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美人是暴君的黑月光》 第1章 我来自地狱 我的师傅曾告诉我,我的血肉淬满了剧毒,凡是与我有肌肤之亲的男子皆会于无声无息间死去。 我非良善,却也绝不愿主动去害人性命。 于是,我故作疯魔,借此吓走了一批又一批的爱慕者。 他们一边垂涎着我的美貌,一边唾弃着我的疯癫。 苏言尘却是个例外! 他从来不曾用正眼瞧过我,更是将我伤得体无完肤。 我换这一副面孔重活于世,便是为了向他寻仇。 我要杀他,用我的剧毒之身! 可惜,我的女人味已丢失了太久。 我不得不在行动之前刻苦训练了一把,从着装到气质,从眼神到微表情…… 某日,我筹谋了已久的邂逅…… “你可知色诱本王会是怎样的后果?” 在他寒若冰川的俯视下,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一个转再徐徐坠落。 “奴婢只是恰好路过,并没有非分之想……” 他的折扇向下游移,“多大了?” 我半垂眸眼,毕恭毕敬地答复:“禀殿下,奴婢年十六。” 他端详着我,语色轻佻:“眉清目秀,不算寒碜。” 我的脸色变得绯红,身体也装腔作势地抖动起来。 “怕?” “嗯!”我的声音润了点哭泣。 他的动作停滞了一息。 我佯装羞涩地迎上他的凝视,再小心翼翼地躲开。 少女情窦初开的朦胧与娇羞被我演绎得淋漓尽致。 在他用折扇挑开我衣衫的一瞬,我的内心欢呼雀跃。 来吧,受死吧! 我的柔情,我的吻,我在他身上付出的每一缕缠绵都将是杀死他的利器。 只需他放下戒备卧倒于我的石榴裙下……一切便水到渠成了。 然,他的动作却突然停滞了下来。 “本王对你……毫无兴致!” 早听说苏言尘易守难攻,我需再花些心思…… 我带动衣衫更往下滑落了数寸,露出一片若隐若现的香肩。 如我所料,他的手迫不及待地抚了上来。 上钩…… 我磨拳嚯嚯,好似已嗅到了鲜血之味。 然,我却又一次落了空。 他将我的衣衫轻轻整理一番,并解下自己的披风为我裹住了身体。 “仔细着凉!”他柔声叮咛,遂转过身去,不再看我一眼。 我一口老血几欲喷出。 这……戏不对路啊! 扮了那么久的楚楚可怜、温情脉脉,换来的竟是这般结果? 披在身上的衣是暖的,还散发着淡淡的苍兰香。 而我的心却是拔凉拔凉的。 我睨了一眼肩头处的玄色衣角,快速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 正是午时,花园内人烟稀至,此时他的前后也仅跟着两名侍卫,我若冲上去一刀夺命应是来得及。 然,如此明目张胆地行刺恐是会连累盘留于荣王府内外的乌国旧部被连根拔起。 还需……从长计议! 他却突然驻足,回眸冲我暖暖地一笑:“还不回去?” 那一双黝黑的眸子好似揉进了冬日暖阳,流光溢彩、炫目非常。 我有一瞬间的愣怔。 记忆中那个暴戾恣睢的嗜血将军形象登时变得模糊、虚幻起来。 据说,自从苏言尘被剥夺了军权赋闲在家,便心安理得地做起了闲适王爷。 如今的他少了杀气,添了温良。 而我,却仅留下了杀气! 若我没有那样不堪的过往,若我与他没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我与他不必有今日的这一场相见! “是,奴婢这便回去!” 我口上逢迎着,却暗自将拳头攥紧了几许,以此逼迫自己的心更硬上几分。 走在返回尚衣局的路上,我看到巷子深处有几道晃动的身影。 由于曾失明过一段时日,我的听觉特别敏锐。 相隔好远,我便能听得清旁人的谈话。 一声尖利的嘲讽率先钻入我的耳中:“兔崽子,你如今只配钻老子的裤裆,喝老子的尿!” 另有人阴笑着起哄:“嘿,你倒是撒泡尿灌他嘴里啊,谅他也不敢瞎告状!现如今他不再是乌国王子,只不过是个断了根的奴才,与你我并没有任何不同!” 听到这里,一股热血直冲向我的脑门,我抄起一根树枝疾步冲了过去。 “去死吧!” 那些人尚未有所反应,便被我一顿乱棍抽打得吱哇乱叫。 我的每一棍皆直击他们的脑门,由于收敛着力气,虽棍棍见血,却并不致命。 “哪里来的疯子?”有人试图通过被血模糊的视线来辨清我的脸。 “姑奶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望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身影,自报了家门,“尚衣局柳依,静侯各位来访!” 垂目望了眼蜷缩成一团的林昱,我的心隐隐作痛。 他的衣衫褴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密布着触目惊心的伤口和斑驳的污秽。 他所遭受的凌辱可见一斑。 谁能想到几年前乌国那个最尊贵、最不可一世的王子如今竟沦落成这般惨状? “多谢!”他的声音细如蚊呐。 “王……”我将那个兄字默默地吞咽了回去,“望多加珍重!” 这不是我与他相认的时机。 虽然,他大概率认不出我这张脸。 一张被缝缝补补了无数次的脸! 四年前的鄢乌一战,以乌国被灭而告终。 我的父王与王兄们要么战死,要么被掳。 而我则在那场战争中遭尽了凌辱。 苏言尘不但率军夺我城池,杀我百姓,更是将我折磨得生不如死。 我自地狱中归来,复仇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而勾引荣王苏言尘便是我当前必须完成的一项任务。 只因我的血肉是剧毒练就,凡与我亲近的男子皆会在不知不觉中丧命。 我只有在悄然之间夺去了苏言尘的性命,才不会连累乌国的复国大计。 然,勾引他却好似并不怎么容易。 作为鄢国最尊贵的大王子、久负盛名的常胜将军,苏言尘被无数女子仰慕着。 有太多太多如我这般英勇无畏的女子每日堵在苏言尘的必经之路上极尽魅惑勾引之能事。 听闻最疯狂的一段日子里,苏言尘每行一步便会“偶遇”一位绝色佳人。 她们无一例外,皆是一个不小心“跌倒”于苏言尘脚下,再端出惊慌失措的模样,送上含情脉脉的一瞥。 苏言尘不厌其烦的拒绝反而助长了她们愈演愈烈的热情。 于是,他干脆发起了狠。 上个月的某一日,苏言尘于大庭广众之下鞭笞了一个欲对他行色诱之事的婢女。 自此之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女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而我,却是那个敢于逆向而行之人。 且,我勾引苏言尘的方式亦会略有不同。 第2章 杀红了眼 那几个被我暴打了一顿的太监们很快便来向我寻仇了。 在某个午后,我再次路经那条巷子之时,他们自前后向我围来。 我佯装害怕,颤颤巍巍地说:“哥哥们,妹子我手无缚鸡之力,想教训妹子,有一人足矣,何须这般兴师动众?” 一个身形高大的太监嘿嘿一笑:“今儿个哥哥们既不打你,也不骂你,只想狠狠羞辱你一番,以报当日的失血之仇!” 其他人也跟着阴笑了起来:“对,像羞辱小林子一般羞辱你,谁让你为他出头呢!” 高个太监道:“昨日小林子刚添了老子的大腿根,还喝了老子的尿,你要不要也尝一尝?” 我听着他们不堪入耳的话语,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他们口中的小林子便是我的三王兄林昱。 看来我那日对他们的那一顿暴打并没有起到足够的震慑。 我顿时起了杀心。 “妹子我明白了,”我嫣然一笑,“哥哥们不过是想跟妹子玩玩儿,对不?妹子陪哥哥们玩儿个不一样的,为哥哥们助个眠,也算是向哥哥们赔罪了。” “助眠?”他们眼眸放光,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个玩儿法?” “今夜子时,后花园假山后,妹子陪哥哥们玩儿个痛快!” 翌日,卯时。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们便被一则炸裂的消息给惊到了。 据说尚食殿的四位太监互相玩儿了一把虐恋情深,皆暴毙身亡。 人们发现他们时,他们的身上皆是未着寸缕,且涂满了污秽之物。 他们的口中和后庭皆塞满了异物。 其死状既可怖,又可笑。 这几个太监以凌虐弱者而臭名远扬,是以他们的死并未得到人们的同情,反而是遭到了大片的嘲讽。 “他们玩儿的也太刺激了!把自己的小命都搭进去了!” “啧啧啧,谁说不是呢?变态之人便配得上这种变态的死法!” 院外,一个老者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 她佝偻着背,艰难地打扫着地上的杂物。 我探出身子喊道:“李嬷嬷,这里有一些废衣料,麻烦你过来清扫一下。” 李嬷嬷迟钝地转过头来,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你暂且等一会儿,院子还没打扫完呢。” 一刻钟后,李嬷嬷见四周无人,便走近我。 她压低了声音说:“奴婢已将剩下的致幻散连同那些酒盏一起处理掉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那致幻散是我们乌国王室的秘药,由于药材难觅,是以珍贵之极,用在那几个阉人身上,着实是浪费了些。 “甚好!”我微微颔首,“阿青与王斯的帐也该算一算了!” 辰时,我正为丽夫人赶制一件生辰宴上的盛装。 阿青自我身边路过时,踉跄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谁啊?这么不长眼!” “呀,真是抱歉了!”我急急把堵于路上的杂物挪开。 阿青睨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地说:“某人勾引殿下未遂,看来是有原因的!不仅模样长得寒碜,还眼瞎、脑残!” 我入宫这几个月对阿青一忍再忍,今日若是不爆发一下,怕是没有机会了。 我偏头看向她,展颜一笑:“呵,你倒是不贱,连不通人事的公公都能勾引,当真是饥不择食啊!” 阿青与刘斯对食之事是我偶然间撞到的秘密。 我替他们将秘密保留到现在,便是为了今日这一出。 阿青的脸色登时变得灰败不堪,“你血口喷人!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 她叫嚣着向我扑来,恨不能立刻撕碎了我。 我一巴掌劈在她的脸上,“怎么?说到你的痛处了?我倒是不明白了,你究竟图他什么?图他有阳刚之气?还是图他有权有势?据我所知,正常男子应有之物,他好像统统都有所欠缺吧?” “去死吧,你这个贱人!”她盛怒之下,与我极致撕扯。 我反唇相讥:“你才是贱,天下至贱!” 在围观人群的起哄声中我愈战愈勇,不足一刻钟,她的脸上便被我抓得斑驳不堪。 而我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我的秀发散落、衣衫破损,该有的狼狈一样也不缺。 我们的争执以齐姑姑的一声厉呵而收场。 我们各自领了十大板的处罚,滚回了寝屋。 翌日,阿青暴死的消息传来。 据见过现场的宫人们说,阿青疑是死于窒息。 有人将质疑的目光投向我。 我一脸无辜地说:“我昨日被责罚后发了高烧,连门都未曾出过,哪有机会去害人?” 同屋的絮儿立马为我作证:“柳依昨日身上滚烫的吓人,一直在寝屋昏睡。” 我有不在现场的证人。 然,我却着实去过现场,那是在同屋之人被迷晕之后所发生之事…… 待屋内终于清净了下来,我取出藏于袖口的玉女簪把玩一番。 那玉女簪虽然已被擦拭干净,却依然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阿青留于世间的最后一缕气息。 昨日阿青被打了板子后,刘斯于夜间前去探视。 阿青果然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了刘斯。 什么无根之人,什么无权无势的狗奴才…… 有人在我的“安排”下去了趟茅房,恰好撞见刘斯盛怒之下掐阿青脖子的场景。 这一切结束后,我方缓缓出场…… 阿青,这个自我入宫第一日起便对我极尽欺凌的女子,曾一度以为我是这世上最好捏的软柿子。 她至死不会想到,我沉默的背后竟掩藏着汹涌的杀机。 而那刘斯曾前后拔掉我安置于苏言尘身边的几个眼线。 除掉他们是我筹谋了已久之事。 我曾见证过无数死亡,他们临死前的面孔最让人不忍直视。 阿青临死前是愤怒的、不甘的,那一双猩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直到咽气的一瞬。 若阿青化成厉鬼,定是不会放过我。 不过无妨,我为了复国,已制造了太多杀业。 我终有一日是要下地狱的。 又怎会恐惧厉鬼索命? 我望向窗外,轻声说道:“抱歉,好走不送!” 是夜,李嬷嬷给我带来了刘斯被刑讯至死的消息。 一石二鸟! 一切皆在我的布局之中。 而我却在这几条人命案中脱离得干干净净。 “殿下,明日会有一个叫紫云的婢女前去昭阳殿,她是奴婢亲自培养之人,靠谱。” 我微微颔首:“过些日子,我也会在昭阳殿谋一份差事!” 我勾引苏言尘的大计尚待完成…… 第3章 他又一次拒绝了我 “林夏兰!” 男人身上的戾气如有实质,直接连人带行李的将人打横抱起,大阔步走向外面的车子。 有先前的照片在,没人拦。 “你放开我!”林夏兰拼命捶打他后背,想逃。 可男人身硬如铁,肌肉虬结。 一直到被放进车里,林夏兰才在男人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泄愤一般,牙咯咯作响。 男人吃痛,却毫无反抗,任由她咬紧牙关,陷进肉里。 良久,才似享受一般,更加用力的将人拥入怀里,不退反入的温声哄道:“老婆,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生气,那你哭,肯定是我错,但离家出走,可不是个好习惯。” 男人的声音温柔到宠溺。 林夏兰嘴里铁锈味弥漫,人却冷静下来。 这时候的男人还是很爱自己的。 林夏兰记得—— 她刚相亲认识倪枭时,对方就对自己很好,要什么给什么。 刚结婚时,她想要新房子。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她不配,一个父母双亡,哥嫂厌弃的孤女能嫁到倪家这样的小商户来说就是烧了高香了。 却没想,男人二话没说,直接拿出前面所有积蓄,给她建了属于他们的,90年代独一份的四层小洋楼。 后面更是为了她跟孩子能有更好的生活,牵线当机立断卖掉海边的产业直奔港城,经常两岸三地的跑不说,还为了能时常跟她联系,牵了贵得离谱的电话线。 一个看似不正经的男人,却给了她所有的偏爱跟宠爱。 可那又如何呢? 这样宠爱她的男人,一样会变成后来,看着她倒在血泊里也无动于衷的样子。 看着车顶,林夏兰空洞的眼珠子里不断往下落泪,难受得厉害。 一想到,二十四年后的男人。 因为新欢,把她丢在医院,留她一个人自生自灭。 孤独终老。 林夏兰就忍不住发抖。 他明明知道自己是最怕一个人的。 “倪枭。”她开口,声音是哑的。 “老婆。” 男人是给足了情绪价值的道:“我知道你现在很累,所以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离家出走,等你回港城休息好了,愿意跟我说了,我们再谈,嗯?” 林夏兰摇头,深吸一口气道:“不,我是想说,你能不能放过我。” 她眼角的泪已经干了。 人也是静的。 却远比先前的哭闹挣扎更让男人惊怒。 倪枭握住女人的手,眼睛死死瞪着她道:“你认真的?” 周围的空气就肉眼可见的冷冽了下来。 饶是前世今生,林夏兰都没感受过这么强烈的低气压,在眼底身上疯狂流窜。 有一瞬,林夏兰觉得男人会把自己杀死。 但是下一瞬,男人就像没事人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了我知道了,你现在在气头上,有什么事情都等你冷静下来以后,我们再谈?” 林夏兰眼神惶恐,她知道,这已经是倪枭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她不能再去激怒刺激他。 沉默良久,在男人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她轻轻“嗯”了一声。 男人松快了,长臂一展,将人捞到了自己的怀里。 看着气氛差不多,林夏兰才开口,直勾勾看他,道:“是我自己要跑的,跟我朋友没关系,你记得放了他。” 闻言,男人的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林夏兰继续开口,“算了,你要是不愿意相信的话,那我现在就——” 说着,她就要挣开男人的怀抱。 但相对应的是男人低头,将她抵在方寸之间,强势的吻吞没了她后面的话。 她想要挣扎。 但女人的力气哪里比得过男人。 “林夏兰。” 男人只是浅尝辄止后,就猛地按住她的脑袋让她正视自己,抵着她的额头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不准再见他,听到没有?” 男人的语气跟行事一样霸道,眷恋的眉眼抚摸着她肿胀的唇。 如果不是林夏兰真真切切地经历过上辈子那几十年,她真的会以为倪枭爱她。 但她现在知道,这最多,就跟小孩子抢玩具一样,占有欲作祟,不是真的爱慕。 她看透了,也不在乎了。 只要潘家乐在深港,她就多一条人脉,总有机会的再见面的。 “嗯。” 林夏兰乖巧垂眸,回应道:“知道了。” 倪枭挥手吩咐了手底下放人,林夏兰了解他,只要答应了就会做到,不会再找人麻烦,彻底放了心。 车子摇晃。 这一路勾心斗角太累。 没过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倪枭把人靠到自己肩上,却不知道林夏兰梦到了什么,连梦里都皱着眉。 再醒来就是在港岛倪枭的卧室里了。 非常的有老钱年代韵味,刚醒来就看到长辫子穿着白上衣白裤子的港岛传统佣人站在远处,围成一个圈。 林夏兰刚起来,就有一个年纪稍长的佣人走过来和蔼道:“夫人,我是这里的管家您叫我小杉或者杉姐都行,倪先生已经在楼下用膳了,厨房给你炖了滋补的四物汤,我早上才杀的鸭子,现在喝刚刚好鲜甜……” “嗯。” 林夏兰低低应了声,外面就不紧不慢地传来了男人令人心颤的脚步声。 “兰兰,你醒了?” 第4章 姑奶奶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疯狗 月中,是我外出采办之日。 我像往常一样,手执文牒走出了荣王府。 兴安街有一家生意极兴旺的铺子,名叫“云裳阁”。 这是我每月必来之地。 我对随从的钱至说:“去静岚轩歇歇脚吧,我置办完料子回来找你。” 钱至笑嘻嘻道:“得嘞,柳依姑娘受累!” 云裳阁,内室。 一个被捆绑了四肢之人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的眼睛被黑布蒙着,脸上尚沾着泪痕。 听见我的脚步声,她将头疯狂砸地,连连求饶道:“先生饶命啊!” 我睥睨她一眼,冷声问她:“菱花,你可知自己为何会出现于此?” 菱花的头上磕得鲜血淋淋,“奴婢不知,请先生解惑!” “上月下旬你于红绣楼见过何人?又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奴婢,奴婢不记得了!” 我冷笑:“看来,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我自匣子里取出一把绣花针,一一扎入她的手指缝。 她不敢惨叫,只将额头上逼出涔涔冷汗。 随着更多绣花针扎入体内,她如筛子般剧烈抖动起来。 “你用这双手为赵阔缝制了一双靴子,让它们提醒赵阔尽快逃离。你送出靴子那日,他连夜逃离了鄢国,至此杳无音信。你生生破坏了我布局了几年之久的灭鼠大计。” 菱花的声音颤抖得变了形:“那赵公子……并非……大奸大恶……之人,罪……不至死,奴婢不……忍!” 我冷哼一声:“赵阔是乌国的罪人,当受凌迟!” 菱花呜咽着摇头,“不……” 以赵阔为首的贪官污吏将乌国的整个国库都啃噬了干净,乌国被攻城之时,连一批像样的战马都买不起。 赵阔在乌国灭国前后,曾用贪污的银两讨好鄢国权贵,近两年更是勾结鄢国围剿了乌国残留的几位良臣名将! 如此祸国殃民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而菱花竟在与赵阔的一来二往之中动了真情,当真是愚蠢又可恶! 她的血一滴滴坠地,将一大片土地洇染成暗红色。 我依然不解恨,将更多绣花针扎入她的井穴。 “你放虎归山之行径,不仅让恶人逃之夭夭,更是连累我们在红绣楼潜藏的其他姐妹无辜枉死!” “你犯了细作最不能犯的错误!你竟然对一个恶魔动了真心!” 菱花的一颗后槽牙被咬碎,碎齿伴着血顺着唇角滚落,“奴婢……愿……将功……补……过!” “很好!”我收起手中动作,“给你十日期限,将那赵阔的行径查得清清楚楚!” 走出云裳阁的瞬间,我的幕篱随风而起。 有人喊了声:“那女子长得好像小蝶!小蝶都死了大半年了,该不会是死而复生了吧?” 我循着声音,轻盈走至那人身边,“你认错人了。” 那人脸上的诧异尚未消散,人便直直地倒下。 我走出去老远,身后方响起人们的惊呼: “死人了!” “一个乞丐而已!” “许是饿死的!” 我在那一片喧嚣之中,淡定地迈向一个叫作“静岚轩”的酒楼。 “小二,来一壶上好的龙井!” 钱至要了满桌的小菜,吃得正欢。 他看我一眼,面露失望,“这么快便要回去?” “陪你喝完这一壶茶!”我淡淡道。 正是巳时,阳光灼目。 我坐在二楼雅间向下眺望。 透过奔忙不息的人流,我仿佛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正拖着自己血淋淋的双腿艰难地匍匐着。 “滚开!”人们掩鼻,嫌弃地骂道。 那女子淡漠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意,“求你,给点吃的吧!” 一个男子举着窝头,“爷给你吃的!” 女子感激不尽:“谢谢!” 那男子却将窝头丢出去老远,“乖,学声狗叫,爷把馒头给你踢回来!” “模样还不赖!叫啥名字?”他用脚轻浮地勾起女子的脸。 “爷,小女子只愿将名字告诉你一人,只愿……叫于你一人听。”女子示意男子俯下身来。 “汪……” 男子露出猥亵快意之笑,“再来一声!” “汪汪……” 女子猛地凑上前去,将男子的一只耳朵狠狠地啃咬了下来。 在男子震耳欲聋的惨叫声中,女子徐徐吐出自己的名字:“姑奶奶名叫小蝶,可以是人,亦可以是恶狗!” …… “柳依,发什么呆呢?”钱至的手在我眼前晃了一晃。 “我看到了一只蝶!”我喃喃道。 “这里无花无草,哪里有什么蝶?”钱至向四周打量了一番。 “蝶飞了……”我浅笑。 “这位客官,您要的龙井来了!” 店老板孙福亲自捧着茶壶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他的右耳蒙着一块巴掌大的纱布,分外突兀。 钱至搭讪道:“老板啊,话说你这右耳是怎么失去的?” 孙福小心翼翼望我一眼,“是我儿时淘气,自己割下来的!” 钱至倒吸一口凉气,“是个狠人!” 孙福走出去好远,钱至仍在嘀咕:“瞧见了吗?男人就要对自己狠,才会拼出一番大事业!” 我剜了他一眼,揶揄道:“你也对自己够狠,将一个月的月银都用在了一餐饭上。所以,你定是前途无量!” 钱至大口咀嚼着饭菜,“每回在静岚轩我才感觉自己活得像个人,这银子我花得开心,花得痛快!” 午时到,钱至饱嗝连连,“走喽,酒足饭饱!” 我将一粒药丸悄悄留于餐桌,随钱至起身离开。 “恭送先生!”孙福在我背后躬身施礼。 “啧啧,听见了没?”钱至打了一个惬意的饱嗝,“孙老板尊称我为先生呢,真舒坦!” 我笑而不语。 我此次留给孙福的解药可以维持半年之久。 同样的,我留于其他人的解药也是半年之量。 因为我有一种预感,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日里,我的自由将会受到更大的限制。 这半年的时间里,一切皆有可能发生。 无论他们忠诚与否,我都会尽我所能,尽力保住他们的性命。 只因他们在入营的那一日皆要服下“听话散”。 那是乌国王室的秘药之一,毒性极强。 据说一旦毒性发作,犹如千万只虫子钻入身体啃噬血肉,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凡是我细作营里的人皆须按时服用解药,才可以不被剧毒攻身。 解药由我亲手配置。 此药中的几味药材皆是寻常之药,若有心配置,也绝非难事。 然,无人知道此药里有一味任何药铺里都买不到的绝密药材。 那便是我的血! 曾经有一位深通药术的叛徒服用了自行配置的解药后,竟生生的疼痛了三日三夜方才死去。 我在最简单的配方里掺入了最难获取的一味药,考验的便是他们的忠心! 凡为我所用之人,忠心是一切的前提。 十日后,我得到了来自鄢国边境的消息: 赵阔返至鄢国边境的当日便被绞杀。 赵阔的尸首于当夜被盗,而菱花也不见了踪影。 人们于第二日发现了菱花,她已服毒自尽。 她在遗书中说:“赵阔是乌国的罪人,诱杀他是我作为乌国人必行之使命!他辜负了天下,却独独不曾伤害我,为他寻一方墓穴安置尸身,是我作为红尘痴女的良心之责!愿留我尸身在此,代他承受你们愤怒的宣泄!” 我默了半晌,良久,开口道:“厚葬!” 第5章 挑弄 我以小蝶的身份流浪于街头之时,邂逅了菱花。 那日,她被几个男子当街撕扯。 据说那些人原本只是贪恋她的美貌,想调戏她一番。当得知她是乌国人时,便动了将她卖入青楼的歹心。 周遭皆是围观看热闹之人,他们的起哄声、叫好声将那几人的嚣张气焰助长得愈演愈旺。 在围观的鄢国人眼中,那些异国子民皆是贱民,他们不配享有同情,甚至不配活着。 而作为乌国人的我却绝不允许如此恶行发生于我的眼皮底下。 我冲向人群,用赤手空拳将那些暴徒大杀一片。 有人当街暴毙,有人伤重不治。 自此之后,我不得不让“乞丐小蝶”死去,换了个柳依的身份混入了荣王府。 而菱花为了给如她和小蝶一样悲情的乌国人讨回公道,主动加入了我的细作营。 细作营中的人皆是为任务而生的工具,他们不能拥有凡人的七情六欲,否则将会死得很惨。 菱花懂得这一切,却仍是情不自禁地沉沦其中。 可见这古往今来最是情之一字最难割舍。 我不是菱花,我绝不允许自己爱上一个猎物! 是日,荣王府中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太子苏言志。 我有意在前殿附近晃上一晃,只为制造一场另类的邂逅。 苏言志看到我的一瞬,果然神色大变。 “柳……” 我福身,盈盈一笑,“太子殿下金安!” “柳……你是柳……?”苏言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奴婢是尚衣局柳依!” “大哥,你何时得了这么一个……”苏言志直直地望着我,惊恐、疑惑的情绪在眸底叠涌。 “一个婢子而已!”苏言尘觑我一眼,面色微恙,“太子殿下若是有兴趣,将她带回去便是了。” “不了,不了!”苏言志连连摇头。 “像,实在是太像了!” 我走出去好远,依然听得到苏言志的小声嘀咕。 柳绡玥是横在这俩兄弟之间的一根刺。 我的出现便是要令这根刺在他们各自的心口处越扎越深,直到疼痛难忍、血肉模糊! 苏言尘显然已感受到疼痛,他在送走苏言志之后便急不可耐地召我前去问话。 “你为何有意出现于太子面前?” 他尚未走近,我已感受到沸腾的杀意。 我半垂眸眼,不疾不徐地答道:“奴婢今日为丽夫人送衣,恰好路过。” 他显然是不信的,“呵,好一个恰好路过!” “柳依,本王曾警告过你,要本分一些!收起你的非分之想,方能活得长久!” 我在他极具威慑的凝视下,缓缓抬眸,“奴婢一心一意地当差,除了对殿下的爱慕之情,再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挑起我的下颚,冷哼一声:“制造这张脸花了不少心思吧?” 我的脸不由地微颤了一下,心脏也随之漏跳了一拍。 我这张脸确确是经过改造的脸…… 我迅速调整情绪,硬气回道:“天生丽质,非奴婢之错。若是奴婢这张脸碍了殿下的眼,殿下便毁了它吧!” 许是没料到我会说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语,他略有些错愕。 良久,他唇角微挑,一抹笑意不达眼底。 “你的路有两条:一是彻底消失于这个世界;二是自此刻起锁定于本王视线之内,不得离开半步!” 我伏身一跪,“奴婢愿跟随于殿下身边,寸步不离!” 我望着苏言尘的靛青色衣角渐远,唇角笑意再也压抑不住。 不久之后,属于苏言尘的一切都将毁于我手中。 这是他欠我的,欠乌国所有人的! 很多年之前的一场记忆浮现于我的脑海…… 乌国与鄢国的一场恶战胶着了三日三夜。 乌国颓势渐显。 眼看着王兄一个个败下阵来,时年十二岁的我心下一横,将一套不合体的戎装往身上一套,便向队伍最前方冲去。 我的武功得到过江湖奇士的指点,招招阴狠催命。 不足一刻钟,死于我战马之下的尸体已累积成山。 彼时,苏言尘是鄢国主帅,正在不远处观望战局。 我的横空出世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一挥手,我的周遭瞬时被一群着墨色长袍之人给团团围住。 那群墨色长袍非鄢国将士,他们所用招数比我更要诡谲几分。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盔甲被乱剑砍成碎片,却无力可挡。 耳边蓦地响起一声惊呼:“呦呵,是个娘子!” 苏言尘闻听此言,沉声吩咐道:“活捉!” “做梦!”我冲着他的方向,冷冷一笑。 我乃乌国的公主,岂能被敌军俘虏,忍受他们的凌辱? 我一把捉住其中一支指向我的长剑,猛地拖向我的心口处。 “呼”的一声,一支弓箭以更快的速度没入了我的手腕。 手垂下的瞬间,我被他们束缚在地上,再无力挣扎半分。 “想必这位便是乌国的出云公主,”苏言尘俯视着我,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久仰!” 我不动声色,只紧紧地盯着他,默默地念起咒语。 我咒他与他的全军皆被毒虫吞噬。 一息之后,漫天飞虫沉沉压下。 天色瞬间黯淡,恍如黑夜。 周遭登时传来海啸般的惊呼与惨叫。 用邪术攻陷敌军防线,是我致命的杀手锏。 然,因它太过邪恶,若非到了万不得已之际,我绝不会轻易使用。 且,师傅曾警告我,此术一出必遭反噬。 我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的人们,内心隐隐不安。 若我不及时解了邪术,他们将很快变成累累白骨。 忽有一串笛声传入耳中。 那笛声好似来自遥远的天际,空灵悠远,丝丝缕缕。 伴着笛声,天色转亮,恢复白昼。 那些飞虫簌簌坠落,顷刻间化为乌有。 我的躯体却仿佛被抽空了般无力。 人们陆续从地上爬起,望着他们各自身上的血洞愕然、惊恐。 而我望着眼前一切,更觉惊愕。 师傅曾告诉我,我的邪术百密而有一疏。 那唯一的一处“疏”,便是我的心魔。 然,我与那苏言尘分明是初见,他又怎可能是我的心魔? 苏言尘将玉笛缓缓放下,似笑非笑地睥睨着我,“听闻出云公主擅用邪术,今日一见,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我的灵魂恍如悬浮于空中,说出的话缥飘缈缈不甚真切:“你是谁?我又是谁?” 我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怎么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那一刻,飞花柳絮,浮光掠影。 我的视线却渐渐黯淡…… 乌国旧部找到我时,我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 据他们说,在我昏迷期间,鄢国军队将我绑于两军交界处,对我极尽欺凌之能事。 每当鄢国有人员伤亡,他们便狠狠地在我身上剜上一刀。 那一仗持续了两日两夜,我的身上便被剜了数以万计的血洞。 是以,我的整个皮囊历经两年之久才得以重新修复。 而我的容颜虽美貌依旧,却已面目全非。 如今,我是一个为仇恨而生的魔! 第6章 她挡了我的道 我从尚衣局调往昭阳殿,是一桩令很多人羡慕的事情,尤其是同寝屋的小姐妹们。 “柳依,你总算是得偿所愿了。从此以后,你一睁开眼便能欣赏到荣王殿下的倾世之姿。这是何等的福分啊!” “是啊,我曾有幸远远地望了一眼殿下,简直是太俊美了!若天上真有神仙存在,大抵是殿下的模样。” “这世上的男子分为两类,一类是殿下,一类是其他男子!” 我听着她们对苏言尘的极尽溢美之词,忍不住想:苏言尘死于我之手那日,不知这天下有多少女子的心要破碎一地。 辰时,昭阳殿。 苏言尘刚踏入殿门,便有众人围上前去。 她们依次伺候他净手、扫尘、更衣,待周身焕然一新,他方缓缓踱步向殿内走来。 对于苏言尘的洁癖我早有耳闻。 他每日要沐浴六次,换衣数次。 昭阳殿的婢女们每日所忙的差事便是不停地洗衣、熏香、伺候梳洗。 在我为他换下当日的第十套衣衫之时,我忍不住在心里骂娘:堂堂一代战神竟沦落成如此熊样! 真是可叹可悲,可喜可贺! 午后,他倚靠在软榻之上小憩。质地柔软的月白色中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天然的富贵慵懒之气。 在光线的笼罩下,他那张好看至极的脸一半明媚,一半阴霾。 好像是刻上了时光的脉络,一半当下,一半过往。 今日天气不错,宜行勾引之事…… 我起身,将熏好香的衣服往他身边送去。 猎物就在嘴边,令我垂涎百尺。 一步,两步…… 我的每一步皆是轻盈婀娜……诚意满满。 忽有一人影闪在我面前。 伴着“嗖”的风声,我的后颈挨了重重一劈。 我正欲抬眼,膝盖窝处再挨了一击,我被迫跪倒在地。 苏言尘清冷疏漫的声音响起:“红玉,点到为止。” “是,殿下!” 一道红色衣影自我眼睛余光处晃过。 素闻苏言尘府内养着一群影卫,他们个个武功高深,寸步不离地守护着苏言尘的安全。 尤以驻守在他寝殿内外的影卫最为谨慎与强悍。 今日一见,果然如是! 感受到一道锋利的目光向我射来,我赶紧正了正身子。 “奴婢正要给殿下送衣……”我委屈巴巴地解释道。 他看了一眼我手中捧着的衣物,缓缓起身,“为本王更衣!” “是,殿下!” 我答应得轻松,心里却是分外的忐忑。 我做得了绣工,浣洗得衣物,却独独不知该如何伺候人穿衣,尤其是伺候一个男人。 我笨拙的双手在他身上反复折腾,却怎么也找不到门路。 不一会儿,我竟急出了满头大汗。 这真是生平头一次系列…… 他竟乐出了声:“你笨手笨脚的样子倒是有趣!” 我的狼狈之相落在他眼中却成了一件无比新鲜好笑之事。 我有些气恼,说出的话却是乖巧至极:“奴婢头一次距离殿下这么近,是以,有些紧张。” “这回倒不像是演的!”他莫名来了一句。 我手中动作一顿,莫非,我从前种种落在他眼中皆是装腔作势? 倘若如此,他又为何一次次容忍我演下去? 正沉思间,王公公走入殿内。 “殿下,蔺书望求见!” “带他来昭阳殿吧!” 蔺书望之名我幼时便有耳闻。 他是鄢国颇有名望的文臣,历任三朝太子太傅,亦是苏言尘曾经的老师。 蔺书望的身影刚出现于殿门口,苏言尘却借我的手将已经系好的腰间束带解开,任衣服松松垮垮地覆在身上。 他用力捏了一把我的脸颊,“乖,下次别这么笨手笨脚!” 我恍惚了一瞬,他好似是,有意为之? 蔺书望微微一怔,继而向前施礼:“参见荣王殿下!” 苏言尘慵懒地往榻上一坐,对下人吩咐道:“为蔺太傅看座!” “老臣多日未见殿下,颇为挂念,这才不请自来,若有叨扰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蔺太傅客气了,你我之间无需多礼!” 他们一来一往,又说了数个回合的客套话。 如此无聊的对话,令我听得昏昏欲睡。 想必那苏言尘亦是百无聊赖,他偏头冲我一笑:“柳依,适才蔺太傅向本王推荐了一个赏花的好去处,择日本王带你去那里赏花,可好?” 我被问得发懵,却是福身,莞尔,“殿下盛宠,奴婢感激不尽!” 苏言尘甚是满意我的表现,他用折扇玩弄起我的衣袖,极富挑逗之意。 而我亦是各种迎合,与他秋波明送、互动频频。 蔺书望终是坐不住了! 他如芒在背,无奈摇头,“殿下果真打算如此浑浑噩噩下去吗?无论是陛下,还是老百姓皆对殿下寄予了厚望,殿下万不可玩物丧志、自暴自弃啊!” 苏言尘终于停下了与我的胡闹,他望向蔺书望,自嘲道:“本王这双手如今连弓都拿不起来了!除了玩女人,又能玩什么?玩泥巴吗?” 蔺书望张了张口,终是说不出话来。 气氛突然压抑了起来。 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良久,蔺书望站起身来,“殿下保重,老臣告辞了!” 蔺书望的声音有一些哽咽,为本已苍老的面容更添上了几许荒凉。 苏言尘望着蔺书望渐行渐远的背影,默默地唤了一声:“老师……” 他的下颌线紧崩着,整张侧颜如精雕细琢般的完美。 我却在那张脸上读出了淡淡的忧伤…… 想必他忆起往日种种,亦难免心生感慨:曾经的师生之情怎就沦为今日这般疏离、陌生之境? 据我的部下说,苏言尘灭了邺蜀之后,在鄢国的声望空前高涨。 从朝廷到军队,从鄢国境内到附属国,苏言尘皆得到了一致的拥护。 而鄢国君王苏烈却突然收回了苏言尘的兵权,并一道圣旨立下了悬而未决的储君之位。 苏言尘作为嫡出的长子,竟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 圣旨一出,那些极力维护苏言尘的臣子皆得到了重罚与打压。 余下之人为了明哲保身,皆纷纷与苏言尘划清了界限。 这其中便包括了苏言尘曾经的恩师蔺书望。 苏言尘于一夜之间几乎失去了所有,亲情、爱情、友情、师生情,还有他年少的激情…… “柳依,你可知人在极度悲伤时会是什么反应?” “禀殿下,奴婢不曾悲伤过……” 除了愤怒,我着实还未曾体会过其他更激烈的情绪。 若是我遭遇了如此巨大的背叛与伤害,我誓必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我宁可赶尽杀绝,也绝不委屈自己! 我凝望着那张好看的侧脸,柔声道:“但,奴婢懂得,重情重义之人是易碎的。在意的愈多,便愈是小心翼翼,惧怕得不到,惧怕回不去。” 不期待,不失望,不憋屈,又何来悲伤? “惧怕得不到,惧怕回不去……”他重复着我的话语,黝黑的眸子里隐隐有水色的氤氲。 第7章 妖猴 我来到昭阳殿已有五日,除了那抹红色的衣角,我再未见过红玉的出现。 作为一名影卫,她只有在主人遇到潜在危险时方会现身。 不过,我隐隐感觉有一双眼睛在虎视眈眈地紧盯着我。 为此,我特意做了一番试探。 我为苏言尘送茶时,打了一个无比丝滑的趔趄。 一柄剑鞘飞来,堪堪挡去了我向前倒下的动作。 我抬眸,冲红玉嫣然一笑:“多谢姑娘!” 她收回剑鞘,睨我一眼。 那张冷若寒霜的脸上挤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嘲弄,仿佛在说:“切,小把戏!” 确确是一个小把戏。 然,却是十分有效的。 譬如,对红玉。 是日,红玉在路上堵住了我。 依然是一身红衣包裹下的艳丽与清冷。 “别再打殿下的主意,你不配!”她睥睨着我,态度十分的傲慢。 我反唇相讥:“殿下乃人中龙凤,理所当然被众人爱慕,你挡得住我,又如何挡得住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爱慕者?” 她的眸底闪过一丝凝重,转而幽幽道:“我着实挡不了这天下所有人,但,我必须挡住你!其他人可以,唯有你,不可以!”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是因为我这张脸像极了她吗?” 她神色一凛,剑影呼啸而来,直指向我的眉心。 “你故意用这张脸魅惑殿下,果真是居心叵测啊!” 我勾唇浅笑,用手指轻轻捏住那剑刃将其送向旁侧。 “红玉姑娘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柳绡玥的一点影子来博得殿下的关注?这一年来,有多少女子前仆后继的模仿柳绡玥,只为让殿下多看上一瞬?” “本人不过是运气欠佳,恰恰长了一张与柳绡玥相似的脸罢了。我比她娇俏,比她可人,比她聪慧,比她强上千倍万倍,我又怎屑于做她的替身?” 她冷哼一声:“你还有一点强过她。你的脸皮比她更厚!” 柳绡玥的脸皮有多厚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柳绡玥在荣王府中的人缘并不怎么好。 据说她心气颇高,除了苏言尘,任何人皆不放在眼里。 作为柳绡玥曾经的同仁,红玉对她的情分也未见得有多深。 我试探着向红玉靠拢,“红玉姐姐又美又飒,赢得殿下喜欢是早晚之事。不如你我合作,我若得了……” “休想!”她打断了我的话语,“我才不屑于你们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我要的是殿下的心,不像你们这些贱货,一心只为爬上殿下的床!” 我在心里默默地为她送了句“呵呵!” 她的手段再怎么高贵,最终所求不也是那床上的风月吗? “那便祝红玉姑娘早日得偿所愿了!”我甜甜腻腻地来了一句结束语。 我们不约而同地白了对方一眼,各自背转身去,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通过这一次与她的正面交锋,我的心里算是有了底。 我面对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情敌”,总好过面对一个只懂得杀戮的工具。 但凡是人就总会有弱点,我只需找准她的弱点,便可一击致命! 是日,苏言尘突然想起了几日前他在蔺书望面前对我夸下的海口。 “柳依,本王好像承诺过你什么?” 我佯装记不起来,“殿下未曾对奴婢承诺过什么,若是有过承诺,定是早已兑现了的。” 他用折扇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脑门,“都城外有一处赏花的好地儿,本王带你去,即刻启程。” 我欢喜雀跃:“太好了,殿下只带奴婢一个女子去吗?” 他向殿内一角看去,“你,与本王同行!” “是,殿下!”红玉的声音传来。 苏言尘的出行十分低调,不过是一辆简陋的马车,苏言尘,车夫,和我。 我却十分清楚,除了红玉,还有至少十个影卫一路随行。 马车一路疾行,两个时辰后堪堪停驻了下来。 都城近郊,缤纷苑。 苏言尘与我刚一下车便引起了众人的关注。 “那位公子可真是世间少有的绝色!” “你夸公子绝色,让他身边的女子情何以堪?” “那女子顶多是美色,那公子嘛,除了‘绝’之一字再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其美。” 苏言尘许是听多了这样的溢美之词,全程面色无波。 我却是听得忿忿不平,被一个男子艳压,这亦是生平头一次系列。 不远处有喧嚣声传来,乌泱泱的人流纷纷向那里涌去。 几人从我近旁路过,谈话声入耳: “那猴子又来了!快走,往前挤挤兴许能看到。” “不就是猴子表演吗?又不是没见过!” “这两只猴子可是与众不同,听说它们性情刁钻、行为古怪,堪称妖猴,看个稀奇呗!” 闻听此言,我登时来了兴致。 “想去便去吧!” 苏言尘猜出了我的心思。 “好嘞!” 我兴奋地跳了起来。 回头瞬间,我捕捉到苏言尘眼神里的一抹凝重。 我隐隐感觉或有大事将要发生…… “它又犯懒了,快抽它!” 尚未靠近人群,便听到了众人的起哄声。 我透过密密麻麻的人影隐约看到两只猴子。 它们的身形娇小,模样憨态可掬,与人们口中的妖猴形象相差甚远。 “抽它,抽它……”更多人在起哄。 我和苏言尘被激动的人群挤到了队伍前处。 突然,距离猴子最近的人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老天,我的耳朵!” “猴子咬人了!我的耳朵被啃下来了!” 不明真相的人们以为是即兴表演,竟欢喜雀跃起来:“果然是妖猴,哈哈,今日真是大饱眼福了!” “啊!救命!这畜生要吃了我!” 又一声凄厉的惨叫! 另一只猴子也开始对近旁的围观者发起了攻击! 血腥味迅速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人们终于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 一息的静默后,人们尖叫着逃离。 然,一切都太迟了! 人们慌不择路地从摔倒者的身上踩踏而过。 人们毫不犹豫地将身旁之人推向猴子身边。 刺耳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山呼海啸。 极致的混乱中,我和苏言尘被人群彻底冲散。 不远处,那两只肇事的猴子正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高高举起,仿似在炫耀战利品。 它们那瞪得溜圆的眼睛里满是凶悍与邪恶,全然无了最初的萌蠢。 恍惚间,一抹红影自我面前闪过。 “保护殿下!” 是红玉撕心裂肺的呼喊。 霎时间,兵器相撞声、哭喊声、尖叫声交织于我的耳畔。 有无数黑影涌入失控的人流。 有无数躯体相继倒在我的脚下。 漫天血光在我眼前飞舞,如很多年前的那场飞花柳絮…… 我的世界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沉淀下来的理智向我传递了一个信号:这是一场针对苏言尘的绞杀。 而苏言尘却心甘情愿地步入了猎人的埋伏…… 我在视线中搜索着苏言尘的身影。 我想亲眼看他在我面前倒下、死去…… 第8章 诱杀 片刻,陆泽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乔熏,就走进衣帽间换衣服,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要出去一趟,你跟孩子先睡。” 乔熏抱着孩子走到衣帽间门口。 陆泽正脱了浴衣换上衬衣和休闲裤。即使风雪交加,他在深夜里跟年轻女孩见面,仍是考究的。 余光看见乔熏,他皱眉:“怎么不睡?” 乔熏低头看着小陆言:“孩子在闹!陆泽,既然你那么在意她,何不给她一个名分?” 她是真的不在意了,她斗不过陆泽,她只求解脱。 水晶灯下, 陆泽慢慢地将衣服整理好。深夜,他衣冠楚楚,更衬得她憔悴万分。 良久他嗤笑一声:“那你怎么不求求我,叫我不要出去。” 乔熏不会求他。 她没有出声,只是抱着孩子回到卧室,仍是温柔地哄......她给小陆言唱着轻柔的童谣,她看着孩子的神情特别柔和。 陆泽静静地站着。 他想,若是她将给小陆言十分之一的温柔给他,那他们怎么会走到这个田地,他们该是多么幸福。 陆泽还是离开了,在漆黑的雪夜,去其他女人身边。 楼下,响起车子发动的声音。 乔熏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黑色宾利缓缓驶离别墅,她忽然心跳得厉害,她将小陆言放到婴儿床上...... 夜里,雪继续下着。 乔熏躺在大床上,她隐约听见楼下保镖起来吃夜宵的说话声音,她还能听见雪一片片落在玻璃上的细微声响。 她睡不着,她心跳得厉害...... 今晚,她向陆泽求救了,她说她病了。 陆泽视而不见。 乔熏从前没有那样的念头的,但是这一刻那种可怕的念头,就像是千军万马一般在脑海里奔过......她控制不了自己! 她控制不了自己。 她坐起来,她在黑夜中拧开那瓶安眠药,倒出一颗两颗......大约是20多颗吧,一颗颗放到嘴里干涩地咽下去。 她慢慢地躺在大床上。 在意识消失之前,她仿佛回到了秦园,回到了几岁的时候,妈妈抱着她......看着一辆小汽车从黑色雕花大门驶进来。车子停下,爸爸从车上下来,他疼爱地唤她名字。 小熏,到爸爸这边来, 小熏,你阿姨还好吗?小陆言还好吗? 小熏,你去看过时宴没有...... ...... 乔熏眼角有泪,她痛苦地挣扎着,她不愿意坠入深渊......有谁能救救她? 没人能救她! ...... 陆泽开着车驶离别墅,开了约莫半小时,他右眼的眼皮一直在跳。 他心里忽然悸动。 他想了想拨了保镖的电话,问他们家里有没有情况,保镖抬眼看看楼上方向,说:“陆总放心,太太已经熄灯了,应该是睡下了!” 陆泽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黑色路虎,冒着风雪,朝着别墅相反的方向,越开越远...... 第9章 被困玉华阁 同我猜想的一样,缤纷苑的那一场骚乱看似动静颇大,却终是被以小事化之。 鄢国君王苏烈只是不痛不痒地斥责了某些官员治安不利,并象征性地将太子苏言志软禁了几日,便就此作罢了。 通过此事,苏烈对太子苏言志的偏爱在更多人心中得到了印证。 苏言尘也应是料到了这样的结局,情绪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我的人告诉我,他们一早关注过那个叫陆丰的人,他好像被人下了降头,有时亢奋、有时恍惚,行事风格颇为诡异。 却不知这样的一个人因何会赢得太子苏言志的绝对信任? 且,那缤纷苑的一幕幕也着实是疑云重重。 若果真是太子苏言志布的局,他亲临现场,岂不是等待着束手就擒? 这兄弟俩究竟唱的是哪一出,我暂时还看不明白。 不过,我十分乐见苏言尘陷入危机重重之境,若有人替我杀了他,便省了我一番折腾…… 缤纷苑骚乱一事虽结束得无声无息,却对一人影响颇深。 那便是红玉。 红玉为苏言尘挡去了致命一击,她被救醒后的一瞬,命运便于悄然间发生了巨变。 苏言尘将她娶为妾室,赐一处别院,取名玉华阁。 红玉入住玉华阁的第二日,便唤我前去训话。 “虽然你间接地成全了我,也别指望我会对你感恩戴德。” 她紧盯着我的双眼,试图将我彻底看穿,“我绝不允许你步柳绡玥的后尘,伤了殿下!若你胆敢伤了殿下分毫,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是,是,是!奴婢谨记赵昭媛教诲!”我佯装害怕,急做小伏低状。 是日,戌时。 阳光自昭阳殿悄悄撤离,仅留下几处斑驳的光影。 茶炉在火上咕嘟咕嘟地鸣叫着,茶香味氤氲了满殿。 我嗅着茶香,望着殿外落日余晖,内心难得一见的宁静。 整个下午苏言尘皆在伏案疾书,连头都不曾抬一瞬。 “茶!”苏言尘自案旁直起身子。 我刚要起身,一个叫紫云的婢女却抢先冲过来。 她附在我耳边小声说:“柳依姐姐,您玉体娇贵,这种粗活万万碰不得。” 自从我入了苏言尘的眼,那些下人们便将我高高捧起。 然,我很清醒,这是赤裸裸的捧杀。 我莞尔道:“多谢好意,这是我的差事,不是你的!” 正欲从她手中接过茶盏。 却听一声叮咚脆响,那茶盏在地上滚动了数圈,茶汤泼洒了一点,有一些洒在了我的手上。 未待苏言尘问起,紫云便扑通一声跪地,鼻涕眼泪各流一处地哭诉道:“殿下恕罪,都怪奴婢粗莽,不该惹了柳依姐姐不快。” 杯子确确是我失手打破的,在主子面前失礼是重罪,因斗气而失礼更是罪上加罪! 我也扑通一声跪地,作惊恐状,“殿下……” 苏言尘幽幽望我一眼,“怪不得你从前总是被人欺负,你这性子,在府内如何生存下去?” 我泪盈于睫,楚楚可怜地说道:“奴婢依附殿下而活,奴婢……” 我有意用被烫出了水泡的手擦拭眼泪。 他踱步向我走来,问道:“痛吗?” 我“嗯”了一声:“殿下,真的好痛!” 为了应景,我闷出一串呻吟之声。 这声音听起来,十分的不正经…… 他果真上了道,将我一把拖入怀中。 下人们见状纷纷垂目、撤离,只留下我与他在殿中。 我听着他的呼吸,再次主动闭上了双眸,待那一吻落下。 却听他大声吩咐道:“传医师!” 我再次喷出一口老血! 苏言尘,你是烂石,是废铁,是狼心狗肺,却独独不是人! 我正准备尝试下一步行动,却再一次被红玉唤入了玉华阁。 我刚一踏入院内,红玉迎面向我劈来一个巴掌,“贱胚子!” 我捂着发红的脸颊问:“奴婢不知犯了何错,请赵昭媛明示!” 我话音未落,她又一巴掌劈了过来,“贱胚子!不被殿下捏两下皮痒是吧?” 我怒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啪”还了她两记耳光,“赵昭媛以奴才之身跻身于荣王府妾室之位,靠的又是什么?哦,对了,你色相不够,便只能以肉身挡剑博得主人欢心,你所求之事与我又有什么不同?” 红玉气得嘴巴哆嗦,“真是反了天了!你以下犯上,其罪当诛!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仗责五十!” “谁敢?”我冷眼直视着那些向我逼近的奴才,厉声呵斥,“这荣王府之内我只认一个主子,那便是殿下。你们这些小喽喽们怎敢惹我?” “给我上!”红玉气急败坏地喊道。 我勾了勾手指,向他们挑衅,“来啊,小喽喽们!” 我气势正盛,却突然打了退堂鼓。 我会武功的秘密,暂时不宜外泄…… 正犹豫间,红玉向我飞来一脚。 我顺势倒在了地上。 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向红玉求怜:“赵昭媛饶命,奴婢知罪了!” 红玉笑了起来:“我当你是何等厉害的人物,不成想竟也是一个草包罢了!” “不过你的性子倒是很对我胃口,我会向殿下要了你,即日起你便留在我玉华阁当差吧!” 我去昭阳殿才不过几日而已,大业未成,怎能苟在此处? “殿下他……” “殿下承诺要帮我达成两桩夙愿,其一已然实现,其二我想好了,便是将你留于玉华阁。区区小事,你觉得殿下有拒绝的理由吗?”红玉不屑地打断了我的话。 “奴婢何德何能!赵昭媛将第二桩夙愿浪费在奴婢身上岂不是可惜了?” 红玉冷哼一声:“殿下的安危最大!只有将你留在身边时刻盯着,我才安心!” 苏言尘也曾说过要将我留在身边时刻监视着,方才安心…… 我赌苏言尘不会满足她这桩夙愿。 “那赵昭媛便试试?” 翌日,昭阳殿。 “妾尚有一桩夙愿未了,想求殿下成全。” 苏言尘自书案前抬眸,“说说看!” “妾看中了昭阳殿的一个婢女,想将她留在玉华阁。” “谁?” “柳依!” “准了!”苏言尘答应得甚是爽快。 什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言尘向我望了一眼,“柳依,好好伺候赵昭媛!” 我努力酝酿出一滴清泪盈于眼眶,“是,伺候好主子是奴婢的分内之责,奴婢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的睫羽微颤,情绪晦暗不明,“都好自为之吧!” 玉华阁,一个并不算太大的庭院,它想锁住我并不容易。 然,我却低估了红玉对我的敌意。 我入玉华阁当差的第一日,她便给我立了威。 她端坐在贵妃榻上,一脸鄙夷地俯视着我,“柳依这个名字忒俗气了些,以你的尊容与性子,叫猪鬃比较合适。” 我淡然抬眸,甜甜一笑,“谢赵昭媛为奴婢赐名,奴婢亦觉得此名更适合奴婢!” 她微微一愣,旋即朝其他婢女努了努嘴,“以后院内的脏活累活统统交给猪鬃吧,她若干得不好,那便是你们管教得不到位,我定拿你们是问!” 室内众人憋笑憋得辛苦,忍不住噗嗤一声:“是,定不会让主子失望!” 他们将成堆的脏衣服向我扔来,“有劳猪鬃姑娘了!” “好嘞!” 我爽快地应承着,却默默地在那些衣物上留下了些许痕迹。 几日后,在丽夫人的生辰宴上,红玉于众人面前出尽了洋相。 第10章 不一样的红玉 每年的六月十五,据说是荣王府最热闹的一日。 这一日是丽夫人的生辰宴,府内张灯结彩,喜乐阵阵,堪比过节。 这一日,苏言尘无论多么繁忙,也定会陪在丽夫人身侧。 丽夫人凌泽秀年长苏言尘三岁,是苏言尘的表姐,亦颇得苏言尘敬重。 凌王后去世后凌氏一族颇受打压,平阳侯凌长肃在朝堂上被架空了一切权利,他的千金凌泽秀亦只能以侧妃身份嫁入荣王府。 荣王府有名分的女眷只有五位,丽夫人是其中位份最高的。 红玉作为府内的老人,自然知道这一日的重要性。 她一早便开始装扮上了,只是她那张脸无论怎么折腾都差点意思。 于是,她在我的温馨提示下抹了一层又一层的脂粉方才作罢。 最后,她穿上我为她呈上的礼服,粉墨登场了。 我养在玉华阁的跳蚤这几日已长成气候,这件礼服在我的精心守护下,成为了跳蚤们的最佳温床。 想必它们已是蠢蠢欲动……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长亭,以满目芬芳为席,以碧波幽幽为畔。 人们的脸上皆是一派祥和之色。 红玉却是其中最不和谐的一抹。 她从入席的一瞬便开始不停地在全身上下抓痒,整个人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狂躁。 “这位便是救殿下有功的赵昭媛吧?”丽夫人看向红玉,语色温柔。 红玉正在抓痒的手一顿,她尴尬地起身施礼,“保护殿下是我……” 她话未说完,便被丽夫人发现了异常。 “可是哪里不适?”丽夫人关切地询问。 “没……没有……” 红玉越是着急,身上的不适便越是剧烈。 成串的冷汗顺着红玉的面颊淌下,将她的脸浸成了斑驳一片,那模样既狼狈又滑稽。 苏言尘也看了过来,“擦把汗,把脸弄素净些吧。” 我一早将她的帕子藏了起来,此刻她便不得不求助于我。 “快给我拿帕子来!”她压低声音对我吩咐道。 “是!” 我嘴上应承着,却有意将动作放慢再放慢。我在袖子里摸索了半晌,也没有将帕子取出来。 “猪鬃,你是成心的对吧?” 在极致的不适与尴尬下,红玉终于失控了。 她这一嗓子吼出来,如平静湖面砸下的巨石,惊起滔天巨浪。 人们齐刷刷地向我们投来了不可置信地一瞥。 我急急作紧张、惊恐状,“猪鬃愚笨!猪鬃该死!猪鬃知错了,请赵昭媛不要责罚猪鬃!” 我这一口一个“猪鬃”将今日的这场尴尬推向了最高潮。 “猪鬃?”苏言尘蹙起了眉头,“你居然将自己的婢女称作猪鬃?” 红玉意图作一番解释:“她性子又臭又硬,妾是为了提醒她改过。” 苏言尘愈发的不悦:“她是人,不是畜生!是人便有尊严!你做奴才时本王有没有给你足够的尊严?我荣王府向来不苛责下人,这规矩谁都不可破!” “是,妾知错了!” 红玉的脸色霎红霎白霎绿,真是要多囧便有多囧。 我仗着此刻众人对我的同情,将委屈演绎得愈发淋漓尽致。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颤抖得支离破碎:“谢殿下将奴婢当人看……奴婢是人……不是畜生!” 丽夫人的耐心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她摆摆手示意下人将红玉赶出宴席。 “赵昭媛今日状态不佳,回院歇息去吧!” 此时的红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将头垂得低低的,脚步踉跄地逃开了。 “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 我寻着骂声望去,一张美艳之极的脸映入眼帘。 若我猜的不错,那位便是邺蜀公主沁瑜…… 自那日起红玉虽不敢再称呼我为猪鬃,却也并没有对我客气上几分。 玉华阁的跳蚤泛滥成灾,人们渐渐开始怀疑是我洗的衣物不够干净所致。 于是,我堂而皇之地卸掉了洗衣的苦差。 虽然劈柴和打扫庭院的活儿也并不轻松,我却十分满意。 因为我能趁着其中的空档儿溜出去一会儿,悄悄见一见李嬷嬷。 据李嬷嬷所说,我们安插在昭阳殿的紫云已与侍卫统领李翔暗自纠缠上了。 这是一个十分不错的开端…… 是夜,我想着心事迟迟未能入眠。 一道黑影自我窗棂处一闪而过。 好奇心驱使我悄悄地跟了过去。 月色疏浅,院子的尽头处隐隐晃动着两道人影。 我的耳朵极其灵敏,无需靠近便听得到那两人的对话。 “主人让我传话于你,趁着他对你尚存感激,速速加快进展!”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 “告诉主人,我将尽力而为!” 竟是红玉! “好好想想你的家人,莫要挑战主人的耐性!”来自陌生女子的警告。 红玉的主人竟另有其人? 她要替那个所谓的主人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翌日,我正躬身扫地,红玉突然出现于我的身后。 “你可知我为何这般讨厌你?” “赵昭媛一早说过,你嫌弃的是奴婢这张脸。” “是,我一看到你便想起柳绡玥那个贱人!”红玉抢过来我手中扫帚砸在地上,并疯狂地用脚踩来踩去,“你这双手是用来拿这种粗鄙不堪之物的吗?真没出息!” 我甚感无语,“奴婢这双手能干什么,还不是赵昭媛决定的?” 她的身体一滞,双眼茫然地目视着前方。 良久,她喃喃自语:“本该恣意江湖的我们,怎就走到了如此不堪之境?” 落日余晖映着她被忧伤侵染的侧脸,竟有一种别样的秀美。 这样的红玉并不惹人讨厌…… “换身行头,随我去一趟昭阳殿。”她收回视线,对我吩咐道。 我这才注意到今日的她连装扮都与往常迥然不同。 她着一件梅色罗裙,及腰秀发如瀑布般倾泻,只在鬓角处别上一支梅花簪。 这样的她清新淡雅,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哦,我想起来了,柳绡玥素来喜欢梅花…… 有热闹看了! 时隔数日,终于重回昭阳殿,我的身份是……旁观者。 即将到来的夜,令我十分期待。 “你怎么来了?”苏言尘自案前抬眸,微微错愕。 红玉上前福身,“妾十五岁入荣王府,至今已有五个年头。妾入住玉华阁,至今已有二十日。妾在流逝的年华里,数着对殿下的思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垂眸掩袖,嘤嘤哭泣了起来。 那副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妾今日不请自来,跪求殿下宠幸妾一次!”红玉伏身一跪。 我赌苏言尘不会有一丝心动。 这两年来,被他冷落的妇人又何止这眼前一个? 果然,苏言尘挥一挥衣袖,冷冷道:“本王择日去看你,回去吧!” 红玉起身,没有一丝犹豫地褪去了自己的衣衫。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不足片刻,她的大好春光已一览无余地示于人前。 “殿下,要了妾的身子吧!” 江湖中人,果然彪悍! 我惊得瞠目结舌。 看着她如愿被牵入了内殿之中,我正要退下,却闻苏言尘对我吩咐道:“你留下来,上夜。” 第11章 守不到的天亮 我百无聊赖地退回到屏风之外。 隔着屏风,隔着帐幔,我依稀听得见几声细碎的喘息和嘤咛若泣之音。 我聆听着那声音,忍不住自行脑补出床幔之后的旖旎风光:密集的吻自美人脖颈处一路游移,美人微闭双目,承受着每一寸亲密无间的纠缠…… 我虽不曾尝过云雨之味,却也对之略懂一二。 入宫前,我曾听小姐妹们聊一些床笫之私。 据她们所说,男女欢愉时发出来的声音虽千奇百怪,却无外乎是这两种:吱呀吱呀,嗯啊嗯啊。 如今听下来,我对那几个小姐妹的精辟总结,简直是敬意滔天。 忽闻一声刺耳的尖叫,我的精神为之一震,睡意倏地不见。 竟,还有新鲜玩意? 叫声还在持续,听起来有些许凄惨。 好似……很刺激! 我饶有兴致地聆听,脑子里开始编排起一场场香艳的画面。 “滚!” 苏言尘的怒吼声打断了我的灵感。 我以为骂的是我,立马站起身来欲向殿外滚去,却听屏风后传来哭泣之声。 红玉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 得,原来滚的是她。 我乖乖退回原处,一边悄悄打量着她。 只见她的身上只简单地披着一件外杉,有隐隐的血迹向外渗透。 临出殿门之时,她回眸觑了我一眼。 那眼神颇有深意。 我正不知去留,苏言尘冷冽的声音响起。 “柳依,你进来!” “是,殿下!” 我一边应承着,一边疾步往屏风后走去。 苏言尘正抚弄着一把匕首。 那匕首向下淋着血滴,泛着幽幽的寒光。 想起红玉身上的伤,我忍不住暗骂苏言尘一声:变态! 若他是为了寻求刺激有意虐待红玉,我定会让他死得更惨烈些…… “你可知,红玉为何要自残?” 自……残? 原来那一声声惨叫,竟是红玉在苏言尘面前自残? 怎么会? 我愣怔了一瞬,木然答道:“奴婢不知!” 此刻想想,红玉今日的状态着实有一些不对。 “从前的她那么鲜活、明媚,不是这样极端之人,在本王面前行如此极端之事,真让本王失望!” 那匕首被丢在地上,咣当一声脆响。 他长叹一气:“是不是女子一旦被困入宅院之中,便会变得这般幽怨、难缠,不可理喻? 我登时反驳道:“若一个女子始终被温柔以待,她的眼里便只装得下柔情与良善,哪里有闲暇去忧伤、嗟叹?” 苏言尘抬眸望我,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入府后的所有看不惯一一倒了出来:“若殿下对自己的妻妾多一些关注,又怎会生出深宅怨妇?若殿下多去玉华阁走动几次,赵昭媛又何至于沦落到靠自残来博取殿下的怜惜?” 苏言尘黝黑的眸底暗流涌动,情绪晦暗不明。 半晌之后,他轻笑出声:“依你所见,做本王的女人是不是万般委屈?” 那笑容将他本就好看的面颜映衬得灿若星空。 “那倒……未必……”我突然口吃起来。 他挑起我的下颚,揶揄道:“你不是一直想做本王的女人吗?” 我:“……” 不知为何,这一瞬我竟羞涩得无地自容。 我垂眸,躲开他直直的凝视。 月光登堂入室,倾斜一地银辉。 烛火明灭,他的月白色中衣摇曳入我的视线,摇曳入我的心头。 他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面颊,撩起痒痒的暖。 我的心跳如鼓,紧张地不能自已。 今夜,我本是旁观者,怎就…… “殿下,奴婢一直……一直……很期待。” 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隐隐发烫,一如我此时被红色晕染的脸颊。 “柳依,你如今这样甚好!”他轻抚我的发髻,自嘲道,“也许你说的很对,将一个并不爱的女子锁入深宅之中,于她是残忍,而非福分。” 这样的拒绝,很有创意。 我抬眸,愣愣地望着他。 那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弹指间杀人于无形的嗜血将军在我的记忆中恍惚,再恍惚…… 那分明是我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又怎会记错? 我回到玉华阁已是午夜,主屋的灯是亮的,想来红玉一直没有入睡。 隔着老远,红玉便传唤我:“过来找我一下!” 她端坐在榻上,身上着一件浅色单衣,在昏暗的烛火下,她的脸色苍白、憔悴,令人不忍直视。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得像个笑话?”她冷声问我。 “人活于世各有各的委屈与苦衷,赵昭媛只管依自己的心而活,无需在意世俗的眼光。” 我用极平淡的语气讲述着极平淡的话语,劝慰她,亦是在劝慰自己。 夜那么静,那么深。 她的呜咽声如雨点敲打窗棂,一声声撩拨着我的心绪。 “她们皆嘲笑我一边嫉恨着柳绡玥,一边却又刻意地模仿着她的一举一动。我也觉得自己十分好笑,我明明厌恶着她的活法,却不知不觉间延续了她的活法。” 柳绡玥的活法我也并不苟同。 柳绡玥明明可以享受恣意潇洒的江湖人生,却将自己一步步推入了红尘的深渊。 她的情感游荡于两兄弟之间,落得个被世人嘲笑、最终死无全尸的悲惨结局,也着实是属于自讨苦吃了!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所谓的身不由己也不过是聊以慰藉的借口罢了。”红玉起身踱向门口,凝望着漆黑夜色,“死有何惧,不过是两眼一黑,从此陷入长久的黑夜罢了。” 我试图安抚她:“赵昭媛的好日子还在后面,振作起来,明日又是晴空万里。” 她偏过头来,认真看着我,“天总会亮,那些过不去的坎,总会过去,哪怕是被动等待,也会过去,对吗?” 她的面孔因心怀憧憬而复现光彩。 我不忍打破这份美好,终是违心地点了点头,“是的,静待天亮,一切问题将迎刃而解!” 她突然像孩童般笑了起来:“你没有我想象中那般讨厌,若我早些认识你,或许……” 她的话戛然而止,一如她戛然而止的笑。 且,她终是没有等来属于她的天亮。 夜半,我于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赵昭媛自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