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茶马》 第1章 失败的我 生命,本就是一朵尘埃里的花。从自然中来,到自然中去,唯有尘泥,才是生命永久安谧的停泊。 ——无名氏 2013年7月盛夏,炎热。 似火的骄阳,仿佛将上海这座华丽的国际化大都市变成了一盏巨型熔炉,站在外滩观景台上向远方眺望,就连弧形天际线也失去了昔日那壮阔的气势,变得有些萎靡虚脱。 平台上的铁栏杆晒得滚热,别说用手抓,哪怕轻轻碰一下也像要烫脱皮,我就只好隔开它站着,感觉到淤塞着失落情绪的大脑和它一样,烫到不敢触碰。 一辆满载黄沙的平底船从江面缓缓驶过,一名穿工装的船员在船尾清理着缆绳。 尽管我是站于防波堤上,是站在这座使我万分依恋的城市中,我也仿佛和那艘船一样,与城市分处两地,哪怕在这儿停留了七年,现已结婚成家,也仍旧是一个风尘仆仆的过客。 一个可怕至极的想法闯入脑海——此时此刻,假如我纵身跳进黄浦江,是会跟随江波漂向吴淞口,然后汇入东海,还是会被周围群众救上岸,变成明天《东方早报》夹缝页里一条不惹人注目的新闻? 这种想法,并非一次两次的偶然冒出来,我只是在第n次将它温习。那股子冲动总会使我血液倒涌,我却找不到跳江的勇气,毕竟大白天来来往往的行人太多,无论是谁找这种地方寻死,最终也只会变成一个授人以柄的笑话,那我又何苦呢? 扔在脚边的双肩包里塞着一本一百多页的文稿,是一部叫做《枫夜》的话剧剧本。 两个月前,我视《枫夜》为助我踏上成功之路的动力机车,我没日没夜与这架“机车”相伴,精心为它整修每一颗细小的“零件”,两个月后它的命运却和我从前写的那些稿件一样,依然是沦为了一堆没用的废纸,就连废品回收站也懒得要它——太轻,称不出重量。 这种悲剧的剧情我无比熟悉,过去八年里总共上演了多少次记不清楚了,我也不想循着记忆慢慢点数,只知道胸膛里跳动的这颗向往舞台、向往掌声与月桂花冠的心,早已不堪失败的重负。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许,单名一个“杰”字。我这辈子唯一能与“杰出”沾点边的,就只有这个承载了父母厚望的名字。 今年五月,我在31岁生日那天动笔写一出新话剧,又在距离32岁不到10个月的时间内,收获了几乎是千篇一律的拒稿通知。 从东江市传媒学院毕业那年,我23岁,我没有随大流,像大多数同学那样扛起犹如小炮筒的单反相机,穿着马甲背心佩戴上记者工作牌,为报刊杂志或者网络平台撰写鸡零狗碎的所谓时事新闻,而是向上海民营国风剧团投出了一本精心构思的舞台剧剧本。 一个月后,去国风剧团面试的通知邮件如一只喜鹊飞进我的邮箱,我以为幸运之神正向我抛出橄榄枝,酝酿多年的梦想即将成真,一位名叫许杰的青年编剧正如一颗新星冉冉升起~ 谁知面试之日即是人生的巅峰时刻,我在进入国风后创作的剧本不是惨遭被砍,就是上演后观众的反应不尽人意,我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然被剧团边缘化,屈居二线成了为“大编剧”们干跑腿活儿的助理编剧。 2010年倒是不平凡的一年,我和欧阳雨结束三年的恋爱关系,走进了婚姻殿堂。 小雨是一个美丽善良的好女孩,总会无条件地理解和支持我。她也是外来上海的打工人,黑省外国语大学毕业后在老家哈市工作两年,为追求更好的职业发展空间只身来到上海,应聘进了一家外贸企业。她从一个用英语工作的普通跟单员干起,仅花了一年时间就荣升为销售代表,开始走出国门跑国际市场,去年更荣获了部门销售冠军的称号。 结婚的要求是小雨提出来的,她说她都二十六岁了,再不成家就得给人喊大龄剩女,父母亲那边也说不过去。我生怕失去深爱的女孩,慌忙应允,然而走在大街上,从珠宝店门口经过时,又不得不摸着口袋里可耻的空钱包发愁。 小雨做通她家人的思想工作,和我举办了一场最最简单的婚礼——没邀请任何亲朋好友出席,仅是双方父母和我们小两口聚在一起吃了餐饭。 我也没给她买结婚钻戒,就连拍婚纱照的几千块钱也是她出的,但她爸妈以及她家所有的亲戚都不知情,吃饭时,我岳母还好几次捧着女儿戴假铂金钻戒的手抹眼泪,认为虽然我们没来得及在上海买房,将来也很快会有的,她的心肝宝贝,这辈子算是找到了一个好归宿。 那时我偷偷对天发誓,两年之内若不能为爱妻补上钻戒我就是狗!不,就连狗也不如! 两年后,誓言成真。当然不是指我拥有了为她买戒指的经济实力,而是若不靠她的工资提成和奖金支撑生活,我还真过得连狗也不如了。 这个城市,我没脸继续呆下去,与其在这里做一个不折不扣的loser(失败者),成天寄人篱下地工作、遭人白眼受人差遣,还不如卸下生命中所有重负,离开它去寻找一片安宁的乐土。 记得新婚之夜,小雨依偎在我怀中,柔声叙说着她的心愿。 小时候在电视上,她看过一部关于介绍茶马古道的纪录片。 那是贯穿了西南与西北两大地区的庞大交通网络,川藏道、青藏道以及滇藏道三条主线大道串联起多条支线,形成以马帮为主要运输工具的商品贸易通道,同时也是闻名世界的中国西南民族经济文化交流走廊。 小雨说:“当我从电视里看到藏民们赶着牦牛队走在覆盖白雪的石子路上,我多么渴望能加入他们啊,那样我就可以领略在几百年前,跟随驮了大批茶叶从四川出发的马队前往藏区进行茶马互市的乐趣了。” 我朝她秀气的鼻尖上一点,笑道:“你呀,没吃过那种苦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大诗人李白不说过嘛,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你以为走茶马古道是游山玩水呀?一个不小心小命就得交代在雪山峭壁之间,再也回不来上海!” “啊?那么吓人呀?”听我如此一说,天真的小雨就有点退缩了,不过转眼她又精神一振,嘻嘻笑道:“那就等攒够了钱咱俩一块去呗,只要有你陪在我身边,哪怕雪崩或者山体滑坡堵了路我也不怕!” ...... 望着被烈日晒的仿佛在沸腾的滔滔江水,我神思飘远—— 假如我能帮小雨实现心愿,不过是一个人踏上神秘的茶马古道,在某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终结可悲的生命,她会怪罪我吗?还是会为终于摆脱了我这个累赘,可以重新开始生活而高兴? 第2章 告别 为从容展开作为人生终极之旅的茶马古道行,我悄没声息地做了一个多月的准备工作。 这些工作很有必要,因为我根本没打算去藏区自杀,那种懦夫的行为令我不齿,本质上和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进黄浦江没有区别。 我只想在不断的行走中消耗生命能量,直到支持不下去而倒下,完美地结束今生“从自然中来,到自然中去,将生命交托于尘泥,以获得永久安谧的停泊”的使命。 再者九月出发,也能避开七八月份持续的川藏旅游高峰期,我可以尽量安静地一路西行。 办公室的个人物品存放柜里,我塞进了充足的创口贴、消炎药、止痛药、感冒药等等。 藿香正气水与红景天是绝对不能忘的,我不知到时高原反应是否会很严重,所以应做到有备无患。 至于行走装备,我在盛夏时节网购了优质的保暖冲锋衣、围巾、帽子、手套等等,寄存去了远在成都的一家小旅店——我打算走川藏线,所以到达的第一站会是四川成都。 我知道我买的这些东西奇奇怪怪,但肯定会派上用场。 原始山区的气温本来就低,并且一旦我去了,能撑到几时无法预计,假设在荒无人烟的地带生存三个月,我不就将迎来十二月份的寒冬? 最后需要检查的是证件和资金。 我计划行走的川藏茶马古道,全长一万多公里,大致路线是由成都出发去往雅安,再到泸定、康定、新都桥,最后一站是稻城亚丁。 之所以选择这样一条路线,是因为我没有任何理由地被“稻城”这个地名吸引,在第一印象中激发出强大的驱动力,促使我极盼望能攀上三怙主神山中的仙乃日,俯瞰“度姆神湖”珍珠海,找到专属于我的“最后的香巴拉”,以涤尽被世俗风尘侵袭三十一年,已污浊不堪的心灵。 从稻城往东走一千七百多公里,就能到拉萨,那时是否还需要继续前行,恐怕不是我现在可以考虑的问题,一切就听天由命吧。 在ATM机上点开我的浦发银行账户,加上这个月刚发的工资,一共剩余三万多块钱。这是我在国风剧团工作八年所有的积蓄。 小雨从来不要求我将工资“上交”,我在团里混得有多不如意她一清二楚,明白谈钱不过是给我施加压力,索性我的钱就全由自己管着,不主动拿给她,她也不过问。 我从卡里取出一万块,回办公室后小心地藏进旅行包的内口袋,再将银行卡塞进信封,毫不犹豫地写下“小雨亲启”,信封就被扔进抽屉角落,再也与我无关。 小雨知道我的银行卡密码,那数字不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而是我们在上海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我要出发的前一周,小雨的意大利商务签证办下来了,她先告诉我估计得去欧洲出差一个月,光是在意大利就要走好几个城市。此次工作任务繁重,她大概没有太多时间能顾到家里。 说出出差计划时,她的语气里充满歉意,我急忙趁她要说“对不起”之前抢道:“没事,你放心去吧,正好我向团里请了几天年假,想借这个间隙一个人去云南采风。” “啥?你要独自跑去云南?”小雨一听就吃了一惊,一双晶亮的眸子充满不解地望着我。 我故作不在意地答道:“嗯,《枫夜》又没过稿,所以下一个本子,打算彻底改换风格,不再像过去那样硬往走不通的死胡同里钻了。” “什么......”小雨失望地惊呼,但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责备或者埋怨,她就只心疼地用手抚摸着我的脸。 那只手,柔软得像没长骨头,又带了丝丝暖意,我感受着她的温存,却刺激到喉管狠狠吞咽,我是将随时要涌出眼眶的眼泪吞进了胃里,随即却如食物中毒般难受地想吐,并伴随着一阵眩晕。 失败者穷游,没有资格坐飞机,我在12306上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票,出发日期特意定在小雨出差的第二天。我这样做,是想能像以前那样送她去浦东机场。 快到安检口时,我们要分别了,小雨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紧紧搂住了我。 这一心为事业奔忙的傻女孩,是与我产生了心灵感应吗?以前她可很少这样黏黏糊糊的呢。 我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抱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干嘛呢这是?过段时间咱不就都......都回来了吗?” “可我觉得这次去意大利出差,会特别想你!杰,你一个人去云南可千万要注意安全,随时给我发微信消息。真遇到啥事儿就给我打电话,我手机的国际长途功能一直是开通的,不要怕电话费贵,听见没有?” 我推开小雨,使劲点头,脖子都快甩脱臼了。不那样用力,我怕会忍不住抱着她狂吻,那样一来,我们可能都没法离开这座囚困我八年的城市了。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大背包、拖着旅行箱、腰间还系了装证件和零钱的腰包,出发去火车站。 所有物品在小雨出差前就整理完毕,我没再动过,但为保险起见,临行前应该再检查一下。 打开背包的内袋,我大吃一惊,发现除去自己塞的一万块钱,另外还多了一个纸包,拆开看,里面是一叠百元钞票,还卷着盖了银行印章的白纸带。 小雨偷偷地又往我包里塞了一万块钱。 ...... 两小时后,绿皮火车汽笛鸣响,混和着轰隆隆的车轮滚动声往前移动。 上海,多少人向往的梦幻之都,正像玻璃窗外的建筑与绿树一样离我远去。如曾经我对小雨说的那样,走入艰险的蜀道的人,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两天后,我抵达成都,在预定的旅店住宿一晚,取来网购的衣物,就要向雅安出发了。前往雅安,才是行走茶马古道的第一站。 旅店老板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发,一脸世故的殷勤,不管我走进还是走出也总喜欢坐在接待台后望着我。 到退房时,她像是憋了很久才用川味普通话试探地问:“许先生,看你这样子是不是要去山里头呀?” 我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行踪,就只想无声无息地消失,于是迟疑地摇了摇头。 来时拖着的小拉杆箱上,添加了将网购用品卷在一起的蛇皮袋,使我的行动笨拙了不少。女老板清楚我在大热天里买了多少冬季用品,那些包裹都是她帮忙签收的。 异样的眼光扎在我脸上许久才移开,显然她不太相信我的回答,但还是恢复殷勤的笑容,点点头说:“退房手续办好咯,你可以走咯,祝你一路平安哟。” 我拉开玻璃门往外走,女人又在身后喊道:“帅锅,生活里没啥子过不去的坎儿,就像这一路滴风景,越往前走就越好看。记得多拍些照片儿,多给将来留些纪念哟。” 第3章 盗车团伙 我没有携带拍摄器具,腰包里就只装了手机和充电器。 假如硬要给我的人生设定未来,也不值得期待——仅能持续三个月的未来,拍照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失去我的亲人们更伤心,更难以从悲痛中解脱,所以最好不要多此一举。 下午两点半,我下了从成都开来雅安的火车,开始欣赏这座烟青色小城。 在雅安流传着一个传说:女娲娘娘曾在这里补天,但不小心补漏一块,于是雅安就变成如今烟雨蒙蒙的样子,呈现出了一派让人永远也看不厌的水墨风景。 好看是好看,可惜城市又名“雨城”,这使我加倍思念起了欧阳雨,才离家不久呢,就渴望能马上见到她...... 所以不能在雨城停留,必须尽快离开。 站在这千年驿道的宏伟起点,望着街头川流不息的行人,我感到一阵茫然。 路边有一家报刊亭,我过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张地图。 说实话,对于这趟旅行,我没花过一分钟做攻略,那时我认为我不需要攻略,只需要找到一段宁静的山脉,倚靠着一方神圣的水源,就足够了。 不过后来我还是弄明白了,川藏茶马古道与其他两个地方不太一样,这条线路其实应该划分为两截——在马帮用骡马或者牦牛驮运笨重的货物之前,有很长一段栈道由于狭窄难行,牲口没法通过,运输主力通常都是被称作“挑夫”的人。 小雨从电视纪录片里了解到的茶马古道,想必已属于是“藏道”了,此时横亘在我面前的是“川道”,正包括了李白《蜀道难》中所指的那一段艰险路程。 该如何从雅安去稻城亚丁?这可是一万多公里的距离,途中需要经过十根手指也数不完的城镇或山区,哪怕单靠两只脚走,也得弄清楚方向以及路线吧? 守报刊亭的老大爷,瞅我的眼神和旅店女老板比较类似,不过他打量最多的是我那只古怪的蛇皮袋。 “年轻人,你这是来雅安出差还是打工呀?” “啊?我......” 我被问得语塞,但这次改变主意,决定告诉大爷我实际想干嘛,作为本地人,他大概就能给我这个盲目的旅客提供一些行路方面的建议。 不过得知我打算去稻城亚丁旅游,大爷是说不出的吃惊,原因基本就是他从没见过像我这样一脸迷糊的“驴友”,大老远从别的城市跑来,进了雅安城还弄不清自己该怎么走。 大爷老当益壮,听我问该怎么从雅安出发最合适,二话不说一把从我手中抽走地图,“哗啦”一下铺展开来,抓起一截铅笔头就往上面打圈。 “喏喏喏,这是旅行团电话,这个也是,还有这个......你看着有合适的报个名,接下来所有行程人家就都能给你安排好。当然,钱是有点贵的,买服务嘛。要想省钱也行,会开车不?有驾照不?带了吧?好,瞧着这租车电话没?租一辆扎实靠谱的车子开过去,万一错过住宿还能在车里睡一晚,到地方还车,又省事又巴适。” 老人尽量压着他的雅安口音,叽里呱啦一大串介绍我基本能听懂。 但他说完仍意犹未尽,又扔了铅笔头,用一只骨节突出的大手搭在我胳膊上,往不远处的路边指:“那边开白色窗户的小房子,看见了没得?是专门组织房车出游的,需要提前预约。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过去碰碰运气,说不定人家临时有多余的名额,可以带上你呢。” “哦~”我只顾点头。老人家说得又快又急,信息量堆积过多,我越来越难以记住。 大爷自己可没觉得他过于热情,仿佛作为本地人的优势不一股脑用在我这异乡人身上就不甘心,最后语重心长地劝诫说:“你呀,不能孤身一人往前走呀,越往前没开发过的野山野地就越多,会出事的。在大山里迷了路,连手机信号也没有了,人家找不着你,你怎么活出来?” 是啊,连寄予最后一丝希望的《枫夜》也被拒了,我又该怎么从荒芜的城市中活着走出来? 揣着给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告别报刊亭老人,我站在路边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牛毛细雨穿透昏黑的云层分散落下,洒在身上竟带了不少凉意。雅安的九月相当于上海的十月,可以换上长袖长裤了。再往前走,恐怕连蛇皮袋里的衣物也可以拿出来用了。 深思熟虑一番,我认为应该租一辆车开过去。 正如大爷对我经济能力的评估,报旅行团很贵,我负担不起。再说我是来干嘛的?哪可能找一堆素不相识的人闹哄哄凑在一块儿走? 最便宜的方案是继续乘坐绿皮火车,但那样一路笔直地过去,想停下来看看风景也不行,多没意思? 徒步前行,又省钱又不辜负川西美景,并且应付高反更容易,倒是值得,可我这在钢筋水泥筑起的城堡里生活惯了的“城市人”,万一还没到稻城亚丁就累病倒下了,“最后的香巴拉”就只会是一间简陋的乡镇卫生院,我躺在病房里等待家人收到通知后来接我...... 地图上标了不少租车点,便宜的一天几十块,开到还车,费用大概能控制在二百以内,我肯定负担得起。 退一步想,一旦进了深山,剩下的那些钱还有用吗?就算拿出来,怕也只会让那“向阳之地”的诸多神灵不齿吧? 最近的租车点离我不到一公里,我朝那个方向走去,却是连百步也没走完,路边就闪出一条人影,拦住了我的去路。 “大哥,你是要用车嘛?” 是一个穿着黑色卫衣与哈伦裤,歪戴棒球帽的小青年,大约二十出头。麦麸色的脸庞使他看起来又健康又有朝气,眼睛也特别有神采,只是一边嘴角向上翘起,挂的像是不良少年习惯性带的坏笑。 我年过三十,不是小孩子了,知道随便和陌生人搭讪不是好事,便装聋作哑地拖着行李箱低头走。 男孩却像一剂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一步不离地跟着我:“大哥,别那么着急嘛~听我说两句,不合适保证不再烦你!” “我是很烦,麻烦你现在就让开。”我没好气地对他开赶。 男孩嬉皮笑脸,一点也不生气,“刚才你在报刊亭跟老王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是不是想去租车撒?租车不划算,还不如买一辆呢,便宜,省事,最多费点油钱!不过我们这儿的油也没大城市的贵,您旅游完了一路开回出发地都划算咯。” 在雅安买辆车?我呵呵了~ 二十岁我就在东江市考到了驾照,以为最多工作两年就能买车,谁知“车主梦“永远就只能是一个梦了~难不成在这希望丧失,就要走向人生终点的时刻,能在陌生的雅安城摇身一变,变成有车族? 或许是尽顾自嘲的那点时间给了男孩做成生意的信心,他更不放我走了,指着一条小巷神秘兮兮地说:“大哥,我有一辆雷龙皮卡,才开了个把月,跑不到两千公里,证件都是齐的,让给你怎么样?像你这样的人不会不知道雷龙吧?高温高寒都耐,跑山地像飞似的,我拿我的小命担保绝对不骗你!” “嘁~连命也舍得拿来嘴瓢?新车价也就四五万的雷龙能让他这么卖力,还真是小地方的人。” 我瞧不起地扫视男孩,依然没有动心。 不过就在我铁了心要甩开他,继续前往租车点时,“轰轰”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传来,我还没来得及眨眼,一辆玄晶黑的小皮卡就跟一颗惊雷似的滚至眼前,在离我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戛然刹停,随后车窗摇下,露出一颗黑黢黢的脑袋。 “阿哥,这么好的山地骏马,两万,只要两万,只要你答应马上就可以开走,过户手续啥的一点都不跟你含糊!哦对,你着急去旅游对嘛?稍微迟点办都行撒。我做主,等你游完转回来咱们就一起去车管所!” 车里坐的也是一个男孩,留小平头,脸儿比我旁边的男孩白净,不过眼神和笑容是一样的精明和刁滑。 “2万块,能买这么新的车子?”我一愣神,仔细打量起了狂奔而出的“骏马”,脑海里浮现出我开着它,神气活现地在茶马古道上奔驰的“英姿”。 麦弗逊式独立悬挂系统,加了避震器的纯越野底盘,别说一万公里的茶马古道,哪怕是开去拉萨,绕着喜马拉雅“转山”,怕也不在话下吧? 然而...... 我掂了一掂压在肩上的背包,就算加上小雨硬塞给我的一万块,手上的钱也凑不够两万了。 我摇摇头,提脚就走,决定一眼也不回头看,否则真会痛彻心扉的~ 谁知见没说动我,两个男孩异口同声地喊:“一万八,便宜两千怎么样?” “唉~算了,一万五,难得遇到个配得起我们骏马的帅哥,一万五让给你!” “好了好了,一万二,这总该可以了吧?再不行我们就只好去便宜别人咯!” “喂,别走呀,大哥,大哥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撒?来来来,好好谈个你觉得合适的价钱嘛!” ...... 一小时后,我拿着自己的驾照和车牌号为川TB0339的车辆行驶证坐进驾驶座,转动插在方向盘下锁孔里的钥匙,兴奋地听见发动机发出豹子一样的嘶吼,随即车身震动起来。 背包里,妻子放的那一万块钱没有了,换成这辆“骏马”,任由我驾驶着,朝我梦中的圣地飞驰而去。 第4章 亏大了 然而车开了不到半个小时,我就意识到其实我大错特错了。 指望能真正领略茶马古道的魅力,征服巍峨险要的崇山峻岭,靠的不是什么“山地骏马”,依然得是人的双脚! 我想我需要的也不止是防寒冬装,还要有齐全的登山与野营装备,当然更重要的是一种哪怕金钱充足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获得的东西——过硬的野外生存知识。 雅安街头的两个男青年,为什么乐意将一辆新车以“打断腿”的价格卖给我? 虽说我是个只懂得敲电脑键盘,成天靠读别人的书“闭门造车”的二流编剧,也没傻到对社会上的事一无所知,我明白这车一定是来源有问题。 去车管所办过户手续?说笑了,车钥匙塞进我手里,一眨眼卖车的主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比狐狸逃得更快。就因为我是游客,是只会往前走,很难再回头的人,他们不必担心产生麻烦的“售后”问题。 川TB0339的行驶证,恐怕是伪造的吧?假如真去车管所查,很大可能查到的不是这辆车,换言之,这就是个套牌。 冲动地用身上一半的资金换一辆赃车,我又该怎么办?真一直开着骏马(我确实给雷龙皮卡起了这好笑的名字)跑在路上,再也不停歇? 高耸的山影不时从车窗外掠过,凝聚成团的乌云仿佛直接挂上了山的顶峰,将那些擎天之柱缠绕得跌宕起伏。 辽阔的天与地被阴天压缩成狭窄的锥形盒子,山的切面犹如不规则分割线,我正从一只横倒的盒子里钻进另一只,强烈到几乎能碰着鼻尖的低气压压迫得我随时要窒息死去。 在这种状态下开车,是不是容易出车祸?那么我剩下的生命时光可就没三个月那样长了...... 胡思乱想,使我享受到了即将解脱的快感,可随即因本能而生发的求生欲又逼我减慢车速,将时速由90公里降至60公里,最后终于按下应急灯,车离开快车道泊到了公路路肩上。 我取出地图,开始沉下心研究地形路线。 目前我行驶在康藏公路上,很快就要到沪聂线,进入G318国道的旧道。再前行不到两公里,就能正式驶上G318国道了。 那可能是全中国最美的一条国道,沿途可穿过数不清的雪峰与峡谷、跨越难得一见的激流和险滩,并在日出时享受普渡万物的霞光,或领略苍茫林海间那宛若神话传说的意境。 我忍不住从地图上移开视线,一恍惚就好像在副驾座上看见了小雨。她穿着和我同款的旅行运动装,正兴致盎然地观察路边几株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老公,咱们大概还有多久能开到康定呀?” “不——” 我惊呼着一把捂住眼睛,过了许久才敢放下,手心却已是湿漉漉的。可怕的幻觉消失,我仍旧孤伶伶坐在车里。说实话,回到现实的一瞬间我弄不清自己的感觉究竟是极度失望,还是如释重负。 按照地图上的标注,进入成雅高速公路时,我将通过G318国道的第一个收费检查站。 骏马的原车主在丢车后报警了吗?万一这辆车已经在交警大队备案,属于是被盗车辆,我会不会作为销赃者与盗车贼同罪?我越想越担心。 我跑来茶马古道,是为摆脱囚禁我人生的精神牢笼,而不是要给关进真正的监牢~唉,为什么就没经受住一时的考验,干下了这么令人后悔的蠢事呢? 此时此刻,骏马不仅不再是我的骄傲,还成了一块烫手山芋,短时间内我怕是没法将它以原价脱手了吧? 一阵山风吹进半开的车窗,冷得刺骨,我顿时打着寒颤惊醒。 二郎山近在咫尺,穿越四千多米长的隧道,再经过赫赫有名的泸定桥,就能到达康定了。 等到了康定,很可能找得到接收骏马的下家,那时我再在当地买些进山徒步的用具,就可以真正展开梦想的旅行了! 想到这儿,思路豁然开朗,失去的信心也捡回来大半,我一把扯过安全带系好,打起精神又准备上路了。 我决定赌上一把,就算骏马真是失窃车辆,车主也还没来得及去报案,至少我还有时间将它开上康藏公路,让这本不该属于我的“坐骑”载我走一小截路程,也不枉我因它而担惊受怕一场。 事实证明我是幸运的,下午四点通过进入高速公路的收费站时,我故作镇定的停车接受检查,将身份证、驾驶证以及伪造的行驶证一并递到了向我行礼的交警手上。 或许是我这张文弱知识分子的脸太有利于伪装,交警没有用电子设备查验证件真伪,只简单地看了一眼,就礼貌地连同身份证一起将所有证件归还给了我。 “您是打东江来的呀?一个人自驾游可得注意安全,没开发过的山区都会设明确的警戒标志,您看见了别随便跨越。并且如果要登4000米以上的山,得去当地旅游部门申报,这一点非常重要,您千万记住了,关键时刻能救命呢!” 年轻帅气的交警不停叮嘱我进入山区的注意事项,他竟又使我想念起了我的妻子。 假如小雨知道我来的是川藏茶马古道而不是云南,一定会说和这位警察同志一样的话,不对,难保她就不会同意让我来! 结婚三年,小雨不止一次念叨过,这辈子必须和我一起走一次茶马古道,那是我们海誓山盟的约定,她不会忘,我也不许忘。 拿了收费卡离开检查站,骏马总算是平安奔驰在了康藏高速上,我竟忘形地吹了一声口哨,就像多年前收到来自上海民营国风剧团的面试通知邮件,以为自己将踏上通往成功的坦途那样。 八年前那条自以为是的坦途,通往的是悬崖绝壁。今天这条真正的大道,又将通向哪里?真的会是一个可悲的终点吗? 张家溜溜的大哥,人才溜溜的好。 李家溜溜的大姐,看上溜溜的他哟~ ...... 《康定情歌》,从懂事起就经常听妈妈哼唱。她的嗓音条件很好,能唱上很高的音阶,哪怕她只是小声地哼歌也别具韵味。她尤其爱唱《康定情歌》,我也尤其爱听,又哪能料到有这样一天,我真的来到了这首传唱百年也经久不衰的民歌的故乡? 天刚擦黑时,我驾驶着骏马抵达康定。 这座城市位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东部,是中国西部地区的历史名城,三国蜀汉时期得名“打箭炉”,1935年红军长征时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又将这里变成光荣的红色土地,更为她赋予了一种不朽的光辉。 而我,一个一次又一次被成功抛弃的无名小卒,注视着青山绿水间的街道与民居,感受到了那种使我抬不起头的渺小。 下高速以后没跑多远,路边就出现了一家修车行。 灰黑的墙壁上用炭笔歪歪斜斜写着“冬子修车”、“固特异轮胎”,墙角屋檐下堆满了灰尘扑扑的库存轮胎。但房屋虽然破旧,生意肯定是有的,因为我看见前后穿堂的库房里停了两辆吉普车,两名修车工正围着皮围裙忙碌着。 我将车开过去,按响喇叭,顿时引得修车工抬头看,一见我他们就以为有生意上门,慌忙丢下手里的扳手和老虎钳跑了过来。 ...... 20分钟后离开“冬子修车行”,我用的是两只脚。 骏马伴我走了不到三百公里,就留在了我在康定经过的第一家修车行里,而我用它换回的钱,比一万少掉了两千。 不过是从雅安来了康定,我付出的“费用”,就相当于从雅安去到稻城亚丁的旅行团全部的团费了。 第5章 走入川西原始深山 我需要好好思考,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虽然总算是折腾着从雅安来到了康定,可距离最终目的地还远着呢,就算真要徒步走完一万公里,也不可能单靠目前我装在旅行箱和蛇皮袋里的东西——正如报刊亭老人认为的那样,我横看竖看也像是来出差的,而不是来探险的。 找到一家民宿开了一晚房间,80块钱,还挺便宜。 放下笨重的行李,我立马就按照问来的路线上街,打算在有限的预算内尽可能多地购买登山用具。 帐篷肯定不能少,还有登山靴、防风镜、登山杖等等,正常攀岩时应该配备的东西,我一样也不能缺。 假如能找来一条类似拉布拉多犬的大型狗更理想,不过过于奢侈的需求,就别指望能得到满足了。 又遇到一个新问题,走在康定城陌生的街道上,说不清是为什么,我总感觉好像有人在跟着我。 这种怪异的感觉,在成都没有,在雅安没有,在康定却出现了,虽然持续时间很短,我却因此猛然转头,险些大声叫嚷出来。 是因为神经过度紧张才产生了如此错觉,还是真有什么不法之徒盯上了我? 这样一想,后脊梁骨就止不住一阵阵发麻。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孤身一人“行走江湖”不仅得有钱、有知识储备,还得有胆识、有运气,并具备应付一切可能的突发状况的本事。 可悲呀,以上一切基本上我都没有! 希望被人跟踪只是错觉吧~哪怕是由于这个偏远小城不安全,街上有小偷活动,也没多大关系。 我将背包甩到胸前,一边走路一边死死按着,只要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明抢,我的钱应该就不会给人偷走。 我先去了康定百货大楼,和上海的百货商场一样,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对我没有吸引力。 倒是在周围繁华的商业街上,我找到了几家专门出售登山用具的小店,这才算合了心意。 货比三家,通过一番精心挑选,我竟然买到了列在清单上的各种器具。 老板们一个比一个热情,除去给我介绍我感兴趣的东西,还不停炫耀着往外掏他们的“珍藏”,所谓的虎皮豹皮、牛角鹿茸,我一一见识过了,好在吸取了买骏马的教训,不管他们如何口若悬河,我也没傻乎乎的着道。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民宿,快晚上十点了。在街上吃的一碗牛肉面不抵饿,我又泡了一大碗快餐面吸溜吸溜干掉,然后心满意足地窝进了被子。 9月末在康定,夜间差不多要盖大棉被了,并且天气特别干燥,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没到半夜就给我喝了个精光。 不过因为白天赶路太累,又一直担惊受怕的,疲惫至极的我算是睡了个好觉。 等睁开眼看枕边的手机,早上七点都过了,并且有一条微信进来。 不出意料,微信是小雨发的: 【杰,好几天没你的消息,是怎么了?现在在哪呢?到西双版纳了没?】 糟糕!虽说一路上牵挂着妻子,我竟然忙得忘了向她汇报行踪! 她一定非常为我担心了,再不给她发消息,只怕电话就要从意大利打到我东江的父母家里,那么家人们不得现在就开始寻找我了? 我慌慌张张地编辑一段话发出去: 【亲爱的,瞧你这急的,不就三天没联系嘛。我到西双版纳了,一切都好,就是空气很热很潮湿,得适应一阵子。接下来大概一周都要去采风,不一定有空联系,你就别挂念了,咱们都是干正事要紧。行了,写长了耽误功夫。过段时间细聊。爱你】 碍事又难看的二轮拉杆旅行箱,我留在了民宿房间。 箱子里但凡能派用场、并且体积不大的用品,都被我塞进了新买的超大旅行背包里。 至于御寒冲锋衣,还没到季节也给我穿在了身上。这种穿法在上海会惹来街上行人异样的目光,在康定就还好,毕竟途经这儿的旅行者络绎不绝,穿着多稀奇古怪的都有,我又不是当地人,不至于引起怀疑。 从拉杆箱的最底层,我翻出了一个其实很怕再见到的东西——一百多页用活页夹装订的A4纸。 是那份废稿,我居然无意间带在了身上。虽然给揉得乱七八糟了,《枫夜》两字却没陷入皱褶中,而是清晰地跳到我眼前,仿佛在发出嘲弄的笑声。这实在是太具讽刺意味了。 管它呢~带上吧,好歹也是我奋斗一生留下的“绝笔”。 从康定到位于甘孜州稻城县香格里拉镇的稻城亚丁,还有五百公里的距离,乘坐长途汽车大约需要10个小时,徒步的时间没法确定。我出发经过的第一段路,是需要翻越一座苍莽雪山,名叫折多山。 直到这时,我在茶马古道上经历的故事才算真正开始了。 折多山,也被称为是进藏第一关,是从318国道去西藏的必经之山,最高峰在海拔4298米,真要能爬到山顶,可以与“蜀山之王”——海拔7556米的贡嘎山遥遥相望。 这一次是要走进真正的大雪山,一想到那充满未知的前方我就热血沸腾,几个月来头一次如此兴奋。 当我将自己武装得像一个专业登山队员那样走出民宿,我察觉两边嘴角正被笑容往上牵引,我丝毫也意识不到“无知者无畏”的巨大危险,甚至忘记了那再多活三个月的打算...... 9月旅游淡季,民宿的房间差不多都是空置的。老板夫妻在厨房里忙碌,丝毫也不关心我这唯一的客人在干什么。结清房费后走出小院木门,我呼吸着来自远山的新鲜空气,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说好要徒步,从西大街往左转,走了一公里多路到向阳街我就屈服了,拦下一辆出租车,将半人高的折叠帐篷和背包一股脑塞进后备箱,浑身大汗地坐进了汽车后座。今天天晴,康定虽说比上海冷不少,日间温度也到了二十度,厚冲锋衣令我行走艰难。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雪山那如同戴了银色圣冠的顶峰明明就离得不远,可想要去往山下,居然还有好几十公里的路程! 出租车驶过跑马山南路,往新都桥方向进入炉城南路,再沿沪聂线朝着机场方向开了四十分钟。早上九点,我在折多山入山口下了车。 尽管暑假结束,这一带旅游气氛由浓转淡,当我抬头往前看,也依然见到不少人挤在一块三米高的土黄色标志石碑旁边兴致勃勃地拍着照。 石头上凿刻了“西出折多”几个大字,右边和下方是几排我不认识的藏文,左边则刻着“海拔4298米”。 来这儿游览观光的人不少,我可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不愿意从正常的山道往上攀登! 《枫夜》未过稿的通知,不经意又在脑海中浮现,早晨出发时体会到的快乐,在我内心就只是短暂的停留,当游客们的欢声笑语传入耳中,我惊奇且难过地想:他们那种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致究竟是从何而来?为什么这世上所有人都能找到满足感,却唯独我总会在努力之后遭受重创呢? 来这儿之前,我每天都在按时按量服用红景天,背包里也塞满了备用药物,可当想到即将从海拔两千多米的康定登上四千多米的高山,我依然有些忐忑不安。 山下开着很多小商店,每一家都有罐装氧气瓶卖,我考虑再三,决定还是买一瓶吧,希望“万一”不要出现,出现了也能采取应急措施。 于是在我这重得超出了我的负载能力的物资包里,又多出了一个氧气瓶。 对了,冲锋衣实在穿得我闷热难受,也被解下来系在了腰上。 在进山口公厕的镜子里,我看见自己臃肿得像一头笨熊,爬山的派头看似摆得挺足,其实走几步路就会累得气喘吁吁。 然而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能回头吗?活了三十一年,我就没尝过挺起腰杆做人的滋味~今天我的腰必须要直起来了,我必须义无反顾地往雪山里闯,就像彭加木、就像余纯顺! 嗨,人家要不是大科学家,要不是发表了几十万字游记的探险家,我这无名之辈能拿什么和他们比?唯一可比的,或许就是不久后将出现在我的亲人朋友们眼前,以及单位通知栏上的一则失踪消息。 无奈地苦笑一下,我绕开人工开凿的攀山石阶,远离喧嚣的人群,独自沿着一条僻静的、罕有人至的山道朝上走去。 第6章 山中遇险 折多山在川藏地区没有贡嘎山的名气响,不过以地理位置论,她的重要程度绝对不可小觑,说起来比雄峻险要的贡嘎山群峰更具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作为“康巴第一关”,她是东南西北四方的交汇点。东边以我驾驶“骏马”穿过的二郎山为屏,西边是辽阔的青藏高原,雅砻河从高原上穿流而过。向南可眺望川西南的高山与峡谷,向北则可到达阿坝州的大小金川,嘉绒藏族世代在那里居住,那里的人年复一年欣赏着大渡河河谷绝美的风光。 于是问题来了,天无四角地却有八方,茫无头绪的我该往哪一方走才能翻越这座四千多米的高山,前往通向稻城亚丁的下一站,新都城? 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犹如一条长蛇在翻山越岭,公路的尽头想必就是出山的山口,但我不可能将盘山公路当成向导,否则一定会走比直接翻山要多出几倍的路程。 所以嘛,只需要将318国道在折多山境内的另一端作为目的地,大致上就不会走错路了。 我为自己非凡的领悟力点赞,并决定要严格遵照计划前行。 西陲边地,莽山深处,尽纵横交错着由背夫靠两只脚踏出来的千年古道。 古道将藏族与汉族悠久的文化串联在一起,书写出一部辉煌的“茶史”。虽然如今交通运输业的发展日趋完善,将川茶送入藏区的重任,早已不需要由背夫或者马帮这样古老的团体承担,他们延续了千年的足迹也依然在古道上处处可寻。 我记得在雅安的西康大桥出口处,见过一组群雕铜像——背夫们背着远高过他们头顶的茶包负重前行,旁边走着扛茶包的马队。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个跟在他妈妈身后的小男孩,一条条茶包给他扛在背上,被压弯的不仅是他的脊梁,还有他的童年。脚下的山路,堪比是他成长的道路,艰险、曲折、充满着未知的危险。 到达雅安之后,我学习了不少小雨没能从纪录片中学到的新知识,明白了“马帮”真正的概念是什么。 复杂的定义不必赘述,我记忆最深的是那些人扛在肩上的“边茶”,单独一条就重达16斤,一匹马只能扛两条,一名男背夫却至少得扛12条,最多的可达到20条,也就是320斤!女背夫,最低也得背上7条。 李白在诗里提到的“蜀道难”,用“难于上青天”形容显然不足够,川藏道上几乎全是狭窄的山道,不像滇藏道或者青藏道那样能够走马匹,所以运送边茶全部得靠用人力。 而我呢?这个以前认为自己擅长耍笔杆子,这辈子注定要吃脑力劳动的饭,却在连续7年“惨败滑铁卢”之后连笔杆子也握不住的男人,能背多少? 擦一把额头上不停往外冒的汗珠,掂一掂背上的包袱,我估计我扛的物品,包括单人折叠帐篷在内,全部相加也不够两条边茶的重量。 但我已脚步踉跄,吭哧吭哧地尽量快速攀爬着,根本没法旁顾其它。我实在不知道,在不摔倒、不昏厥的情况下,究竟还能像这样坚持着走多久。 我很清楚,哪怕只是绊倒摔一跤,死神也立即会被我吸引过来。因为山道太窄,只能勉强放下两只脚,实在找不出可供一个人跌倒的安全空间。 我倒是可以用右手抓住突出的山石,左手拄登山杖,左边却是越来越陡峭,越来越深不见底的悬崖绝壁,我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走在康定大街上时,天气不是晴朗得万里无云吗?登山没走多远,居然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水滴入后脖领凉飕飕的,并且夹杂细小的冰粒,致使我在热得冒汗的同时,又不由自主连连打着冷战。 “不能退缩,绝对不能退缩!许杰,你只要敢回头望一眼,这辈子就彻底完了,哪怕只再多活一天你也是耻辱的懦夫,不配做欧阳雨的老公,甚至不配做个男人!” 我以咒骂自己的方式给自己打气,心想一事无成的庸碌之人,哪怕马上就要死了也总得做成一件事吧?否则这一场人生真是白活了,人死后若真有21克灵魂,我都对不起“21”那个数字。 很长一段路,我在行走时眼睛都是闭着的,直到有人从身边经过,我需要侧身紧贴石壁给他们让道。 那是两个大清早就来爬折多山,已经完成了任务正往回折返的驴友,三四十岁的样子,一人手里拄着一根登山杖。 看他们背上的包袱,没捆帐篷,想必比我轻省许多,因此也看不出疲惫与颓靡。两个人都精神气十足的,一路有说有笑,贴着我的脸通过时还一起对我竖大拇指,鼓励地笑着说:“加油!” 9月,折多山里就开始结冰了,更给本来就被背夫们的鞋底磨得光滑顺溜的山道增加了行走的难度。 或许是那两位驴友喊的“加油”号子起了作用,我不再一味闭眼睛,而是观赏起了周围苍翠的植被与层叠的小溪。 但当确信自己此时是“悬”在半空时,好不容易拿出来的男子汉气概又消失无踪,我两腿发软,心跳也急剧加速,从来不恐高的人,头一回体验到了恐高症患者登上高台时那种难以忍受的折磨。 沿着盘旋的山脊向上,在对自己软硬兼施的鞭笞下,我硬是靠着过去从未有过的毅力攀登了两个小时。 我在山坡沟谷见到了珍贵的珙桐树,也因不知名的鸟儿突然掠出草丛而吓一大跳。 因为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我没再留意行路的方向,只一味顾着向上攀爬,似乎目标就只剩了到达这座山的巅峰,至于能否找到318国道的另一端,已经不重要了。 看起来顺利的冒险旅程,随着身体上一种异常感觉的出现,也渐渐陷入了困境。 当沿着滑溜溜的山道登到了一定高度,我越来越感到后脑勺闷闷的,像是有人硬往里塞了一块木头。头晕与恶心随之而来,我的耐力已达到极限,绝对不能继续负重前行,而4298米的目标,离我还剩了超过四分之一! 仰头向上望,天空那如同水洗过一般纯净的蓝色在我眼中打转,我见到有一个山谷垭口似乎不远,再走一两百步就能到。 氧气瓶可真是救命神器啊,取出来深吸几口,感觉好了不少,于是我想,就去那边歇歇脚吧,好歹能找个宽敞的地方躺一躺,喝点水再吃点干粮,今天定下的任务就一定能完成,我此生的诸多遗憾中,总归有一项能得到弥补了。 打定主意,我勇敢地提起如同绑了大石头的腿继续往上走。 谁知体能极限一到,上天就再也不给我任何可以实现心愿的机会,我左脚打滑,登山杖脱手飞出去,整个身体都失去平衡,歪斜地朝山崖滚落下去...... 那一瞬天地在倒转,连空气也在极度惊恐中喧嚣,恍恍惚惚的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大喊“小心”,闭上眼失去知觉的刹那仿佛见到一个灰白色身影如闪电一般扑过来想拉住我。 那道影子,是死神吗? 第7章 救星 我大概是真的死去了~ 幽蓝色散发微光的涟漪层层袅动,犹如蒸汽在穹窿形海底制造出水纹跌宕的效果,但又能真切感受到,那蒸汽散发的是寒意而不是热量,所以导致它产生出来的也肯定不是热烈的火焰。 若不是进了地狱,这地方不至于如此寒冷彻骨。 但透过迷蒙的雾瘴,我又逐渐看清,在那弯弧形的“海底”一角,似有银色的光点悬挂其中,认真盯上几秒,就能察觉它们中有几颗正一闪一闪的~ 那些斑斑点点的银光该不会是星辰吧?! 恍然获得的领悟,使我死气沉沉的大脑活络起来,原来我没死啊,正躺在一片平坦的石头地上,身上盖着一条厚绒毯......不对,好像是一件可以穿的袍服,因为我哆哆嗦嗦的摸到了一条类似袖子的东西。 知觉恢复不久,一股有些刺激性的气味就使劲往鼻孔里钻,正是来自盖在我身上的,这件奇怪的大袍子。我大概能闻出气味里混合了汗味与体味,总之不至于是......地狱腐尸那种可怕的臭气...... 我到底是怎么了?还好人越来越清醒,看来不仅没死,就连记忆也没有丧失。 我清晰记起,之前是在沿着一条狭长的山道往上攀爬,沿途我总想在石坑或者草窝子里找出当年背夫用墩拐子,也就是一种T形拐杖戳出来的“拐子窝”。 拐子窝是旧时背夫们在莽山深处留下的遗迹,我是在雅安一间茶馆里听茶客们聊到了它们。 经过千次万次墩拐子的杵戳,以及漫长时光的打磨,那些背夫远征史的记录被苔藓与青草覆盖,却也通常能成为具有冒险精神的驴友们极佳的指路向导。 可惜虽然折多山的山路上不缺乏石坑草窝,我却可以肯定,它们并非是来自于人力戳杵的作用。 假如,我是说假如,再坚持走一个小时,不对,最多四十分钟,我就能光荣地实现目标,登上折多山的顶峰,遥看磅礴奔腾在横断山脉东北部高山深谷中的大渡河,激情澎湃地吟诵出毛主席书写的,那充满豪情壮志的诗句: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可惜事实就是,我的身体没能承受住长途跋涉的劳累,特别是攀上一定高度后不期而至的高原反应,在极不合适的时候倒下了。 或许,如果我没有那样疲惫,没有走到连呼吸也困难的地步,高反一时半会还击不垮我,可事实就是我失去了知觉,不知昏迷了多久才苏醒过来。 接踵而来的情绪远不止于沮丧,还有极度的恐惧和疑惑——我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从海拔两千米的高度往上走,印象中我至少又攀登了一千多米。 那时我正经过一处悬崖,不到一米宽的山道没有栏杆围护,我只要一只脚踩空就会万劫不复,跌下去的结果绝对是粉身碎骨。 可我现在还活着,所以当我遇险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力气好像也恢复了一些,但一阵接一阵的头疼仍使我行动困难。饶是如此,我也不像知觉丧失前那样恶心眩晕了,难道高反对我的影响消失了? 我用胳膊肘撑着地,缓慢地往上抬起半边身体,却又被不远处模糊的一幕吓得心脏突突乱跳。 确信没有见鬼或者见上帝吗? 我确实正在露天之地躺着,天空是靛青色的,比我在城市里任何地方见到的都要高远,远到我前所未有的体会了自己有多么渺小。 那一刹那,生或者死这样的问题根本不重要,哪怕我只是一粒尘埃,只要是存在于这辽阔的荒野,存在都是幸运的、意义非凡的。 可又有红亮明晰的火光,破坏了一个人发现天地浑然合成一体、却也是磅礴无际的整体时那种说不尽的玄妙感,那是来自于现实的光芒,解除大脑里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明确向我证实这里不是偏离了真实世界的神境。 火光来自于用许多根木枝子架起的火堆,虽然只够驱散一小团黑暗,也足以照亮坐在火堆边发呆的一个人。 看得出那是一个男人,两手抱膝地蜷缩起身体,身材不算高大,背脊显得骨感,不过很挺阔,证明他还很年轻。 他好像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衬衣,脚上蹬着一对款式独特的靴子,头上还戴着一顶宽沿毡帽。那种装束使人联想到藏民,看来他不是汉族人。 见到火和在火边专注出神的男人,我恐惧的心情如潮水退去,直到目光一转,发现在他腰间扎着一条青蓝色扎带,其上又插着一把类似腰刀的东西,一颗心才又悬了起来。 “千万别是遇上了打劫的呀!这都2013年了,哪怕是在原始老林子里也不至于还会遇到山匪吧?可我的......我背的包去哪里了?还有腰包,里面装的可是身份证手机和充电器,还有一万多块钱呢!” 这样一想,我不慌才怪,既然没死就还得继续活着,人活着就要用钱,如果连钱也一块不剩了,哪怕我不想自杀,恐怕也不得不再从悬崖往下跳一次。 我费力地将袍服推开,一下就被山里的冷空气摧残得够呛,可冲锋衣正穿着呢! 对呀~冲锋衣不是围在腰上的吗?现在怎么穿在身上了?是那个男人帮我穿的? 但是,尽管我开始相信男人对我并无歹意,也还没见到重要至极的背包和腰包。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却还是制造出了不小的动静,男人真是沉浸在很深的思绪里,直到这时才猛然一惊,改变姿势回过头来。 “喂,你醒了呀?不要乱动,你的头给石头磕伤了,乱动的话又要流血的!” 普通话很标准,可依然能听出异乡口音,是在内地极少听到的少数民族口音。 并且那声音是来自年轻人,虽说我年龄没大到能靠第一印象评判一个陌生人的品格,也可以肯定小伙子性子里含有羞涩与胆怯,是的,他不仅没有山匪的凶悍,柔柔的男声还挺叫人安心的。 小伙子抱着两边胳膊搓一搓,起身往我这边走。 不用问,袍服是他的外套,为不让我这个伤员冻着,他脱下外套给我当被子盖,自己则生火取暖,抵御夜间原始深山的严寒。 他站起来的瞬间,我在失足滑下悬崖最后一刻的记忆也回来了——当时我听见有人大喊“小心”,同时一条身影向我飞扑而来,那正是他! 所以插着腰刀的小伙不仅不是什么匪徒,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哪怕弄清楚了他是谁,我也下意识朝后挪了挪,并抓住袍服,十分丢人地想遮住自己。 气温太低,小伙离开火堆就冷得不行,本来腰板挺直,没过两秒就缩起来,两只手都放在嘴边呵暖气。 “感觉怎么样?要是能走动就过来烤火吧,这地方快冷死人了。” “嗯......我,我能动,我过火堆那边去吧。” 看着他哆哆嗦嗦的样子,我于心不忍,于是尽快地调整心态,抱着袍服勉强站起来,可差点就被剧烈的头疼击倒。 这时我才发现,额头上扎了一条布带子,伤口应该是在右边,冰凉的手摸上去,能隐约感到血的湿润。 小伙不得不走过来搀扶我。他还真是挺矮的,我身高1.77米,他的个头差不多只到我的下巴。然而力气却比我想像的要大,接触到他,肌肉硬梆梆的,看样子他的身子骨有着内地人不敢奢望的结实。 我们一边一步一摇地往篝火堆走,他一边做自我介绍:“我叫葛尔扎志玛·杜乃布·洛桑,是嘉绒藏族人。我26岁,你看起来比我大,我就叫你大哥吧。许大哥,你是一个人来折多山的吗?” 第8章 嘉绒藏族的小伙子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这个有着一长串名字的藏族青年,怎么会明确念出我的姓氏? 满腹疑问和始终存在的高度警觉性,反而使我沉默了,到嘴边的问题一个也没问,只愣愣地看着他。 “呵呵~”小伙一笑,那股子憨厚劲儿更不容有人对他产生不好的猜疑。 扶我在火边坐好,他又来帮我裹袍服,现在我醒了,当然不好意思再顾着自己取暖,却让袍服主人挨冻生病,所以推却开去:“这衣服是你的吧?非常感谢你,不过我用完了,你可以拿回去了。” “可,可这山里这么冷......” “我冷难道你就不冷呀?放心吧,我这冲锋衣是专门用来御寒的,够用了。并且紧靠火堆坐,我也用不着裹那么密实。” “嘿嘿,那好吧~” 我的话有道理,他不再推让,就将袍服拿回去重新穿起,并扎好腰间扎带。看着他那把醒目的腰刀取下又挂上,我不再害怕,因为这时我差不多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可能你觉得我的名字不太好叫,所以直接叫我洛桑就行,那是我常用的名字。” 我也有了一点说话的意愿,好奇地答道:“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你们少数民族人的名字像外国人名,名在前姓在后,你却原来不叫葛尔......扎......” “哈哈哈~”洛桑爽气地大笑,“许大哥你说啥呢?嘉绒藏人哪有那样相互称呼的?这么和你说吧,名字前面的一串,是锅庄,或者说家屋名,也就是我们祖辈居住的地方,包括爸爸的和妈妈的,这样也能从姓名体现姻亲关系。比如我结了婚有了孩子,又住在了另一个地方,我的孩子的名就要发生变化,只有父系的姓保持不变。”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连连点头,为学到了这样有意思的新知识而高兴。 但疑问一直在心头盘旋,我终于能以友好的语气问出口了:“洛桑小弟,你是怎么知道我姓许的?” “这,这个呀~” 洛桑竟像是给篝火烫到似的一下低头。不过吞吞吐吐两秒,他就爬起来往一棵黑影幢幢的树下走,从一堆东西里扒出一样,过来交到我手里。 是我不容有失的腰包! “大哥,这个小包包是给你绑在腰上的,所以还在。你背的大包,还有折叠帐篷,都太沉了,当时我只能拉你,它们就掉到悬崖老底下去了。天黑了没办法找,等天亮后暖和一些了,又能看得见路,我去帮你寻回来。” 原来如此。 洛桑的解释使我的脑袋炸裂一般疼痛,但为不让他担心,我咬紧牙关忍了下来。 我由衷地向他表示感谢:“洛桑小弟,你可真是这山里的神仙派来我身边的救星呢!当时情况危急千钧一发,若没有你及时施救,我恐怕早就粉身碎骨了吧?” “这个呀~”洛桑局促地用右脚靴子根磨着石子地面,显得很不好意思。他那动作,一下子就和我拉远了距离。 他谦虚也好,客气也好,我都能理解,可骤然间出现的疏离感是怎么回事?难道他本来不想救我?不可能! 洛桑居然向我道歉:“许大哥,你不是奇怪我为啥知道你姓许嘛?其实,其实是我打开过你的腰包,看了你的身份证。不光是名字,我连你的出生日期也看到了。” “哦~”我无所谓地点点头。 翻看我的私人物品,确属不太礼貌的行为,但责怪人家的前提是我没有遇险,在一切正常的情况下被他偷窥秘密。而我那时都一脚踏进鬼门关了,他作为施救方弄清楚我的身份,实属必要,我反而还得夸他很细心呢。 我说:“当时我的处境一定非常危险吧?你到底是怎么救下我的,我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是你扑向我的瞬间,我好像见到了你的影子。” 洛桑一个劲挠头,答道:“是的,那真是生死一刻呀,辛亏你掉下去的时候用两只手扒住石头边缘,才延缓了时间。但我还是没来得及抓住你,你往悬崖下掉了大概有几十米,给几棵老枝子盘在一起的树接住,我才能爬到下面扯你。但你背的东西实在太沉了,我就算力气大也拖不动,一旦压断树枝,我们两个都得摔到山谷里去。实在没办法,我才松开你的手,扔掉你的负重,把你拉了上来。” 我越听越胆寒,两手紧紧捂着头,阻止自己继续脑补当时的画面。 我情不自禁地想:“作为一个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失败的人,真做好了去死的准备吗?当死神降临,很可能从此就能解脱的时候,我内心的感受可不是愉悦,而是无尽的恐惧,是那种对即将失去生命的恐惧!” 洛桑不仅老实善良,还十分善解人意。他看出我在了解如何被救的过程中心情起伏不定,便不来打扰我,而是安静地望着火堆出神。 我正好就正视着他的侧脸,沉重的心情忽然变轻,忍不住悄悄打量起了他。 额头宽阔,眉骨突出,毛笔刷般的眉毛提亮了整张脸的立体感。高起的颧骨之下凹陷一对眼窝,眼珠给火光映得亮如飞萤,铎铎光芒却更像来自于某种与苍山古木一样深邃的智慧。 挺直的鼻梁下一张阔口,嘴唇略厚,下巴微微上翘,组合出古朴的庄重感。以汉族人的眼光看,那像是不沾凡尘的脸,可实际在藏区男子中又不罕见,若将他比为山鹰的后代,有着盘旋于雪山之巅的高尚灵魂,大概一点也不过分。 当然最为独特的是他的肤色,犹如做旧过的仿古铜器,火焰又为他镀上一圈金属红的轮廓,明暗角度相宜,哪怕不说话,他也周身散发出山梁一般的壮美,于是我的自卑心理再度作祟,垂下眼皮,挪开了目光。 戴在手腕上的电子表显示,此时已过午夜十二点,我是才刚醒,洛桑估计得睡觉了,我却没看出他有困意。 木柴燃烧时不停发出噼啪声响,更反衬了山岭的孤寂。偶尔从不知何处传来一两声野兽的嗥叫,听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洛桑却是一派习以为常的淡定。 许久之后,他终于打破沉默说:“山里的气候和平地不一样,越往上走越反常。九月底,折多山都该下一场大雪了,今年老天倒是犹犹豫豫的,老脸一下明亮一下阴沉,闹了几天也还没下下来。不过照我看是快了,说不定等睡好觉,明早我们就能发现山和树全白了,草窝子都给盖得看不见了呢。” 我担心地问:“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如果我们都睡着了,会不会不太安全?” 洛桑摇了摇头说:“天黑之后不适合到处走动,我也还没弄清这地方该怎么走出去。折多山来的不多,你钻进的又是没开发过的地带,以前要没给马帮开辟出小路,你估计爬不到那么高。许大哥,我也真是佩服你,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怎么就想到要往这种荒山野岭跑呢?你不怕死呀?” “我......”平心静气的责备通常比大吼大叫更有威力,他训得我不冷也微微发抖。 洛桑大概怕伤到我的自尊心,话题一转又回到了下雪上,“山里气温太低,我们又没有睡袋,呼噜噜舒服地大睡当然不行,明早可能就全都醒不过来了。我们只能轮流在篝火旁边睡,看着表,每过二十分钟就把睡着的人叫醒,醒着的人看着火不让它灭。你别嫌这样麻烦,这可是我们保存体力,又不冻死最好的办法。保持清醒就能顺利活到明天早上。” 可惜呀,啥东西掉进山谷都好,偏偏连帐篷也掉进去了,否则我和洛桑就能挤在那顶单人帐篷里,好歹凑合一夜。现在拖累到他,保不保得住命都是未知数,我可真是罪过! 洛桑真是说不出的机灵,看出我感到愧疚,反而来安慰我:“许大哥,我们藏人是游牧民族,特别是川西藏族,祖辈大多还是马帮出身,什么样的恶劣环境没经历过?就这小小一座折多山,比二郎山的险峻缓和多了,是难不倒我的。你放心,只要捱到太阳出来,无论如何我也会尽快带你走出去。我都好像能听见大渡河哗啦啦的水流声了呢。” 我眼眶发热,鼻子也酸酸的,一声哽咽堵在喉咙口,就是不敢放声嚎啕出来。 鉴于我刚醒,洛桑同意他先睡。 临睡前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在他知识量丰富又轻松的话语中,我暂时放下负罪感,虚心当起了“学生”。 高山气候变化多端,完全不能与平地相比。并且山的高度每升高一千米,气温就降低大概六度,康定城此时若在七八度,我们所在的山区应该就只有1度左右。 气压也与高度成反比,标准情况下,海拔每升高一百米气压就降低一千帕,幸亏我们已离开我在白天攀到的高度,下降了大概一百多米,这就是高反对我影响降低的原因。 仰头看天,在这短短几十分钟内,我刚醒来时看见的点点星辰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山棱线那儿出现的深灰色下层云。 洛桑沉闷地说:“你瞧那些云的样子,说明后半夜天气真的要转坏哟。” 我立即就变得忧心忡忡。下雪不怕,只要不停添柴,篝火估计不至于给大雪压熄,可万一下大雨就惨了,洛桑既然没在周围找到山洞,就证明我们没有栖身之所,雨浇熄篝火,又把我们淋得透湿,到时想不冻死也难了。 为防不测,哪怕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在20分钟内保持清醒,也打算用手机设个闹铃。 腰包不还在吗?那么手机也能用,如果能搜到信号,还可以打求救电话呢! 手机也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我急忙拉开包链找到它,结果掏出来一看,欲哭无泪。 从那样高的地方摔下来没死,或许腰包也对我起了一定的护卫作用,可手机就没那样幸运了,我拿在手里的废物除去形状,还有哪点像手机?以它碎裂的程度看,不管拿去哪家修理店大概也没人乐意理我了。 好在电子手表给衣服护着,竟没有闪失,我用表设好闹钟,就督促洛桑快点躺下睡觉了。 他熟练地又脱下衣袍,铺展开来,用非常专业的手法包裹自己,尽量将肩膀和上身裹紧,宽袖往头底下垫,以保护脖子少受寒风侵袭。 这时我才弄清他插在腰里的弯刀俗称“斯甲巴”,又名“左插子”,藏族男性在野外行走时,那是标配的武器。 他身上穿的衬衣叫做氆氇大领衫,用料是毪(mú)子,一种用手工纺织的羊毛毛线(俗称“吊毛线”)制作的布料。 可以当被子盖的则是光板羊皮袍,内层绒毛丰厚,外层皮质坚硬,既可遮风挡雨,又能保暖防潮,对随牧迁徙的人而言四季皆宜。也难怪盖在身上能那样温暖,实在是比盖棉被要舒服不少。 洛桑看起来不困,可一在火堆边躺倒,将盖不住的腿脚凑近篝火,就迷糊了起来。 他嘟嘟囔囔地说:“大哥,等轮到你睡的时候袍子还给你盖。我身板子硬,烤着火冻不坏。” 在洛桑睡着后,我惊喜地发现天空飘起了雪花。 没有下雨啊,那可真是连山神也在保佑着我们! 今天大难不死,如此幸运,是说明我命不该绝,还是因为藏族小伙洛桑的出现,他真如神祇一般来到了我的身边? 第9章 野外生存经验 此生从未想过,区区一块电子手表能成为危难时刻的求生工具。 我很守时,洛桑也非常守时,那天晚上,我们两人严格遵守20分钟为极限的时间限制,不停地起来又躺下。 我本来不可能睡好,可洛桑只要倒头睡下,不出几秒就能发出酣畅的鼾声,他那超赞的睡眠质量感染了我,凌晨四点时我居然睡得不错,还朦朦胧胧地做起了梦。 我梦见我没有离开上海,依然躺在和小雨一起租住的一居室里。当我“睁眼”,听见正从厨房传出锅碗瓢盆那动听的“交响曲”。 我一骨碌爬下床,光着脚走出卧室,见到熟悉的背影朝着我规律摆动——小雨戴着耳机,一边享受音乐一边做饭呢~ 我想喊她,并不确定喊出声没有,就被洛桑摇醒了,时间到,轮到他睡了。 ...... 就这样,我们俩一直折腾到一抹霞光浸染厚重的云层,然后将朝阳推出云团的重重包围,让日光光华重新覆盖上巍峨的雪山。 “和昨天的景色完全不一样了啊!” 当我最后一次醒来,听见洛桑在惊喜地呼喊。我揉着惺忪睡眼到处张望,不禁糊涂地想,这白茫茫裹着银装的世界,是否就是我一直在追寻的、“最后的香巴拉”? “想什么呢许大哥?香巴拉怎么会在茶马古道的川藏线上?你要想走去香格里拉,那可有点远,至少得等到了稻城亚丁才有希望。”听我念叨什么“香巴拉”,兴致高涨的洛桑又开始为我指点迷津。 半个夜晚的鹅毛大雪下过之后,天气放晴,几条带状卷云在蓝天上悠然地飘移,天空蓝得十分纯净,云朵也白得无暇且透明。 以为天亮了就能暖和一些,其实气温已然降到零下,一直是个累赘的防寒冲锋衣,此时我又嫌它太薄了一点。 不过山中雪景过于壮美,我暂时无暇顾及自身感受,尽贪婪地沉迷于欣赏了。 山风肃杀,横扫静默的万物,却吹不动结满雾凇的树木。举目望去,晶莹剔透的冰晶一层接一层挂在树冠上,千树万树皆成倒垂的银柳琼丝,又似处处飞舞着灵光闪烁的精灵。 正如洛桑呼喊的那样,一步都没有移动,我们却像来到了另一个地方,或者说是,从人间走入了纯银色的天堂。 在雪地里撒欢儿的洛桑,比我这个南方来客更欢乐,他说今天我们至少不必为早餐发愁,吃的喝的都有了呢。 我失去的那个大背包里,装了饮用水、面包、肉脯肉松,可惜背包没有了,逢此绝境,一切就唯有指望洛桑了。 不用多此一举的问他,很快我就明白了他要怎样准备早餐。 经我们一夜“奋战”保住的火堆,于太阳破云而出时熄灭在厚厚的雪层里,洛桑不得不“另起炉灶”。 斯甲巴派上大用场,他拿着刀从树林里砍伐来十几截长短不齐、散发湿气的粗树枝,又用一根仍挂了不少枯叶的枝条清扫开积雪,垫上石块,以隔离冰雪形成火床,然后用粗树枝叠放出了一个“井”字形火堆。火堆一共三层,是具有一定高度的四方形围栏,再将碎柴火塞进围栏,支楞成一个锥子的形状。 这可真是个好办法,他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根易燃的树枝,用树枝生火,很快旺旺的篝火又燃烧起来,我哪怕还没靠近,也觉得心灵的温度瞬间升至了冰点之上。 从山口吹来的白毛风声如呜咽,为防火堆被吹熄,洛桑又在西侧用雪筑起了一道简易防风墙。 洛桑自己也带了包,是一个斜挎的布包,就扔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布包可以装不少东西,但并没有瓶装水和面包。他说水太重,不便携带,面包不抵饿,带再多也不够吃。 但饱腹之事丝毫也难不住他,他得意扬扬地一个劲夸天公作美,保证我们不用饿着肚子上路,手头则忙个不停。 重新生好火,他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了一个不锈钢饭盒,式样非常古早,我记得上小学时妈妈还在用那种饭盒给我装饭,但等到了初中,基本就不记得扔到哪儿去了。 洛桑的饭盒相比我以前用的又有点不同,在盒子两端各钻有一个圆孔,可以穿进吊绳。 紧接着,我就看懂了他的意图,难怪要垒起整整三层枯木,那是为方便做火上支架。 两根树丫左右插好,中间挂一根麻绳,高度高到正好不让火头燎着。饭盒就用麻绳穿着悬在支架上,于是我们就有了烹饪用的小锅。 正好饭盒配套了两个用来装菜的小套盒,我与他一人拿一个当碗。至于筷子,就地取材,找几根细枝用刀削去外皮即可。 洛桑制造的惊喜还远未结束,紧接着他在布包里摸来摸去,竟又摸出了两包红烧牛肉味的方便面,是塑料袋装,比杯面省地方多了,这就是我们今早美味的早餐! 一切准备就绪,轮到了另一重要步骤——取水。 此处是小小的一个山谷,三面环山,一面朝向六十度角的陡坡,要找水源至少得再往山崖下走几百米,所以想取用溪水或者河水不可能,那么山神赐予的积雪就成了救命的水源。 一夜烤火,没有水喝,我们俩都渴得嘴唇干裂出血了,要是有只水缸摆在面前,我们铁定能举起来牛饮。 地面的积雪厚度超过10公分,洛桑带着类似朝圣的崇敬表情跪到雪地上,两手掌心向上,默默祈祷几句,便捧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大嚼着满足地咽下。 我如此效仿,也吃了几大口雪,觉得清清凉凉的,不仅一点儿不冷,两边肺还说不出的舒服。 吃饭前,得先洗漱,这等小事也难不倒洛桑。 他耐心教我怎么用雪搓面,我认为这样洗脸,比在水龙头上用自来水洗更护肤,说不定小雨也会很喜欢呢~算了,这种时候不能挂念欧阳雨。 我不想再袖手旁观地看洛桑干活,那我可真成坐享其成的废物了。于是我在雪地里搓干净手,帮他运输雪块进饭盒。 洛桑负责给支架调整合适的高度,没过多大一会儿,雪就融化成水,并沸腾了起来。 可以喝到热水了,一股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我悲哀地想:这就是绝处逢生之人的状态吗?作为事业一直在瓶颈期徘徊,自认已不眷恋美好生命的人,我为何还会被一碗冒着热气的水感动? 苍天啊~我竟然完全看不懂自己了! 洛桑开始煮方便面。锅太小,一次只能煮一包,我们就分两次吃。 煮完第一锅后,他一边重新往锅里添雪块一边说:“可惜没带温度计,不然就可以通过测量水的沸点知道我们所在的高度。不过按照我的经验,从刚才水烧开后用嘴试的热度看,目前的山高大概是在海拔3300米左右。” 我勉强笑着问:“水开不是应该在一百度嘛?” 洛桑摇头:“不对不对,那是你们内地人烧开水的温度,到了高山就不一样了,海拔越高水的沸点就越低,要是登上折多山顶,沸点才八十几度了。如果真有本事爬到贡嘎山七千多米的顶峰,五十度把水烧开也不奇怪。” 我瘪了瘪嘴,不敢再自以为是的乱发表意见了。 为保证水温能将面煮得软烂,洛桑在给饭盒盖上盖子的同时,还压了两块小石头。 二十分钟后,我吃到了此生再也难以忘怀的至臻美味——用高山雪水煮熟的方便面,还非常豪爽地吃了两碗! 白昼时光,天高地远,我终于能完全看清楚周围的环境了。 我从悬崖掉到盘交的树杈上,洛桑是踩着一块足足向外延伸了两米的巨岩抓住我,用尽浑身解数将我扯了回来。 后来他背着我下山,虽说尽量找平坦的道路行走,走出一段距离后也依然发生第二次险情,他带着我摔倒了,两个人一起滚到了一处山坡下。而那时候天已彻底黑下来,他不敢再盲目行动,于是就让我平躺着,解下外套皮袍给我当被子盖,然后生起篝火度过难熬的长夜。 吃饱喝足后应该心情更好,可也不知是何原因,洛桑的话变少了,也不再经常看一看我。 又一次的,我察觉他心里藏着秘密,可到底是不肯对我说的秘密,还是与我有关的秘密,我这“糙汉”就真没有那七窍玲珑心观察出来了。 小伙子有心事,我与他萍水相逢,总不能大大咧咧地追问,那实在是太没礼貌。 所以我只好忍着,盼望等相处时间长了,他对我也像我对他一样信任了,就能开诚布公地说出来。 第10章 跟踪疑云 早上八点钟,我们用雪盖熄篝火,打算整装出发了。 从石头上站起来,我仰望折多山连绵不断的雪峰,心中好不惆怅。 事到如今,我终究是又失败了一次。因为遇见洛桑,我奇迹般生还了下来,却不可能要求人家陪我翻山越岭的一直找到318国道的另一头,跑去新都城。 按照洛桑制定的方案,我们目前最急需做的事情是寻找容易走的道路下山。最好能找到我的背包和帐篷,毕竟原始深山的路况不明,连他也没法保证今天天黑之前能再次见到人烟,摆脱大山对我们构成的生命威胁。 洛桑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 望着那看起来清瘦,实际上坚实有力的背影,忽然有一个念头闯进我的脑海,我无论怎么自我开解也挥之不去了——从洛桑带的装备上看,他根本就不是自己跑来折多山探险的! 昨天我遇险时,已经爬到了罕有人至的高度,哪怕是路途中遇到的两名登山驴友,也不见得就到达了四千米高的顶点,或许他们登上三千米,也就是我和洛桑过夜的山谷附近,就折返了呢? 可是洛桑,怎么会那么凑巧地就跟在我身后,并目睹我从悬崖边摔下去? 思来想去,我竟只找得到一种解释——没有任何巧合,他千真万确就是在跟踪我!他之所以会出现在折多山,正是因为我! 如果我的推测成立,洛桑隐藏不说的秘密八九不离十是和我有关了~然而怎么可能?我这个祖籍东江,在上海打拼了八年的话剧编剧,就算出门采风也离不开江浙沪,又怎么可能与远在川西的嘉绒藏族青年扯上关系,弄得他要来跟踪我? 洛桑谈性不高,又或者是因为昨晚没睡好,今天觉得累?但看着他踏过雪垛,认真探寻出路的样子,实在看不出身体有丝毫的倦怠。 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将疑惑埋在心里,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我们昨夜那种倾盖如故的热乎劲儿找不到了,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我对他的戒备心理又悄然竖立了起来。 不过一路上,我依然在刻意找寻旧时背夫们扛着边茶走过的路。青石石梯、拦马墙、埋在积雪下的“拐子窝”,来时我没见到,往回走时也依然见不到,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洛桑啥都懂,我相信哪怕要他独自一人在这雪山里过一周,也不至于丢掉性命,所以他一定能为我做向导,解答我所有的疑问。可由于他的沉默,以及我陡然悟出的某种真相,我不敢主动挑起话头了。我决定只要他不开口,我就老老实实做哑巴。 天寒地冻,好在我们一直在行走,我若是停下来不动,估计不出五分钟就得冻僵。还剩好几天才到十月份呢,折多山的雪也真是下得有些迫不及待。 洛桑不时停下来观察周围情况,有时抬头看天上的太阳,有时又审视树木的生长状况。 大概是不说话的时间太久,他发现我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终于肯趁停歇时为我讲解:“我们现在是在朝折多山的北面走,只要方向是对的,应该就能进入嘉绒藏族生活的地区,回到我的家里。” “怎么,你,你是要带我去你家呀?”我一听就迟疑了,顿住脚步问他。 见我表情不对,洛桑也大为窘困,搓着手连说:“没有没有,我,我只是想到你才刚刚脱险,或许需要找个地方歇一歇,缓口气。但你要是不乐意......” “我乐意!” 洛桑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能不识好歹地拒绝他的邀请?之所以犹豫,主要是因为忽然有一个来自少数民族的男孩请我去他家里做客,这种事过去从未遇到过,我是既兴奋又觉得措手不及。 再一个,仍然与他“私藏”的秘密有关,我很希望在路上就弄明白,他究竟为何要跟踪我,以及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我的。 没错,他第一次了解我,绝对不是通过腰包里的身份证! 见我如此爽快地接受了邀请,洛桑松了一口气,也没那么拘谨了。 渐渐地,我们的谈资又多了起来。他告诉我,因为阳光照射的缘故,高山上的树通常是往南向生长的较为高大,北向生长的要矮小一些,所以通过分辨沿途树林的高矮,大致就可以辨别是在朝哪边走。 虽然今天的路始终没有我想象的那样艰险难行,可“上山容易下山难”的规律依然在起着作用。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一处峭壁前,坡陡如削,又覆盖着积雪,我哪怕拄着洛桑给我做的树枝拐杖,望着那陡峭坡度也好一阵心悸。我强烈预感,只要稍微迈错一步就又会滚落山崖,重复昨天的悲剧。 连我也能想到的困难,洛桑自然会先于我想到。 他弯腰在脚下挖掘几下,挖出来几片平展的灰绿色叶片,一看就高兴了,以轻松的口吻为我打气:“许大哥你瞧,这儿出现了蕨类植物,说明水源离我们不远了。我想呀,等我们下完这个陡坡就能见到溪水或者河流了,说不定你的背包能在那里找到呢。” “真的吗?”用背包来鼓励我,起的作用还真不小,我立即就想到了瓶装水和香喷喷的肉脯,还有就算给压瘪,味道也依然不错的面包。那样我俩的中午饭不也解决了? 不过虽然我心中少了恐惧,脚下也有了力气,洛桑却不再让我单独一个人走,而是从斜挎的布包里掏出了一卷绳子。 这个家伙,行走山岭时带的器具几乎没一样和我相同,所以可见我的行前规划,到底错得有多离谱啊! 这一卷绳子有两根,其中一根曾挂上篝火支架,用来架饭盒烧水煮面。 此时洛桑将两根绳子都松开,找到绳头交叉在一起,在原来的基础上又交叉一次,并拽着两端拉紧。 他告诉我说:“我现在打的这种叫做花结,相比双层结或者鱼线结要容易解开多了,但牢固度丝毫也不弱。我们两人一前一后绑在一起,我就能顾及到你,防止你脚滑跌倒。但是万一需要松开绳子,三两下又能解开,总之是很方便的,你可以放心。” “这......需要把我们俩绑在一起下山吗?” 不管洛桑怎么保证,我也非常担心。我不是怕我会摔倒出险,而是怕在我出险时连累到他。 怎么说我也是快二百斤重的男人,这重量连一个壮汉也能给拖下悬崖,何况是洛桑这样的小个头? 见我不放心,洛桑笑了起来,拍着胸脯保证:“大哥,你之前一直信我,现在到了关键时刻,可得再信我一次呀。我再说一次,只要有我在,就一定会把你带出折多山,让你脱离险境回归正常生活的。” 第11章 洛桑好兄弟,你在哪儿呀? 洛桑用两根麻绳将我俩绑在一块,试了很久牢固松紧度,直到最后露出满意的表情。 但这只是他工作的一小部分,看来要想平安通过前方的险坡,目前的安全措施还不足够。 洛桑说:“现在温度低得很,路上不仅有雪,石头上肯定还结了冰,需要给我们的鞋底采取防滑措施。” 他这么说我能理解,我的老家东江虽然是中东部城市,有几年冬天雪也下得特别大,马路上跑的汽车有许多都在轮胎上拴了防滑铁链。难道现在洛桑是要给我们的鞋子也拴上铁链?那东西又上哪儿去找? 雪地防滑器具,洛桑确实没有,可山里有高大的乔木林,以及半枯半荣的草丛啊! 洛桑手脚麻利得惊人,此时我再不乐意做“甩手掌柜”也不行了。 他就地取材,拔下几把青黄不接的野草,又在老林子里挑选出一些具有一定柔韧性的枯枝,三两下就编织出了一个草环。眨眼功夫,四个草环和两根草绳就大功告成了。 他将草环套上我的运动鞋,鞋尖和后跟各一个,中间用草绳连接,这样走起路来草环就不会滑脱。 然后用相同的方法为他自己绑草环,藏式靴子比较宽大,靴底也相当厚实,他绑的草环就粗了不少。 除去鞋子,雪杖也很重要,洛桑叮嘱我,任何时候雪杖尖都要比脚先落地,并且轻易不要脱手。 一切准备妥当,洛桑深吸一口气,朝前,也就是这悬崖峭壁之下,迈出了第一步。 他又成了“话痨”,不停提醒着我:“山风比平原的风猛烈多了,你看雪这么厚,其实有些是天上下的,有些是给大风刮过来的,所以看着平坦,实际上说不定下面是悬空的,踩上去就有坠崖的危险。许大哥,你尽量不要偏离我的路线,踩我留的脚印,这样最安全。” 这时的我,神经紧张如绷紧的弓弦,除了用耳朵听洛桑唠叨,就再也无法关注旁的事情。什么研究背夫们在若干年前是如何通过这段山道的,雪景又有多美,实在是顾不上了。 两只眼睛唯一敢盯的地方是脚下,我专心追寻洛桑留下的每一个大靴子印,然后摇晃着将自己的脚放进那形状规则的雪窝里~ 正如洛桑所说,方寸不移地踏着他的脚印往前走,我非常安全,因为他是用雪杖验证,确信不会踏空后才下脚。若换做是我,哪怕用雪杖测量,也没法确定杖头插入的深度意味什么,我不懂判断接触到的物体到底是实地还是坚硬的雪块。 不过虽然忙着找落脚点,却不妨碍我再度思潮翻涌。 洛桑给予我的安全感,恐怕余生我也难以忘怀了。如果我还将一直活下去,是否每当见到大雪落下,就会回忆起向前延伸的那两串靴子印? 生活不易,世上有多少人能不靠辛勤奋斗来换取成功,实现理想? 我经历过、也仍一直在经历着摔倒又爬起来的过程,个中滋味与我此刻在悬崖绝壁上上下下的感觉实在相似至极,然而当我身处于真正的悬崖的时候,我唯一的渴望就只有继续活着,而不是摔下去粉身碎骨。 自暴自弃、以最消极的方式面对失败的心态,逐渐有所扭转,洛桑说他能带我走出困境,我相信,我不仅相信他,也相信自己。 可不管我们如何谨小慎微,意外也还是出现了, 雪天必然伴随着冰冻,洛桑的担心成为现实,在通过一处草木稀松,大石林立的地段时,表面结冰的石头成了我们的大敌。 洛桑不仅得测量前方路段雪的深度,验证藏在雪下的是实地而不是断崖,还得留意头顶犬齿般参差不齐的石崖边缘悬挂的冰柱。 越往山下走越靠近水流,崖边也出现了水凝结出的冰柱。那又叫“冰笋”,天然生成倒悬竹笋的形状,如同水晶一般晶莹剔透,非常好看,却也是像尖刀一样锐利的杀人工具。万一一根冰柱从头顶断落,锥形晶体很可能会扎进人的颅骨,导致其当场死亡。 洛桑实在太忙碌,以至于顾了头就难以顾尾。就在他举起雪杖敲落几根看起来很危险的冰柱时,一只靴子不留神踩到路肩上一块结冰的石头,一下就失去平衡,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 我们给绳子拴着,他尽可能在两人之间留出长度,但动静那么大,无疑还是会影响到我,我下意识就将雪杖往雪地里猛戳,洛桑做的是相同的动作。 幸运之神再一次眷顾到我,我的雪杖正好插在了两块岩石之间的缝隙里,经雪杖一挡,下冲的惯性极大减弱,我摔倒时用另一只手攀住旁边的石头,暂时拉住了洛桑。 幸亏洛桑事先敲落了大部分冰柱,否则震动力如此巨大,震断的冰棱很可能会对我们造成难以想象的伤害。但他摔的那一跤很重,两只手都死死抓着雪杖,也还是爬不起来。 我冲他大喊:“洛桑兄弟,你不要动,我慢慢挪过来扶你!” 却听洛桑果断拒绝:“不,不要轻举妄动,我呆的地方险情没有解除,等下你经过时一定要贴着崖石壁走才行,我躺的地方不要踩,记住了!” 天啦~ 这时我才明白,洛桑虽然只是踩到一小块结冰的石头,却摔进了一大片冰地,难怪他不管怎么挣扎也站不起来,原来只要他稍微用力,就只会继续往下滑落! “这,这可怎么办呀?洛桑兄弟,你赶紧想想办法,然后告诉我该怎么做,让我来救你!”我心急如焚,话未说完眼眶就是一热,眼泪滚了出来。 洛桑一动也不敢再动,背朝着我说:“许大哥,我告诉你怎么做,你可一定要遵守啊。目前我自身难保,假如你也陷入危险,我是帮不了你的。” “嗯,你说,我保证照办!” “你看得见我们之间的那个绳结吧?我不动,你慢慢挪到绳结那儿,给它松开。” “什么?” 我一听就疯了,一点也不记得刚刚答应过他什么。此时此刻,我俩绑在一起,命也绑在一起,松开绳结就是解绑,我还很安全,他却生死难料了! “听我的话没错,快点呀!多等一分钟都不值得,都是在等死神找上门!” 洛桑真急了,扯开嗓门大吼。和他相处这么长时间,我才意识到他不管看上去多么好脾气,关键时刻也会发火。 “可我要是解开绳子,你会不会就滑到悬崖下去了?” “没错没错,你让我滑下去!” “不行!” “哎呀,你啥都不懂又指挥我个啥呢?不说过我们离水源不远了嘛?这个坡虽然很陡,我也有很大概率能滑到水源边上,而不是跌到悬崖下面。但如果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掉就难说了,重量大,谁知道会掉去哪个方向?” “真,真的?” 对他的解释,我将信将疑,我认为他只是在安慰我,但想到他所具备的、常人难及的野外生存能力,又不敢不信任他。 “假如~”我恐惧地闭起眼睛想,“假如他独自滑下去能活命,而我却坚持不和他松绑,搞到两个人一起坠崖摔死,我不就真是害人害己,死也难以瞑目了?” 洛桑在焦急地等待,他吼过之后再也不敢出声,因为哪怕稍微用点力气,都可能导致身体再次失控。 我想不到任何比服从他的指挥更好的办法,只能照办。 我小心翼翼地放开岩石,用雪杖撑着地一点点朝前挪,经过的依然是他留下脚印的地方,直到能碰着绳结了。 洛桑系的这种双花结,用起来一点不会松脱,解起来也是轻而易举,我找到一端绳头轻轻一拉,两根麻绳瞬间就分解开来。 与此同时,维系洛桑在冰面强撑的最后一点意志力也断开了,他仿佛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没发出任何声响,跐溜一下就向陡坡下飞速滑落,影子越变越小,我还没来得及叫喊,他就缩成一个灰白色小点消失了。 “洛桑兄弟!”我蜷缩在崖壁旁边嚎啕大哭。 多久没这样放纵地嚎哭过了?每一次遭遇失败之后,我都能听见眼泪在心底流淌的声音,却不愿将哀伤真实表达出来。 我不能让任何人见到我哭,尤其是小雨。一个男人花着她赚的钱过日子,还要在她面前痛哭流涕,难道是在博取她的同情?那可不比靠女人生活,更令人不耻吗? 因为洛桑,我哭了,那种悲痛难以忍受,我只希望将我此趟出行得到的幸运全部转赠给他,摔死在悬崖下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没有洛桑引领我走过这段最为艰险的路程了。 我举步维艰,只要探到可能结冰的石头就心惊胆颤,要不绕过去,不能绕,就狠狠用雪杖将冰击碎。 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艺工作者,在深山野岭爆发出像野兽一样可怕的力量,我居然能用木棍砸开坚冰,给两只脚留出安全的行走通道! 洛桑又说准了,到他失足下坠的时候,那段陡坡我们已走完大半。接下来的路段,哪怕我坚持使用他教授给我的“踢”步伐移动身体,尽量保持重心平衡,走上一步得花一分钟,一小时后也到达了一块开阔的平地。 然而我的好兄弟,他人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