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养外室,我改嫁权臣怎么了》 第1章 成婚三年,私生子四岁 宰相府内院,戏班子咿呀呀在台上唱。 后院室内,太湖石透过灯光在窗下映出形似魑魅的剪影。 丫鬟绿榕眼中含泪。 “您与二爷成婚三年,外室的孩子却四岁了,更别提,如今他们竟明目张胆迎外室进门。”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房中静坐的女人,将手中汤药掷碎。 “小姐,今日他们敢在汤药里加极寒药材,明日,也许就敢谋取您的性命!” 沈拂烟面色不变:“他们迎他们的,既然我已知晓了真相,必不会再做那蒙在鼓里的傻子,这药别声张,装作不知道。” 随着她起身,湖蓝的裙踞漾起,显出婀娜的身姿。 绿榕正要开口,宰相的二公子宣文央气冲冲推门而入。 “你到底在赌气什么?” 他文雅的脸上夹杂着愠怒。 “阿烟,今日既摆了家宴,梦玉如论如何都会进门。” 沈拂烟静静盯着他,好似在看,为何当初温文尔雅的夫君变成了这般模样。 是他变了? 不是。 是她看走了眼,而他脱了伪装的皮。 “许梦玉在成为歌姬前,乃是冠绝京都的才女,她甘愿为妾?” 她语气平静,宣文央反倒不好发怒。 “是贵妾,当时我醉酒占了她,她又为我育了一子,以她罪臣之女的身份,贵妾身份正好。” 沈拂烟岿然不动:“贵妾?二爷还记得当初迎娶我时说过什么吗?” 她嘴角浮现出一丝冷意。 三年前,花前月下,宣文央发誓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沈拂烟眼中讥诮毕现。 “宣文央,你当初可是以整个宣家立誓,还记得誓言吗?既然你食言,那些誓言往后恐怕会一一应验。” “闭嘴!”宣文央面上有些难看,“你三年无所出,如今还善妒到这种地步,是想我们宣家绝后?” 听到此话,沈拂烟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极力忍住了冷笑。 原来宣文央还不知道啊。 不知道这些年他给她下幻药假装同房的事实已被她知晓了。 她与他尚无夫妻之实,她一个人,怎么有所出! “看来今日许梦玉是一定要进门了。” 她的神色平静下来。 “是,你放心,梦玉乖巧懂事,我已与她商议过,她入门后住我那边,平日不会轻易过来惹你心烦。” 这是唯恐她以正妻之势为难他的娇娇宝贝。 沈拂烟垂下眼帘,不去看宣文央此刻的脸。 说到心上人,他方才的怒气荡然无存,眉间全是柔和的情意。 令她作呕。 “今日家宴,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生闷气像什么样子?现在你和我去前院,梦玉和辰儿还等着给你这位主母敬茶。” 宣文央将她的沉默视作默认,过来摸她的手。 沈拂烟“啪”地一声挥开他。 “既然我是主母,为何不是她来见我,还让我去寻她?” 她一向柔和的眉眼间显出凛冽。 “沈拂烟!” 宣文央似乎耗尽了耐心。 “你一介武官之女,胸无点墨,嫁入相府后能够当家做主已是难得,梦玉德才兼备,与我琴瑟相合,我已认定了她,况且,爹娘也十分喜爱她的文采。” 他眼中有轻蔑。 “今日原本就是为了迎她进门设的宴,你不来算了!” 宣文央说罢便拂袖而去。 沈拂烟如鲠在喉,将满腔不甘咽下。 这三年,她在相府当牛做马,婆母不适,她躬身亲侍;相府事务繁多,她常常翻看账本到深夜,第二日又早起侍奉公婆,打理内府事务;甚至因着公爹清廉,相府账上总是亏空,府内花销又大,都是她在用自己的嫁妆填补。 这些付出,尽数喂了豺狼。 “绿榕,你去取我的嫁妆单子……” 想到这里,沈拂烟收起眼底愁绪。 她向来不是多愁善感的女子,宣家不仁,她就不义! 绿榕刚要动,宣文央又去而复返。 “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赶紧跟我去前院!” 他眼中闪过惧意。 “裴晏危来了。” 沈拂烟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她看了眼自己的装束,起身向前院走去。 那个人,怠慢不得。 …… 相府前院,一队乌泱泱的带刀侍卫站在门口。 男人身长玉立,墨发以金冠束起,一身朱紫蟒袍,笑得恣睢肆意。 他坐在宣左相身侧,长指在羊脂玉杯边缘摩挲,鸦羽盖住眼眸,神色晦暗不明。 宣左相暗暗揣测裴晏危前来的目的。 他是清流之首,廉洁清正;他是帝王鹰犬,专断妄为。 两人只有针锋相对,还未同坐闲谈过。 “臣妇见过裴都督。” 沈拂烟随着宣文央赶到前院,对着气势巍峨的男人端庄行礼。 “沈小姐不必多礼。” 裴晏危嘴角噙笑,沈拂烟眉心一跳。 他不叫她宣夫人,却叫她沈小姐? 她快速抬眼瞥向他,却见他一双眼含着笑,正直直望着她。 这个人! 沈拂烟心底恼火,面上还要微笑。 “听闻宣二公子设宴迎贵妾,本督也来沾点喜气。” 裴晏危漫不经心放下茶杯,信步走到沈拂烟身侧。 他以最阴森的语调说着最喜庆的话,宣家人皆不寒而栗。 “都督说笑了,不过是自家摆家宴而已。” 宣左相客气道。 “自家摆宴还请了戏班,看来宣二公子对这贵妾颇为珍视啊,”裴晏危勾起薄唇,“来都来了,本督也点一曲戏听听。” 他缓缓开口。 “本督要听《铡美案》。” 台上戏子缓缓开腔,沈拂烟站在一侧,神情晦涩难明。 有裴晏危在,宣文央不敢说话,只和许梦玉并私生子站在一旁,甚至把母子俩往身后拨了拨,生怕裴晏危看见。 有个年纪比正妻进门时间还大的私生子,确实不甚光彩。 裴晏危专注地看着戏台,待到陈世美拔剑刺发妻时,他豁然起身。 “本督乏了,剩下的,你们慢慢看。” 说罢,他从沈拂烟身侧如风般掠过,只留下一丝淡不可闻的血腥之气。 宣左相追上去送裴晏危,院内所有人皆松一口气。 许梦玉眼神闪烁,突然从一旁拿过茶盘,径直走到沈拂烟身边,跪在她面前。 “梦玉见过夫人,还请夫人看在我与央郎情意相合的份上,成全我们。” 沈拂烟冷冷看着她:“倒是不必这副作态,毕竟你们当初苟合时,我还未进宣家。” 老夫人目光追着离去的人,此时终于开口:“我们相府是文臣之首,话别说得这样难听,拂烟,你是主母,要有容人的肚量。” 沈拂烟冷笑不语,老夫人也没像往常一样训斥。 她眉头紧锁,心神移到了刚才的事上。 “这个阉人突然杀过来,又点了这么一出戏……” 老夫人一个激灵,突然抓住儿子的手。 “文央,是不是陛下在点我们宣家?” 宣文央惊疑不定:“是……是因为今日纳妾?” 裴晏危是皇帝的左膀右臂,若他是代表皇帝行事,岂不是…… “快快撤了宴席和戏班。” 这时宣左相回来,脸色不妙。 “他是从皇城方向来的,陛下最重礼法,且厌恶妾庶,恐怕裴晏危是奉命行事,我们今日之举惹了陛下不快。” 他大手一挥:“贵妾不能纳了!” “什么?”宣文央被许梦玉眼底的心碎蛊惑,忍不住开口,“父亲,辰儿已经这般大了,若不让梦玉入门,实在说不过去。” “有何说不过去?” 老夫人精明地瞥了沈拂烟一眼。。 “正好拂烟三年无出,将辰儿记在拂烟名下,咱们宣家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嫡子。” 至于许梦玉……自然是去母留子了。 沈拂烟在一旁,眉眼间透出一丝冷锐。 宣家打得好一手啖血食肉的算盘。 吃她的、用她的,骗她人,害她命。 男女老少,通通算计到她身上,真当她是泥菩萨? 她突然踏出一步:“许梦玉为宣家立下子嗣功劳,这妾当然要纳。” 一时间,院内众人神色各异,许梦玉眼中透出晦暗的得意。 沈拂烟傲了这么久,不还是低头了? 第2章 纳贱妾,请和离 宣文央还以为沈拂烟想通了,跟着附和。 “是啊,爹,辰儿大了,若不让她进门,恐怕孩子会伤心。” 沈拂烟微微一笑:“许梦玉乃罪臣之女,如今又得帝王猜忌,但她到底是二爷的人,又生了辰哥儿,依我看,不如将她纳为贱妾。” 贵妾、良妾、平妾、贱妾,宣文央上来就想把人放到最高一档,真当她死了? “什么?”宣文央睁大眼,“不可!我与梦玉情投意合,她又未碍你的眼,我也保证过她不会烦你,你为何如此心狠手辣?” 他彻底脱了尔雅面孔,目光狰狞。 “沈拂烟,你果真是个毒妇!” “此事父亲母亲觉得如何?” 沈拂烟看也不看这对狗男女一眼。 这府里说话算数的人还轮不到宣文央。 宣左相还在思忖,老夫人却眼冒精光。 “不错,陛下仁德,我们也不好做出去母留子的事,但梦玉身份在此,今日又得裴晏危来警告,贱妾这位置适合。” 许梦玉一口血几乎吐出来。 贱妾是最卑贱的存在,不像贵妾,能够被扶为正妻。 她筹谋多年,一步登天的机会就在眼前,怎能白白放弃? 这宣家也太胆小了,不过是姓裴的走一遭,自己就能把自己吓死。 “此事暂且搁置,我先想想,明日再议。” 唯恐今日之事有异,宣左相左思右想,进了书房。 宣文央攥紧拳头。 他看了一眼眼眶微红的许梦玉,正要开口,沈拂烟从袖里掏出几本账簿。 “母亲,原本大嫂在外陪大哥赴任,我暂且管家,今日起,我要调理身体,早日为宣家开枝散叶,正巧如今大嫂也回了,这管家之事,还是交还大嫂吧。” 她甩出账簿,大房的夫人田氏连忙推脱。 “弟妹说笑了,我不过回来两月,连府里的路都没摸清楚,如何管家?” 宣文央不耐烦道:“她这是仗着管家拿乔呢,大嫂,你接过去吧,看她没了管家权,还如何在府中耍威风,摆脸色。” 田氏面上僵着笑,心中把这小叔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宣文央是男子,不知这内院琐事磨人。 老夫人的病、他们前院的应酬开支、还有小姑子的头面衣裳,处处都是吞银子的大嘴。 况且宣文央自诩清流,动辄买字送画,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田氏见过几次沈拂烟用嫁妆补贴家用,因此视管家之事如洪水猛兽,从未有过夺权的心思。 “二弟说什么呢,我于管家一窍不通,可没有弟媳贴心……” 田氏还想再推,沈拂烟直接撂挑子。 “大嫂不必客气,往后这院内还仰仗大嫂打理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老夫人皱着一双三角眼叫住她,“拂烟,你怎么还在赌气?你三年无出,放在其他人家早已被休了,相府仁慈,只叫文央领了外室,还把孩子记在你名下,也算是给你一个保障,如此,你实在不懂事。” 她眯眼看着这个儿媳,原本任人拿捏圆扁,怎么今日突然硬气了? 看来得差人去沈家一趟了。 “我如今不过二十出头,母亲就断定我往后再不能生了?” 沈拂烟淡淡道。 “叫我一个过门三年的媳妇领四岁的孩子,我是万万不愿的。” 她语气硬,老夫人的火气也上来了。 但她有自己的筹谋。 “你是非得我们把许梦玉活活打死,才肯消气?” 她目光落在许梦玉身上,心中盘算着。 沈拂烟嫁妆丰厚,若是舍了她换一个被皇帝忌惮的妾室,的确不妥…… 即使许梦玉确实深得相府人心。 宣文央看到母亲的眼神就觉得不对。 他赶紧出言阻拦:“母亲,不可!” “有何不可?贱妾而已!”老夫人目光如炬,对儿子的忤逆有些不满。 宣文央有口难言。 他总不能说,自己做了一场梦,梦里许梦玉会带着宣家飞黄腾达? 一想到梦里沈拂烟散尽家财为宣家铺垫,最后咳血而死,而许梦玉却左右逢源,捧着他官至右相,与他举案齐眉一生,宣文央不由得将身边人更搂紧一些。 “母亲,我已对着梦玉以宣家祖宗立誓,此生必不负她,此举不可。” “左一句誓言,又一句誓言,也不知宣家祖宗是否在天上为你磕得额头冒烟。” 沈拂烟噙着淡笑,冷眼看他。 “我并非想要许梦玉死,对纳妾之事也无反对,母亲不必喊打喊杀,管家之事就这么定了,我身体不适,先回去歇息。” 她一走,许梦玉立刻拜倒在老夫人面前,神色倔强。 “梦玉自知身如浮萍,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进宣家侍奉,今朝得了上头忌惮,我也无脸入门,只是辰哥儿与我相依为命数年,唯恐伤了孩子的心。” 她一开口,身旁的男孩立刻哭起来:“娘,我要娘。” 宣文央面色不忍,跪在她身侧:“母亲,既然拂烟已经松口,父亲也已在想法子,何不等等明日?” “罢了,”老夫人被搅和一通,捂着心口起身,“明日再议吧,礼不可废,既然许梦玉未过门,今日就住下人房。” 说罢,她严厉地看了儿子一眼:“你不许插手,明白吗?” 宣文央心中颤抖,连连点头。 “只是一夜,委屈你了。” 他温情脉脉地看中怀中人,许梦玉双目含泪,忍痛去了下人房。 文澜院中,沈拂烟淌入浴桶,轻轻喟叹了一声。 绿榕过来给她捏肩:“小姐,宣家欺人太甚,竟想让您养外室的儿子!” “哭什么?”沈拂烟仰头淡笑,“明日取我的嫁妆册子,清点好物什,我去和离。” “和离?”绿榕的哭声一下收住,“小姐,这桩婚事是陛下赐的,您去求和离,岂不是……还有老爷,老爷先前最是放心不下您。” 说着说着,主仆俩眼中都浮现出泪光。 沈拂烟偏过头,让泪水没入浴桶。 她何尝不知,和离之事难如越过天堑。 可宣文央已经变了。 “他踏出此步之时,一定有某一刻觉得,此生无我也可。” 沈拂烟默默呢喃。 “那一刻,一辈子都不值得我原谅。” 绿榕只是个小丫头,不懂情爱,只觉得沈拂烟此刻似乎马上就要碎裂开来。 “在雨中撑把破伞踟蹰而行,还不如扔了伞淋雨向前,和离之事,我已下定决心。” 沈拂烟从浴桶中起来,目光充满坚定。 “可是小姐,沈家那边……” 绿榕面露难色。 沈拂烟幼时曾丢过一段时日,过了两年才从一个马戏班子找回。 彼时二小姐已经出生,沈夫人白氏不喜沈拂烟,更为疼爱小女儿沈若柳。 自老爷沈愈为国捐躯后,沈拂烟在沈家便如同无父无母一般。 无人在意、无人珍重。 就连同相府的这桩婚事,也是沈老爷生前殚精竭虑为她谋来的。 可惜,宣家同样知道她不得沈家重视,又有丰厚嫁妆。 于是她出了龙潭,又入虎穴。 “母亲确实不会同意我和离,”沈拂烟淡淡道,“由不得她阻止,明日我直接进宫面圣。” 她换好中衣上床假寐,一桩桩心事浮过,最后却停在一双深邃的眸子上。 裴晏危,今日是为她而来吗? 第3章 裴都督想牵手 想起他今日肆无忌惮的笑容,沈拂烟翻了个身。 得找机会同他说一声,往后不可再那样看她了。 第二日一早,沈拂烟还在用饭,另一个丫鬟芦白红着眼走进来。 “小姐,沈家派了嬷嬷来,还抬了贺礼,恭贺二爷纳妾,老夫人喊您去前厅见嬷嬷。” 小姐在水深火热之中,而沈家唯恐惹了相府不快,居然上赶着给妾室、给外室子送礼! 芦白心里很是伤心,出嫁的女人都有娘家撑腰,沈家却只会跟着宣家一起,往沈拂烟身上捅刀子。 “走吧。”沈拂烟放下筷子,嘴角含霜。 此事,果然是她那个好母亲做得出的。 “二夫人,沈夫人特意嘱咐您几句话,让您拿出贤妻风范,对着妾室要大度,如此方可与宣二爷长久。” 到了前厅,沈家的嬷嬷一顿训诫。 沈拂烟面色不变。 “母亲可还有其他话说?” “没有了。”嬷嬷瞧着她,忍不住道,“还有一句,便是二夫人得尽快瞧瞧身子,为宣家绵延子嗣。” 宣老夫人在一旁听了,满意点头。 这亲家母太对胃口,竟与他们齐心,一同压着这企图翻天的儿媳。 如此,她对沈家再也生不出一点不满。 “那我就开始说了。”沈拂烟冷笑一声,“请母亲过好自己和二叔的日子,当初既然说我是沈家泼出去的水,如今这水要往哪流,由不得她说了算!” 沈老爷过世后,沈夫人和沈家二爷,自己名义上的小叔子搞到了一起。 此事难看,沈夫人以丈夫的军功求了宫中,这才得以平息流言,名正言顺地与沈二爷结合。 现在沈拂烟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件事,沈家的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拂烟,那是你母亲,你怎么能这样说?”宣老夫人出来打圆场,“亲家母有心了,拂烟是个好儿媳,请沈家放心。” 沈家人灰溜溜走了,沈拂烟看着厅中那一叠礼盒。 十年檀木、朱红漆面,镶着金玉翠丝,华贵非常。 她成亲时,父亲已经过世,白氏口称府中艰难,恨不得昧下她一半的嫁妆。 可父亲立了军功,上头的赏赐如流水,怎会艰难? 原来只是防着她。 “拂烟,这是你母亲拿来贺辰哥儿的东西。” 见她目光落在礼盒上,老夫人心中暗骂。 武将之女就是粗鄙,连这么点东西也想昧下。 沈拂烟垂下眼帘。 所有人都在嫌恶她,又都附在她身上敲骨吸髓。 连面子也不做了,她转身离开,坐上去往皇城的马车。 只是眼泪终究是落了下来。 父亲,自你去后,这世间所有人都在欺辱你的宝贝。 “小姐莫要哭花了妆,若老爷在天有灵,定会支持您和离的。” 绿榕在一旁红眼劝道。 “是,请父亲放心,女儿必不辱没您的风骨和教导。” 沈拂烟沾干满眶泪水,透过车窗一角望着头顶青天。 父亲会保佑她的。 正收拾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车夫是她放在宣家的自己人,声音有些紧张。 “夫、夫人,马车同别家撞头了。” “谁家?” 沈拂烟起身探出头,却见对面停着一辆四马檀木车,刻着独属于锦衣卫的印迹。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撩开幕帘,裴晏危缓缓从中走出,身上是玄黑的锦衣卫朝服,透着张牙舞爪的肆意。 “沈大小姐,又见面了。” 他站在沈拂烟车下,仰脸看着她,朝她伸出右手。 沈拂烟面色不变,任由他的手悬在空中,冷然道:“裴都督,男女有别。” 身后的绿榕脸都白了。 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之首,小姐竟敢这样同他说话。 “本督又不是男人,”裴晏危轻笑一声,收回手,目光扫过沈拂烟微红的眼尾,脸色阴沉了些,“去皇城?” 沈拂烟不回答他,只低头道谢:“昨日多谢都督为臣妇解围。” 若不是此人,宣家那帮人不知要和她掰扯多少。 “谁帮你了?” 裴晏危的声音莫名有些不悦。 “本督只是奉皇命行事,还请宣二夫人莫要自作多情。” 他从不叫她“宣二夫人”的。 沈拂烟压在心底的酸楚又涌上来一些。 她定了定神:“是,都督辛苦,臣妇这就让车夫开道,您先走。” 裴晏危毫不客气,淡淡瞥了她一眼,转身时,却从袖里掏出一个小盒抛给她。 “拿着用。” 沈拂烟不明所以,眼见他的马车走远,才和绿榕重新上车。 “小姐,您和裴都督……认识?” 绿榕没忍住心底疑惑。 “算是认识吧。” 沈拂烟垂下眼帘。 幼时她走失,在马戏班子里过了两年,彼时还有一个粉雕玉琢的男童也在,那便是裴晏危。 裴晏危无父无母,因生得好看,深得班主喜爱。 她被班子里的人欺负,裴晏危总是为她出头,还将自己的吃食分她一半,两人俨然成了生死至交。 后来马戏班子带着大部分人外出表演,她留在住处被沈家人发现,直接将她带回了京城。 对外只说,沈大小姐在庙中修了两年命格,现在回来了。 再后来,少女及笄,新婚拜堂。 宣文央掀起她盖头的那一瞬,她第一眼见到的不是自己的夫君,而是失散多年的儿时友人。 裴晏危代表帝王前来观礼。 一人跪着,一人立着。 红绸烛光,隔着人海相望。 只是她也不明白,为何裴晏危会一朝成了权势滔天的宦臣。 马车一个颠簸,沈拂烟回神。 “这药……似乎是消肿化瘀之物。” 绿榕懂得一些医理,宣家在汤药里下料,也是她最先察觉。 “我身上无伤,他为何给我这个?” 沈拂烟低头看自己的手。 “小姐,这里有个蚊子叮的红印。” 绿榕端详一番,突然伸手在她侧颈隐秘处一点。 “裴都督的眼神真利,这都能瞧见。” 她揭开盒子,给沈拂烟抹上一点。 感受着脖颈处的冰凉,沈拂烟脸色微红。 裴晏危临走时的眼神意味深长,莫非他以为自己这是欢爱痕迹? 药是好药,待她进到御书房时,印迹已消了七八分。 一进门,沈拂烟便拜倒在地,行了个大礼:“臣女拜见陛下,今日求见,是想请陛下为臣女做主。” 齐渊帝坐在桌后,看到她的眼神,便想到沈家葬身沙场的那名悍将。 “赐座,”他一张口,便有太监搬了凳子放到沈拂烟身边,“可是因着宣家二公子纳妾一事?” 沈拂烟依旧跪着:“正是。” 齐渊帝目光落到这小辈身上:“宣左相今日同朕说了,只是宣家嫡子只有宣文央一人,你作为文央的发妻,三年无出,断不可如此善妒。” 沈拂烟不为所动:“陛下,臣女并不是为了求您阻拦宣家纳妾。”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盒子打开。 “臣女今日,只是向陛下求一道和离旨意。” 第4章 求赐和离 林山市。省書记笵正扬到林山考察的第一站就放在了林山金业,并且在林山金业总部参观考察完后,笵正扬中午还特地选择在林山金业的公司食堂吃午饭,而这是行程之外的临时安排。虽然在林山金业考察完已经临近中午,但按照原来的安排,中午的午餐是安排在市宾馆的,而笵正扬临时起意,说要在林山金业的公司食堂吃午饭,体验下林山金业的食堂伙食,大家虽然觉得意外,但也没人会那么不识趣地站出来说反对的话。和笵正扬坐一桌的,除了林山金业的董事長伍伟雄和总经理伍長荣等个别高管外,就是省里随行下来的领导,还有市書记孙仕铭以及市長乔梁等少数几人。吃饭的功夫,笵正扬不时和伍伟雄聊着林山金业的情况,对于林山金业取得的成绩,笵正扬显然是高度认可的,说了不少肯定和鼓励的话,勉励管理层放开手脚大胆去干,为东林省的地方经济做出更大的贡献。在笵正扬和伍伟雄交谈时,坐在靠边位置的乔梁则是闷头吃饭,一方面是这样的场合他插不上话,另一方面则是笵正扬对林山金业表现出来的态度让乔梁心里边并不轻松。领导的考察行程安排以及考察过程说了什么,无疑都是某种信号的传递,早在省里通知笵正扬要下来考察、并且安排林山金业作为考察的其中一站时,乔梁心里边就有所猜测,而今天笵正扬在参观考察过程中具体说的一些话和表态,更是让乔梁莫名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就在乔梁闷头吃饭时,和伍伟雄交谈的笵正扬,目光突然落到孙仕铭身上,笑道,“仕铭同志,林山金业作为咱们东林省的重点企业,你们市里可要大力支持。”孙仕铭没想到笵正扬突然点自己的名,立刻道,“笵書记您请放心,我们市里对林山金业一向都是全力支持的,这些年来,林山金业为我们市里做的贡献,全市干部群众也都看在眼里,我们全市上下对于林山金业的支持是毫无保留的,林山金业从一个小公司发展到现在这么大的规模,我们不仅见证了林山金业的成長,更是引以为豪。”笵正扬呵呵一笑,转头看了看伍伟雄,笑道,“伍董事長,听到了没有,仕铭同志对你们林山金业的评价很高啊。”伍伟雄笑呵呵地点头,“孙書记对我们的支持确实是有目共睹,这么多年来,我们林山金业和林山市可以说是一起成長,互相成就,市里支持我们的同时,我们作为企业,也尽力地去回报地方。”笵正扬笑眯眯地点头,“这很好,这样才是和谐的政企关系嘛。”笵正扬说着,目光从一旁吃饭的乔梁身上扫过,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一行人边吃边聊着,主要都是肯定林山金业的发展成绩,以及对市里做出的贡献。吃过午饭后,一行人便从林山金业离开,笵正扬等省里的干部前往市宾馆,中午会在市宾馆做短暂休息。乔梁的宿舍也在市宾馆,因此,乔梁打算回房间眯一会。平时中午要是有时间,乔梁都会习惯性地午睡片刻,老话说得好,中午不睡下午崩溃,要是中午不休息一会,乔梁下午也是奄奄的没啥精神。乔梁刚在宿舍坐下片刻,就接到笵正扬秘書打来的电话,对方让他到笵正扬房间一趟,说是笵正扬想跟他谈会话。乔梁闻言心里一凛,笵正扬要找他谈话?来不及多想,乔梁随即表示自个马上就到。挂掉电话后,乔梁不由沉思,对于笵正扬,他还没单独接触过,而刚刚笵正扬的秘書并没在电话里说什么事,再加上笵正扬是省里的一把手,乔梁没来由绷紧了心神,不知道笵正扬要找他谈什么。快步下楼前往笵正扬休息的房间,乔梁刚到,就看到笵正扬的秘書已经在门口站着,见乔梁来了,笵正扬的秘書笑道,“乔市長您稍等,笵書记现在正和你们市里的孙書记谈话,马上就好了。”孙仕铭现在在里头?乔梁眉头一拧,心想笵正扬看来不是只单独找他谈话,而是分别安排了同他和孙仕铭谈话,这么看来,那就不是单独找他有什么事。约莫等了三四分钟,乔梁就看到门打开,只见孙仕铭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乔梁,孙仕铭冲乔梁点头笑笑。乔梁仔细看了一下孙仕铭的神色,并没看出什么异样,见孙仕铭没多说啥就走了,乔梁正了正神色,朝屋里走去。房间里,笵正扬正端着那种大的办公杯在喝茶,见乔梁来了,笵正扬面带笑容地打量着乔梁,一边冲乔梁挥着手,“乔梁同志来了,请坐。”乔梁神色恭敬道,“笵書记,您找我?”笵正扬再次挥手示意,“坐下聊。”乔梁听了,这才坐下,紧接着耳朵里又传来笵正扬的声音,“乔梁同志,我看你在林山金业的时候,好像都不怎么说话嘛。”乔梁愣住,没想到笵正扬竟然会问这个,听笵正扬的口气,上午在林山金业考察的时候,对方明显对他暗中颇为關注。一时间,乔梁斟酌起来,他不知道笵正扬这么问有没有什么深意,但他还真不能乱回答。乔梁思考着,见笵正扬注视着他,当即道,“笵書记,我来林山的时间尚短,对林山金业了解有限。”乔梁的言外之意已经不言自明,不了解便少说话,这是一名干部该有的分寸。笵正扬笑呵呵地看着乔梁,看似随意的又道,“乔梁同志,其实我在省里边收到了不少反映林山金业问题的检举,不知道你上任后有没有听说一些有关林山金业的问题?”乔梁眨了眨眼,“笵書记,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些方面的问题?”笵正扬笑着反问,“乔梁同志,你都听说了哪些方面的问题?”乔梁不动声色道,“笵書记,我刚来林山,还真没听说过相关方面的问题。”笵正扬抬手指了指乔梁,笑道,“乔梁同志,你不实诚。”乔梁连忙惶恐地站了起来,“笵書记,我确实是不太了解,并非有意对笵書记您隐瞒什么。”笵正扬笑了笑,“坐吧,别搞得那么严肃,抛开职务不谈,其实咱们都是同志关系嘛,就当是朋友间唠家常一样。”乔梁闻言,抬头看了笵正扬一眼,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笵正扬,对方倒是给他感觉十分平易近人。再次坐下后,乔梁听到笵正扬又道,“乔梁同志,其实这几年来,省里边陆陆续续收到了不少反映林山金业的问题,虽然最终都查无实据,但相关的问题检举却一直没停过,鉴于都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省里边一般都是不大理会的,不过啊,我一直在琢磨,无风不起浪,既然有人锲而不舍地在反映,那是不是真的存在问题呢?”乔梁认真地听着,但并没有随便接话。笵正扬继续道,“还有一种声音,说伍家在掏空林山金业的资产,我看这样的言论太过于夸张了,省里边每年都会委托专业的第三方对林山金业进行审计,如果有那样的问题早就发现了,况且林山金业每年为咱们东林省贡献几十亿的利税,那些总不能弄虚作假不是?”笵正扬说着话锋一转,“但是,我们也不能排除伍家是否真的暗中存在一些小动作。”听着笵正扬的话,乔梁目光微微一动。&rr;→新书推荐: 第5章 渣男濒死,冷眼旁观 他似乎很是难以置信。 “我说,既然你这样厌弃我,不如我们和离。” 沈拂烟拢手站在月下,肌肤赛雪,犹如透明的玉雕。 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既然皇城那边无法给她想要的结果,她便自己搏一搏。 “沈拂烟,我愿做贱妾,你别再逼迫自己的夫君了,你我都是女子,这种以进为退的招数,使出来实在可笑。” 许梦玉突然凑到宣文央身边。 她白裙翻飞,目光高洁,仿佛自己是这世间最清冷的月亮。 “听闻你出自武将之家,头脑简单,想必你以为这般拙劣的演技便能骗过男人。” 看着她凛然的模样,沈拂烟一笑,倾城之色衬得这月光也显黯然。 “都是女子,我可干不出为人外室的事。” 她看着许梦玉,眼中锋芒毕现。 “你若自视清高,又何必做这等污浊之事,还要捧低踩高,把武将贬到尘埃里。” 沈拂烟厉声喝问。 “没有武将血洒沙场,哪来大齐的盛世太平?你们自诩才子佳人,风流倜傥,可知你们穿的绫罗、用的徽墨,脚下的土地,全都是武将用性命博来的!” 她望着宣文央,满眼失望。 “你说你不想娶我,我也后悔了,后悔嫁给你这种伪君子!” 宣文央恼羞成怒:“你自己善妒,不肯接纳梦玉,扯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许梦玉扬起下巴:“我也并未贬低武将,不过是你的手段令人发笑,平白让你的家族蒙羞罢了。” 沈拂烟双眸微眯,突然扬手就是一掌。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议论我的家族?” 她双眼倏然变红,看向宣文央。 “宣文央,我自嫁到相府,除了未曾生育,再没有哪里对不起这正妻之位,你违背誓言找寻真爱,我不计较,你倒是纵容这种女人随口侮辱沈家?” 宣文央从未见过沈拂烟这样的一面。 在他眼里,她总是云淡风轻的,不管是对他、对父母、还是对下人。 “许梦玉,你以为自己还是京城第一才女,没问题,但你别忘了,你的父亲是因为贪污军粮获罪,而我的父亲,则是因为他的罪行,才战死在万里之外!” 沈拂烟气到极致,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宣文央,她是我仇家的女儿。” 宣文央看着她,总觉得似乎看到了宣左相身上的那股恢弘威严。 他微微皱眉,拦在许梦玉身前:“拂烟,梦玉也是受了牵连的可怜人,你在相府穿金戴玉之时,她在游船上弹琴卖笑,我希望你能大度一些,理解她的经历,不要这么一板一眼,斤斤计较。” 沈拂烟闭了闭眼,觉得自己也是疯了,才会与这对狗男女浪费这些口舌。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况且女子和离后那样艰难,我不会与你和离。” 宣文央怕她拎着刚才的话不放,连忙转移话题。 “若你接受不了辰儿也行,你好好调理身体,到时候我同你生一个……” 沈拂烟比他预想的更刚烈。 宣文央怕她搅得府中不安宁,打算停了那让人产生幻觉的药,让沈拂烟怀上个一儿半女的。 她这样闹,无非是因为辰儿是梦玉的孩子,心底不安。 如此,便让她先怀上。 生不生得下来,再说。 “你是这么想的?” 沈拂烟突然笑了。 “宣文央,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心。” 她走到宣文央面前,方才扇了耳光的手隐隐作痛。 “我是什么样的女子,我要过什么样的生活,由不得你们安排。” 宣文央头一偏,脸上出现了和许梦玉一样的巴掌印。 “我们和离。” 沈拂烟死死盯着他,眼底衬着烛火的光。 “你想和谁生和谁生,别想糟践我!” 她没有一味为难许梦玉,因为若非宣文央允许,此人根本舞不到她面前。 归根结底,是宣文央骗了她,整个相府骗了她。 是他们妄图踩着她的血肉,维持这极盛的家族繁荣。 “你这是气话,今日我不和你计较,再有下次,别怪我直接休妻!” 他平白得了一耳光,见院内几乎被搬空,面子上挂不住,干脆拉着许梦玉,径直向外走去。 “爷今日在外留宿,不回来了!” 左右在那梦里,沈拂烟最后流落街头吐血而亡,现在他不与她计较!她自有日后的报应。 空落的院子里,沈拂烟深吸一口气,回身看着属于自己的嫁妆。 “都清点一遍,收回库中吧。” 她沉着脸往院内走。 “小姐,这是老夫人那送来的补汤。” 等她歇到榻上,绿榕端来一碗汤,眼神闪烁。 “又加料了?”沈拂烟眼底填满讥诮。 “是,这次也是极寒之物,若长期服用,会让人如同得了寒症一般,衰竭而亡。” 绿榕将碗放得远远的,死死捏住拳头。 “小姐,若不是您当初留了心眼,不让奴婢将自己懂医术的事暴露出来,恐怕这相府害人的手段还会更恶毒!” 沈拂烟盯着那碗乌黑汤药。 每五日一碗补汤,从一月前开始,补汤中开始加料。 或许正是那时候,相府动了纳许梦玉进门的心思,于是老夫人心里打着算盘,想要让她缠绵病榻。 毕竟她无子,只要作为宣文央的妻子死去,那丰厚的嫁妆便都成了相府的。 “难怪她成日吃斋念佛,恐怕日日都在求佛饶恕自己造下的罪孽。” 冷笑一声,沈拂烟抬起下巴。 “去处理了,药渣留一些,别让人瞧见。” 她恍惚记得,相府二房的太太便是寒症衰竭而死。 这件事先不做声张,证据留好,恐怕日后会有大用。 未到天亮,老夫人院里突然来人将沈拂烟吵醒。 “二夫人,二爷不好了,老夫人差我过来找您拿根千年人参,说是二爷要用。” “有话慢慢说。” 听到宣文央出事,沈拂烟不徐不疾,慢慢起身让人更衣。 “哎哟,人命关天的当头,您如何还这样磨蹭!” 来人急得跺脚。 “你不说清楚,我怎知人命关天?怎么儿子生病,老夫人不在府中找药,倒惦记起儿媳妇的嫁妆了?” 沈拂烟嘴角噙着淡笑。 “是……是二爷在缥缈阁和花魁绣姑娘胡闹,差点得了马上风!现在送回相府,满嘴都是胡话,太医说得千年人参续命,府中药库没有!” 来人一咬牙说了出来。 “缥缈阁?绣姑娘?” 宣文央带着许梦玉,就敢去缥缈阁寻欢,沈拂烟毫不意外。 只是绣姑娘…… 她想起自己偶有一次晚上路过,瞥见那媚骨天成的绣姑娘倚在阴暗墙角,面前是着常服的裴晏危。 怎会突然想到他? 沈拂烟心中涌上一股怪异,她摇摇头起身:“走吧。” “二夫人,人参还未拿。”下人提醒。 “什么人参?”沈拂烟笑得动人,“我嫁妆里的人参早就被老夫人吃完了啊。” 第6章 下贱的外室 宣文央的院中灯火通明,里外站满了仆从。 “你男人病了,还有心思穿衣打扮?” 沈拂烟刚踏进门,宣老夫人瞧见她脸上的淡妆,便一碗热茶砸来。 茶汤污了沈拂烟的湖蓝天香裙摆,她淡淡抬眼:“母亲有气不用朝我使,二爷去缥缈阁也不是我怂恿的。” 老夫人一口气噎在喉头,想到还要哄她拿人参,终是自己悄悄咽了下去。 “是母亲不好,乍一看文央这样,没了心神。” 她抚着胸口,面上悲恸。 “大夫,如今就非千年人参不可了?百年的能行吗?” 大夫方才就说了要千年人参,见状,哪里还不知道这是婆婆要逼儿媳掏腰包。 他见惯了权贵门内的腌臜事,只是摇了摇头:“老夫人,百年的效用不够好,宣二爷这病来得急,还请快些拿人参来。” “拂烟,你也听到了,”老夫人得了话,转过头来,“咱们相府清廉,好东西不多,如今是你夫君病了,不管谁掏,先让他把这遭挺过去吧。” “不管谁掏,那相府也能掏啊,”沈拂烟淡笑,“我嫁妆里原本有三株千年参,只是都给您花用了,现在确实是拿不出来。” “什么?”老夫人猛地板起脸,“我无病无灾的,何时吃了你三株人参,你不要胡说!” “母亲忘了,我来提醒您。” 沈拂烟施施然坐在椅子上。 “过门第二日,您说喘不上气,要儿媳切了人参给您泡水,喝了数月;一年前暑汛,您气血亏虚,儿媳又拿了一株……” “这也就是两株,你别想偷偷昧下!” 被她一提,老夫人这才想起确有此事。 “孝敬婆母是应该的,你不用借机埋怨,还有最后一株,拿出来!” 灯光下,老夫人一张皱脸显得阴森可怖。 像是索命老鬼。 沈拂烟不紧不慢道:“最后一株,两个月前,您说外头的亲眷病危,找我拿走了。” “什么,你那时给的是千年人参?” 老夫人听了,顿时一个倒仰。 她娘家有房远亲,常过来打秋风,两月前更是抬着担架到了相府后门。 李夫人眼也不眨,找沈拂烟要了十两银子并一株人参给了。 横竖不是她出钱,还能博得美名。 “母亲的娘家人,自然要给最好的。” 沈拂烟呷了口茶。 老夫人险些晕厥。 千年人参!儿子的救命药! “那你赶紧拿一千两银子出来,上外面买!” 事到如今,只能去买千年人参了。 沈拂烟眼底闪过冷意:“公中账上没有这么多了,前些日子纳妾置办戏班子,花了不少。” “怎么会?你的嫁妆呢?” “嫁妆是嫁妆,堂堂相府,清流之首,为何总打儿媳的主意?”沈拂烟似笑非笑。 老夫人顾不上和她掰扯,眼见宣文央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忙叫大儿媳田氏:“你快去外面,买也好、赊也好,弄一株千年参来。” 田氏瞠目结舌。 又不是她的男人出事! 她好歹也是相府的夫人,让她出去赊账?婆婆莫不是老糊涂了吧! “母亲,这大清早的,不若让下……”田氏刚想推脱,一旁的宣大爷上来给了她一掌。 “二弟就剩一口气了,你还不快去!” 田氏被打得半边脸肿起,轻泣一声,低头快步出了门。 沈拂烟冷眼瞧着。 过去相府只压榨她一个,现在见她不好拿捏了,这挑子就搁到了田氏身上。 还真是吸了这个的血,又去吞那个的肉。 “外头那个花魁已抓回来了,你去解决吧,她害我儿成了这样,必须偿命!” 老夫人看着沈拂烟就头疼,见她坐在那喝茶,忍不住给她派了个活儿。 过去沈拂烟掌家,上上下下井井有条,只是处理个花魁而已,应该够了。 沈拂烟走出门,见一名妖娆女子跪在地上,一旁还站着一脸担忧的许梦玉。 她还未被正式纳进门,这种场合,不能进去。 “夫人,央郎他还好吗?” 见她出来,许梦玉迎上来。 “你不是看着他在别的女人身上倒下的?何须问我。”沈拂烟嘴角噙霜,“养外室逛花楼,这就是你喜爱的文人风骨!” 她双眼烁烁,盯得许梦玉心底发虚。 “若不是你咄咄逼人,央郎也不会带着我出门纾解,他以前不这样的,都是这个家太压抑!” 许梦玉倔强抿嘴:“你已得了他的爱重,为何揪着一点事不肯放手?若你松口,如今我们早就其乐融融了。” 她不懂沈拂烟为何如此刚烈。 妻贤妾美,她在相府当着主母,名下有嫡子,自己与宣文央一心,内宅稳固,不是大家都乐得见到的情形吗? “其乐融融?”沈拂烟垂下眼,“我给你们当算盘、当钱袋子、当乳娘,好让你们无后顾之忧地苟合,是这意思吗?” “你!”许梦玉被她言辞间的赤裸气得脸发红,“果然是武将之女,说话好生粗鲁!” “来人,”沈拂烟面无表情地喊来家丁,“许姑娘对主母出言不逊,掌嘴十下。” “干什么!”许梦玉尖叫一声,“我可是辰哥儿的生母!你好大的胆子!” “我是主母!”沈拂烟神色凛然,“就算你入了门,依旧是妾,是二房的奴,更何况一天未入族谱,你便一天是下贱的外室!按照律法,辱骂官员亲眷,我能直接送你入慎刑司!” 家丁们皆是沈拂烟收服的,闻言上来按住许梦玉,直接拖了下去。 踩着耳光声,沈拂烟一步步走向跪着的花魁。 “起来吧。” 看着绣姑娘娇媚勾人的容颜,她想起了裴晏危,没由来地升起一股烦躁。 “谢夫人,”绣姑娘起身,极力为自己辩驳,“其实宣二爷还未来得及与奴……他行事前喝了助兴酒,一时兴奋过头。” 宣文央可真是不中用得紧。 沈拂烟紧紧抿住唇,她知道老夫人的意思,无非是想从绣姑娘身上榨一笔赔偿银两,然后再借机将人弄死泄愤。 但宣文央自己作死,何必害无辜可怜人? “无事,你回去吧,此事不追究了。” 半晌,她淡淡搁下话,示意芦白将绣姑娘带出去。 天刚蒙蒙亮,田氏走进最大的药铺,刚厚着脸皮要赊人参,突见裴晏危带着一队锦衣卫闯进。 “锦衣卫办案,闲者遣散!” 不等他们说完,田氏就骇得退了出去。 “全京城也就这家有千年参,这下怎么办?” 她捂着半肿的脸,心一横,干脆直接打道回府。 横竖不是她的男人!若二爷死了,宣大爷还有出头的可能呢! 老夫人前脚听沈拂烟放走了花魁,后脚见田氏空着手回来,气得厥了过去。 好不容易回过神,见一屋子人盯着自己拿主意,她咬咬牙,叫田氏进了偏房。 “我这还有一个法子,你亲自去办。” 第7章 为何要见那个杀神 田氏脸上被嬷嬷涂了膏药,忍痛低头。 “请母亲吩咐。” 老夫人使了个眼色,过了一会,嬷嬷捧来一个木匣。 “这是前些日子工部侍郎府上送来的,你拿上这帖子,亲自送回他们府,然后求株人参。” 田氏懵懂地收着帖子,坐上马车后,偷偷抽出来看了一眼。 登时魂飞魄散。 这里头竟是工部侍郎向公爹行贿的帖子! 宣左相做官清廉几乎成痴,要求相府上上下下也都同他一起朴素行事,这贿赂必定不肯收。 想必现在火烧眉毛了,婆母只好先斩后奏,拿得人参救了儿子再说。 田氏假装自己没看过,到了工部侍郎府上,说明来意,连茶也没心思喝一口,直接拿了人参并一匣银子,交给身边的下人,魂不守舍回了相府。 宣文央得了人参续命,加之老夫人求了太医,硬是将他从阎王手中抢了回来,只是身体虚弱,还要卧床静养。 老夫人缓过气来,这才有心思教训儿媳。 她把沈拂烟叫到宣文央房中:“你太不懂事了,宣儿生死攸关,你却还在赌气,若当晚及时掏出银两买了人参,如今宣儿都能去上朝了。” 沈拂烟站着不动:“中公无银,母亲逼死我也没用,再说,现在二爷不是吃上人参了吗?” 她不知老夫人是掏了自己的体己,还是逼迫田氏拿了嫁妆,总之别想从她这再抠走一分。 老夫人气急,又不能说自己偷偷卖了官,只好怒拍茶桌:“你真是无子又善妒!嫁妆那么多,却不愿拿出来救自己的男人!” “嫁妆是女人家的底气,何时变成丈夫逛花楼的兜底钱了?” 沈拂烟语气平静:“母亲少动气吧,省得气病了,又要找我拿人参,这次可没了。” 她往日从不这样说话,老夫人被噎得气血冲脑,趔趄倒在床边。 “沈拂烟,你不敬不孝!” 床上,宣文央恨不能站起来指着她骂。 “没有二爷荒唐,带着外室去花楼,还要妻子的嫁妆治病。” 她淡淡回击,一旁的小姑子宣文珊扶着母亲,尖声斥道:“沈拂烟,你们沈家教给你的女德都忘了?你一个没爹的,能做相府主母,不感恩戴德,居然还敢这样气母亲和二哥!” 沈拂烟看向她,宣文珊一身彩晕蜀锦,衬得容颜娇俏,带着一丝少女刁蛮。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宣文珊身边,慢慢倾倒手中茶碗。 “你疯了!” 看着裙踞被茶汤染黑,宣文珊尖叫道。 “沈拂烟,你反了天了!”老夫人缓过气来,愤怒呵斥。 “穿着我做的衣裳,还敢说这种话?” 沈拂烟转身放下茶碗。 “公中无银,你们吃的用的,半数都是我嫁妆里掏的,我感恩戴德什么?感恩你们让我吃苦?” “侍奉公婆,执掌中馈,本就是你该做的!”宣文珊厉声反驳她。 “那我问你,来日你嫁了人,婆母吃药用你的嫁妆、妯娌姑子置办行头用你的嫁妆,就连丈夫养外室、养私生子、逛花楼,全都用你的嫁妆,你肯不肯?” 沈拂烟冷下脸,宣文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她自然是不肯的,可沈拂烟她明明高攀了相府啊,花她点嫁妆怎么了? 沈拂烟说完,老夫人和宣文央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你,锱铢必较!难养小人!” 宣文央激动地嘶吼着,突然喷出一口血。 屋内顿时兵荒马乱起来,沈拂烟瞧着没劲,大步走了。 到了傍晚,沈拂烟让院内小厨房单独做了好菜,分给院内所有人,无视外面的混乱,安静用着晚饭。 “小姐,听闻今日二爷吐血,是因为那人参不足年头,”绿榕在一旁做耳报神,“太医说,这会再补也迟了,二爷落了病根,往日子嗣恐怕不好。” “不是田氏在外寻的人参么?” 沈拂烟当个故事听,觉得还挺下饭。 绿榕笑嘻嘻的:“田氏说是从工部侍郎府上拿的,中途交给了下人,老夫人查了一晌午,原来是那婆子将人参偷换了,多的银钱早已拿去赌光。” “我才将中馈移给大嫂三日,府中下人就松懈成这样了。” 沈拂烟笑着放下碗筷,端起燕窝羹。 “公爹是泥杆子出身,这相府画虎不成反类犬,既要人手排场,又管不住一大家子。” 喝完,老夫人院内又来了人。 “田氏实在不擅管家,往后这内院还是你来掌吧。” 老夫人沉着脸,将账本甩到她面前。 田氏脸上又添了新伤,站在一旁不敢作声。 沈拂烟垂下眼帘:“儿媳三年无出,要调理身体,恕不能接这账本。” “你这是非要我请沈家家母了?” 见她依旧滑不溜手,老夫人大怒。 “沈拂烟,自你入了相府,我们一家都十分信任,如今不过因着你三年无子,文央带了个孩子回来,你就这般拿乔!是我错看了你!” “母亲一口一个我无子,我也想有自己的孩子啊,”沈拂烟神色淡淡,“大夫说我不能劳心,我不想接账本,不也是为了二房开枝散叶么?母亲不必给我戴高帽子,这偌大的相府,除了我就没人管家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一房间里还有二房的人,见状都互相使眼色。 沈拂烟过去最为温顺,没想到她倔强起来,相府上下一时都拿她没办法。 老夫人阴沉着脸,把账本甩回给田氏。 “过去沈氏管得,你必然也能管,下次再次纰漏,我让老大直接休了你!” 沈拂烟有丰厚嫁妆休不得,一个区区田氏还是能拿捏的。 沈拂烟回了房,沐浴时叫来绿榕。 “人参是从工部侍郎那拿的?可听真切了?” “奴婢听的真真的。” 绿榕为她拧长发。 沈拂烟让她出去叫芦白。 “明早差人去都督府一趟,我要拜访裴都督。” 芦白和绿榕都露出惧意。 “小姐,您为何要见那个杀神?” 上次裴晏危到相府,她们跟着沈拂烟都吓半死了。 “听闻他常常一言不合便砍人手脚,还嗜好折磨女人,都督府后门常有女子尸体运出,小姐,您三思啊!” 绿榕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哪有你说的那样,”沈拂烟笑了笑,“左相治水得皇上重用,这和离必定赐不下来,我得另寻门路啊。” 闭上眼,她暗暗叹了口气。 相府无她补贴,竟沦落到卖官,衰落已成定局,这和离不能再拖了。 去找裴晏危,不过是想着能否看在幼时相守的份上,请他对她多些怜悯,伸手相助。 第8章 你就是本督的药 翌日,沈拂烟穿着一新,企图给裴晏危留下一个好印象。 路过那日田氏买人参的药堂,隔着缓行的马车,沈拂烟听到路人议论。 “这京药堂够惨的,那日早上裴杀神带锦衣卫来查,耽搁了半日生意,如今搜出了禁药,还不知要关门到何时呢。” 她放下帘子,蹙眉细想。 锦衣卫办案向来夜伏昼出,裴晏危更有夜阎王一称,便是因为他爱在夜里三更抄家抓人。 那日田氏出门时天才蒙蒙亮,锦衣卫起得这样早? 沈拂烟觉得哪里不对劲。 到了都督府,门前居然有人专门候着。 沈拂烟认出是裴晏危身边的红人,赶紧拎起笑容:“钟公公。” “沈小姐。” 钟公公亲自端来马凳,伺候着她下车。 今日一早,都督得了消息便命他在府中候着,还不让他称沈拂烟为“宣二夫人”。 这般郑重,再想到过去都督总是暗自打探相府内院之事,钟公公脑筋一转,便察觉到了裴晏危的心思。 “沈小姐折煞咱家了,都督已在府中候着,您随咱家往这边走。” 钟公公笑眯眯地领着她入府。 穿过一处大气肃穆的前门,入眼便是江南水乡的池景。 四面环湖,连廊旁种着葳蕤花树。 没想到裴晏危此人外表乖戾,府中风景却雅致。 沈拂烟喜爱江南的风景,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钟公公瞧在眼底,心道:难怪都督当初建府时,一应湖石草木都要从江南移来。 原来是这位喜欢呐! 可是,建府已是三年前的事了,两位何时认识的呢? 到了内院门口,钟公公顿住脚步。 “沈小姐,都督内院轻易不让咱们进,接下来您直走,再往右拐两次,便能到都督的书房。” “多谢公公。” 沈拂烟心底忐忑,还是给了钟公公一袋赏银。 她独自走进内院,这里假山林立,园景奇佳,就是太安静了,让人莫名害怕。 走到第一个拐角处,右侧突然伸来一双手,将她瞬间扯进假山后面。 沈拂烟眼皮一跳,血腥味闯入鼻腔,她冷静地扭头看去。 “裴都督?” 她一怔,裴晏危明显神志不清,目光涣散。 “嘘。” 裴晏危盯着她,胳膊用力搂得更紧。 他勾唇甩出一道银光,下一瞬,假山外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人重重倒地的声音。 “有刺客,莫出声。” 裴晏危的唇贴在她耳边,嗓音低哑缱绻。 “玉儿,你好香。” 沈拂烟顿时僵在了原地。 玉儿是她被拐在马戏班子里的名字,裴晏危如何还这样叫她? “都督……” 她刚一启口,裴晏危倏然将她按在怀中,朝着那殷红唇瓣印了上去。 沈拂烟无措地揪着衣摆,想要挣扎,却被裴晏危的神色惊住。 他双眼血红,气息滚烫,看着她的眼神明显有些虚渺。 “唔……都督,你需要瞧大夫!” 沈拂烟勉强别过头,裴晏危又追着嗅上来。 “玉儿,你就是本督的药。” 他眼底闪动着欲念,叹蔚一声,将沈拂烟压制得动弹不得。 沈拂烟眼尾都红了。 她可没忘了,裴晏危是个阉…… 下一瞬,沈拂烟凝固了神色。 “裴晏危,你?” 她倒吸一口冷气,还未反应过来,又被冰凉的指尖攥住双手,摁在假山上。 “专心。” 裴晏危轻笑一声,剩下的话,全都掩在了衣料摩挲与交织喘息间。 良久,沈拂烟终于捂着红肿唇瓣脱离了“魔爪”。 看着气息平稳,陷入昏迷的裴晏危,她心底闪过一丝慌张。 他在自己府中遇刺,还中了药,会不会有事? 还有方才隔着衣衫感受到的炙热,会是她想象的那个吗…… 沈拂烟想到出嫁前嬷嬷教过她的房中术,忍不住红了脸。 “都督?沈小姐?” 这时,钟公公沿着来时的路走来。 他不欲打扰都督与沈小姐见面,只是裴晏危的人马突然回府,说是有刺客在内院,这才紧急赶过来。 “钟公公!”沈拂烟抓住了稻草,连忙整理好衣物。 好在裴晏危虽然神志不清,但并未用力搓揉她,发型和衣衫都是整齐的。 “都督在假山后,似是中了奸人的计。” 沈拂烟唯恐裴晏危得不到救治,不敢隐瞒。 “方才似中了药,如今药性过了,昏迷着。” 钟公公赶紧带人将裴晏危送回内室。 沈拂烟站在屋外,抚着微微上翘的嘴唇愣神。 今日这般,求人帮忙肯定是不行了,还白搭了自己的一张嘴…… 她耳根微红,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钟公公出来了:“沈小姐,都督用了药,还在歇息,今日恐怕不能见您了。” 他想起大夫说的。 裴晏危被下了猛药,居然只忍着对沈拂烟略微亲热,而没占了她,已是离奇的克制了。 这般隐忍珍重…… 他轻叹一声,看向沈拂烟,从袖中掏出一盒药。 “今日是都督府招待不周了,这是宫廷秘制的药膏,沈小姐可在伤处擦些。” “多谢钟公公,”沈拂烟红着脸,又问,“都督情况如何?无大碍吧?” 她问出口,又惊觉自己在打探锦衣卫之首的情况,连忙轻轻拍嘴:“是臣妇唐突了。” 钟公公却笑眯眯地摆手:“不碍事,都督身强体健、龙精猛虎,只消睡一觉便好。” 他暗暗夸耀裴晏危身体好。 “沈小姐今日见都督是为?”见沈拂烟沉默,钟公公又问,“若有急事,待都督醒后,咱家代您转达。” “不、不用了。” 沈拂烟怎么能和旁人说起和离?左右得再找个时间来求裴晏危。 见天色不早,她匆匆告辞。 走到大门口时,她瞥见偏门迎进去一位红衣女子,正是花魁绣姑娘。 “玉姑娘,您小心脚下。”门房操着一口方言。 沈拂烟听了,双颊潮红如水般褪去,漫开一片惨白。 玉姑娘? 原来裴晏危情迷意乱时,叫的不是她…… 待马车走后,门房的两人闲聊。 瘦门房:“最近不太平,绣玉姑娘来复命的次数多了。” 胖门房:“早让你练练官话,回回都将绣雨姑娘喊成玉,我前些日子听闻,都督心仪之人名中有玉,你还是快些改了吧!” 第9章 夜会都督,渣男闯入 马车上,沈拂烟脑中都是方才情迷意乱的情形。 只是想到不知裴晏危嘴里叫的是谁,她闭上眼,在心底悄悄给他扎了小人。 左右他是中了药,就当被狗啃了一回吧! 芦白给她颈间抹上药,不多时,痕迹便消了。 都督府中,裴晏危悠悠醒来,手指不停摩挲着腕上的一串木珠。 那木珠十分陈旧,是寻常之物,郎景龙和钟公公却看得心惊胆战。 每当都督杀意滔天时,便会不由自主地抚摸这珠串。 “都督,您体内药性还有残余,不宜动怒啊。” 钟公公为他奉茶。 “今个儿,可是辛苦沈姑娘为您解的药。” 裴晏危手上动作一顿。 “她走了?”他起身下床,仅披着一件中衣,露出沟壑纵横的胸膛,“可问了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沈姑娘不愿意告诉奴才,恐怕还得都督亲口问了。” 钟公公为他披上外袍,裴晏危侧过头,瞥见他腰间一个囊袋。 “给我。” 钟公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将沈拂烟孝敬他的钱袋从腰间取下。 “这、都督,奴才一时忘了给您,方才奴才并未向沈姑娘索要,是沈姑娘……” “行了。”裴晏危嘴角浮出一丝笑,“本督还未说什么,这么怕做什么?” 他将银子倒出来还给钟公公:“这囊袋本督收了。” 囊袋刺着精巧的花纹,虽不是沈拂烟亲手绣的,可从她手中给出的东西,只能到他手里。 …… 沈拂烟回到相府用过饭后,来到寝室的背面。 这里有个小书房,但相府的人以为是杂物间,平日无人过来。 绿榕打开门,里头她和芦白按时打扫,干干净净。 “之前忙着相府内院琐事,好久不曾静下心来。” 沈拂烟感慨一声。 “小姐今天作画吗?”绿榕笑吟吟地为她磨墨。 “不作了。” 她耳畔都是裴晏危的喘息声,实在难以静心,只好随手写下几个字。 和离一事没能和裴晏危提,还有其他什么法子呢? 看着沈拂烟落笔,绿榕在一边暗忖,小姐随便写写,拿出去便是才子们争相抢购的墨宝。 也只有相府的白眼狼们,有眼无珠,放着这样亮的明珠蒙尘! 她微微红眼:“宣家半点不懂小姐的好,若老爷还在,必会亲自杀上相府接您回家。” 沈拂烟一怔,她哪里还有家呢。 沈家,也早就不欢迎她了。 她如此眷念沈家,不过是因为父亲的牌位还在那。 父亲生前亲手为她栽的树,也还在那。 放下书,她有些疲倦。 “莫哭了,和离是迟早的,回房睡吧,改日我再去拜访裴都督。” 等到床帐放下,刚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时,沈拂烟汗毛一竖,突觉安静的房内多了一人! “相府一群人迟钝如猪,你倒是警惕。” 一双大手拨开纱幔,沈拂烟看着那双凛冽眉眼,眼睫颤动。 “这三更半夜的,您闯到臣妇的房内,似乎不妥。” 她攥紧锦被,不明白裴晏危这是何意。 莫非是因为白日之事,觉得她玷污了他,过来报仇? 裴晏危但笑不语,大手突然伸进来,揽着她微微用力,下一刻,沈拂烟便落入带着凉意的胸膛。 “你!” 她神色一僵,裴晏危修长食指已抚上白日一亲芳泽之处。 “疼不疼?” 微凉墨发垂在沈拂烟侧颊,清浅的皂荚香拢住她,惹得微微轻颤。 “钟公公的药膏十分有用。” 她不敢太大声,只好压低嗓子,任由裴晏危环着自己。 “那就是……不疼了?” 裴晏危在她耳畔浅笑,伸出手指,轻掐她的下巴。 沈拂烟被迫扭过头,迎上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她不明白! 白日里,他口中叫的是绣姑娘,可现在,却故意探到她的房里,对她做这样狎昵的举动! “裴晏危,你为何如此?” 心下一沉,沈拂烟抿住嘴,直直看着他。 她是想质问他的,只是话在嘴里转了个圈,到底还是被咽下了。 幼时的交情再好,也已隔了十多年。 裴晏危行事专断狠辣,她不敢用那段陈旧的记忆作赌。 “为何如此?”裴晏危的手指顺着脖颈渐渐向下,语调缱绻温柔,“你当真不知?” 她怎么会知道? 沈拂烟诧异了一瞬,心中有些酸涩。 “苦着脸做什么?” 裴晏危捧着她的脸,在她眼上温柔一吮。 “嫌我来迟了?嗯?” 他慢慢向下,沈拂烟抖着唇瓣,心中一片荒凉。 “这、这于理不合!” 她从牙缝挤出几个字。 裴晏危陡然沉眼。 “你还要为宣文央守身如玉不成?” 他声音略微大了些,门外芦白听到动静:“小姐?可是要起夜?” 沈拂烟慌忙捂住裴晏危的嘴,眼波凌乱:“没有,只是渴了,不用进来伺候!” 她不敢让丫鬟们看见裴晏危,要是他为了保住秘密,杀人灭口就不好了…… 短短两句话,沈拂烟后颈一热。 裴晏危一把攥住她的细腰,埋在她颈间:“怕什么?就算左相宣鸿那个老贼来了,照样不敢声张。” 他一手托着沈拂烟,轻松下床,走到茶桌边。 “快放我下来!” 沈拂烟心中一惊,差点从裴晏危肩头翻过去,无奈之下,只好搂住他的脖子。 “这般热情,是白日我太克制,给了你错觉?” 裴晏危低哑地笑着,大掌抚上柔软腰臀。 “来,喝水。” 他往自己嘴里灌下一口,随即倾身覆住怀中柔软。 沈拂烟被迫承受着裴晏危的热切,一口茶,大半漏入了中衣。 “都湿了!” 她额间沁出细汗,微微瞪他。 “我为你换。” 裴晏危心情大好,将她捧回床榻,作势去解衣带。 “不要!” 沈拂烟紧紧攥住他的手,被他一个反手裹紧掌心。 “今日为何去府中找我?” 裴晏危去吻她湿漉漉的鼻尖,从喉间溢出一声满足叹息。 他这般作态,到底将她当成了什么? 沈拂烟紧紧抿住唇,红着眼尾瞧他。 “害羞?”裴晏危胸腔震颤,闷笑开口,“是为了和离?” 他知道! 沈拂烟双眼圆睁,心底漫出一股酸意。 既然知晓,又为何这样逗弄她? 她对上男人戏谑的神色,垂下眼帘。 “不劳都督费心。” 疏离如潮水般漫上沈拂烟的眼睛。 室内一片寂静,裴晏危渐渐收起笑容。 “看来是本督自作多情!” 他阴沉着脸起身,走了两步,突然房门“嘎吱”一声响。 芦白直接闯了进来:“小姐,不好了!” 门外,宣文央酒气熏天的声音传来。 “放我进去!丈夫进妻子的房间,天经地义!” 第10章 本督一刀了结了他 芦白盯着飞舞的床帘纱幔眨了眨眼。 方才是她眼花了?怎么好似看见小姐床上有个男人? “给我拦住他!” 沈拂烟惊怒的声音从床帘后传出。 她拧着眉,咬唇看向抱着自己的裴晏危。 方才芦白推门的一瞬间,裴晏危便扛着她避进了重重纱幔之中。 谁能想到大半夜的,宣文央会突然闯来? 他不是躺在床上快死了吗! 沈拂烟僵着身子,然而身后的裴晏危闲庭自若,甚至俯身掰过她的脸,在她唇上温柔厮磨。 “都督……” 沈拂烟唇角挤出一丝哀求。 “怕什么。” 裴晏危眼底满是嗜杀之意。 “他敢闯进来,本督一刀了结了他!” 见沈拂烟的手瞬间收紧,裴晏危眼底寒意更深。 “怎么?心疼?” 门外,宣文央在与丫鬟们拉扯。 帐内,沈拂烟被迫压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中,粉腮挂泪。 “那种人渣哪里值得都督动手,”她轻声道,“不过是担心都督因此被弹劾罢了。” 裴晏危听了心情大好,愉悦地又俯下身:“就知你乖。” 宣文央仗着酒劲,到底还是闯了进来。 “沈拂烟!”他混不吝地嚷着,“我是你夫君,你为何不肯买人参救我?” 沈拂烟盯着账外那影影绰绰的身影,身体有几分紧绷。 “你喝醉了,别来发酒疯。” 她厌恶道。 “芦白,送二爷回院。” “我不回!” 宣文央将芦白推得一个趔趄,想到大夫说自己伤了根本,以后子嗣艰难,恨不得将沈拂烟拖出来狠狠打一顿。 “你给我出来,躲在帐子里干什么?背着我偷藏男人?嗯?” 他双眼通红,想到沈拂烟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紧紧握住拳头。 “生是宣家人,死是宣家鬼,你以为一味躲着便能了事?” “宣文央,你若是还有一点心,便想想婚前对我发的誓,想想这三年我对你们宣家到底如何!” 沈拂烟无法,只好拉着纱帘一角,露出自己的半张脸。 她话音未落,身形一僵,只感觉身后有一双炙热手掌,正沿着腰身缓缓抚向身前的浑圆。 沈拂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眼眶都被体内一股股的酥软激红了。 宣文央看见她那张脸,酒醒了一半。 再见到她泫然欲泣的眼神,顿时血液倒流,惊觉自己胡言乱语了一堆傻话。 “不是……拂烟,我刚才醉了。” 他企图靠近了来摸她的脸,却被沈拂烟厉声喝止。 “你别过来!” 她嗓音发着颤,右手无力地抓住裴晏危作乱大手,却被他反手握住,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抚摸着,比做最亲昵的事还要羞人半分。 宣文央沉着脸:“你我是有感情的,为何只是纳个贱妾,你便如此激烈反对?你还是我的妻、这相府的主母啊!” “二爷说笑了,你爱纳谁纳谁。” 沈拂烟全副心思都在裴晏危与自己交握的手上,哪里还有心思管宣文央说些情呀爱的,只想赶紧打发他走。 “你大病未愈,还是早些回院歇息吧,在这里耍酒疯,难道没想过我睡到一半被吵醒的感受?” 她语气强硬,宣文央却喜出望外:“你在关心我是不是?拂烟,你果然还是对我有感情的,今晚是我不对,我这就走,你好好休息。” 待他一走,沈拂烟即刻命芦白出去关上门,这才羞恼地转身盯着裴晏危。 “都督这是做什么!” 裴晏危眼底散着凶光:“方才被扰了兴致,本督加倍收回来。” 他叼住沈拂烟的唇,凶猛地掠夺了好一会,方才尽兴松开。 “不许让宣文央碰你。” 沈拂烟心想,她本就不让宣文央碰她,不过裴晏危好生霸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正室呢! “听见了吗?” 见她不言,裴晏危沉下脸,又有欺压上来的架势。 “听见了听见了!”沈拂烟红着脸推他,“我要睡了,都督也早些回去歇息吧,今日在府中不是折腾了一大通?” “嗯。” 裴晏危只当她在关心自己,摸了摸她的脸,直接走到窗边,欲从窗子翻出去。 “裴都督!” 沈拂烟欲言又止。 “你……这些日子多布些人手在侧,莫要在自己府中还陷入危险了。” 她温声叮嘱。 裴晏危顿住身形,没有回首。 “多谢夫人。” 随着一声隐约的轻笑,他消失在夜色里。 不远处,房梁上的锦衣卫们窃窃低语。 “都督又夜探相府,让宣鸿那老贼知道了不得气死。” “谁让都督惦记沈姑娘呢?你不知道,以前沈姑娘未出嫁时,都督在沈府外,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夜,后来她嫁了人,每逢初一十五,都督还要来此默默待上一晚。” “走吧走吧,都督来了。” 裴晏危走近,薄唇微勾,显然心情不错。 “你,”他随手指了一人,“过来,有件事差你去办。” 被选中的锦衣卫站过去,听了半天吩咐,面色微微惊诧。 这内宅之事……算了,到底和沈姑娘有关,他不可小窥。 第二日一早,沈拂烟被白氏叫去,要将辰哥儿过继给她。 “上次便说了,我做不了入门三年,孩子四岁的事。” 沈拂烟忍不住冷笑。 相府打得一手好算盘,竟让她养外室子,继续给相府当牛做马! “你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高门小姐?信不信我让文央休了你!” 老夫人被她的态度逼急了,口出恶言。 沈拂烟仰脸一笑:“要休便休,这外室是在我进门前便有的,你们想闹大,尽管闹!” “放肆!”老夫人气得往后一个倒仰,“今日不管你愿不愿意,辰哥儿都过定了!来人,给我押着二夫人按手印!” 有人拿了早已准备好的过继契文,只待沈拂烟在上面画押。 “谁敢?!” 沈拂烟身如青鹤立在房中,一声厉喝,顿时震慑得周围家丁不敢上前。 她一手端起茶碗,随手一掷,茶碗便击中了一个家丁的脸,将之打得鬼哭狼嚎。 “你!”老夫人气得捂着胸口倒下。 沈拂烟直接回了房。 当晚,宣文央匆匆赶来:“拂烟,你怎敢在母亲院内动手!简直罔为人妻!” “看来昨日你饮了马尿说的话全都是放屁,”沈拂烟讥诮一笑,“按着我签过继契文,凭什么?” “昨日的醉话不当数,”宣文央对昨日自己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有些恼火,不肯承认,“若非你无子,母亲也不会急着让辰哥儿记成嫡子。” “宣文央!”沈拂烟突然冷了声调,“我到底为何无子,你不是最清楚吗!” 宣文央一惊,周身气势陡然虚了下去。 沈拂烟何出此言?她知晓他用药一事了? 第11章 那你休了我吧 “你、你这泼妇胡扯什么?”他满眼怒色,“你肚子没动静,竟敢反过来怪我?” 他如此说,也是想诈诈沈拂烟,看看她到底知不知道下药一事。 沈拂烟垂下眼帘,遮住眼中情绪。 “如此说来,全都是我的错了?” “没错!”宣文央松了口气。 那药无色无味,是从南境走私来的,哪有那么容易被发现! “那你休了我吧。” 沈拂烟不在乎名声了。 世间对男子总是宽容的。 就算她拿出宣文央给自己下药的证据,那些人除了会和稀泥,让她从现在开始生子以外,不会再有其他说辞。 她对这相府已经死心,只想离开。 “你又来?” 宣文央有些厌烦她总是欲擒故纵。 “说你几句,你便如此拿乔,真以为我不敢休你?” 他想起自己在朝中日渐威严的父亲,眼神得意。 “你敢?那你休啊。”沈拂烟神色淡淡,“早日休了我,早日将你那外室扶正,一家人和和美美,做清流之家,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么?” 她戳中了宣文央心中最隐密的幻想。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宣文央指着她怒骂,“你等着,我这就去和母亲商议休妻!” “随便!” 沈拂烟看也不看他一眼,将他赶出了屋子。 绿榕跟在她身边,满眼含泪:“小姐,二爷凭什么休您?分明是他行事不端!欺辱正妻” 女子被休,便是无才无德,往后再想嫁人也难。 宣文央自己下药欺骗妻子,又豢养外室生子,也好意思休妻! 绿榕恨不能一刀捅了他,换小姐一个自在! 可惜不能,她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她做了傻事,小姐也会受到牵连。 “不哭,”沈拂烟心疼地为她擦干泪,“要那虚名有何用?相府名气大,不也盯着我这个泼妇的嫁妆吗?” 她轻轻一笑:“光是他那外室和儿子捅出去,便够左相喝一壶了,言官们的唾沫都会淹死相府。我手里有嫁妆,便是依仗,就算被休,去买个山头,与你们一起纵情田园,不也十分快活?” “小姐说的是,是奴婢想左了。” 绿榕被她这话逗笑。 …… 宣文央一边咳、一边拖着羸弱病体赶到老夫人院内。 老夫人躺在床上,额上敷着温帕子,一张脸毫无血色。 田氏伺候了一整天,面容疲倦。 “二弟,母亲被拂烟吓到后便惊厥了,大夫方才瞧过,得用些好药材。” 公中无钱,她想同宣文央商议,没想到宣文央根本没意会到。 “我方才已去骂过她了,母亲现在似乎好些了?” 他给老夫人倒了杯茶,亲自将她扶起,斟酌开口:“娘,我想将沈氏休了。” “什么?” 不仅老夫人吓了一跳,就连田氏都开口了。 “二弟,这可不成!” 她掏出账簿。 “账上无甚银钱,以往府中人情往来、置办行头、日常用药,大半都是拂烟补贴的。” 这些日子她管着账,一瓣银子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还指望着沈拂烟消气后重新接管中馈呢!休妻?那相府都别活了! “怎会如此?”宣文央诧异道,“拂烟不是只补贴二房吗?” 他知晓母亲偶尔的汤药是沈拂烟掏的腰包,还有他们二房的用度,也都是沈拂烟在管。 但怎么在大嫂嘴里,整个相府都紧着沈拂烟的嫁妆在过日子? “账上的银钱呢?” “公爹清廉,除了祖上传的铺子,还有你们的俸禄,再不肯有别的收入,相府上下这些人口,那些祖产怎么够?” 田氏暗骂宣文央是个甩手掌柜。 买起字画来,数他最狠,现在居然敢质问她账上的钱去了哪里。 “若非拂烟补贴,现在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她肚子里有气,说话便不客气。 宣文央哑口无言,看向母亲。 老夫人扶着额头:“你大嫂说得不算错,现在你我都病着,正是吃汤喝药的时候,又多了辰哥儿母子两张嘴,到处都要花钱,你先哄着拂烟,我们还得靠她的嫁妆支撑。” 宣文央无法相信,自己看不起的泼妇,居然是撑起整个相府的人。 他那梦里不该如此啊!相府分明会踩着沈拂烟步步登天! “难道……难道便只能纵着她?” 他有些气馁地垂下手。 也许便是现在妥协了,往后才有梦中那般的好日子过吧。 宣文央安慰自己。 “目前只能如此,不过……”老夫人想到自己那些加了料的补汤,嘴角藏起一丝阴狠的笑。 “你暂且先忍忍,母亲自有打算。” 沈拂烟过不了多久就只能等死了,到时候,那些嫁妆还不都是宣家的? 等宣文央走了,老夫人发现自己出了身汗,居然好了不少。 “过两日南太妃府中明华郡主生辰,我应该能去了。” 她示意田氏为自己擦汗更衣。 田氏熬了大半天,眼前都是飘的,咬牙上前服侍婆母。 “只是按规矩,女眷们向来得穿戴一新,如今账上没银子,咱们的头面衣衫该如何是好呢?” 她擦着擦着,突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南太妃喜好妍丽,穿半旧衣物赴宴,定然是不行的。 可前些日子事太多,相府忘了订衣裳头面,更没钱付账。 老夫人面色一凝,也想到了此事。 “你怎么这样顾头不顾尾的?若是拂烟掌家,早在一个月前便把行头订好了。” 她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推开田氏。 “算了,这里不用伺候了,你快去找裁缝,务必这两日赶出衣裳,先赊账。” 又要她去赊账? 田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沉了沉。 她的脸皮可经不起造! “那头面呢?还有两日,头面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田氏想起丈夫的巴掌,到底还是忍住了问。 “头面……” 老夫人嘴角抽动,只觉得刚好的病又有加重趋势。 “你且先去,头面我再想办法。” 官是不敢再卖。 上次工部侍郎的事,左相狠狠骂了她一顿。 沈拂烟估计不肯再往外吐钱了,还能再想什么法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