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凤临》 第1章 冤屈 “不过是贱妇的女儿,给你安排一门亲事,嫁过去做的是正妻,已是幸事。你怎么还挑剔上了。” 奴仆众星拱月,围着衣饰精致的少女,她趾高气昂地瞧着趴在地上宛若死去的宋珀,抬起镶着珍珠的绣花鞋,轻佻地踩了踩宋珀的脸。 “和你说话呢,怎么一点回应也没有,不愧是贱妇的女儿,一点教养也没有。不过是用针扎几下,莫非还真能扎死你不成?” 宋珀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睁开了眼。 自己不是已经被人奸修士陷害,葬身于漫天异火之中了吗,现在这是死前出现了幻觉? 身上传来剧痛。 宋珀打了个激灵,记忆便如水般灌入脑中,眼前出现如雾般的画面。 她竟然附体到了别人的身上! 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乃是什么魏国公府上的大小姐,生母早亡,哥哥痴傻,因为继母存着废了痴傻哥哥的心,连带着她日子也不好过。 这个女孩也叫宋珀。 因为存着和朝廷新贵,吏部侍郎解诚交好的念头,方便继母亲生儿子官运亨通,宋珀的继母王氏,便有了将宋珀许配给解诚家的二儿子的念头。 此人在京中素有恶名,不仅好色好赌,还性情暴戾,据说曾经一夜弄死好几个无辜女孩。 所以但凡正经一点的人家,都不愿与其结亲。到了二十五六岁,还是未曾有正经婚配。 而宋珀眼前的这个少女,便是继母所生的三女儿宋兰。 她过来,正是想要宋珀屈服。 “吏部侍郎家来的人已经到了,说了,你只要配合我,和我一起出去乖乖给她相看,给对面留个好印象,就没有事了。” 宋兰笑容明媚,仔细看,却显得很假,仿佛脸皮只是浮在肉上。 手指上传来钻心的疼痛。 宋珀视线逐渐清晰,看见自己十指染血,上面有一个个小血孔,血污横陈,还有五六根针尚且扎在手上。 以及脑袋之上。 原身已死,应该就是被这些针恰好扎进了某些穴道,硬生生疼痛应激而亡。 而后她的魂魄,再进入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宋珀瞧着自己手上的伤口,眯了眯眼睛。 “瞧你的眼神,应当是有意识吧。怎么不会说话了,给我泼水。” 宋兰见宋珀没有理睬她,拉着嘴狠笑,手一挥,旁边就有仆人拎着大面盆,要朝着宋珀身上继续泼冷水。 宋珀冷冷看了她一眼,动了动五根攀满伤痕的手指,忽然朝前一动。 “哗” “啊!” 水哗啦啦的流下。 就听一声尖叫炸在小院上空。 “你怎么敢的!” 宋珀五根手指拉着宋兰精致的绣花鞋,一边向后拽,一边借着力向旁边滚。 一盆寒水,便尽数泼到刚好失去平衡,倒在地上的宋兰身上! 而宋珀因为滚到旁边,是以只是溅到一些水。 三月的天,虽然气温已然转暖,但是井水寒冷,乍然泼在人身上,还是会让人冻到发抖。 “你…你这个贱人!” 宋兰先是一愣,精致的发髻,都被污水打乱,接着才反应过来,气得怒吼尖叫。 两边奴仆都已吃惊呆住,宋珀这个名义上的大小姐,长得又瘦又小,十五岁的年龄,却只有九岁多小孩的体格,看着弱不经风的,竟然能一下子拉住宋兰,让她挡水!? 平时这个大小姐都唯唯诺诺的,连三小姐的正脸都不敢看,今天这是知道要被“卖”出去,所以拼了? 宋珀用手肘撑着地,慢慢坐起身,一根一根拔掉手指上的针。 虽然这具身体经脉丹田空空如也,不过是普通凡人之躯,甚至连一般同龄人体格也比不上。 但当年修炼开始时学的那些基本功,她还是记得的。 没有力气,那就用巧劲。 几个奴仆冲上前,有用帕子帮宋兰擦水的,也有想要推搡宋珀的。 宋珀则是冷冷瞧着,将手指上最后一根针拔掉,一把握住冲过来的仆妇手腕命门。 精准而又无误。 不用特别多的力气,只是用手指指腹拧住脉门,就足以让这个仆妇吃痛。 “你这个贱妇生的野种,放肆——” 仆妇脸上痛苦,嘴里还在叫骂。 宋珀却根本没有给她说完话的机会,另一只手淡定地从脸上拔下一根针,反扎在仆妇的脉门上。 “哎哟!” 虽然不至于毙命,却也让此仆妇疼痛难忍,眼歪口斜倒在地上! “真是没有教养,三妹妹是天天在你的嘴里出恭吗。” 宋珀淡然一笑道。 一路走到金丹期,什么搏杀绞斗的生死场面没有见过。 不过是几个没有蛮横无理的奴仆,一个娇惯无脑的小姐,算得上什么。 “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眼神看着不太对啊!” “她之前可不是这样的,难道是真的不愿嫁给那解家二公子,所以拼了?” 几个奴仆都是惊讶不已,看着地上那个抱着手翻滚不止的仆妇,一时之间踌躇起来,竟没一个敢再上前。 “你们都是一群废物!” 宋兰被几个老仆妇围在中心,已经从刚才的惊恐中缓过来一些。 她拽着身边仆妇的袖子,恶狠狠地道: “楚妈妈,这小贱人真是疯了,还敢拽我!不管了,你给我照着她的脸抽,抽肿了不能说话,也就说是她受伤了,给那吏部侍郎家来的人一个交代!” 怨恨,痛苦,难受。 原身的记忆,还在宋珀脑内回荡,就像是她的魂魄,在向宋珀诉说冤屈。 吃不饱,睡不好,冬天窗户被人捅出漏洞,寒风刺骨,夏天屋门被人泼污水,恶臭难闻。 继母喜欢用这种隐蔽而又阴毒的方法,来折磨原身。 十年来,原身小姑娘几乎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过。 现在,倒是想起利用她,逼着她嫁人再入虎口! 利风卷成冤魂的哭啼,在宋珀耳边炸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我好恨她们,好恨……帮帮我,拿走我的身体,拿走,然后——替我报仇!!!” 宋珀将脸上最后一根针拔下,望着逼围过来的奴仆,笑道: “谁敢过来。” 第2章 便让我代为管教 春寒料峭。 宋珀从地上站起身,粗布鞋踩进积水的坑里,她却没有在意。 “我说谁敢动我。” 她笑意盈盈,“都说长姐如母,三妹妹如此没有教养,放任下人喊打喊杀,无理残忍,我是否有权力,代替王氏,教育一下你呢。” 刚才扎进宋珀身上脸上的针,现在却在她的指尖闪闪发亮。 从刚才开始,宋珀就仿佛换了个人,虽然还是那副瘦弱的模样,可是一举一动,却又显得那么不同。 那个妄图抽她巴掌的仆妇还在地上痛得打滚。 几个奴仆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面面相觑。 还是宋兰的乳母,楚妈妈冲将上来,棒槌一样的手臂高高挥起,想要来拧宋珀的耳朵。 宋珀这一次却踢起脚,地面坑里的脏水便正好甩到楚妈妈的身上,搞得她气势一泄,来势一顿,宋珀又趁着时机贴上手,将针扎进楚妈妈的手臂之上。 人身上有七百二十个穴道,真气在其内流通运作,修仙的第一步,便是要将这些穴道打通。 这是基础中的基础,是以宋珀对这些穴道的位置,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一针扎进楚妈妈的天府穴中,就算没有任何指力加成,却也足以让她酸痛难耐,额头冒出豆大的汗水。 宋珀的手却没有停,抬手落手,眨眼之间又在楚妈妈的手臂上,接连落了好几针。 “真是个凶悍骇人的老奴,” 宋珀冷笑,“三妹妹既然无力看管手下,便让我这个做姐姐的代为管教。” “啊!!!” 只听一声杀猪一般的叫响。 楚妈妈歪倒在地上,又是捂着头,又是捂着腿,竟是全身开始疼痛,难以忍受!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只是用绣花针扎手臂,这楚妈妈身上其他部位怎么也开始痛了? 众奴仆面面相觑,就连宋兰也被楚妈妈弄出来的动静给唬住,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三妹妹,做错事就得道歉。” 宋珀用手指抹了抹手背上的血污,虽然还在笑,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宋兰或是楚妈妈。 “不学礼,无以立。像三妹妹你这般目无长姐,凶悍害人的人,是会遭受天谴的。我说你的这个楚妈妈,接下来会面色发青,呕吐黄土,你信不信?” 面色发青还能理解,呕吐黄土又是什么? 宋兰听着有些发虚,内心觉得宋珀的话有些邪气,却仍然强撑着道: “别用大道理压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订婚之前,吏部侍郎家先派人过来看你一眼,你怎么不听话,不过去和她们见面!” 正说着。 忽然只见楚妈妈整张脸皮挤成一团,变成了青色,弯下身子张开大嘴,竟是吐出一团粘稠的黄色黏土! 货真价实的土,而非吃的东西或是水! 她捂着肚子,痛得脸上都是汗,吐得嘴都合不拢,眼睛都胀成了红色,看起来活脱脱像是一只恶鬼! 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人,胃里怎么会莫名奇妙呕出泥土来? 楚妈妈也不像是会吃泥土的疯子啊! 宋兰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楚妈妈的模样,都觉得胃隐隐作痛,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众仆从也是吓得向后退,单留楚妈妈一个人在宋珀跟前痛苦! “怎么回事!” “真的是泥土,楚妈妈今早和我吃的一样东西,怎么会吐出泥土出来!?” “莫非真是行事不正,遭受天谴了?还是说,是大小姐会什么邪术?怎么感觉她……有点邪气??” 宋珀微微一笑: “邪气?大错特错。你们这些助纣为虐,迫害无辜的奸佞之辈,恐怕才能用‘邪’字形容吧。” 不过是最简单的符罢了。 符箓一项,以线条笔画为引,注入法力精髓,唤出仙法神迹。 宋珀之前最擅长的,便是符箓一项。 触类旁通,就算不用朱砂黄纸,没有真气注入,只用绣花针在楚妈妈手臂戳出血点,充作符画,依旧能有一定效果。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是可笑。你的母亲,不过是个继室,于我没有生恩,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半点照顾,于我没有养恩。凭什么自作主张,做我婚事的主?” 早春的寒风,吹过宋珀宽垮的衣领,显出她瘦弱干小的身材。 她的眼睛,却十分水亮。 虽然在笑,周身却散发着与她身材不匹配的不容置疑气场,一步一步走到宋兰跟前,在场的仆从都是膀粗腰圆,竟然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拦! 也许是她手中的绣花针,莫名像是闪着光,又或许是她看人的眼神,实在过于冷淡,与看一堆垃圾,没什么区别。 她看起来太不一样了,同样的气场,只在国公爷从前的旧下属身上见过,可是那些旧下属都是战场上舔血过来的,宋珀一个活得凄惨的小姑娘,是从哪里来的杀气? 宋兰也被气势所迫,吓得瘫软坐在地上,呆呆地仰望着她走来。 “三妹妹。” 宋珀轻声地道,“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感知到的记忆里,原身没有一天吃过饱饭,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没有一天不活在恐惧之中。 原身在魏国公府里,不仅没有寻常小姐的待遇,甚至可以说,活得还不如大丫鬟。 她不识字,不读书,因为天天只有一点剩菜剩饭吃,所以身体弱不经风,外表也憔悴难看,继室王氏每次见到她,必会从言语上挑刺讥讽。 性格被打压到唯唯诺诺,有人在的地方,总是自卑地驼着背,不敢见人。 就像是背着几百斤的铁,喘不过一丝气。 而继母维持原身基本的生命体征,将她养到现在,不过是因为魏国公世子大女儿的名头,准备将来将她卖个好价钱。 在死前,原身才将身上这些束缚解开,也唤来了饮恨火海的宋珀魂魄。 一个修士,生活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每日对着豺狼虎豹一样的对手,对付像王氏这般生长在后宅里的毒藤,难道不是绰绰有余? 毒藤虽然带毒,可是哪里能和天灾人祸淬炼出来的长剑相比! 宋珀走到宋兰身前,在她的肩膀上,同样用针扎下符画。 瞬时间。 宋兰手捂住嘴,眼珠瞪起,趴在地上,控制不住吐出黑色的土来! “怎么呕……回……唔救……” “妹妹还真是黑心。”宋珀笑道,“你吐出来的土,竟然是黑色的。” 主仆两个一个脸色发青,一个脸色发红,泥土硌着胃和嘴,疼痛难耐,呕吐不止! 世人迷信。 比呕吐本身更恐怖的是,对于为什么会呕出泥土的未知恐惧感! “难道真是天谴?!” 过来的奴仆,也不全是宋兰的心腹,大多只是被叫来帮忙的普通杂役婆子。 她们颤颤巍巍,仿若真的见到上天显灵,有的甚至已经半跪下,不知道要不要磕头谢罪。 宋珀环视众人一眼,冷声说道: “因果报应罢了。不积德的人,就是遭受反噬。” 已经有机灵的,跑出小院通风报信。 宋珀淡然一笑,也不阻止,任由宋兰主仆两个在那吐生吐死,自个跑到小院门口等着。 只见小径远处,跑来一团杂乱人影。 为首之人画着精致的妆,现在却因为焦急流汗,在脸上划出花白的痕迹。 “王氏。” 宋珀对照着记忆里的模样,笑着说道。 “你来了。” 第3章 遭“天谴” “你来了。” 宋珀好整以暇地等在门口,看着王氏领着一群人,火急火燎地冲进院中,对着宋兰哭天喊地,不由觉得有些有趣,哂然一笑。 只见王氏半抱着宋兰,衣服上华丽的绣线,都被宋兰吐出来的黑土给糊成一团脏。 “你!你这个逆女!” 王氏一边还不忘指着宋珀的鼻子大骂,“大胆放肆,想你长得丑陋,平日里一事无成还不学好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学起了巫术,对着人下咒是不是!好啊,今日便要将你——” 她骂得起劲,怀里的宋兰却也吐得更加难受,一张脸已经几乎涨成了鲜红色,看着快要不行了似的。 宋珀笑笑,说道: “王氏,这只不过是你和三妹妹罔顾人伦,刁难迫害我这个姐姐,所受的报应。你又何必这么激动呢。” 一旁有奴仆凑到王氏耳边轻语两句,她脸色变了变,挥挥手,让旁边的婆子靠近保护,不让宋珀近身。 “信口雌黄,还在狡辩!” 有了一圈人保护,王氏也有了底气,再次拉开嗓子大吼道: “来人,将这个逆女给我制伏,重重有赏!逆女,你有三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却反抗我给你安排的亲事,连最基本的相看都不肯,此为不孝!” “第二罪,便是你三妹妹待你亲切,每日嘘寒问暖,你却回报巫蛊邪术,恶意残害她和她的乳母,此为——” 宋珀却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十分有力,一下就让王氏将没说完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王氏,你再说下去,三妹妹可就不止呕吐,恐怕小命也要危险啦。” 王氏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宋兰竟然已经翻出白眼,鼻子流血,像是快要不行的样子! 怎么办? 王氏又恨又急,本来她还在陪吏部侍郎家的人说闲话,听到下人传来的消息,当时便被吓得心乱跳,见到宋兰的诡异惨状,心更是要跳得飞出胸腔了。 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这种“灵异”事件,她也没有任何处理经验。 咬着牙,便想让几个杂役婆子强行拘下宋珀,逼她将“邪术”收回。 只是宋珀好似看透了她的想法,还在笑道: “我说了,这都是天谴。三妹妹受此苦,只能怪她不积德。其实想要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一是配一门八字相合的婚事,天作之合,可以挽留气运。二嘛……” 说到这,她眼里流出一丝冷光,“就是将你们所做的缺德事收回,首先,先让吏部侍郎家来的人滚回去。” 说完,她又向前迈出一步。 几个奴仆心中畏惧她手段,都缩头驼背,向后退去。 “你!” 王氏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自己这个继女。 宋珀这人,从来都很好拿捏,被她苛待了十年,性格早已软成一摊烂泥,在她面前别说反抗了,就连大点声说话都不敢。 今天这却是怎么了,不仅敢直视她,甚至只称呼她为“王氏”,一副要抗争到底的模样。 难道真是狗急了也跳墙,知道要将她许配给吏部侍郎家那个畜生,所以急了? 其实对于宋兰这副样子,究竟是不是被“巫蛊邪术”害的,王氏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毕竟她十分自信,已经完全控制住宋珀,能够确定,宋珀没有接触巫蛊邪术之类东西的门道。 难道说,真是糟了天谴? 不然可没有听说,在人身上扎两根针,就会浑身疼痛,也没有听说,生什么病,会呕出硬梆梆的泥土的! 王氏越想越心慌,自己刚才想给宋珀定下毒咒姐妹的罪,也是想要寻借口控制住宋珀,现在却越发觉得,或许不是这么一回事。 或许真是造了报应? 王氏看着宋珀微笑的脸庞,又觉得千回百转,想了许多。 最终还是咬着牙,为了保住宋兰的小命,对于如此邪性的事,只能选择暂时顺从。 硬是挤出一丝微笑: “阿珀,你是不是对为娘有什么误会?有什么话,我们可以放开了说。你若是不喜欢那吏部侍郎家的公子,不想见他们家的人,母亲便帮你回绝他们就是。” 说着,她又挥了挥手,叫来身边大丫鬟,说要她去送客吏部侍郎家来的人走。 “你看,这不就是了。你又何必对你三妹妹痛下毒手呢。” 王氏眼里闪着怨毒的光芒,嘴上说着不阴不阳的话,却也忌惮着,不敢直接撕破脸皮。 有了防身手段,就是不一样。 未知的东西,是最恐怖的。 王氏不敢直接和宋珀撕破脸,只能曲意逢迎,先将事情敷衍过去再说。。 “所以你三妹妹什么时候能好?” 宋兰小脸又变得煞白,因为呕吐,反复昏厥醒来好几次。 楚妈妈更是只剩下一丝气,瘫在宋珀跟前,看起来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宋珀笑了笑: “没有那么快。你再等等。” 又过了一会。 一次呼吸,都仿佛需要那么长的时间。 那大丫鬟才急急匆匆地跑了回来,凑到王氏身边,说道:“夫人,已经送走了。” “现在可以了吧。” 王氏恶狠狠地瞪着宋珀,本来还想说为什么宋兰怎么还没好,结果只见宋兰猛地一挺身,最后呕出一块土,就此累晕过去。 “好了。” 宋珀笑了笑,“我就说了是遭天谴。吏部侍郎家的人走了,她自然就好了。” 因为身上没有修为,宋珀也施展不出多历害的道法,只能耍出两个小把戏,让宋兰主仆呕吐不止。 效果持续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却也刚刚好。 就在宋珀估算范围之内。 王氏也顾不上回嘴,带着一群人,簇拥着宋兰,火急火燎地又走了。 剩下两个婆子,看到楚妈妈已经瘫在院中间,肥胖的身子没有半点动静,踌躇片刻,还是走上前,将她也搬走。 本来就萧索的院子,变得冷清起来,只留下刚才那堆人,闹事留下的水痕血迹。 “小姐……” 一声轻呼,自院子深处响起。 宋珀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弱丫鬟倒在院子角落,手捂着腿,血渗着裤脚往下流。 这是自小陪着原身的丫鬟,叫作绣书,两人关系很好,比起主仆,更像是姐妹。 刚才绣书也是因为想要护住原身,才被一众婆子捉住,推倒在地,摔伤了腿。 宋珀赶忙迎了过去。 “小姐,你这是……” 绣书眼睛亮亮,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宋珀。 她跟着原身,受尽王氏压迫,性子偏软,是以看到宋珀刚才“威武”的模样,到现在还是有些没缓过来。 “还能动吗?” 宋珀轻轻捏了一下绣书腿上的伤口,还好,并未伤到骨头。 “勉强能走。” 绣书咬着唇说道。 事情算是稍缓了一些。 至少把吏部侍郎家来的人赶走了,没见到宋珀的面。婚事算是八字还没一撇,就告吹了。 宋珀扶起绣书,朝屋里走去。 里边摆设简单,只有一张缺了角的破木桌,一把高低不平的椅子,还有一床窄木板。 她将绣书扶到椅子上,又转身,朝着院子外看去。 只见两个身材魁梧的婆子,正在院门外来回走动。 虽然并未直接将门看死,但是谁也能看出,她们俩是被派来软禁监视宋珀的。 王氏今日目的没有达到,心中害怕,却也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宋珀。 “怎么办?” 绣书瞅着外边的婆子,有些害怕地说道。 别看今天宋珀好像出了风头,可是只要她家小姐还待在国公府一日,最终还是得看执掌中馈的王氏脸色。 让宋珀嫁人,就像是一个死局。就算宋珀现在强迫王氏将吏部侍郎家派来的婆子赶走,可是之后呢? 难道小姐就从此不在国公府生活了不成? 宋珀只是拍拍她的手。 “别慌。没什么好多担忧的。” 她灿烂一笑,“你知道,我那个瘫痪已久的祖父,现今住在哪个院落?” 第4章 “施针” 已经和王氏撕破了脸,宋珀也不会让王氏继续控制她。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趁着王氏还在烦恼宋兰的病,她应该主动出击,将今天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免得之后被王氏扣上巫蛊邪术或是精神有问题的帽子。 宋珀仔细询问绣书,魏国公住在哪个院子,怎么走。 魏国公宋城生有四子三女。 嫡长子从前颇有美名,却英年早逝,这才轮到宋珀的父亲,也就是嫡次子宋学守被立为世子。 魏国公自己也在多年前下半身瘫痪,性格从此变得乖张,每日缩在府里,不理朝堂,也不管家事,只是闷在书房里看书,问他什么话,只会甩脸色沉默。 老夫人谢氏也跟着一起,只做甩手掌柜,贴身照看魏国公身体,府中后宅诸事,一概不闻不问。 所有现在府中后宅,由世子继室王氏执掌中馈。但是她能力一般,偌大一个国公府,便被她祸祸成现在这般不上不下,没个正形的滑稽模样。 宋学守自是冷心冷肺,因为厌恶痴傻的嫡长子宋瑜,连带着生下宋瑜的石氏以及宋珀都看不顺眼,自从石氏出了意外过世后,多年来更是没有关心过他们兄妹一句话。 他们兄妹两人,就像是府里的透明人。 逢年过节,原身的记忆里,便只有远处轰响的炮竹声,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味道,她的院子里,却只有一片惨白的雪。 原身都没有见过自己祖母几面,更是连祖父长什么样都说不清楚。 宋珀心中大致定了个计划。 她没有从被婆子包围的院子正门走,而是猫着腰,悄悄来到院后。 小院长年失修,已是破败不堪,院墙爬满蔓枝,塌了许多,漏出几块缺口。 宋珀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瘦得好像一根干柴火。 说实话,王氏简直就是给人穿小鞋的天才。 原身每天吃的东西,都是王氏他们隔夜剩下的,菜单读起来很豪华,实际上都是被吃过一轮的残羹剩饭。 先让父母用,过会自己再吃,于孝道上来说,也让人抓不出错,宋珀也不能抱怨。 夏天会让人丢虫进她的屋,冬天或是现在这样的早春,则是在门口泼水,早上便会结一层半化的冰,原身好几次被整得摔跤流血。 便这样被折腾得不成人样,身材跟个猴子似的。 不过干瘦,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不是。 宋珀深吸一口气,探着头扭着身子,从院墙中间的一块缺口挤了出来。 拍了拍衣服,又弯腰踏上府内花草植树之间,将身形藏在绿影之中,朝着魏国公所住的修德园而去。 已是下午时分,仆从行色匆匆,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宋珀便这样顺利来到修德园门口,拍掉头发上沾到的树叶,正想走进去,却忽然听到一声喝响。 “站住。” 一个小厮抱着大捆书,正从院里走出,看到宋珀,大声说道,“你是谁,是来干什么的?” “这位好哥哥,我是夫人院里的小丫鬟。” 宋珀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和丫鬟没什么区别,因为刚才受伤,身上又是血污又是水渍,看起来十分狼狈。 “前边出了事,夫人派我过来通传一声。” 小厮皱了皱眉: “通传什么?” 宋珀故意低着头,做出嗫嚅模样,说道: “说——” 尔后。 将手里藏着的绣花针,朝着耳后风池穴用力一扎,顿时觉得浑身发热,好似一团火燃烧起来,借势猛地向前冲向院内! 针扎此穴,可激发潜能! “啊,喂你干什么?!” 小厮愣了一下,似是被宋珀这突然而然的行为给弄傻,下意识双臂一环,想要将她制住,宋珀却已经泥鳅似的,朝前跑走。 “拦住她!” 小厮在身后大喊。 说是魏国公平时都在书房里…… 宋珀呼吸烫得仿佛冒火,奋力跑过两个丫鬟小厮,经过堂屋,总算绕到一边书房门前。 门是开着的。 书房很大,一半书架没在阴影之中,另一半则开着窗户,多宝架上摆着各类奇珍,一对精致的雕花紫檀桌椅靠在旁边。 阳光洒进,魏国公坐在桌边,腿上捧着一本书。 老夫人则搬着把绣花凳子,坐在一边,闭眼盘着手中珠串。 “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老远就听到院中闹出的动静,魏国公皱了皱眉,就见一个干巴枯瘦的少女,脚下仿佛生火,冲进书房里边。 哪里来的疯子。 院里的奴仆都在做些什么,怎么能放这种外边街上乞丐一样狼狈的人,冲进书房里的? 魏国公皱着眉,就要发作。 谁知这衣衫褴褛的少女,竟从自己耳后拔出一根针,趔趄扑到他的身前,张口就是吐出一口血。 随后抬起头,虚弱地说道: “祖父,有恶鬼!” 魏国公: “?” 只见这少女齿白血红,脸蛋惨白得好像豆腐宣纸,唯有一双眼睛清亮,直愣愣地看着他。 嘴里还说着什么恶鬼不恶鬼的怪话。 饶是魏国公活了这么多年,也被这诡异的场面给弄得一愣。 就见宋珀用满是伤痕的手,抓着自己衣襟,再次喷出一大口血,凄惨地说道: “祖父,我是宋珀啊。我于梦中与仙人相识,得仙人认可,随他修炼。他告诉我,祖父腿上有疾,乃是有恶鬼纠缠!腿不能动,也是被恶鬼锁住!” 府中没有能够依靠的人,只有给她自己创造价值,才会被人重视。 宋珀没有什么包袱,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还是会的。 鲜红的血,滴落到地板上。 身体虚弱,前边画符就耗费了太多精力,现在扎针跑步,更是透支亏虚,这才让宋珀一下子吃不消,吐了血。 不过都是些因为郁结而积攒多年的淤血,吐了只有好。 而且吐血也有吐血的好处。 这不是让她显得更加惨烈,所说的神异故事,更加有说服力了嘛。 果然,只见魏国公听得满头雾水,一时之间,只顾瞪着她,没有回应。 旁边的老夫人攥紧珠串,从凳子上站起来,本来想帮忙将宋珀拉走,听到她的话,也愣住没动。 只是嘴唇微动,问道: “你是……石氏的女儿?” “是我。” 宋珀无血可再吐,干脆捂着脸,倒在魏国公的脚边,深吸一口气。 “仙人在给我指恶鬼的位置,我来帮祖父驱鬼!” 而后。 翻动手腕,指间绣花针反射出银白色的光,用力扎进魏国公的小腿里! “你疯了吗?” 老夫人谢氏总算反应过来,觉得宋珀许久不见,怕不是失心疯了,想去抓宋珀的手,将她拉走。 可到底还是年轻人的力气大,她扒拉了两下,宋珀却毫无压力,电光火石之间,便用针在魏国公腿上,扎出了一个完整的符! 一切都发生在几息之间。 “老爷,夫人!” 下人们总算赶来,他们听着动静,已被吓得屁滚尿流,赶紧簇拥上前,想将宋珀制伏。 手都搭上了宋珀的肩膀。 正在此时。 魏国公突然喊了一声: “等等——” 众人转头去看。 只见他用手敲了敲腿,抿了下嘴唇。 “刚才我感觉到,腿里的筋,似乎动了一下。” 第5章 赶在王氏前头 多年未曾有知觉的脚,忽然重新有了一丝感觉。 虽然这感觉细微,但却真实而又清晰。 魏国公的腿废得彻底,就算用刀去割,也不会有一点知觉。 更别说细如牛毛的绣花针。 可是刚刚…… 魏国公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衣衫褴褛的少女。 她的脸上身上都是血污,头发枯黄,瘦得像一只猴子。 对于这个孙女,魏国公没有什么记忆。 不过是府里一个不重要的人,她只要不死,不闹出大丑闻,无论过得怎么样,都和他没关系。 魏国公就是这样冷酷的人。 从来只对自己好。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会加倍在意自己的废脚,平时甚至会让旁人装出他脚没事的模样。 所以…… “仙人?恶鬼?” 魏国公将刚才看的书收起,有点冷淡地看着宋珀,“仔细说说。” 上钩了。 宋珀微微一笑: “没什么好详细说的。” “仙人,不,应该说师傅,很器重我的天赋,不愿让我多沾俗事。一开始都不愿让我帮祖父驱逐恶鬼,只是我在梦中看到祖父被恶鬼纠缠的惨状,不忍祖父受苦,求了师傅许久,他才教的我驱鬼之法。” 魏国公的腿是莫名奇妙废的,没有一点点征兆。 当年,都有传他是做了什么恶,被人诅咒,才会变成半瘫子。 所以府中很忌讳提到神神鬼鬼的事。 宋珀说的话,就像是一柄双刃剑,可能会得到魏国公的信任,也可能反过来惹恼他。 在场众人屏息凝神,吓得不清,都觉得宋珀是真的疯了,才敢说这些神神叨叨的话。 可是若是真的疯了,刚才魏国公说他腿有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魏国公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用干枯的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把手: “那么,那些纠缠我的恶鬼,刚才已经被你驱除了?” “没有。” 宋珀朗声说道,“恶鬼扎根颇深,非是长期施法,不能驱除。孙女只能尽力而为。” 正说着。 门口传来闹腾声响。 原来是王氏不知从哪里得来消息,乌泱泱带着一堆人,急匆匆从自己院子赶来。 一边用手绢抹着额头,一边嘴里说道: “来晚了,儿媳来晚了。公爹,婆婆,逆女没有冲撞到你们吧?” 走进来,却只看到宋珀淡然自若,站在书房正中。 老夫人已坐回凳子上,魏国公只看着宋珀,眼里流着审视的目光。 没有人理睬她。 倒是她过来的时机没掐好了。 都怪传消息的人手脚太慢!王氏讪讪地笑了笑,想要站到老夫人身边,却又被小厮丫鬟挤着,只能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 “既是仙人授法,刚才也确见仙迹,老夫也没有什么好说。” 只见魏国公闭起眼,开口说道。 “替我于梦中,多谢那仙人。” 虽然话不长,但意思就是认可刚才他腿动的那一下,是宋珀的功劳,让宋珀接着帮他治疗! 成功了。 算是将魏国公,拉到她的船上。 宋珀立时笑了笑: “好。” 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自己不过是来晚了一些,怎么又是仙人,又是仙迹的了? 王氏一息之间,表情多变,不得其解。 那边老夫人眼神闪动,却也笑着说道: “听说前朝望词夫人,也是梦见仙人,从此开窍,做出绝妙诗词千百首,最后飞升成仙。实在没想到,我们家也会出这种事。宋珀得到仙人指点,还不忘自己祖父的腿疾,这份孝心也是难得。” 旁边大丫鬟适时捧场道: “说不定也是因为大小姐仁孝,所以仙人才看上了她呢。” 什么仁孝,什么开窍? 王氏听得更加迷茫。 刚才还无人关心的野丫头,怎么一晃眼,就逃到了魏国公的跟前,还变成了他老人家跟前的红人? 王氏忽而又想到宋兰刚才呕吐泥土的诡异模样,恍然大悟—— 原来还真是宋珀这个小贱人,学会了什么邪术,现在赶在她告状之前,给老爷子拍马屁治腿来了!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她刚才担心宋兰是不是真的遭受天谴,不停求神拜佛,又哭又喊,几乎虚脱。 没想到还真是就是宋珀的阴招,根本没有什么遭报应一说! 也是,她养宋珀到这么大,让她发挥一下价值,嫁人换取利益怎么了,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可能遭受天谴! 当场控制不住,气得就想将宋珀刚才蛮横邪毒的行为说出来。 可是,瞧着现在魏国公指望宋珀治腿疾的样子…… 虽说魏国公现在不理事,但是府里还未有敢忤逆他的人! 王氏满心的怨气,也只能硬塞在喉咙里。 总不能说,帮助魏国公治病的“仙人”,其实是什么邪术,很不祥吧。 王氏阴沉沉瞪了宋珀一眼,心思一转,想要挤到前面,厚着脸皮将继女的功劳,揽到自己头上。 毕竟她可是宋珀名义上的母亲,孩子出了什么功劳,自然也有她的一份。 只是…… 却见宋珀委屈巴巴地朝着老夫人看了一眼,低声说道: “祖母。那为了帮祖父治疗腿疾,我可以搬到你们的院子里来住吗?毕竟……” 宋珀停顿了一下,故意朝着人群外的王氏看了一眼。 这个小贱人! 王氏气得鼻子都要歪了,怎么这个继女,一夜之间好像换了个人似的,现在竟然还有胆子,反过来告她的状了! 老夫人谢氏眼睛微眯,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只是做出慈祥祖母的模样,笑道: “难得你有这片孝心,就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吧。这么多年了,我们祖孙也没怎么说过什么体己话,倒是显得我们关系不亲热一样。” 一句话,便将多年的漠视与放纵给带过了。 宋珀心中冷笑,不过自己的主要目标,也不是这老夫妻两个。 便腼腆地笑了笑,回过头,故意对着王氏灿烂说道: “王氏,那么我便搬到祖父母的院中来了,原来那座破落小院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竟是一点圆滑都没有,就这样直剌剌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王氏指甲掐着肉,只能强笑道: “你这傻孩子,说的什么傻话,好像母亲有苛待你一样……” “没有吗?” 宋珀又笑了笑,“我那屋子晚上都漏风呢,没一个晚上睡得好的,现在能够搬走,真好。” 在场丫鬟小厮都低着头,齐齐回头向外走去,避开如此劲爆的场面。 王氏满面通红,尴尬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刚想给自己辩解两句,谁知魏国公竟然摆了摆手,说是乏了,这话题就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真是个老不死的,平时里也不管家里事,现在倒是装得和什么一样。” 王氏心里暗啐一口,却还是尬尬地笑了一下,行了个礼,老老实实退下。 老夫人谢氏叹了声气,对宋珀说道: “随我来吧。我叫人帮你把耳房清理出来,你就住在那里吧。” 宋珀笑了笑,连看都没有朝王氏看一眼: “多谢祖母了。” “便散了吧。” 谢氏摇着头说道。 …… 这边王氏才回到自己院内,便用手帕捂着脸,哭了起来。 旁边心腹婆子张妈妈立时劝道: “夫人,还是以身体为重,不要多伤心啊。” “身体为重?你看兰儿那样子,身体还能好吗?还有楚妈妈,那可是兰儿的乳母,现在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看着怕是不行了。我竟不知道,那个小贱人从哪里学会了邪术,把兰儿害成那副模样!” 王氏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咬着牙。 足足灌了一大碗茶,这才把心里的邪火给压下去。 张妈妈又劝: “算啦夫人,那小贱蹄子会妖法,竟然还找到老太爷做后台,咱们还是暂避锋芒,先避过这阵再说吧。” “避过去?那我的安排怎么办?今天已经舔着脸,将吏部侍郎家来的人送走了。我给她饭吃,养了她这么大,让她嫁人回报我怎么了?” 王氏翻了一个大白眼,用手帕扇着风,“得想办法治治这小贱人。你说说,她招式这么邪,我们怎么对付她?” 第6章 早膳 苏之遥不知道她为什么更生气了,但喜闻乐见。 而夏允书确实是个习惯了和人保持距离,又比较慢热的性子。 所以就算心里有意和苏之遥交好,不熟悉的人也根本感受不到。 她以前听人说了很多苏之遥的不好,可她眼前这个人明明就很善良,有本事,还有魄力。 今天要不是她,小虎子非出个好歹不可。 她很愿意和这样的人多多来往。 可惜,她们实在很不熟,夏允书送完淡盐水,接受了虎子爹和苏之遥的道谢,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 很快,树荫底下就剩下兄妹二人和虎子父子俩。 虎子爹喝过淡盐水后,父子俩又在树荫底下休息了一会儿,苏之遥见俩人恢复良好,就允许他们回家了。 虎子爹盛情邀请兄妹二人去家里吃饭,被苏之遥一再婉拒。 她知道这个年代,大家都不容易,是不能随便到人家里吃饭的。 虎子爹见他们实在不肯,也就只能放弃。 只满是感激地朝苏之遥道。 “苏家丫头,以后你就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了!有啥事儿尽管使唤我,别跟我客气!” 苏之遥笑着应下了,才想道别,就见一旁已经自己穿上小衣服的虎子怯生生地扯了扯她的裤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好笑地蹲了下来,捏了捏小娃娃有些干瘦的脸颊。 “虎子想和姐姐说什么呀?” 小孩儿脸颊红扑扑的,朝她笑出了两颗小虎牙。 “阿遥姐姐,你不用抢小孩儿,虎子愿意跟姐姐一起玩儿。” “噗哈哈哈哈”,一旁的苏怀志闻言,乐得合不拢嘴,“刚刚还不承认,这不就拐了人家小孩儿吗?” 苏之遥傲娇地朝他哼了一声。 “嫉妒我讨小孩儿喜欢就直说。” 而后才继续转过去,揉了揉虎子的小脑袋,换上温柔腔调。 “那姐姐以后经常找你玩儿呀。但虎子现在要和爸爸回家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而且今天不能再出门晒太阳了哦。” 虎子乖乖点头,父子俩手牵着手回家去了。 苏怀志很不习惯小妹嗲声爹气和孩子说话的样子,直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小声嘀咕。 “啧啧,可真像志怪里那些要吃小孩的大妖怪!” 苏之遥眼前一黑,忍无可忍地一脚踹了过去。 兄妹二人就这么一路打闹着回了家。 家里的饭桌上,苏怀志津津乐道讲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在还原经过的同时,还自以为不露痕迹地把苏之遥明贬暗褒了一番。 苏之遥撇撇嘴,二哥这别扭劲儿,恐怕是好不了了。 餐桌上,不仅哥哥们替她高兴,坚定了让她学医的念头。 就连默默扒饭的寻衍知都挑了挑眉头,这外甥女倒也没那么不可救药。 而被问及为什么会知道救治热射病的方法,苏之遥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口。 “你们当我的医书都是白看的?咱妈辛苦留下来的那些,都被我翻过好几遍了,只是你们从来都没关心过而已。” 苏怀民闻言,更觉得自己这个做大哥的不够称职,决定下工之后亲自带着妹妹去跟村医阿伯拜师。 苏之遥欣然同意。 当天,村医小老头的院子里,来了两个并不是为看病而来的客人。 苏怀民稳重端方,先是对着村医阿伯一番颂扬,又诚恳地表明了来意,最后还替小妹表达了学医的决心。 即便下乡多年,但他骨子里有大学教授的父亲和医生母亲教养出来的彬彬有礼,进退有度。 苏之遥站在后头做乖巧的背景板,觉得自己在待人接物上还得跟大哥好好学习学习。 小老头心里乐呵,苏家老大这漂亮话说得敞亮。 但他的视线直接落在了后头想要拜师的小姑娘身上,经常扒拉他墙头草药的人,怎么突然就想要好好学医了? 苏之遥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这是记着仇呢,当即就站了出来。 “阿伯,以前是我不好,墙上那些菟丝子,我一定上山给您多采些回来。要是您不嫌弃,以后采草药的任务也都可以交给我。” 这下小老头惊讶了:“嚯,你还认识菟丝子呢?”而后又想起来:“今天虎子的事我也听说了,真是你救的人?” 苏之遥无需提醒,知道表现自己的机会到了。 连忙把一个人在家自学的情况说了,还顺便说了点儿原主小时候成天跟着妈妈上班,耳濡目染的事情。 中西医虽然天差地别,但有基础也是优势。 小老头摸摸下巴,认真思考收徒这件事的可行性。 他以前不敢想是怕祸害了别人,前些年,看个大夫都偷偷摸摸的,诊费只能用米面粮油来抵。 但现在,眼看政策宽松不少,替人看诊也能收钱了,外头大城市听说还开起了中医馆。 那收徒……确实可以排上日程了。 自己年纪越来越大,就算小徒弟不能成为后继者,能帮着他这把老骨头做些活儿也是好的。 可这苏家的丫头……还得再考验考验。 小老头沉吟半晌,开口。 “学医者,勤奋、好学、有天分,缺一不可。你从明天开始过来帮忙。我先带一周看看,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收徒。” 苏之遥扬起灿烂的笑容,谢字还没说出口,就被突然闯进来的吴巧巧打断了。 “选她还不如选我呢,阿伯你看看我怎么样,您要是觉得可以,我直接就给您当徒弟了。” 吴巧巧笑眯眯地问村医阿伯,看都没往苏之遥那儿看一眼。 在她看来,阿伯连这种声名狼藉,好吃懒做的人都考虑收做徒弟,要是自己愿意,还不直接就把她给定下来了? 哪知小老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你也想学医?我这里可不是你们小姑娘争风吃醋的地方。” 吴巧巧愣了愣,这是拒了自己? 但转念一想,怎么可能呢,她可是高中生,论聪明,论能干,哪样不比苏之遥强得多? 那么就只可能是,碍于苏家大哥的面子了。 她随即做出一副理解的样子开口。 “我知道的,凡事都有先来后到嘛,我愿意公平竞争。” “阿伯也不必担心我的时间,小学老师的工作对我来说轻松得很,我每天都能抽出大部分时间过来帮忙干活儿的。” 苏之遥那臭丫头以前就因为没有工作被远方哥嫌弃过,现在一定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曲线救国。 她想都别想! 而小老头原本是想一口回绝的,一想到苏丫头那性子,说不定有人竞争,还能多刺激刺激她,最终还是改口应下了。 三人从村医院子走出来的时候,吴巧巧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纡尊降贵般看了苏之遥一眼。 “这工作我势在必得,要不阿遥你还是趁早放弃了吧?” 第7章 记王 那边王氏和宋兰还是站在原地交谈,远处忽然急急匆匆跑来一个丫鬟,说了些什么。 宋兰听得更加焦急起来,手指攥紧团扇柄,王氏在她的背上拍了一下,仿佛是在催促,宋兰便也只得咬着牙,开始闭眼向前跑。 “哟,三小姐这是在做什么呢?” 锦瓶还在看着,笑道,“怎么像是在和谁赛跑似的。” 谢氏房里的管事妈妈皱了皱眉,低斥一声: “锦瓶!不得没有规矩。” 锦瓶做了个可怜的表情。 谢氏则对管事妈妈说道: “年轻人,爱看热闹,也很正常。老余,你也由得她们去。” 都说大丫鬟算是半个小姐,管事妈妈算是半个主人。 看得出来,谢氏屋里的人,地位比寻常丫鬟管事还要高上不少,随便嬉笑怒骂,只要不出事,谢氏也很放纵她们。 锦瓶笑嘻嘻地对谢氏道了声抱歉,眼珠子转了转,又将耳朵凑到窗边,说道: “我怎么听到,老太爷那边,似乎出了什么动静。三小姐,不会到那里去了吧!” 余妈妈无奈地说道: “老太爷的屋离这边那么远,你拿什么听到。” 她们说着,谢氏则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 锦瓶和余妈妈互换了个眼神,都知道老太太在想什么了。 就听谢氏说对宋珀说道: “你父亲的妻子,和你的三妹妹,眼下来到修德园,不来和我请安,却不知道跑到国公爷那边去做什么。你替我去看看吧。” 真是个有意思的老太,不再称王氏为她母亲,反而管叫“你父亲的妻子”。 宋珀眼神闪烁,不知道老太太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锦瓶已经撒娇似的,捏上宋珀的肩: “好小姐,我来陪你一起去吧。好不好。” 余妈妈则是端来漱口清茶,喂给谢氏。 宋珀笑了笑。 站起身,先是对着谢氏行了一礼,再牵起锦瓶的手,亲热地走出门。 “那便麻烦姐姐和我走一趟了。” 锦瓶捂嘴笑道: “大小姐这是在客气什么。” 修德园建得十分精妙,没有围墙堵着,但却只有通过专门的游廊,才能穿过树木绿荫,到达另半片区域。 魏国公有客人来时,游廊总是有小厮守着,以防客人乱走,冲撞到后宅的女眷。 锦瓶拉着宋珀的手,将贴身令牌交给小厮看,顺利得行。 还未走多远。 就见那些本来忙碌的丫鬟小厮,一个个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头都低着,像是前面发生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事情一样。 只见人群最前,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双眼睛好似饱满秋水,鼻子笔挺,明明是偏秀气的长相,气质却又沉稳宛如一杯清茶。 而宋兰则低着头,站在少年身边,脸色通红,用手指拧着扇柄。 “对不起……记王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故意撞上你的……” 宋珀身旁的锦瓶,立时“嘿哟”了一声,咬耳朵道: “大小姐,那边站着的,就是记王殿下。他是来看老太爷的。不知道三小姐冲撞了他什么呀。” 也不知道三小姐是通过哪条路,偷偷摸摸拐到这边来的。 宋珀面色平淡,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就见老远处忽然撞来一团花影,原来是王氏踉踉跄跄跑来,嘴上说着斥责的话,面上的喜色却怎么也压不住: “兰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冒冒失失的,过来给你祖父都请不好。说,你又闯了什么祸!” “……” 宋珀眯着眼睛。 搞了老半天,原来这对母女蛰伏在这,就是为了和“尊贵”的记王殿下攀上关系! 就是手段实在露骨了些,也下作了些。 这也和宋珀心中,她们的形像相符。 说白了,就是不要脸。 只见宋兰用团扇捂着脸,一副娇羞欲滴的模样: “记王殿下,真的非常抱歉。你应该没有事吧?” 今天的自己,因为昨天的事尚且虚弱着,不用施妆,便天然自带几分柔弱可怜,她有自信,任何一个男人,看到她现在这副模样,都不会忍心去责怪她。 相反,甚至还会怜惜她。 宋兰等了一会,实在忍不住,微微抬眼偷瞄了记王一眼。 谁知她的记王殿下,竟然在看他自己的手? 而后又笑了笑,这一笑便提起了宋兰的心,说出来的话,却又让她仿若跌入谷底: “我的手都被你撞出血了,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没有事?你既然敢故意撞过来,为何又胆小低头,不敢认错?” 宋兰立时变了脸色。 本来期待的旖旎画面,瞬时变成一盆冰凉的水,泼在她的头顶。 怎么回事,这个记王非但没有被她迷住,反而言辞严厉,斥责起了她? 故意冲撞皇室,这可是大指控! 处理得不好,她这辈子名声算是完了! 腿便软了下来,吓得下意识想给记王周览恒磕头赔罪。 王氏也被吓得不轻。 这个死丫头,办事怎么这么不知轻重,让她轻轻去搭世子殿下的手,她怎么还把人给弄出血了! 昨天吐到脱力的人是谁啊,要是没病,这死丫头那力气得大到什么程度,不得一屁股把世子拱翻??? 王氏都快吐了出来,可还是得给宋兰打圆场,强行凑上前,笑道: “记王殿下,都是小女莽撞无礼,我……” 话还没说完。 却见宋珀走了过来,随随便便行了一礼,曼声说道: “记王殿下。家妹无礼,实在是丢人现眼,让殿下见笑了。抱歉伤到殿下的手,容我为你治疗。” 这个小贱人怎么来了? 王氏一口气都要背了过去,最不希望的就是在如此狼狈之时,碰到宋珀这个新晋“刺头”。 她看了一眼在宋珀身后笑眯眯的锦瓶,心说原来是老太太叫她过来的,这也是个老不死的,平时不阴不阳的,就觉得她对自己有意见,现在看,确实如此。 “我的手被你妹妹的扇子划破了,你先找人给我包扎一下吧。” 周览恒好奇地看了一眼宋珀,估计是觉得她衣着朴素,说话语气也更沉稳,和打扮精致的宋兰,实在不像姐妹,所以觉得奇怪。 “不,就是治疗。”宋珀冷静地说道,“得罪了,殿下。” 便单手快速抓住周览恒手腕,另一只手手指掐诀。 众人来不及反应。 周览恒只觉有凉风刮过自己的手掌,伤口发痒,再仔细一看,原来刚才划出的那道小口子竟然合了起来,光滑如初,只留下一些血痕,抹在原来的位置。 一息之间,伤口竟然自己好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口子,但是也足够神奇了! 周览恒好奇地眨眨眼,想要说什么,宋珀却已松开手,退回后边。 “你会仙法?” 周览恒忍不住问道。 宋珀神情看着有些无所谓,却也显得她有几分仙风道骨,潇洒风流之意: “偶得仙人指点,能够帮到殿下便好。” 周览恒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银牙: “厉害啊。没想到国公府中,还有这般神仙人物。” 旁边的王氏又是吃酸,又是庆幸。 酸的是让宋珀出了风头,庆幸的是周览恒手上被宋兰弄出来的伤口没了,这事算是过去一半了。 便想厚着脸皮,上去给宋兰说情。 谁知周览恒又笑道: “你和你妹妹,可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你会仙术,她却心思不正,当众想对我投怀送抱,偏偏这么简单的事还做不好,还把我给弄伤啦。” 第8章 碰到骗子啦 周览恒这一番话,说得可算是毫不留情面! 直接指出,宋兰就是故意冲撞他,并且还存着攀高枝之意。 这下可不仅是冒犯撞伤了,就算周览恒不计较这事,但是若是有闲言碎语传出去,宋兰的名声,就算是全完了! 宋兰脸上立时滚下豆大的汗珠,胃又开始痛起来,仿佛又感觉到土块堵在喉咙的感觉,嘴唇抖抖索索,不知道怎么给自己辩驳。 王氏反应要好一些,当即拉着宋兰,一起行了个大礼,急道:“殿下息怒,逆女并没有故意惹恼殿下之意,真的只是意外撞到殿下,实在是抱歉,我们这便给殿下赔礼。” 都说这个记王表面看起来谦和温柔,其实随心所欲,说话却总是妙语连珠,现在看哪是什么妙语,分明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点脸都不给旁人留! 宋珀只是独自站着,并不跟着王氏二人行礼。 不远处的书房门开着。 她知道,魏国公一定在关注着这边的事,今日轻松将记王的手治好,也能让魏国公对她多几分信任。 也让她的道法,更具有正当性,至少在府内,没人敢说,治好皇室的人,使的是什么妖法邪术。 “你不替你的母亲和妹妹求情吗?” 周览恒笑意盈盈地看着宋珀,问道。 “她不是我的母亲。”宋珀冷淡地看了王氏一眼,“我妹妹自己犯错,自己承担,又与我何干。” “你可真是有意思,难怪仙人能看上你,收你做徒。” 周览恒笑了笑,又看看自己的手,故意叹了一声气,“刚才还有点痛呢,现在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了。罢了,这事便算了吧。” 王氏立时吐出一口气,赶忙拉着宋兰千谢万谢: “殿下海量,殿下海量!” “你也不必如此谢我,我也不过是给国公爷和这位仙人高徒面子。我还不想国公府的名声,跟着你们扫地。” 周览恒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见眼,拍了拍自己侍卫的肩,叫他发誓保密,不要将今天的事说出去。 “至于你们自己看管下人不严,将今日对话泄露出去,那就不关我的事啦。” 说完,他又遥遥对着书房那边拱了拱手,朝着宋珀再次一笑,施施然朝院外走去。 这便完了? 王氏喘着粗气,用手捂住胸口。 这个记王,真是个什么人啊,最后还要阴阳怪气地来那么一句。 什么叫对话传出去,就不关他的事,他不这样恶心人就不行吗! 王氏表情扭曲,看着宋兰腿脚酸软,瘫坐在自己身旁,又是气,又是烦。 想要提起宋兰的耳朵骂她,但是看到宋珀站在旁边,只能硬生生忍住了。 已经让这个小贱人出尽风头了,还能给她看热闹不成。 锦瓶叫住在场的丫鬟小厮留下,又喊其他不知道情况的下人,相送记王。 王氏心里觉得不舒服,可是千错万错,总归不会是她自己的错,只会将刚才的事,怪在别人头上。 便言语泛酸,怪腔怪调地说道: “珀儿,算是给你找到高枝啦。我看记王殿下,挺赏识你的。” 宋珀笑笑: “我只看出来,记王殿下没有给你们两个面子,挺不赏识你和三妹妹的。” 王氏的脸便也被气得发白。 宋珀还在笑: “王氏,下次算计事情,还是要做得隐秘一点吧。只怕国公府里的狗,都能看出你和三妹妹心怀‘异’意。” “你!” 王氏气得想指着宋珀鼻子大骂。 那边锦瓶却已训好丫鬟小厮,处理完烂摊子,宋珀就对着王氏又笑了笑,和锦瓶拉着手,准备回老太太那边。 走之前,又看了书房方向一眼,门已关,魏国公身边的心腹管家走出,朝着那些被锦瓶留下来的仆从招招手,脸上表情凝重。 目的达成。 魏国公果然全程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宋珀回过头,没有再去看之后的情况。 回到谢氏屋内。 谢氏半躺在太师椅上,双目微眯,一颗一颗,拨弄着绿檀珠串。 锦瓶走上前,贴身耳语。 谢氏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颔首道: “嗯。辛苦你和珀丫头了。” 锦瓶嘻嘻笑道: “都是大小姐的功劳,我可什么都没做。” 敢行孟浪之事,却又没有犯事之后,担责任的胆子。 王氏母女二人,实在是不成器。 谢氏其实从来就未喜欢过自己的二儿子宋学守。 又奸诈,又轻浮,一点也没有正经国公府世子的模样。 连带着二儿子的妻子小孩也看不顺眼。 若是老大还在……哪里还轮得着老二做世子。 自从宋学仁意外亡故后,谢氏的心,也随着自己这个大儿子而逝去。 心死如灰。 对所有人,都提不起什么兴趣。 看一眼因为废腿的魏国公,都会觉得胃里难受。 她的大儿子,死得实在太冤屈,这冤屈,又无人可诉说,只能闷在她的心里,一点点腐蚀着她的精神。 谢氏从此对任何事情,皆是兴趣恹恹,任凭魏国公摆烂,国公府在宋学守和王氏手里,变成可笑滑稽的模样,心内也毫无波动。 现在王氏做出这种事,她也毫不意外。 只是现在这个被她忽视多年的孙女…… 谢氏睁开眼,很认真地看着宋珀,枯朽的心里,竟然滋生出一丝遐想—— 宋珀似乎真的得到仙人指引,有些手段。 那么…… 谢氏挥了挥手,余妈妈立时嘱咐外边的小丫鬟,抬来一个小箱子。 “时间仓促,便托人在外边给你买了些成衣,凑合着穿吧。等到入夏前,府里会统一有裁缝女工做衣,到时候我再送你几套好的料子,做点好的衣裙。” 宋珀现在穿得粗布衣服,确实都很不舒服,浑身都磨得发红。 便大方行礼道谢: “多谢祖母。” 谢氏叹道: “国公府出去的女儿,总归得有点大家小姐的模样。你换了衣服,便去帮你祖父请安就诊吧。” ………… 香炉喷出淡白的烟雾,缭绕在豪华的马车之内。 稳得就像在平地一样,只有杯里茶水荡出的涟漪,才显出这辆马车真的在走。 周览恒坐在车里,还在认真地看着自己的手。 “殿下,伤口不是愈合了吗?为什么还在看您的手?” 这双手虽然好看,但也不至于这么欣赏吧,侍从实在忍受不了,终于开口问道。 周览恒笑了笑: “可是又裂开了。” 侍从仔细一瞧,这才发现,刚才在魏国公府里闭合的口子,再次裂了开来,渗出一些血珠。 “这?” 侍从惊讶地叹道。 周览恒叹了声气: “碰到骗子啦。” 第9章 三太太 侍从皱着眉,忍不住说道: “他们怎么这样?老老实实地道歉就行,怎么还搞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来糊弄殿下。” 便对国公府观感更加不好了。 魏国公现在的名声,本就不太好。 自从他瘫了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每天窝在家里,对从前的旧友都阴阳怪气,不给好脸。 明明是陪当今陛下从零开始打江山的旧臣,现在却落个门庭冷清的下场。 就连魏国公为什么会瘫,似乎也是因为牵扯到什么邪门之事,朝堂上避之不谈。 国公府里的人,自然也都被京城里的勋贵给暗暗排挤。 现在又出了宋珀那样的“江湖术士”小姐。 侍从满肚子都是不满。 周览恒的心情,却好像还是不错,脸上带笑,还在兴致勃勃地看着自己的手: “你也别怪她,说不定是那位小姐半道出家,所以法力不全呢。再说……她恐怕巴不得我们厌恶国公府,将今天发生的事传出去吧。” 侍从劝道: “殿下,以后还是少去魏国公那边吧。他从前出了邪门事,自己瘫了,大儿子惨死,二儿子的长子也遭了魇症,现在这个小姐说是得了仙人指引,但谁知道那仙人是不是……” 他的话虽然只说了一半,但是意思谁都能听懂,就是觉得宋珀是从什么妖魔鬼怪那里,学了邪门歪道。 生怕邪门的国公府,会影响到殿下。 周览恒却浑不在乎,眼里闪着精光: “是妖术,还是道法,还不全赖世人怎么看。魏国公又没有犯什么大错,我为什么不能去看他。” 皇帝身体越发不行,近年来总是絮絮叨叨,说些他年轻时与旧臣的趣事。 其中便经常提到魏国公。 其他旧臣都有人笼络,唯独身陷邪门传闻的国公府门可罗雀。 周览恒却从来不怕这些传闻。 “难道你觉得,像太子殿下那样,从关外请来十几个萨满,绕着父皇跳圈的样子很好?” 周览恒说着,嘴角的笑变冷。 侍从立时怕道: “殿下,慎言!” 周览恒伸了个懒腰: “怕什么,哥哥他敢做,难道还怕天下人去说,还怕我去说?” 他半躺在舒适的座椅里,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手,忽而又笑道: “所以说,若是真有人得到神仙真传,善使道法,这样的人才,我们当然要笼络过来。” 侍从撇着嘴道: “那只是国公府里的一位小姐。” 周览恒无所谓地说道:“小姐又如何,公子又如何。只要有能力,在哪里都能大放异彩。” …… 早晨,宋珀照例起了个大早,前往老太太的院里请安。 她今日穿着一身红色芍药花样长裙,头发挽起,虽然衣服还是稍显宽松,但是至少有十五岁小姑娘的样了。 谢氏还是半躺在太师椅上,听到她进屋的动静,这才微微睁开眼: “来了。昨天帮国公爷治疗腿疾的进度怎么样了。” 宋珀照实说道: “没有顺手的家伙,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度。祖父已经托人去买我要的东西了。” 昨天问诊时,魏国公全程保持沉默,没有提及记王和宋兰王氏的风波。 对于宋珀说想要趁手工具的要求,也只是点点头应了。 应该是看到昨天她治疗记王手上伤口的表现,所以对她的本事更加信服了。 宋珀这样想着,也没多说什么,保持着神神叨叨的高手形象,糊弄了魏国公一会,便回自己屋去了。 “嗯。” 谢氏听完,不置可否,继续闭起眼,仿佛睡着了一样,只是手还转着那串珠子。 没过一会,就听门口锦瓶笑着行了声礼,打起了帘子。 就见一个大概三十多岁的妇女,携着一个十八岁左右,挽着已婚妇人发髻的少女,以及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进入到屋里。 “给老太太请安了。老太太今日可好呀。” 妇人还未说话,眼睛便笑了开来,看着十分喜气。 这便是魏国公庶子宋学德的妻子,赵氏。 宋学德行三,大家也便称呼赵氏为三太太。 那个挽着妇人髻的少女,则是赵氏的大儿媳崔氏。 小的则是赵氏的小女儿,名唤宋紫。 昨日谢氏因为怕宋珀刚搬来修德园,心里没底,就特意没让府里其她女眷过来请安。 赵氏之前也没见过宋珀几次,只是知道府里有这个人,对于自己二嫂石氏的记忆,也早已模糊。 听闻到宋珀梦中得道,受到魏国公器重,搬到修德园的消息,她也是十分震惊。 认真地看了宋珀一眼,发现她身材虽然瘦弱,但是姿态亭立,眼睛水亮动人,确实有仙灵之象。 便笑着上前,拉着宋珀的手,说道: “这便是大侄女吧。我也听闻这几天的事了,真是个有孝心的好姑娘。” 不管怎么说,夸人有孝心是最保险也最万能的话。 宋珀也笑着回礼: “三太太好。” 赵氏笑得眼睛弯弯,又将崔氏和宋紫拢到跟前: “叫我三婶就行。来,带你再认识下,这是你堂嫂,这是你四妹妹。” 王氏和赵氏的关系相当一般。 宋学守瞧不起自己的庶弟,王氏自然也瞧不起自己的妯娌。 王氏又掌管着整个后宅,平日里给他们三房穿了许多小鞋,苛待了许多,赵氏看在眼里,心里都是怨气,便多来老太太这边跑动,抱着老太太的大腿,日子这才好过些。 传闻里,宋珀得到仙人真传,从王氏手里脱困后,便和王氏算是半翻了脸。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可到底宋珀还是宋学守的女儿,所以赵氏也吃不准她的态度,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上来先客气点,还是没有错的。 本来还想添油加醋,说两句什么“世子夫人一直关着你,害得你们姐妹一直不得相见”之类的话,但是碍于老太太在场,是以还是选择保守点的话,也不容易引起宋珀的反感。 果然,就见宋珀也很客气地对崔氏和宋紫见了礼,笑道: “我之前一直被王氏关着,明明都是府里的姐妹,却还是第一次见面。” 谢氏闭着眼,没有说什么。 赵氏心里笑开了花,鼓励地拍拍崔氏和宋紫的背,生性有些懦弱的崔氏便嗫嚅着嘴,轻声说道: “以后我们关系会好的。” 宋珀哂然一笑,应了声对。 三房的人,没有参与过迫害原身,甚至可以说,他们也被宋学守和王氏死死压着,没有办法。 既然没有仇,宋珀也没必要甩个臭脸给人看,别人对她笑,她也会回以笑容。 她和赵氏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 就见帘子撩起,谢氏屋里另一个大丫鬟紫藤在门前毯子上踩走了鞋上的泥水,这才走进屋里,汇报道: “世子夫人说她病了,三小姐侍疾,怕给老夫人过了病气,便都不过来了。” 谢氏“嗯”了一声。 紫藤继续说道: “我在来时遇见了四太太,四太太说她也头晕难受,叫我和您说一声,今天便也不过来了。” 四太太便是魏国公最小的庶子,宋学明的妻子曹氏。 曹氏很会拍马屁,就算王氏瞧不上她,依旧跟在她的身边,倒是也给她舔上了,在府里待遇不错。 但是她也只会拍马屁,实际上却是个没有主心骨的草包。 今天不过来问安,必定是听到昨天的风言风语,乍然看到谢氏身边的大丫鬟,吓得没有主意,这才临时称病告假。 赵氏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却笑着道: “那四弟妹膝下的葶儿和蒿儿呢,是不是也要侍疾,才不过来请安呢。” 第10章 张妈妈的安排 这话说的阴阳味十足。 紫藤也不太好接这茬,只能无奈地笑了笑,道:“奴婢我也不知道。” 赵氏抿着唇笑笑,拍了拍宋珀的手背: “那就是四弟妹他们没福了。今日我带了八珍金华火腿过来,那是我娘家哥哥出外差,从江南带回来的,香而不腻,配着鲜豆皮蒸着吃,或是做点心吃,都很好。” 赵氏家境在京城里,算是相当一般,父亲还算体面,开了栋私塾教书授课,算是小有名气。 哥哥却只是个混市井的泼汉,到现在也没个正经活计,或帮人看家护院,或和人商量着做些小买卖,跑南闯北,到现在也没安定下来。 赵氏却不喜欢别人借她哥哥的情况说闲话,逢人有机会,就会夸上自家哥哥两句。 天空阴沉下来,仿佛就要落雨。 只是普通的早饭,大家也都随意。 宋珀每样点心菜点,都不会吃第二筷子,早早停了手,坐着陪着谢氏用完,这才饮茶漱口。 赵氏看在眼里,更加觉得这个侄女不像是被关了十几年的模样,一举一动,都很大方有礼。 便也相信宋珀的仙人传道之说,至少是有了什么奇遇,不然不是现在的样子。 饭后谢氏继续闭眼养神,宋紫靠在赵氏的怀里,赵氏崔氏二人,则和宋珀轻声聊了起来。 基本上都是赵氏在说,说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杂事。 帘子忽然被打起,外头吹来阴寒的风。 却见宋兰脸色乌青,怪异地站在门口,身旁又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少年。 不是要侍疾,怎么又过来了。 宋珀单手支着头,朝他们两人看去。 那少年大概十一二岁的模样,比宋珀矮一个头,却宽两个身,瞪着对绿豆大的眼睛,喘着粗气就喊道: “祖母,进儿给你磕头行礼了,祖母身体健康,万寿无疆。” 吹进来的风,带着一丝土腥气。 少年便是王氏生的儿子,名唤宋进,今年一十岁整。 本来应该在书院里读书,不知道今日为什么会回来。 宋进挣扎着弯下肥硕的腰,行了一个大礼。 谢氏睁开眼,看着他,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起来吧。好端端的,行什么大礼,今天又不是我生辰,这么隆重,别人还以为我怎么了呢。” 宋进面上讪讪。 宋兰赶紧赔笑着道: “小弟夜里梦到祖父祖母,孝心感应,便连夜从书院告假赶了回来,想看看二老。” 其实就是王氏昨天闯了祸,心里有些不安。 和张妈妈商量了老半天,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拿出自己的杀手锏——世子宋学守唯一智力正常的儿子。 只要让宋进在魏国公老两口面前晃一圈,就能提醒到他们,宋学守唯一正常的儿子可是她生的,叫他们不看僧面看佛面,忘记昨天的尴尬。 便谴派下人,将宋进连夜接了回来。 不就是夜里做梦吗,她的小弟不会做梦不成。 宋兰措着牙花子,暗暗瞪了宋珀一眼。 都是她,害得自己昨天在周览恒面前丢了脸,若不是看到宋珀的脸紧张,她昨天肯定能够发挥更好的! 谁知谢氏听到宋进说的话,并没有宋兰和王氏想象中的感动。 相反,有些冷淡地点点头: “夜里梦到,感应孝心?那不就更是我出了事,所以才赶着回来看我呢。” 就是不信宋进这一套的意思。 宋兰面色变了几变。 宋进张着嘴,脸上露着尴尬的表情,揪了揪宋兰的袖子,不知道怎么回应。 还是赵氏笑着打了圆场: “呸呸呸,母亲身体健康,怎么可以这般诅咒自己。我相信是进儿思念祖父祖母,才会偷偷从书院里跑回来,看你们的。” 这话表面上,是帮宋进说话,实际上,却又暗指他不务正业,偷懒回家。 果然,就听谢氏说道: “年轻人,应以学业为重。你偷溜出书院,先生知道吗?” 宋进嘴巴抽动了一下。 还是宋兰勉强笑着回应: “都是得到先生许可,用了书院里学生都有的假期才回来的。不会耽搁到弟弟学业。” “是啊,确实。” 赵氏抿了抿唇角,似笑非笑地说道。 那样子,有多阴阳怪气,就有多阴阳怪气,就快把不相信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宋珀倒是没有什么表情,从头到尾,只是在看戏。 宋兰心中更加怨愤,面上却只能做出诚恳的表情。 她想着张妈妈嘱咐她的话,深呼吸好几下,平静下心情。 母亲情绪激动,几乎崩溃。 只有张妈妈还算理性,说话都很有道理。 必须得听张妈妈的话。 宋兰勉强笑了一下,重复一遍张妈妈教给她的话术: “小弟在书院学习还算刻苦,性子倒是变得闷了点,所以我们才批准他回来散心。” 府里死去的嫡长子,从前便是闷子性格。 果然,听到这话,谢氏面上也收敛了一点不屑,转而招招手,对宋进说道: “过来吧。也是多日未见你,让祖母瞧瞧,你长高了没有。” 宋进有些害怕地捏着宋兰的衣角,实际上他很怕总是阴沉着脸的祖父母,但是没有办法,宋兰在暗地里推他,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瓮声瓮气道: “祖母,我是真的想你。” “好孩子。” 谢氏这样说着,脸上却没有什么慈祥关爱的表情,反而显着一股特别的劲,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人。 帘子又被打起,几滴细雨飘了进来。 只见锦瓶喜色在眉梢,捧着一个箱子,笑眯眯地走进屋里,见到宋兰和宋进,稍稍有些吃惊。 不过还是先稳当地对谢氏行了一礼,再对着宋珀笑道:“昨日大小姐吩咐买的东西,都已到了。” 宋珀点点头,笑着道了声谢。 里面都是她开坛施法需要的家伙,现在没有修为,更需要在工具上下功夫,有了趁手的家伙辅助,她的道法才能稳定起来,也能更有威力。 外面下起了小雨,浠沥沥的声音从窗边和门帘外传来。 宋珀关心了锦瓶两句,锦瓶也笑嘻嘻地应了,宋兰倒是一直挂着要死不活的冷笑,好似在等着什么。 帘子再一次被撩起。 这一次,是余妈妈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雨水飘进,打湿了门口的毯子。 她蹲在谢氏身边,低声说道: “老夫人,大公子那边出了事。说是高烧不退,不停地说呓语!大夫来了,都没有办法!” 宋兰心内一喜,勉强压住嘴角。 来了! 张妈妈的安排来了,等的就是宋珀的亲哥,痴子宋瑜出事! 第11章 见招拆招 宋瑜出了事! 王氏称病,府里没人管事。 是以宋瑜病了的事,才会传到向来不问庶务的谢氏这里。 谢氏听得皱了皱眉: “找了大夫没有?” 余妈妈低声说道: “找了,大夫开了贴药,找人撬嘴灌了下去,但是都没有用。” 宋兰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若说府里待遇最差的人,除了几天之前的宋珀,便是这生来便痴傻的宋瑜了。 明明已经一十八岁,身为国公府世子长子,却连大字都不识一个,性子蛮横又天真,比五六岁小孩还不如。 据说他连说话都说不利索,到现在吃饭还会流口水。 有这种人做对比,才能凸显宋进的聪明。 府里没有愿意提起宋瑜的人,都觉得他生来不祥,占着世子嫡长子的名分,却是个十足十的痴子,好像不提起他,就能淡化他的存在。 谢氏听完余妈妈的报告,别过了脸,表情沉下。 宋兰赶紧垂下头,不让自己露出半点不自然。 又悄悄转动眼珠,朝着宋珀瞥去,想要欣赏她现在的表情。 正是宋珀春风得意的时候,现在却突然收到她不成器哥哥的消息,一定很狼狈吧。 谁知宋珀正专注地看着余妈妈和谢氏,脸上别说狼狈惶恐了,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宋瑜? 原身的记忆里,宋瑜是个会逗她开心的傻大个。 有次生辰,原身躲在破了洞的被子里哭,宋瑜却在此时偷偷溜到她的院子里,拿出草茎和泥块做的面条送给她,又扮鬼脸,又逗她笑。 这也是原身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 现在年纪大了,宋瑜被王氏软禁起来,看管得更加严,两人便也见不到面。 但是在原身心里,一直很关心,也很爱她的这个傻子哥哥。 宋珀眯了眯眼睛,忽而转头朝着宋兰看了一眼,正巧对上她不安分的眼神,宋兰似是吃了一惊,赶紧将头转开。 傻子都能看出来,宋瑜今天发烧有蹊跷,怕不是王氏她们做的手脚! 谢氏的面色很不好看。 她不喜欢二儿子宋学守,自然也不会喜欢宋学守的傻瓜儿子。 堂屋里一阵沉默,只有雨声似有若无,缭绕在耳边。 还是赵氏抿了抿唇,看了眼宋珀,下定决心,说道: “刚入春,天气还冻着,是会发烧生病。我听别人说,一样的药喝多了,便也没有效果了。不若去找其他大夫来看看,或许有奇效。” 这是在给打圆场,算是帮宋瑜说话。 谢氏拨弄着手里珠串,还未回答,宋兰却抢先一步,走到堂屋中间。 “不用这么麻烦。” 她本来想笑,想起张妈妈说的话,又赶紧将笑容敛去,“姐姐不就在这吗!有现成的神医在,还需要外边什么大夫啊。” 还未等宋珀回答。 宋进就战战兢兢地接过宋兰的话头,说道: “听说大姐姐梦中得到仙缘,能够窥见纠缠祖父的恶鬼,那大姐姐能不能看到纠缠在大哥哥脑袋上的,是什么东西?” 重头中的重头来了! 是了,你宋珀声称得到仙人指点,看出魏国公下半身瘫痪,是因为有恶鬼缠身,那么生来痴傻的宋瑜,又是什么情况呢? 外头一向有传言,魏国公做了缺德事,腿都瘫了,国公府里的男丁也受到诅咒波及,嫡长子早亡,嫡长孙天生弱智。 之前宋珀提议帮魏国公治腿的时候,没人会不识趣,提起宋瑜的事。 但是现在宋瑜出事,将宋珀和他绑定起来,便不是什么难事了。 这便是张妈妈的诛心之计! 宋珀既然声称魏国公被恶鬼傍身,那么传闻里一起遭受诅咒的宋瑜,是不是也是同样情况呢。 如果是,那就是等于说魏国公连累了亲孙子。 如果是,那么宋珀就得帮宋瑜一起驱鬼。 如果不是,那宋瑜又是因为什么才会天生痴傻,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那便是宋珀本领不到家,吹的“仙缘”有水分了! 宋珀可以使小手段,让魏国公腿上有些感觉,忽悠众人,但是让一个傻子的脑子恢复清明,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无论宋珀怎么回应,都不能捞着好! 谁叫你有一个天生痴傻的哥哥! 宋兰心里在冷笑,胃部的抽痛提醒着她前几天发生的事,宋珀这个贱人竟然敢反抗她,她就得加倍奉还! 看她怎么回答! 只见赵氏面色沉重,余妈妈面露忧色,崔氏干脆沉不住气,轻轻地倒抽一口凉气,发现不对,又赶紧抱住宋紫,不敢再发出一点动静找存在感。 谢氏没有什么表情。 宋珀却没有宋兰预想中的惊慌与焦急。 面上虽然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丝忧伤,缓缓开口说道: “没错,我曾与仙人一起去看哥哥,但他的院子上了铁锁,隔着厚重的门望去,我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声音低沉。 “地上则溢出红色的血,我仔细去看,仙人告诉我,那是我母亲的血泪!” 帘子一下被外边的风吹得飞了起来,几滴雨水仿佛配合着宋珀的话一般,洒在众人身上,让觉得发凉! 竟是走起了亲情路线! 此时无论说宋瑜是不是被恶鬼缠身,都等于落入了宋兰的话语陷阱。 最好的办法,便是跳脱她给的选项,自己岔开话题。 母子连心,孩子生下来痴傻,谁都会嫌弃,唯独母亲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宋珀不提别的,只说石氏的血泪洒在宋瑜的门口,让人唏嘘,也给人留下了许多遐想的空间! 母爱本就是世间最动人的感情。 赵氏立马跟着用手帕抹了抹眼睛,她也是做母亲的人了,不管信与不信,做出触动的模样,看起来都十分自然:“谁会不关心自家孩子呢,我的嫂嫂啊。” 谢氏的表情也变了变。 她想起了自己。 同样是母亲,宋学仁去世的那几年,她岂非也流尽了血泪! 余妈妈那时端饭给她,过了一会再去看,那米饭在碗里纹丝未动,却已变成了红色,原来是谢氏的泪流干,只有血从眼里落出,落到了饭里。 不就是想让老夫人触情吗。 你们想让老夫人从那个胖子身上,找到从前宋学仁的影子,我却可以让老夫人,自己看到自己。 宋珀稍稍偏过脸,挑衅似的飞快瞧了宋兰一样,又火速转过头。 只是一句话,便将局势掌控权,从他人手上,抢到了自己手里。 宋兰咬着腮帮子,只觉得浑身都痛得厉害! 怎么办。 现在谢氏好像完全忽视宋瑜是个不祥之人,沉浸在旧日悲痛之中了。 那边赵氏和宋珀飞快交换了个眼神。 赵氏暗暗对着她努了下嘴,宋珀想了想,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