他就敞开双臂给她一个大拥抱。 可青唯眉头一戚,还是巧妙避开了庭祖的热情迎接。 “我回来了。”她勉强挤出笑容。 “欢迎回家。”庭祖开心笑道,“顺丰寄回来的纸箱,我都和大哥一块帮你搬到房间去了。” “谢了,庭祖。”青唯拍拍他的胳膊,在大厅中央放下行李箱,看向饭桌旁的两名男子。 左侧六十二岁,但体形与脸庞却并未留下太多岁月痕迹、仍显英俊的男子,是她爸爸慕卫东。 右侧剑眉星目,一脸严肃、气质淡漠的男子,是大她三岁、今年已经三十八岁的大哥慕向阳。 三人目光交汇,向阳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晓得该从何开口。 青唯知道大哥向来爱说道理,于是赶在他开口前打了招呼。 “爸、大哥,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卫东向她招了招手,“快七点了,有什么可以在饭桌上边吃边说。” 海口人向来注重饮食养生,卫东这个建议倒也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海口阿伯作派,于是一家人便在饭桌前实现了久违的团聚。 青唯选在庭祖旁边坐下,有意避开严肃的向阳、以及在半辈子岁月里从不为子女操心的卫东。 多年来,她只在春节长假期间回过老家,因此对她这次回来长住的第一晚,卫东倒是贴心地准备了周全的欢迎晚餐。 餐桌上摆放的,尽是海口人钟情的烤鸭、白切鸡、蒜蓉炒空心菜、地瓜叶、烤乳猪…… 琳琅满目的菜肴,焕发着诱人的香味,对青唯来说,那是家乡特有的味道。 “姐,你最爱吃烤鸭了,快尝尝看。”庭祖体贴地往她碗里放了块皮脆肉嫩的烤鸭。 “谢了。”青唯刚夹起那块烤鸭,还来不及入口,就听到向阳沉声开了口。 “到底发生了什么?”向阳担心地望着她,“你那么喜欢成都,怎么会突然辞职跑回海口来?” “哥,你又来了。”青唯受不了地咬了一口烤鸭,“我已经三十五了,总有不想说的心事。” “你还知道自己三十五了。”向阳也往她碗里放了块烤乳猪,“当初就劝你留在海口,要真听劝,现在怎么也是个副总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青唯戛然搁下筷子,直视向阳问道。 “这趟回来就先养好身体,然后哥帮你安排相亲。” 向阳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话语里的不忿,依然语重心长道。 “好在你外表还年轻,哥多托朋友帮忙留意,有适合的男人至少先约出来聊聊再说。” 饭桌气氛越发微妙地凝重了起来,青唯也随即沉下脸色。 “大哥,先别说了。”察觉她心情变化的庭祖,一如既往般跳出来试图充当和事佬,“姐才刚回来,让她先好好吃顿晚饭吧!” “你别老护着她!”向阳瞪了庭祖一眼,“她这小半辈子就是太过随心而活,才会搞到三十五了还贸然辞职跑回海口。” 青唯听不下去了,索性将碗朝桌面重重一搁,发出的声响顿时吸引了三个男人的视线。 “是!我就是一直随心而活,这有什么不对吗?”她瞪着向阳问,“那大哥这小半辈子一直为了这个家忙活奔波,你又真的幸福吗?” 她的话语过于直接锋锐,听得另一端的卫东微微变了脸色。 青唯也不理会卫东反应,径自直挺挺盯着向阳双眸,继续凌厉反击。 “妈死得早,爸爸那会又不着家,我和庭祖确实是大哥你先后拉扯大的。” “好不容易我俩都工作了,结果爸又中风了,大哥放弃了派驻上海的机会留在海口照顾家庭,既顾着爸爸、又要管好庭祖。” “搞到三十八了还是个单男,你幸福吗?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或许在成都披了太多年坚强自立的外壳,一旦回到海口面对至亲家人,青唯筑在心扉四周的高墙开始逐渐坍塌。 “青唯?”向阳完全没料到她居然这么大反应,一时间也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关心别人的感情问题之前,先把自己的终生大事解决了再说!”青唯继续毫不客气道。 “大哥你最风光时可是坐到地产项目总的位置,现在还不是在自家一楼开了小餐馆,这样的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 像被触碰到逆麟般,面对至亲家人,青唯将这一路来的委屈、痛苦、不甘和煎熬全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向阳吃惊地看着她,眉头紧锁却没选择对呛。 而一直沉默的卫东,倒是在四下皆静的沉重氛围里,接过了青唯的话。 “是、是、是!都怪我当年一个劲往外头跑,你们三个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卫东扫了子女们一圈,“一个个既不谈恋爱也不结婚。” “可是青唯啊……”卫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道,“你大哥说得也没错,就趁这段休养调整期多见见几个男人,才不至于继续单下去。” “爸!大哥!”庭祖急得直摆手,“先别说这个了,姐她……” 青唯的心随即一沉。 她并没告诉家人自己在直播时被甩的糗事,可看样子庭祖还是知道了什么。 她扫过庭祖年轻帅气的脸。 也是,在如今的短视频时代,这件事没准会被附近的邻居们知道了也不一定。 那她也没再避讳和隐瞒的必要了。 “是啊,我和爸或大哥你们不同。” 她视线逐一掠过向阳和卫东。 “我既不像爸年轻时那样处处留情,也不像大哥为了顾家把整个大好青春都搭进去了。” “我呢,在成都谈了个男朋友,都处了五年、想着没准可能结婚了,可是人家呢……” 她端详着向阳和卫东的表情变化,看着他们从惊讶愕然到紧张聆听,还故意停了半晌。 “可人家在直播上把我给甩了!”她霍地提高声音喊道,“人家出轨了我同部门的闺蜜,当着上百万全国观众面前给我给甩了!” “我——慕青唯,刚在直播节目里被甩、又颈椎病复发,所以我根本就不想要相亲,这下你们明白了吗?!” 可谓平地惊雷。 青唯这记突然袭击,轰得向阳和卫东从耳畔到大脑都轰然作响,两个大男人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第4章 《重开的生活剧本》 “这……” 过了好半天,向阳才调整好思绪,很是艰难地开了口。 但只说了一个字,他便不晓得该怎么继续下去,只能既担心又牵挂地看着青唯。 卫东更是嘴张了半天,眼看青唯已经重新往嘴里扒饭了,才勉强挤出话语。 “你在成都居然谈了五年恋爱,我这当爸的都不知道!” “青唯,你是不是太过分了?”看她不吱声,卫东继续不满地念叨道,“不管怎样,我也是你爸!谈个恋爱居然瞒了我五年,这也太……” “如果你准备埋怨责备的话,还是就此打住吧!”青唯果敢打断他的话。 “从小到大你有管过我吗?我和庭祖都是大哥拉扯大的,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话?” 伤人的话,犹如锋锐的匕首自青唯嘴里朝卫东划去。 直到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些话语究竟有多伤人。 然而为时已晚,卫东的脸迅速黯淡下去,心态复杂地看了青唯半天,半句责备都说不出来了。 “也是,毕竟是我这种老爸,所以你谈了恋爱没告诉家里,想想也挺正常的。” 卫东自嘲道,夹了空心菜配着干饭送入嘴里,嚼了半天却尝不出半点味道。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青唯想解释什么,却又不晓得如何表达。 餐桌氛围越发微妙,向阳和卫东明显都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感到歉疚的青唯又拉不下脸主动开新话题。 于是安静便成了一种尴尬,幸好向来阳光爽朗的庭祖很快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话说,我能体会爸和大哥的心情,姐毕竟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他们怎么都希望你有个好的归宿。” 庭祖先维护了向阳和卫东,继而将话题引向青唯。 “可站在姐的立场,向来独立倔强惯了,又是每年春节才回来一次,感情没定下来之前她也很难开口,对吧?” 庭祖将脸转向青唯,体恤地笑着,明显在给她一个台阶下。 “小机灵鬼。”青唯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重重磕向他的脑袋。 “痛!”庭祖随即轻喊,“我可是在活跃氛围,你干嘛还欺负我!” “我这是在称赞你呢。” 青唯还想再磕第二次,被有了防备的庭祖利索避开。 “少来!”庭祖毫不买帐,“我都已经二十六了,你们能别把我当成小孩吗?再怎么着,我在公司也管着一个小组呢!” “是啊,小家伙长大了。”向来不苟言笑的向阳,倒是难得地泛起一丝笑意,“时间过得真快,算起来,小家伙在职场也干了四年。” “大哥,你叫谁‘小家伙’呢!”庭祖抗议,气呼呼往嘴里送了块烤乳猪。 凝重的氛围开始得以缓和,围坐在饭桌各处的四人迅速吃完了这顿极其微妙的晚餐。 因为才刚回家,加上又在饭桌上宣布了被甩和颈椎病发的事情,向阳和庭祖硬是揽过饭后清理工作,直接将青唯推上楼梯。 她的卧室在三楼,家里这么多年来还原封不动地为她保留着。 青唯拆了从成都寄回的几个大纸箱,将物品逐一归类放好,已是晚上九点多了。 “姐,我能进来吗?”庭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啊,我没反锁。” 青唯挂好最后一件衣服时,庭祖推门走进她的卧室,她随手关好衣柜。 “怎么了?” “那个……”庭祖犹豫了一下,“爸和大哥他们也是出于关心,你别介意。” “我知道。”青唯在床沿边坐下,“我没生气,只是有些讨厌他们那种说教口吻。” “大哥扛了那么多年责任,怕是很难改了。”庭祖随意拉开她电脑桌前的椅子坐下,“反正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已经在板着脸教我做这做那了。” “爸呢,这两年身体也不怎么好,于是开始在乎你和大哥的婚事,大概心里想求个安稳吧。” 若说听了庭祖这些话还不介意,那一定是违心之言,青唯此刻心头多少有些感触。 “也是,毕竟大儿子都三十八了,女儿也三十五了,婚事全没个着落,他那种海口传统大直男也很难不着急吧。” 青唯半调侃、半怅然回应。 或许留意到她脸上一闪即逝的惆怅,庭祖反应敏捷地换了个话题。 “话说,姐你有什么打算吗?” “还能有什么打算?边刷招聘APP边找工作呗。”青唯佯装不在意地拿起手机,“不过眼下这种局势,想必海口适合的职位也很难找。” “那就趁这个机会,停下来好好休息调养一下也好。”庭祖安抚道,“再不济,大哥那边是需要人手的,你帮忙家里餐馆生意也行。” 体恤的小鬼头。 青唯心里暗自感慨了一句。 然后她站起向庭祖走去,伸手故意弄乱他一头打理得很是帅气的发型。 “喂,你干什么?又在捉弄我了!”庭祖狼狈大叫,被吓得落荒而逃。 当房间只剩下自己,那些一度被封锁压制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在青唯脑海及心扉当中乱窜。 她在十点半左右便上了床,盖着被子开始刷短视频。 寻常这个时候在成都租住的套一卧室,她还在笔记本电脑前处理着各色工作议题,有时会忙到大半夜才能睡下。 可现在有闲情逸致刷着短视频消遣,她却产生了一种巨大的落差感。 那种与拼命想要守住的人生失之交臂、对未来充满不安和恐慌的情绪,紧紧裹挟住她。 青唯不得不缓和着呼吸频率,籍此冲淡心头这股起伏翻覆的波澜。 回到海口的生活,与她先前在成都的节奏存在很大不同。 或许太过疲惫的缘故,青唯在前两周时间里都是睡到自然醒,起床时往往也超过九点钟了。 然后她会下楼,去家里一楼改建的餐馆吃向阳做的早餐,接着出去溜达散心。 自从回来那一晚在餐桌上爆出自己的遭遇后,就算总为家人操心的向阳也难得没怎么管她。 她总算能稍微自由地到处乱逛。 从湿地公园到各家商场,从文艺店铺到各色小吃摊位,青唯都逛了个遍。 海口很小,新鲜劲头过后,她开始觉得无聊。 毕竟场景感布置得再好的商场,逛个几次后也就成为一种日常了。 当刷了无数遍小红书和大众点评,还是找不到可逛的新地点时,该如何打发时间就成为青唯每天必须面对的难题。 最难熬的是夜深人静、难以入眠的时刻,她几乎每晚都在重复地问自己—— “这样一眼看得到头的人生,就是我下半生要过的日子了么?” 第5章 《开朗投缘的年轻男孩》 章梅不知在和谁打电话。 乔梁蹑手蹑脚走到卧室门口,耳朵贴近门缝听。 “童童,我不建议你和杨勇谈恋爱,那家伙鬼精鬼精的,别到时候把你骗了……” 乔梁一愣,我靠,老三什么时候和童童谈上了? 之前乔梁和老三还有章梅、童童一起吃过几次饭,没看出他俩有什么恋爱的迹象啊。 又觉得童童其实是个不错的女人,虽然长相一般,但性格活泼心地善良,和老三倒也匹配。 不知章梅出于什么动机,竟然想破坏老三和童童,可恶。 听了一会,章梅不说话了,似乎打完电话了。 乔梁刚要离开,隐约又听到卧室里有动静,这回是章梅断断续续的哼唧声:“啊……嗯……哦……” 这声音放浪而又销魂。 乔梁立刻明白,章梅在自摸。 看来章梅喝了酒还真忍不住了,自己不办她,这时候又不能去找楚恒,只能自己用手解决。 乔梁突然觉得女人做了第三者真的很可悲,又很可怜。 章梅就是如此。 不知为何,听着章梅嗯嗯啊啊的动静,乔梁下面突然硬了。 乔梁有些生气,伸手打了下柱子哥,不争气的小老弟。 乔梁回到自己房间,上床躺下,却睡不着,想着刚才章梅和童童打的电话,摸出手机给老三发信息。 “老三,到哪里了?” 片刻老三回复:“正在318国道进藏的路上。” “旅途顺利不?” “不顺利,走到川藏交界处的时候被阻住了。” “怎么回事?” “金沙江山体滑坡,形成了堰塞湖,水位上涨,把路淹了,没法继续前行了,我们现在成了志愿者,正在帮忙安置沿江的群众。” “我靠,做起好事来了。” “嘿嘿,虽然旅途受阻,不过却也变得更有意义了。” “路上有没有什么艳遇?” “你小子想到哪里了,我可是板正人。” “我靠,板正人就不能有艳遇了?说,你和童童现在是怎么回事?” “咦,你怎么知道的?” “听章梅无意中提起的。” “嘿嘿,既然你知道了,也就不瞒你了,我和童童正在谈着。” “额,童童其实是个不错的女孩,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长相实在普通了一点。” “就因为她长相普通我才找童童的。” “为什么?”乔梁微微觉得意外。 “这么说吧,乔梁,从你失败的婚姻上,我得出一个教训,漂亮的女人靠不住啊,找老婆不能找太漂亮的,老婆太漂亮了,即使自己没那主动的心思,也会被别的男人盯上,也会不断受到别的男人的各种引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你戴一顶绿帽。如此,还是找个长相普通的老婆安心。” “你似乎对自己缺乏足够的信心。”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觉得,老婆是用来过日子的,不是拿来显摆炫耀的,还是安分守己了好。漂亮的女人适合做情人,但不适合做居家过日子的老婆。” “你这观点似乎有些偏执。” “可能偏执,但我不想拿自己的婚姻冒险,眼前就有你这个活生生的例子。” “如此说来,你是打算和童童来真的了。” “对,既然要谈,就奔着婚姻去,不是有句话说,所有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嘛……” 和老三一番交谈,乔梁感觉他对婚姻的态度非常务实,想起自己当初和章梅从认识到快速结婚的过程,不由觉得自己对婚姻过于草率了,不由觉得自己当初内心带着不得不承认的虚荣。 草率的婚姻让自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代价是无法弥补的,自己酿下的苦酒只能自己喝下去。如此想着,乔梁心里充满了无言的苦涩和悲凉,不知道自己今后还会不会有真正的婚姻,不知道自己今后还会不会有真正的爱和被爱。 乔梁在凄凄的哀愁中昏昏睡去。 第二天早上,乔梁正在熟睡中,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摸过来一看,吕倩打来的。 “乔梁,起床了没?” “还没啊,大周末的,怎么了?”乔梁迷迷糊糊道。 “抓紧起床,告诉我你家在那,我现在过去接你。” “干什么?” “有急事,见面再说。” 听吕倩的口气很急,不知出了什么事,乔梁不再问,告诉了吕倩自己住的地方,然后快速起床洗漱。 卧室的门关着,章梅还没起。 乔梁下楼刚走到小区门口,一辆警车开过来停在自己面前,车窗摇下,吕倩冲自己招手。 乔梁忙上车,吕倩随即发动车子。 “要去哪?” “松北。” “去松北干嘛?”乔梁没回过神。 “金涛可能在松北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到底是什么回事?”乔梁一个激灵。 吕倩边开车边道:“最近我一直在定位金涛的手机,监视他的行踪,昨天下午发现他去了松北水库,可天黑后,突然就定位不到他的手机信号了,我怀疑他在松北水库那里出事了。” 松北水库是江州第一、江东省第二大水库,是江州全城的重要水源地,周围山高林密,环境优雅,周末常有江州市民自驾去那里休闲钓鱼。 乔梁想了想:“定位不到手机信号,也未必就是金涛出事了,说不定他手机没电关机了呢。” “这可能性似乎不大,我定位金涛的手机这么多天,他从来没有关机过,而且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发现信号,关机也未必要这么久吧?”吕倩道。 乔梁皱皱眉头:“你认为金涛能出什么事?” 吕倩边开车边皱眉头:“现在无法判断,不过金涛是我查方正泰案子的关键线索,可不能断了,不然会非常被动,所以我想和你一起去松北水库那边看看,没事最好。” 乔梁听吕倩说的也对,点点头:“那就去看看吧,如果没事,就当我们去山里旅游了,中午我请你在山里吃野味。” “你这家伙就知道吃,还没吃早饭吧?” “没。” “呶,给你。”吕倩递过来一个袋子,里面有一杯热豆浆,还有两根油条,“我来的路上给你买的。” “吕大局长真体贴,哪个男人娶你做老婆,一定很滋润。”乔梁接过来边吃边道。 “怎么,你老婆让你感觉不到滋润?”吕倩看了乔梁一眼,似笑非笑道。 第6章 《复杂的兄妹之间》 “青唯姐。” 王澈一声轻唤,将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 青唯回过神后,才发觉这年轻的阳光型男正睁着一双乌黑眸子,直挺挺地盯着她看。 “啊,干嘛?” 青唯下意识掩饰窘态,连忙换了一个更舒服轻松的坐姿。 “我才想问你在干嘛?”王澈打趣道,“你刚刚是不是走神了?难不成在想些什么吗?” 他眸子明亮有神,虽在提问,却也没停下将伊面送入嘴里的动作。 这股子肆意坦然的青春朝气直冲青唯拂面而来,让她不禁有些感慨。 毕竟打从女童时代开始,她就未曾如此率真而为过。 “只管吃你的伊面汤就好,大人的事问那么多干嘛?”她唬着脸答。 “大人?”王澈稍微愣了一下,接着便忍俊不禁扬起嘴角,“哈哈哈,真有意思!” “真有意思?”青唯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我刚才到底说了什么,让你觉得‘真有意思’?” 王澈探过身子,歪嘴张扬而笑的样子实在很痞。 “现在还在我面前摆出大人架势教训人的,大概也只有青唯姐了吧?” 见她不回应,他又接了句:“虽然隔了好一阵子没见,不过你还真没怎么变化,感觉就和记忆中的青唯姐一模一样。” “没怎么变化……吗?”青唯有些愕然。 再怎么说,她也是背景离乡在成都打拼多年的蓉飘族,职场风雨也算经历了不少,但在这男孩眼中,她竟是没怎么变化吗? 青唯心中暗自轻叹了口气。 也是。 或许人情世故、手腕谋略方面,她真的是没怎么变化,不然怎么会遭受男友和闺蜜双重背叛、被老板当工具人利用,最后不得不逃回海口? “青唯姐,喂,青唯姐!” 又是王澈的清脆轻唤,再次中断了她飘浮的思绪。 她刚反应过来,便看到他的手掌在她面前不断挥动。 “怎么会一直恍神啊你?”王澈这次敛起笑意,关切地盯着她看,“该不会有什么心事吧?” “倒也不是。”她故作掩饰,迅速调整状态,“只是最近睡眠都不太好,有些犯困而已。” “睡眠不好吗?”王澈迅速拿出手机,“我一个朋友以前也是,后来是吃保健品好的,我现在帮你问一下他。” “那倒不用。”青唯想要阻止。 但看着他指尖飞快地轻触屏幕打字,她还是咽下了劝阻的话语。 眼前的男孩明显干劲十足,她就算想要阻拦,怕也是拦不住的,索性就接受他这番心意吧。 这天,王澈在店里逗留了好一阵子,和青唯聊的都是这些年来海口的变化。 对心情和状态都不在线的她来说,他的朝气和爽朗倒是或多或少帮她转移了那么一点注意力。 这样,她就能短暂从“离开成都的逃兵”这个身份的迷惘和不安间游离出来。 然而青唯并未发觉,坐在另一角刷着手机的向阳,视线常会似有若无地瞥向她和王澈,每一次都会若有所思地斟酌很久。 向阳听到她提及睡眠不好这句话时,本来已经端起杯子凑到嘴边,但终究没啜上一口,就又轻轻将杯子放回桌面。 直到王澈离开前,向阳这杯鹧鸪茶也才喝了两口。 对酷爱喝茶的他来说,实在是不同寻常的举动。 “喂,青唯。” 看着她将王澈送出店外,她才甫一转身,向阳就忍不住开了口。 “嗯?” “你这阵子都睡眠不好吗?” “大哥你……”青唯突然顿了一下,随即拉下脸来,“刚才一直在听我和王澈的对话吗?” “我在问你是不是这阵子都睡眠不好!”向阳戚起眉宇,“你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你在偷听我和王澈说话,不是吗?”青唯满腔抗拒,直接呛声,“不然怎么知道我睡眠不好?” “我……”向阳一时语塞,却也不愿被青唯压了气势,“谁让你们说话声音那么大,我就算不想听也没办法啊!” “切!横竖还变成我的不是了?”青唯冷笑,“再搭理你一句,我都算是笨蛋。” 出乎向阳预料,她这次并没继续发火,而是径直朝楼梯走了过去,刻意再也没看向阳一眼。 又来了。 向阳心中感慨道。 他知道她开始动用冷处理这招做反击了,接下来大概会有一段时间,她不会和他说话、也不会和他互动、甚至不想多看他一眼。 尽管向阳异常痛恨青唯对待家人的这种冷暴力方式,可对此他的心情却又着实微妙难言。 因为将冷战方式传给青唯的,正是他本人。 妹妹和弟弟都由他一手拉扯长大,朝夕相处间自然难免耳濡目染。 在不自觉和不经意间,向阳居然将喜欢生闷气、恼怒时习惯冷处理的性情传给了青唯。 看着青唯步伐匆匆地一心想避开自己,向阳有些恼火,却又无法对她放任不管。 犹豫片刻,他还是直起身体追了过去:“青唯,等等!” 比起飞快迈步的青唯,向阳根本就是跑了过去,非但吓了青唯一跳,就连坐在收银台后的卫东都眉头紧锁地站了起来。 “你这是要干嘛?”青唯很不友好地瞪着他,满脸都是排斥。 她的反应让向阳有些受伤。 但他仍强压住怒火,尽量语调温和地说:“我想了一下,反正你现在也闲着,不然就到店里帮忙吧。” “哈?”青唯嘴巴微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再继续晃悠也不是办法。”向阳耐着性子解释,“现在这个经济情况,海口这边大概也没广告公司请得起你。” “喂,大哥……”青唯试图阻止他说下去。 “不,你听我说!”向阳加重了语气,“无论总监还是执行人员,现在就没几个人敢随便离职,没有相应职位空缺,就意味着你在很长时间里会找不到工作。” “不是让你别说了吗?!”青唯喊了起来。 她甚至能感到自己额头正浮起青筋,瞪着向阳的目光都快要喷出火来。 “你是真不懂察颜观色吗?还是只因为我是你妹,你就觉得可以在我面前为所欲为了?” “正因为你是我妹,我才要说!”向阳按捺不住也吼了起来,“不然谁会管你睡得好不好?” “如果你不是我妹,就算你饿死街头,又关我什么事?!可我是你哥!你让我怎么不管?” 两人显然都已剑拔弩张,谁也不愿让步,看得站在收款台后的卫东心里接连叹气。 他这对儿女个性都不寻常,明明比任何人都更在意对方,却愣是不能好好表达。 明明是出自关心与好意,却往往都要吵得不欢而散,家人之间为什么偏要闹成这样呢? 身为父亲,卫东真想站出来把这两个家伙狠狠说上一通。 卫东实在很想问问他们—— 都是年龄三十+的大人了,为什么却连最基本的沟通技巧和方式都不懂得? 兄妹俩冲着对方大吼大叫能解决什么事情?为什么非得把氛围弄得这么僵不可? 可对长年不着家、因此迫使长子代行父职的卫东而言,纵使心存千言万语,在这情境下却连一个字也无法出口。 他脚下也像被焊在了地面一样,始终无法迈出一步,只能弱化自己存在般地藏在收款台后方。 第7章 《慕家的男人们》 可正陷于对峙的青唯和向阳,两人此刻正谁也不肯妥协地相互瞪着对方,当然都不会留意到站在收款台后方的卫东。 “那就拜托你别再管我了!”青唯忿然喊道,“我已经三十五岁了,你这样会让我觉得窒息,知道吗?!” 那是近乎咆哮的喊叫,是抗议、是示威、也是一种警告。 不假思索的话语就这样朝向阳重重抛了过来,砸得他一时半会都没能反应过来。 这真的是当初那个学校发了点心,连半口都舍不得吃、还小心翼翼放在书包里,一心带回家要和哥哥分享的小女孩么? 向阳看着青唯,隐隐有些发愣。 眼前的她满脸怒容和抗拒,似乎恨不得将他完全驱逐出她的世界似的,向阳的怒火忽地一下被烧了大半。 “青唯……”他喃喃道,明明满腹担心,话到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又来了,又是这种表情。”青唯受不了地扶额,“大哥,拜托你不要老把自己当成我爸好不好?” “你才三十八岁,干嘛总喜欢露出这种担心的表情?有这时间替我操心,不如多约朋友出来耍耍,也好过把精力全集中在我和庭祖身上!” 向阳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承认,青唯确实是有那么一些语言天分的,她口齿伶俐、反击又快又准又狠,每一下都刚好撞在向阳的心房上。 看着他缄默不语,她再狠狠瞪了他一眼,便步伐轻快地上了楼梯,那“蹬蹬蹬”的脚步声随即在整个一楼回荡。 “我让她……窒息吗?” 向阳颓然拉了张椅子坐下,整个人都焉了下去,闷闷不乐地干坐着。 “我说你啊,干嘛非得和她对着来呢?”犹豫了下,卫东还是从收款台后方走了出来,朝向阳走了过去。 向阳视线转向卫东,并没回应些什么,只是静静盯着卫东。 “你明知道她那个脾气,这时候对着来只会弄得两败俱伤。现在你俩谁都不开心,不是吗?” 卫东在向阳右侧拉了张椅子坐下,有意无意间依然和大儿子保持了些许距离。 或许这正是两人心里默认的“安全距离”,既让向阳不会太抵触,也不会使卫东因为被大儿子排斥觉得尴尬。 “你又不关心她,当然这样说了。”向阳闷声闷气道,烦燥地移开视线。 “喂,向阳,你怎么说话呢!”卫东啼笑皆非道,“她可是我女儿,我怎么可能不关心她?” “是吗?你都关心了些什么?”向阳别过脸道,“你在她发烧时守在病床边了吗?你去参加她家长会了吗?” “……”卫东半张着嘴巴,却根本答不上来。 “你给她买生日蛋糕了吗?” “你辅导她功课了吗?你给她做饭了吗?她在学校受欺负时,你替她出头了吗?” 卫东被向阳问得哑口无言,呆呆看着大儿子。 为了不让气氛显得太过难堪,卫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利索将烟点燃后,他狠吸了一大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我承认,你倒是比我更像是他们父亲。”卫东苦笑着自嘲了句,冲向阳递去一根烟,“来,抽根烟吧!这样心情多少会好受点。” “我才不要!”向阳心烦意乱之下信手一挥,没想到居然将卫东递来的烟打落在地。 “你这孩子!”卫东绷着脸嘀咕一声,连忙俯身捡起那根烟,“就算不抽,也别这么浪费啊。” 他对着香烟轻轻吹气,像要将方才沾上的灰尘吹走一样,接着小心翼翼将它重新放进烟盒。 向阳终于转过身来。 父子俩才刚又对上视线,向阳那掩饰不住的嫌弃和反感,却实实在在奔着卫东径直撞了过来。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在店里吸烟!”向阳声音不大,却满是反感,“你要抽就上楼去!” “好好好,你是老大!”卫东瞥了他一眼,将香烟摁熄、再信手抛进垃圾桶,“谁让这店是你出钱开的呢!” “这和我出不出钱有什么关系?”向阳怒意又重被点燃,“你过半辈子的人了,还不懂得店里有烟味会招客人讨厌的道理吗?” “是、是、是!你最有道理,我家大儿子最有道理了!”卫东避重就轻道。 他话语里带着点讽刺、带着点不满,又混杂着些衷心的欣慰和感怀,但这种复杂的心情,向阳显然并没能真切地感受到。 “你以为我想对着一个六十二岁还梳油头、穿着背心露肱二头肌的家伙讲道理啊?!” “难道我就不想轻松吗?难道我就不想把一切都抛下来,跑到岛外去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吗?” 向阳越说越来气,索性站起来走回原先位置,端起杯子将鹧鸪茶一饮而尽。 他泄愤式地将杯子朝桌面重重一拍,发出的声响显然让刚走进家里的庭祖吓了一大跳。 “大哥?”察觉到氛围不对的庭祖,偷偷打量着向阳的脸色,“怎么了吗?” “没什么。”向阳铁青着脸坐下,掏出手机看起APP,显然不准备再多说什么。 庭祖原打算朝向阳走去,下一秒忙又收回步伐,将视线征询地投往另一边的卫东。 “爸,到底怎么了?”庭祖目光不时在两人间来回移动,“气氛很不对呀,你们吵架了吗?” “谁会和那个整天一脸严肃、好像谁都欠了他五百万的家伙吵架。”卫东摆了摆手,“他是刚被青唯吼了一嗓子,现在看谁都不顺眼呢。” “大哥和姐吵架了?真的吗?”庭祖竖起眼睛,随后又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那我大概明白,现在这种压抑的氛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那你陪这家伙谈谈,我要准备午饭去了。”卫东直起身体,斜眼睨了向阳一下,相当干脆走向厨房。 虽然卫东嘴巴依然很硬,态度也着实漫不经心,但这一眼蕴含的担心与牵挂,却恰巧被庭祖给逮了个正着。 “好,你去吧!”庭祖应得轻巧,接着略微思忖片刻,便含笑朝向阳走去。 “大哥,生什么闷气呢!”庭祖拍了拍向阳肩膀。 “别管我,让我一个人静静呆会。”向阳粗声粗气道,只管盯着手机屏幕、连头也不抬。 “难得天气这么好,别闷在家里呀。”庭祖伸手攥向阳胳膊,“走!我请你喝柠檬茶。” 向阳刚不耐烦抬头,迎面就撞上庭祖帅气灿烂的笑脸,再加上对方还不时摇晃着向阳胳膊,顿时让他一下就没了脾气。 “走了走了,喝柠檬茶去了!” 察觉到向阳在动摇,庭祖手上稍一用力,索性就将他拉了起来,继续攥住胳膊向门外走去。 板着脸的向阳,直到被庭祖硬攥出门,在大喇喇挥洒而下的阳光里,心情总算才开始好起来。 “喂,小子,你要请我去哪里喝柠檬茶?” “西溪里商业街那边新开了一家茶饮店,手打柠檬茶很不错,我们就去那里可以吗?” “坐你电动车去吗?” “不然呢?这么近难道还要特别叫车吗?那多浪费。”庭祖笑着揽过他的肩膀,“我可不记得大哥有教我这么浪费过。” “贫嘴!”向阳低声责备了一句,身体却很诚实迈上了电动车后座。 “喝茶去啰!”庭祖愉快轻嚷了一声,载着向阳轻快地朝海甸二东路驶去。 电动车在狭窄陈旧的街道穿梭,很快就将人民西里远远抛下,被同时抛下的,还有向阳郁闷恼火的坏心情。 第8章 《小公园的情绪出口》 看着庭祖将向阳哄了出去,卫东心绪复杂地看着儿子们的背影,缓缓抽出了根香烟。 他按下打火机,将香烟凑近火苗,即将点燃香烟之际,脑海忽地回荡起向阳怒气冲冲的质问。 “你过半辈子的人了,还不懂得店里有烟味会招客人讨厌的道理吗?” 突然就没了抽烟的兴致,卫东思绪浮移地盯着那根夹在指缝间的香烟,嘴角掠过一丝苦笑。 “那小子,挺会教训人的嘛。”卫东喃喃道,“虽然令人讨厌得很,但若还在职场,他应该还是一把好手。” 海岛夏日炎炎,这天温度逼近四十度,卫东此刻心里烦得厉害,横竖在家呆不住,索性决定也出去逛逛。 走出人民西里的巷弄,沿着市井气息浓郁的街道一路向前,在海甸二西路处拐弯,经过海口市艺术馆之后,就是一处街区小公园了。 这里是邻近中、老年人时常聚集之地,很多人会自带零食或点心,和聊得来的熟人一同分享,到了晚上,小公园就变成广场舞的秀场。 卫东才刚踏入小公园,就已经迎来熟人的热情招呼了,他应了几句,觅了处清净地方坐下。 一转换环境,他便又想吸烟了,刚准备拿打火机点烟,右侧却有温婉声音传了过来。 “天这么热,就别抽烟了吧。” 卫东戚了戚眉,想说些什么,还是听劝地将香烟重新放了回去,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黎怀清浅笑盈盈走了过来,落落大方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怎么了?今天看起来不怎么开心啊。” “唉,看得出来吗?”卫东慨叹,放松式地舒展开两条长腿,“我表情有这么明显吗?” 怀清没先答话,倒掏出手机调到前置摄像头界面,单手伸到卫东跟前。 “瞧你,额头都皱出线条来了,你说明不明显?” 怀清语调轻快,带着调侃口气,倒是中和了卫东心里的烦燥与窝火。 看出卫东有些不好意思,怀清收好手机,从包里取出用保温瓶装着的柠檬水,倒进一次性杯子,再朝他递了过去。 “尝尝我做的柠檬水,只放了一点点糖,可能有些微酸,但很解渴。” “谢啦。” 卫东接过杯子,便连喝了两大口,由于喝得太急被呛到,他忙用手拭去唇角渗出的水迹。 “瞧你。”怀清失笑,扬了扬手中的纸巾,“好歹也等我把纸巾拿出来啊。” 被她这么一逗,卫东便哑然失笑了:“嗨,我都是老头子了,还真不怎么讲究形象了。” 两人目光交汇,怀清细细端详卫东,从他眉眼间瞥见清晰的烦闷之色,忍不住开口询问。 “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嗯。”卫东闷声闷气承认,“和我家大儿子刚吵了一架。” “啊?和大儿子吵架呀?” “说是吵架,其实是被那小子狠狠训了一顿。”卫东苦笑,“本来看那小子心烦,想着给他根烟舒舒心,没想却被教训说店里不该抽烟。” “这样。”怀清斟酌了下,“其实他说的也有道理,像你们做餐饮的,店里有烟味确实不好。” “让人恼火的是那小子的态度,到底我是爸爸、还是他是爸爸?” 聊到这里,卫东委屈地提高了声量,右脚拖鞋烦燥地摩擦着地面。 “再怎么着,我也是关心那小子才给他递烟,不领情就罢了,还把我这个老爸贬得一无是处!” “真是的!活到这个年纪了,在家还得看儿女脸色,有时候觉得自己活得可真窝囊!” 不自觉间,卫东右脚拖鞋已经从摩擦地面,换成发泄式地拍击地面了。 怀清静静看着他,等他吐槽完后,仔细想了想,才接过话题。 “我记得你说过,大儿子从小就很顾家,一直在照顾弟弟妹妹,对吧?” “嗯!所以那小子才会把自己当成家长啊,成天在家管这管那的,连老爸也要当成小孩来管!” 卫东恨恨吐槽道,右脚拖鞋拍击地面的频率和速度忽地放缓起来,眼神也发生了变化。 “虽然叫他‘那小子’,不过他今年也三十八岁了。”卫东话语间多了几份惆怅,“回想起来,那小子好像还真的从来没有年轻过。” “从来没有年轻过?”怀清揣摩着这句话。 “是啊,那小子年纪很小就已经在照顾弟妹了,总是努力装出一副大人模样,毕业后工作也很拼命,几乎从来没有任性过吧。” 听到这里,怀清没忍住扬起嘴角,轻轻笑出声来。 “干嘛?有这么好笑吗?”卫东转头看她。 “我只是觉得有趣。”怀清笑着迎向他的视线,“你这才埋怨多久,就已经在替他说起好话了。” “……” “他是个很有责任感、也很懂事的儿子,只不过可能有时候嘴坏了些,但心里还是在意你这个老爸的,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阻止你吸烟啊。” “啊?!”卫东意外地张大嘴巴,“你真觉得是这样吗?” “当然。”怀清微笑着点头,“少年老成的人,扛了这么多年责任、操了这么多年的心,会有这种反应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吗?”卫东歪着脑袋想了想,语气又忿然起来,“这到底哪里正常了?天底下哪有儿子这么对老子说话的?” “从你家的情况来看,很正常啦。”怀清笑着宽慰。 她不自觉间伸出手,想拍拍卫东肩膀为他打打气,手刚抬了起来,又立即避忌地缩了回去。 幸好及时意识到不妥,幸好及时中断了这个容易引发误会的举动,她庆幸地想。 一个五十七岁的妇人,一个六十二岁的男人,两人年龄加起来都有一百一十九岁了,即使再怎么投缘,相处间的言行举止还是得注意分寸,才不容易招致闲言碎语。 正处在亲子关系难题里的卫东,压根没留意到怀清这个细节,还在咀嚼和思考着她方才宽慰他的话语。 向阳真是为了他的健康考虑,才会做出那样的举动吗? 虽说是关心,但丝毫不留情面的训斥是不是也太过分了些?! 反复权衡与考量之下,卫东原本郁闷恼火的心情,居然因此减轻了大半,于是他原本僵直的坐姿也逐渐变得轻松起来。 只是好不容易在小公园调整了心情,卫东回家不久,气氛就又变得紧张起来。 “什么?青唯说她中午不回来吃饭了?!”向阳板着脸道。 “姐说她还要在外面逛逛,再顺道吃些小吃,让我们就不用等她了。”庭祖拿起筷子,兴致勃勃地夹起牛肉塞进嘴巴,“唔,好吃!” 他边惬意咀嚼着,边用筷子指了指那盘牛肉:“大哥,你快尝尝!这牛肉真的鲜嫩得很!” 然而庭祖还是没能成功转移向阳的注意力。 “也不早点打电话回来说!”向阳不悦道,“白做了这么多菜!” 卫东将白萝卜夹到碗里,扒了口饭,没发表任何看法,明显是刻意避免再与向阳产生冲突。 “喂,小子,你活得也太拧巴了吧!” 卫东瞥着向阳心想。 尽管嫌弃向阳这过于一本正经的淡漠冷峻,也讨厌他成天紧绷的状态,卫东却也明白,要让这小子改变怕是难如登天了。 第9章 《夹在哥姐间的老幺》 青唯故意在外头溜达了很久,到家后已是下午了,她蹑手蹑脚走上楼梯,明显是在避免引发向阳注意。 进到卧室后,青唯算是松了口气,她才刚坐上床沿边没多久,门外头就响起清澈干净的声音。 “姐,你回来了吗?” “庭祖?见鬼,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那我进来了喔。”房门被推开后,庭祖先笑嘻嘻将头探了进来,“看来心情还可以嘛,想必出去逛了这么久,还是有效果的。” “我已经够惨了,没必要再让自己不开心吧?”青唯拉开挎包,将一瓶苏打水抛向庭祖。 “哈哈哈,也是。”庭祖拧开瓶盖,浅浅喝了一口。 他踹掉拖鞋,赤着双脚随意找了处地方坐下,抬头看向坐在床沿边的青唯。 “姐。” “嗯?” “你不回来吃饭怎么也不打个电话?大哥中午做了很多菜呢。” “怎么?”青唯冷哼一声,“他又生气了?是不是又和你们数落了我一通?” “倒也没有。”庭祖盘起双腿,信手将苏打水搁在地板上,“大哥他,还挺担心你的。” “又来了。”青唯受不了地抬手按了按前额,“如果你是来劝我同他和好的,那就免了,我现在不想再谈起这个人。” “唉呀,你和大哥这性子到底是随了谁?”庭祖打趣,“爸和妈也没你们这么拧巴呀。” “如果不想被我赶出去,你就不要再提到慕向阳那家伙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消了火气的。” “其实我是想说……”庭祖顿了一下,先观察了青唯现在的脸色,“你到家里餐馆帮忙也挺好的。” “喂,慕庭祖!”青唯叫了起来,信手抓过抱枕就冲庭祖砸去,“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啊?” “好险!”庭祖灵活抓住抱枕,顺势卖萌地将它抱在怀里,冲青唯眨巴着一双明亮眸子。 “我知道你想什么。” “你知道?” “当然,你不就想着:自己做了这么多年创意,可不是为了当个家庭餐馆服务员的。” “……” “可现在工作不好找吧?随便找个文案职位你又不情愿,成天闲着日子会变得越来越无聊。” 青唯没有反驳。 庭祖确实说中了她的心事。 “姐,你靠着脑子拼了那么久,难得有份不费脑子的工作,你就当作是个过渡也可以啊。” “……” “而且大哥发薪水很及时,每月十号他都会把钱打进老爸的银行帐号,你把在家里赚到的这笔钱用在外头吃喝散心,总比一昧花存款强吧?” 她的沉默,给了庭祖加强劝说的动力,他进一步施展了攻势。 青唯承认,庭祖在情商方面确实有着远胜于她和向阳的灵活与机智,他话虽不多,却句句都直切她的内心症结。 “可我也没干过餐厅工作,什么也不会啊!大哥那个脾气,怕是会把我骂到臭头。” “哈哈哈,我可不觉得你会怕了大哥。如果他让你不开心,那你怼回去不就行了?” 青唯哑然。 她内心明明很不情愿,然而好几次嘴唇微启,却愣是吐不出坚定拒绝的话语。 庭祖说得确实很有道理,这样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 她这阵子联络了好几位海南地产界的营销端口,硬是没从他们手上拿到一份推广合约,再这么下去就真变成吃白粮的家里蹲了。 察觉她产生动摇,庭祖适时保持沉默,给了她短暂的思量时间。 在她难以决断之际,这家伙才找准时机又发动进击。 “大哥他其实很担心你。” “不是让你别提他吗?” 这次庭祖没被她吓住,扬起眼角讨好地冲她微笑着,他确实很懂得让人舒心的技巧。 “我上午刚回家时,大哥在和爸吵架,两人闹得很不开心,我好不容易才把大哥拉出去兜风。” “你知道大哥那个人的,他想表现出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聊着聊着还是说溜了嘴。” “他说‘以青唯这个性子,估计得和我冷战个好几天不说话吧’。”庭祖嘿嘿笑出声来,“这是原话啊,我觉得他其实已经在后悔了。” 庭祖透露的这个消息,还真是触碰到青唯内心的柔软角落。 她和向阳都是性子倔强、不轻易示弱的类型,所以更明白向阳对庭祖说出这句话有多不容易。 “不想听、不想听。”她嘴硬地站了起来,走到庭祖面前一把将他扯了起来,“把抱枕还我。” “姐!” 她迅速抢回庭祖怀里的抱枕,单手将他往门外推,庭祖被她强势推得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忽地如泥鳅般向下方滑了过去。 她转身刚想展开追击,庭祖就连忙向她扬起手中的一双拖鞋。 “就算你要把我赶出房间,好歹也得让我穿上拖鞋吧。”他无辜地眨巴着眼睛说。 “快走!”为了掩饰心迹,青唯装出凶狠模样驱逐道,“我要小睡一会,识趣的就快走开!” “唉,到底谁才是慕家最小的那个呀?”庭祖穿上拖鞋,经过她身边时故意叹了口气。 “少贫嘴,快走!” 青唯抬腿正准备给他屁股一脚,但早有防备的庭祖已灵活地闪了出去,回头冲她咧嘴一笑,即刻关上了房门。 这个下午闷热难耐,房里虽然开了空调,青唯仍翻来覆去了好几遍,却愣是没能顺利合眼。 自打回到海口,她几乎天天刷爆招聘APP,能联络的甲方人脉也都接洽了个遍,偏偏连个最基础的阶段推广合约都没谈到。 庭祖看出了她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凌乱与慌张,而她现在的日子确实越过越无聊。 “呀,好烦啊!”青唯烦燥地挠了挠头发,动作幅度很大地翻了个身。 或许是时候向前踏出一步了。 看不到方向的日子里,生活总得发生些改变,也许前路才可能会逐渐变得清晰。 若再继续原地停留,想必时光会变得更加漫长,前方的迷雾或者会让视线越发朦胧难辨。 心神在犹豫不决间消耗得厉害,横竖睡不着,青唯索性下了床,决定再到外头去散散心。 她蹑手蹑脚下了楼梯,没曾想却在一楼撞见拿着杯子喝水的向阳,两人目光相及,青唯心中暗叫不好,越想避开就越会不经意撞见。 一阵短暂沉默后,向阳开口打破这略有些尴尬的寂静:“又出去吗?” “嗯,随便走走。”青唯简短应了句。 虽然向阳话里这个“又”字让她听得很不舒服,以为他又要为此干涉些什么,但出乎意料地,向阳只是简单补充了句:“天热,在外头注意喝水。” 青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应了句“好”以后,她明显刻意避开地加快脚步向门口走去。 只要迈出一步,她就能如愿走出去了,可偏偏这时候她却停了下来,脚怎么都抬不起来。 “大哥。” “嗯?” 青唯长长吸了口气,毅然下定决心把话说了出来。 “我决定到家里餐馆做事了。” “啊?!”事情转变得太过突然,向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随即欣慰地扬起眼角。 “好啊!” “那我出去了。” “嗯,路上小心。” 就这么简单短暂的几句交谈,却给了青唯重新抬脚迈步的松驰与安然,她没回头,迈着轻快步伐走了出去。 在她身后,是眼中噙满笑意的向阳,他抬起杯子又喝了口水,紧绷的脸明显舒展了开来。 第10章 《褪去职场精英身份之后》 这一晚,青唯做了个梦。 在梦中,她又回到心心念念的成都,还在最擅长的广告疆域奔跑,还在带着团队的核心成员们去向客户进行广告提案。 她驾驭PPT的讲案能力向来挥洒自如,即使在梦里也依然保持了过去的常胜状态。 “至此,这趟创意旅程就正式结束了,感谢各位领导的耐心聆听。” 青唯话音刚落,会议室现场就响起一阵此起彼落的鼓掌声,甲方高层这种对专业的认许与赞同,她一点也不意外。 “对了,慕总,关于这次提案,我有几点问题想向你请教。”甲方营销部的郭总意兴高昂道。 “郭总请说,我一定知无不答。”青唯浅笑道,尽量让眼神显得更温和些。 郭总正待开口,整个空间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与会众人都下意识地紧紧抓着桌子,几个胆小的女生甚至吓得尖叫起来。 “怎么回事?”青唯喃喃道,“难道是地震了?!” 空间震荡得更厉害了,感觉整栋办公楼都在抖动,整间会议室因此乱作一团。 “大家躲到桌子底下去!”青唯竭力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看起来这场地震级数很高啊!” 与会者纷纷钻进那张会议长桌底下,正当青唯准备钻进去时,忽然听到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 “喂,青唯!”那深沉且富有磁性的声音,响彻在整间会议室的空间里,“快醒醒!” “哪里来的声音?!”郭总惊慌失措道,紧张地盯着青唯,“他为什么会让你‘快醒醒’?” 青唯还来不及回答,那声音又再响了起来,这次带了点不耐烦的催促。 “青唯,还在睡吗?!你知道现在都几点了?!快点起来!” 翻天覆地的震荡感接踵而至,在将青唯惊出一身冷汗之际,也把她给完全吓醒了。 刚睁开眼睛,向阳板着脸的表情就赫然映入眼帘,他正俯身毫不客气地摇晃着她的身体。 “大哥?!”青唯惊叫,随即一手拂开他的双臂,“你干嘛莫名其妙跑到我房间来!!!” “你还敢问!”向阳双手抱胸地瞪着她,“都六点了,还不快起床梳洗!” “这才六点!我在成都工作时都没这么早起好吗?”青唯揉揉惺忪睡眼,很不甘心地低声埋怨,“明明在梦里才刚完成那么精彩的提案……” “你说什么?”向阳并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伸手抓住她的手肘,将她一把拉了起来,“要想买到新鲜食材就要快点出发,我在一楼等你哈!” “真要命呀!”青唯忿忿瞪着他的背影,“难得做个好梦,他就非得这样讨人厌不可吗?” 纵使碎碎念埋怨着,她还是边打着呵欠边下了床,并以最快速度完成了梳洗。 等她换好衣服来到一楼,向阳已拿着帆布袋站在门口蓄势待发了:“动作快,我们要出门了!” “什么?”青唯惊讶道,“我们不吃早餐吗?” “等你吃完早餐,新鲜食材都被挑完了!”向阳打开大门,率先迈了出去,“我们是做餐饮的,得在最实惠的预算内买到最适合的食材!” “是、是、是!”青唯不情愿地回应道,又压低声音吐槽,“一大早像打了鸡血似的,这样真的正常吗?” “在嘟哝什么呢?”向阳的提醒从前方传来,“还不快跟上来!” “知道了!”青唯无奈地撇过头,不得不加快步伐,迅速跟上向阳脚步。 菜市场位于沿江三东路,离慕家居住的人民西里巷弄只隔了约十多分钟的步行距离,规模在邻近路段算是首屈一指。 在成都居住多年的青唯,习惯了下楼在街区的各家小店里挑选食材,久违地进到这等规模宏大的菜市场,忍不住感叹了句:“哇,好大!” “大吗?你不是在成都二环住了很多年吗?难道成都菜市场不应该更大才对吗?” “不好意思,我是住在一点八环!”青唯没好气地更正道,“我住的龙舟路,出了小区就有很多细分得很到位的小店,有专门卖肉的、专门卖菜的、还有专门卖鸡蛋的……” “行了,还细分得很到位呢!”向阳打断道,“有我们沿江菜市场大吗?种类有这里多吗?” “……”尽管很不情愿,青唯却也不想撒谎,“种类确实没这里那么多……” “还有一种可能。”向阳回头,淡淡扫了她一眼,“那就是你根本没怎么下厨,所以龙舟路邻近的大型菜市场在哪里,你根本就不知道。” 向阳这句话完全堵住了她的所有反击,青唯只能默默冲他翻了个白眼,倒是将不苟言笑的向阳给逗笑了。 “跟上来,学好怎么挑食材。”他嘴角漾着难得的笑意,重新向前走去。 青唯跟着他穿梭在各家摊位之间,从肉类摊位到蔬菜摊位、再到鸡蛋摊位,除了价格以外,从新鲜程度到色泽、再到卖相,向阳都进行了极为细致的对比。 海口人的早餐大致分为“煮”和“腌”两大类,前者包含了伊面汤、粉汤和粥,后者囊括了腌面、腌河粉、腌海南粉及腌抱罗粉。 无论哪种早餐,瘦肉都是当之无愧的主角,紧随其后的是牛腩和粉肠、猪杂,青唯从未想到,挑选食材居然存在这么多门道。 “好猪肉颜色是鲜红或淡红的,摸起来会有微微温热。还有,一定要看肉的纹理。” “纹理?” “嗯,如果挑猪肉时连纹理都看不到,这肉一定不新鲜。” 向阳把帆布袋交给青唯,他挑好一样食材、并用塑料袋装好后,就会扔进青唯的帆布袋里头。 在广告传播领域冲锋陷阵惯了的青唯,在菜市场根本就是个一无所知的跟班,除了当好人力搬运工之外,还得拼命记住向阳传授的经验。 “挑青菜要看颜色,一般淡绿色的口感都好,但要注意别挑那些显得特别鲜嫩的。” “哦,为什么?鲜嫩还不好吗?” “因为可能会残留很多农药。相反地,如果留着几个虫咬后的口,不就说明没打什么农药吗?” 向阳这轮番教导让青唯大为意外。 他在海南地产界曾经很有名气,当然,业绩方面也战果丰硕。 那时,向阳给青唯的最大印象,就是穿着修身剪裁的西服,配上永远锃亮的绑带皮鞋,将一头浓密头发向上梳起,是典型的海岛职场精英作派。 而今,他穿着宽松的休闲T恤,随便搭了夏天随处可见的五分裤,配上一双人字拖就出了门,是和过往截然不同的形象和状态了。 她完全没想到,向阳对这个新角色适应得这么好、对相应的技能和知识更研究得如此透彻。 眼前的向阳纵然即将奔四,依然保持着紧致精瘦的身材,脸部线条依旧棱角分明。 但他眼神中曾经自然焕发的锐气,却似乎在经营家庭餐馆的时光中被消磨殆尽了,或者说,向阳很好地适应了这个新的职业角色。 他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青唯望着他怔怔地想。 难道他就不会感到不甘心吗?他有没有像她一样,对自己的选择有过后悔和茫然的时刻?! “喂,你有在认真听吗?” 恍惚间,向阳一句发问,让青唯重新回过神来。 “有啊,当然有在认真听啊。”她欲盖弥彰答道,“你刚不是在说,新鲜牛腩触摸时不会粘手、被手指压凹后也能立刻恢复吗?” 第11章 《从总监到餐馆新手》 成为家庭餐馆当中的一员,是青唯此前连想都没想过的事,然而现在她却确确实实参与着。 由于在餐饮方面完全是个新手,因此她开始被指派的,几乎全是服务和打杂方面的活儿。 比如从早餐到午餐的营业时间段,她负责记录客人的点单,再从厨房将做好的食物端过去。 客人吃好离桌以后,她要立刻收拾碗筷并清洁桌面,还包括及时清扫地面上的垃圾。 “保持店内的整洁非常重要。”向阳曾慎重叮嘱过她,“我们这种家庭小馆子,做的就是附近街坊生意,有干净的清爽感,客人吃起来也更放心些。” 为防止自己忘记客人点的食物,青唯穿起了先前从没穿过的围裙,将笔和单子放在围裙前方的兜里,每次点单都用笔认真记好桌号和食物。 “我知道了,三号桌的海南粉卤汁要多放一些,别放豆芽菜对吗?” “好的,五号桌的粉汤胡椒粉多放些,只放瘦肉和青菜就行。” 将客人需求逐一记好,她就进入厨房将单子压在橱柜台面上,向阳会在碗或盘子下方压着她记录的单子,做好后,她就照着单上记录的桌号送到客人面前。 慕家餐馆在定位和价格上走的都是亲民路线,加上向阳用心经营、刻苦钻研厨艺,回头客很多,被口碑吸引过来的新客人也很常见。 忙不过来时,负责收款的卫东就会下场帮忙,从店里的服务、收拾到厨房的煮炒煎炸,他样样都打点得有模有样。 不,不只有模有样,简直堪称得心应手了。 这甚至让对他已经形成“好吃爱玩、没有责任心”印象的青唯大为诧异,尤其在用餐高峰期,卫东在厨房做好食物后,还会亲自端到客人面前。 第一次目睹这副情景的青唯,直接当场愣住,满脸都写满着不可思议。 正准备回厨房的卫东留意她的神色,经过她身边时短暂停下脚步,用一眼看穿她心思的表情斜睨着她。 “你一定在想,那个游手好闲的老爹,怎么会变得这么勤快对吧?” “我不否认。” 青唯答得干脆直接,倒让卫东面子有些挂不住了,他讪讪地轻嚷了起来。 “你这丫头,多少也该说些场面话吧!”卫东眉角很不爽地跳动着,无奈地摊开双手,“有什么办法呢?你大哥可不养闲人。” “也是。照大哥的性子,就算是爸你做得不好,屡劝不改也会把你炒掉的。” “屡劝不改?我看是屡训不改吧!他对我要这么客气,那太阳得打西边出来了!” 嘴巴虽然在埋怨着,卫东腿脚却很诚实地快步朝厨房赶了回去,留在青唯眼中的,是那个恼火吐槽却忙碌不停的背影。 餐馆在下午两点半结束一天的营业时间,青唯有时会去市人民第五医院进行连续性的正骨治疗,让错位的颈椎关节复位、改善提升供血功能。 空闲时间,她也会独自思考餐馆的运营方向,在职场素来以执行力强大著称的青唯,很快就在晚餐时提出了她针对菜品研究的全新建议。 “你在说什么啊?”向阳才听了两句,就毫不留情地立刻予以否决,“我们这是海南餐馆,做的就是偏海口风味的菜系,把成都小吃融进来这是什么鬼主意?!” “鬼主意?”青唯挑了挑眉,“你好歹也听我把话说完再下结论,好不好?!” 眼看氛围逐渐紧张起来,庭祖不得不又跳出来当和事佬:“大哥,姐想必也是考虑了很久,你就让她先把话说完嘛!” 向阳还未及开口,卫东就接着补枪:“得了,就你大哥这性子,估计青唯说什么也是白搭!” “就算白搭,至少也听我讲完再说!”青唯倔强扫了卫东一眼,最后直挺挺地逼视向阳。 被卫东亏了这么一句,再加上庭祖圆场,向阳也不好再一昧强硬否决,只得稍微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你不怕浪费口舌,那就长话短说。” “海口人很喜欢吃粉啊!店里菜单就有汤粉、炒粉和腌粉,和成都人喜欢的米线很相似!” “成都米线?” “对啊,成都小吃都是按两算的,比如一两、二两、三两,用炖得软糯的蹄花煮米线,这种小吃在目前的海口还没出现过!” “还有吗?” “红糖糍粑、豌杂面这些也适合放到餐馆菜单里头,每一样都很符合海口人的口味!” “符合海口人的口味?” 向阳淡淡的话语,以及波澜不动的表情,刹时就让青唯的心凉了半截——他还真把自己先前的话贯彻到底,果真只是听听她建议而已。 “这个符合海口人口味的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你有做过市场调研吗?在多大范围内、针对几位数人群做的?” “……” 穿着T恤和五分裤的向阳,在这一瞬间居然让青唯隐约觉得,她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发型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修身剪裁西服和衬衣的地产项目总。 就连他的发问,也充满专业严谨的逻辑与口吻,这让她确实答不上来。 “或者,你只是根据自己经历和喜好这么说?” 看她半晌不作声,向阳又信手抛来一记重击。 “你是广告创意人出身,应该懂得做事不能仅凭个人喜好,不是吗?” 向阳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将提前模拟过应对话术的青唯打得连连败退。 她瞪着他,纵然心有不甘,却也明白再强硬坚持只会丢了广告创意人的专业和气节。 尽管很不服气,但毕竟他否定和拒绝得有条有理,青唯承认她确实没先作好相应的市场调查。 现场陷入一阵微妙的寂静。 卫东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副“我就知道这样”的表情,夹了一筷子苦瓜炒蛋,送进嘴里咀嚼起来。 倒是庭祖,左看看大哥向阳,右瞥瞥姐姐青唯,小心察颜观色之际,还不忘及时灵活救场。 “姐这想法其实挺有创意的,琼蜀结合的小吃至少在当前的海口是独一家,只不过……” 他顿了一下,再谨慎地抚慰道:“大哥和爸都没做过成都小吃,现在这大环境也不适合再增添厨师人手,任何增加成本的尝试都太冒险了。” “得了,慕庭祖!”青唯不耐烦打断道,“这种两面卖乖的话就不用说了!” 庭祖出面缓和气氛之际,她似乎抓到一个出气桶般,信手便将憋着的满肚子气直接出到家里年纪最小的弟弟身上。 “我并没有……”庭祖想要解释。 “你这不是谁都不想得罪吗?”青唯将手一挥,“别说了!反正这些话说了也和没说一样!” 庭祖咽下浮上喉咙的话,委屈地低下头,夹起一筷地瓜叶送进嘴里:“反正做老三的,横竖两面受气就对了!” 他低垂着眉眼,往嘴里沮丧扒饭的模样,和活动公司小组主管的职位一点都不搭边,倒和从前那个同时被哥姐欺负的帅气高中生别无二致。 但多了庭祖出面缓和这个小插曲,倒避免了青唯和向阳可能上演的唇枪舌战,这顿晚饭就在一片各有心事的沉默里降下帷幕。 “我吃好了。” “话说,今晚轮到庭祖洗碗吧!” 卫东抚抚肚子,目光飞快地在三个孩子身上逡巡了一遍,有些于心不忍地向闷闷不乐的庭祖发出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