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归乡人》 第1章 我要投诉你 一场淅淅沥沥的夏雨过后,高泉村宛如水墨画般在湿润的空气中慢慢舒展。 雨后的阳光穿透氤氲的雾气温暖而又柔和,为整个村庄披上一层金色的纱衣。 树木经过雨水的洗礼,愈发青葱翠绿,瓦砾上的青苔更显出历史的厚重。 村中蜿蜒的小路被雨水冲刷的干净而整洁,泥土散发的幽香弥漫在空气中。村民背着草帽扛起锄头,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 不远处,一个肉嘟嘟的小男孩从雾气中跌跌撞撞地跑来,嘴里喃喃喊着妈妈。 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响起,扰了许千程的清梦。 作为荥阳市里一家艺术文化培训中心的带班老师,在这个教培行业高度内卷的时代,今天是许千程三个月以来一个难得的休息日。 “谁呀!” 许千程暴躁地掀起眼罩,双眼的眼角还残留着昨夜的疲倦。他使劲儿眨了眨眼睛,试图驱散残存的睡意。 当看清楚手机屏幕上“妈妈”两个字时,原本迷离的目光瞬间变的警觉。整个人骤然一震,睡意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作为本市的优秀毕业生,许千程毕业后原本有更好的出路。奈何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再加上毕业前夕父亲的尘肺病,他不得不选择提成更高、多劳多得的教培行业。 “妈,出什么事儿了?是不是爸的病不好?” 许千程满脸担忧地问道。 “不不不,千程你别紧张,你爸挺好的,按时吃了医生开的药,现在情况比之前好多了!” 许母慌张地回应道。 “那……那是不是您的身体不好?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医生说过,你现在吃的药是不能停的!”许千程嘱咐着。 许母为了供许千程上大学,肾病由最开始的慢性一路拖到了肌酐值飙升,直到在田里劳作时晕倒,病情才算是被许千程知道。 责备母亲隐瞒病情的话许千程说不出来,相反,更多的是自责。 “妈,你跟爸的药可一定要按时吃啊,我手里有钱,你儿子现在非常能赚钱。钱的事情你就不要担心了。你跟我爸养好身体比什么都强!” 这些话许千程几乎每隔两三天都会跟母亲说一次。 “知道了……” 挂掉电话,许千程这回笼觉注定是没心情睡了。 既然睡不着,不如抓紧时间出去搞钱。 “拼命三郎”的名声可不是白叫的。 别人在休假,他在拉客户。 别人下班了,他在打推销电话。 也正是他这种拼命地精神,成就了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快速积累了人生的第一笔存款。 他将存款一半打给了母亲用来看病吃药,剩下的一半他选择了力所能及里一辆最奢侈的轿车。 总车款十二万五千八,首付四万,每月还款三千块。 买车这样的高消费并不是他爱慕虚荣,而是教培行业实在卷的要命,之前就有很多学生家长见许千程坐地铁倒公交来谈入学,对学校的实力产生质疑。 所以就算是馒头就咸菜,许千程也必须要买一辆车。 许千程在床边点了一只起床烟,烟气缭绕,心里也开始盘算起今天的加班计划。 尽管他已经连续蝉联了半年的销冠,但其他同事也并非不努力。许千程知道,只要他稍微一懈怠,销冠的三千块奖金说不定就进了别人口袋。 一支烟还没吸完,手机叮叮叮钻进一条短消息。 “尊敬的许千程先生,今日是您本月贷款到期日,应还金额3348.88元,请按时还款,若已还款请忽略此信息。” 靠! 本月的贷款钱还没存。 许千程哪里还坐得住,简单的洗漱出门,穿上男人衣柜买的廉价西装,来到了附近的一家银行。 一沓不薄不厚的钱被他放进ATM机,这个动作他已经持续了十三个月。 听着机器哗哗哗入账的声音,许千程轻轻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抹心酸的微笑。 确认金额,退卡。 许千程长舒一口气。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了句:“加油许千程,贷款还剩11期就结束了!”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助教林知微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许班,我知道您在休息,要不是事情紧急,我也不会……” 林知微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许千程打断了。 “捡重点的说!” 许千程以极快的速度钻进车里,塞上蓝牙耳机发动了车子。 “您最近在中心二小组建的象棋班……”电话那头的林知微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退学了还是被翘了?” 这在教培行业是常有的事情。 “可能要被撬!听说新星教育的老师正在跟那些学生家长接触,具体情况我还没了解清楚。您看咱们是不是要争取一下?”林知微试探地问道。 “废话!咱俩这个月的提成可全指望组建起中心二小象棋班呢!” 挂掉电话,许千程油门到底接上半路等候的林知微,朝中心二小对面的马路飞驰而去。 停稳车子,许千程便看到了飞飞妈。一个脸上盖着厚厚粉底,猩红的嘴唇下盯着满口大黄牙。自从接触了飞飞妈后,许千程一看到西红柿炒鸡蛋就…… 而此时,飞飞妈正跟新星教育的赵欣然聊的火热。 许千程走下车,努力地调整好情绪,径直走到飞飞妈和赵欣然中间。 “飞飞妈,您对飞飞可真好,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午休,您这么早就来接孩子了!” 闻言,飞飞妈嚣张地扇动着刚粘好的加长睫毛瞟了他一眼,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嗯!” 作为销冠,许千程怎么可能被面前这样的小场面难倒。 他始终信奉那句“只要你不觉得尴尬,那你指定是不尴尬!” “飞飞妈,这大太阳天儿,渴了吧。喝点水!” 说着,便从林知微手里接过依云矿泉水恭敬地递到飞飞妈面前。 “行了行了,你可别在这献殷勤了,就你们这些卖课的我还不了解,你呀也别在我这儿献殷勤了,你们培训中心我可是里里外外都仔仔细细的研究过了,方方面面都不如人家新星。我们飞飞将来可是要当象棋大师的,我们已经决定去新星了。” 闻言,许千程只是微微一笑:“姐,喝水!” 飞飞妈打量了一眼许千程,傲娇地接过矿泉水抿了一口:“你别在我这耗时间了,我说你们这种人也是够可以的,为了那万八千块的卖课提成,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还有,矿泉水我只喝芙丝的!” “就是,姐,您可要擦亮眼睛,这样的黑心机构咱咋能放心把孩子送过去呢!”一旁的赵欣然适时地补上一句。 “赵欣然小姐,您……”林知微开了腔。 “说谁小姐呢,你才小姐呢,你全家……”赵欣然闻言瞬间炸了毛。 “对不起赵女士,我为我助手言语上的唐突向您道歉。但一码归一码,咱们身为教培机构,公平竞争,您这样没有事实依据地诋毁我们不好吧!”许千程将愤怒的林知微拦在身后。 眼看着两方要在自己面前吵起来,飞飞妈不耐烦地摆摆手:“要吵上一边吵去,我没闲工夫听你们叽叽喳喳的!” 随后飞飞妈接上他的宝贝儿子,一头扎进了保姆车里。 眼见着飞飞妈离开,赵欣然冷笑一声:“不好意思啊许先生,您的客户一不小心就溜到我们新星来了呢!” “那可不一定!”许千程冷冷地回应道。 三天后,飞飞妈踩着恨天高气势汹汹地冲进培训中心。 哒哒哒的高跟鞋声充斥整个办公区。 “许千程呢,你给我出来!”飞飞妈站在办公区嗷的一声。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许千程闻言大步走到飞飞妈面前:“姐,您来了。是最后决定在我们这办学了吗?” 飞飞妈恶狠狠地白了许千程一眼:“你们领导呢?” “我们领导在里面呢,其实给学生办入学这种事情,我就能弄,您还找领导干什么!” 许千程一边引着飞飞妈朝领导办公室走,一边满脸堆笑地解释道。 “干什么?我要投诉你!” 第2章 儿子回来了 “投诉好,您投诉完了,能不能再详细地了解一下我们的课程?我保证我们推出的精品象棋班绝对适合咱们飞飞!” 许千程满脸真诚地看向飞飞妈。 “少跟我扯那些没有用的,赶紧带我去找你们领导!” 飞飞妈不耐烦地朝里面走去。 瞄了一眼门上的牌子,直接推门冲了进去。 “你就是许千程的领导吧!我要投诉许千程!”飞飞妈双手叉腰,一副虎狼架势。 “这位女士,我是许千程的领导,请问我的下属是做了什么样的事情惹得您这么不高兴?您说出来,如果情况属实,我马上处分他!您先消消火!” 说着,领导殷勤起身,并给飞飞妈递上一瓶依云矿泉水。 然而水还没到飞飞妈手里,就被许千程一把抢下:“领导,飞飞妈矿泉水只喝芙丝的!” 说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瓶芙丝矿泉水递给了飞飞妈。 这一路破马张飞地冲过来,飞飞妈接过水吨吨吨地喝了大半瓶。 坐在沙发上喘匀了气便开了腔:“你说说你们这些卖课的,我们没有自主选择权吗?还是我上辈子刨你家祖坟了,你许千程要这么折磨我?不就是万八千块的提成么,你要是实在是差这点钱,你跟我说一声,我给你还不行么?” 飞飞妈越说越委屈,强调中充满了心酸和无奈。 “这位女士,您和您的孩子当然有自主择校的权利。我们的授课老师也只是想更加清楚的给您更加详细地解释一下课程。如果沟通中间真有冒犯您的地方,您告诉我,我一定狠狠处罚他!” 领导尴尬地帮许千程打着圆场。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家飞飞已经决定在新星买课了。之前的事情我也不想追究了。但如果你们这些人再没白天没黑夜的缠着我,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飞飞妈便起身要走。 “飞飞妈,飞飞妈,您看您来都来了。现在正好在上象棋课,您就跟我看一下眼吧!就看一眼,我保证,如果您还是想在新星上课的话,我以后绝不打扰您!”许千程拦住飞飞妈,诚恳地说道。 “那你还给不给我家飞飞送棋谱了?”飞飞妈呵斥道。 许千程摇摇头。 “还给不给我没白天没黑夜的打骚扰电话了?” 许千程继续摇摇头。 “走!”飞飞妈无奈地吼了一句。 她实在拗不过许千程的执着。自从上次在中心二小分开之后,许千程不分黑白地给她打电话,堵在学校门口给飞飞送棋谱、买早餐…… 为了自己能有个清静,她不得不妥协。 机会来之不易,许千程卖力地介绍着关于象棋班的一切。 “相比于你刚刚介绍的这些设施,我更关心的是授课的师资力量。如果这上面有欠缺的话,一切免谈!” 一路参观下来,飞飞妈似乎也没有那么反感了。 “师资方面您放心,飞飞即将入学的精品班可是咱们的退役象棋国手,蝉联过几次国际赛事的陈东明老师。” “陈老师在象棋方面的造诣您一定听说过吧?”许千程骄傲地说道。 毕竟他推出象棋班时陈东明是他三顾茅庐请来的王牌大师。 “你说谁?”飞飞妈显然听说过这位大师的名字。 “陈东明大师!”许千程重复了一遍。 闻言,飞飞妈轻笑一声:“你还不知道吧,你说的陈东明陈大师跟你们签约开课的同时也签了新星的课!这根本不是吸引我的理由!” 许千程愣了一下。 飞飞妈说的这个情况他之前属实是没掌握。 可他也深知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当前最重要的是留住飞飞妈这个大客户。 新星教育作为他们的死对头,许千程可以说是很了解。 两所学校无论是从硬件、学费、配置上几乎都是对等的。倘若现在连他们的杀手锏也被人夺去,那他们学校可就真的没有什么优势可言了。 不可能,他们一定还有新星教育所没有的优势。 “高泉村!” 许千程的脑子里一下蹦出了这个名字。 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这个隐匿于山水间的村落,村口一块铭刻着“楚河汉界”的石碑岿然不动。似一位执笔的史官记录着当年刘邦项羽兵分天下的硝烟。如今战争的喧嚣已过,只留下这片宁静的土地和载入史册的传奇…… 高泉村最引人瞩目的并不是自然风光也不是村中的古老建筑,反而是这里浓厚的象棋文化,村口的大树下常年摆放着巨大的石质棋盘,每逢闲暇时光,男女老少便汇聚于此,博弈、闲聊。 “我们近期将组织象棋班的学生来一次游学。据我所知,在这个城市,还没有哪个教培机构能组织学生出去游学的吧!” “游学?” “我们可以邀请飞飞和他那些对象棋感兴趣的同学一起参加,全程免费,并且我可以向您保证,决定不虚此行!如果游学回来,您还是对新星教育的课程更感兴趣,我绝对不再骚扰您!”许千程道。 “真的就不再纠缠我们?”飞飞妈动摇了。 “我保证!”许千程郑重地拍了拍胸脯。 “那好,我们参加!希望到时候你能信守诺言!” 说完,飞飞妈便踩着她那恨天高,咔哒咔哒地离开了学校。 “许千程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咱们什么时候要组织游学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领导手里的矿泉水瓶毫不犹豫地朝着许千程砸了过去。 许千程一脸谄媚地走到领导面前,将手里的水瓶恭恭敬敬地摆回领导桌上道:“之前没有,并不代表之后不能有。领导您放心,这次游学,咱们学校只需要出个校车,其他一应费用我许千程全包了。而且保证飞飞班上的十几名同学一定会按时入学咱们中心。这是我给您立的军令状!” “你认真的?” 一听说不用学校出钱,还是壮大学校名声的好事情,领导自然不会拒绝。 只淡淡地甩出一句:“你最好别把事情办砸了!” 随后朝许千程摆了摆手。 得到了领导的授权,许千程下午跟学校请了假。只有三天的时间,他务必将高泉村的一应事物安排妥当。 不然搞砸的不只是这次的游学,更是自己的饭碗! 原本差不多两个小时的路,许千程开得飞快。不到一个半小时便已经将车稳稳地停到了残破的家门口。 “爸,妈,我回来了!”许千程下车朝院子里喊了一句。 见没人回应,许千程便又喊了一句。 仍然是没人回应。 许千程的心里犯起了嘀咕。 都差不多六点钟了,这个时候老两口不在家做饭,还能干什么去呢? 一种不好的预感悄悄地笼上了许千程的心头。 “千程回来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炸响。 许千程回过头,心不在焉地打了声招呼:“六婶儿,看到我爸妈了吗?” “千程是开车回来的?这大轿车看着可真是阔气。要不少钱吧!”六婶儿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许千程身后的汽车上,丝毫没在意许千程问了什么。 “六婶儿!看到我爸妈了吗?” 许千程提高嗓音又问了一遍。 六婶这才缓缓地将眼神挪回到许千程的身上:“你爸妈下地去了,今年天气干旱,地里杂草比往年多,你爸妈已经起早贪黑好几天了。我们都劝他,如今你能赚钱了,别省那仨瓜俩枣的,雇人两天就干完了。可他们心疼钱,宁愿自己去遭罪!” 听了六婶的话,许千程的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心酸。 跌跌撞撞地朝着自家田地跑去。 夕阳的余晖下,一对皮肤黝黑,挂满汗珠的农民正弓着腰仔仔细细地清理着麦田里的杂草。汗水打湿的衣衫在傍晚微微的清风中摇摆。 “爸!妈!”许千程隔着绿油油的麦田喊了一句。 劳作的老两口闻言齐刷刷起身,朝着声音的方向露出踏实的笑容…… “儿子回来了!” 第3章 回来干什么 许千程小跑着到父母面前,一把抢过锄头,穿着西装皮鞋便抡了起来。 霎时间,偏干的麦田里尘土飞扬,伴随着尘土,许千程的眼眶里也流出了两行温热的泪珠,伴着汗水砸在坚实的土地上。 母亲见状一把抢过许千程手里的锄头:“傻孩子,把锄头放下,我和你爸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为的就是你能一辈子不再摸这锄头把子!” “我俩虽说身体不如之前,但也不是个废人啊,力所能及的小活干一点,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边说,母亲边取下脖颈上的毛巾,宠溺地擦去汗水,也悄悄地拭去眼角的泪花。 “跟妈回家!” 余晖下,母亲还像小时候一样牵着许千程的手在麦田里穿行。不同的是,原本矫健的步伐如今却有些蹒跚。 全程,一旁的父亲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到家洗漱一番,许母便一头扎进厨房张罗起来。 父亲则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从心口的衣兜里摸出一个已经看不出品牌的香烟盒。 “爸!你怎么还抽烟呢!你的病医生不是说过了,不让抽烟么!”许千程皱着眉头,数落起父亲来。 “没抽!”父亲闻言,默默地将烟盒又踹了回去。 眼见着人赃并获父亲还不承认,许千程的无名火瞬间被点燃。 “你知不知道你的一盒药有多贵,就这么点小毛病就戒不掉吗?我赚钱很容易,我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是不是!” 许千程越说越生气,越说越觉得委屈,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烟盒从父亲的衣兜里拽出来,扔在地上狠狠地撵了几下。 被数落一番的父亲,面色依旧平和,甚至看不出一丝波澜。仍旧说了句:“没抽!” 听到堂屋的声响,许母拎着饭勺走了过来。 看着地上被踩烂的烟,许母也附和着说了一句:“你爸没抽!” 说完,便拉着许千程朝厨房走去。 堂屋的父亲见许千程离开,默默起身,将踩烂的烟盒小心翼翼地收拾了起来。 “妈,你真的不能这么惯着我爸!他的病根本就不能抽烟,你说你还帮着他隐瞒我……” 许母闻言,将锅刷使劲丢到锅里,停下手里的活计,嗷的一声。 “我说你爸没抽就是没抽,我跟你爸多大年龄的人了,还要受你数落!这几年你是过得不容易,但几十年了我跟你爸都是这么过的!你要是觉得委屈,就赶紧滚,我们不拖累你!” 边说,许母便将许千程使劲地朝门外推。 这猝不及防的举动,让许千程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许母推了几下,推不动后,便蜷缩在灶膛口抹起了眼泪。 泪眼惺忪的许母将手揣进黝黑的围裙下,颤抖地嘀咕:“这几年我们老两口接连有病,是拖累了你。但我们不知道钱不好赚吗?你爸在家整天长吁短叹的,连药片都舍不得按医嘱吃两片,甚至快断药的时候一天只吃一次药,难受了就去麦田里偷偷咳嗽。” “我不是每个月都按时寄钱回来么,是寄的钱不够吗?”许千程道。 “那就不是钱的事儿,你爸是舍不得花!”许母吸溜了一下鼻涕。 “我不是说过了么,不要担心钱的事情,你们二老就只管好好养身体么!”许千程苍白地为自己辩解着。 这几年,尽管在钱上他从没亏待过父母,但要说关心,他做的确实不够。 “你爸的烟瘾重你不是不知道,他那是早些年干累活解乏落下的毛病了。得了肺病之后,那烟是一支都没敢抽。你爸兜里那烟,还是前年过年你拿回来的!你爸只在烟瘾犯的时候打开来闻闻!” 许千程一愣,父亲有肺病,他怎么可能…… 对对对,他想起来了,那是年前团建的时候,同事送给他的挺老贵的一盒烟。他没舍得抽,拿回家孝敬了老爹。 他真是该死,只为了自己爆棚的虚荣心,居然忘记了父亲的肺病! 母亲的一席话,简直让许千程羞愧的无地自容。 “妈,对不起!”许千程心虚地说了句。 母亲轻叹一声:“这话,你去跟你爸说去!” 灶上的水开了,许母整理好情绪朝外面喊了句:“老许,好了吗?” “好了!”许父应着厨房里蒸发的水汽,手里拎着个东西走了进来。 “爸,对不起!”许千程起身跟父亲道歉。 父亲放下手里刚宰的老母鸡,朝许千程摆了摆手。 饭桌上,跟小时候一样,老母鸡的两只腿儿不出意外地全都落到了许千程的碗里。 “吃吧!”母亲看着许千程。 “你吃!”许千程将碗里的两只鸡腿爹一个妈一个。 父母见状,脸上挂起了淡淡的微笑。 “这不年不节的,你怎么回来了?”父亲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要在村里办点事。”许千程回应着。 “对了爸,我记得咱家这儿是当年刘邦项羽中分天下的地方吧!”许千程边嚼着鸡肉边问道。 “那都是老黄历了,你问这干啥?”父亲停下了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没啥,我们培训班,最近要到咱们村组织一场游学,学象棋的,我想着咱们高泉村历来就有楚河汉界的传说,加上现在季节好,适合踏青,再加上点文娱活动肯定不错,就跟领导推荐了咱们这个地方!”许千程答道。 “这样啊!那我明天我领你到村里转一转,你看看合不合适!先吃饭,先吃饭。”许父又朝许千程的碗里夹了块鸡肉。 “对了爸,我记得我小时候,咱们村的戏台子不是还演过刘邦项羽的小戏么,当时我看的多带劲儿啊,满身蚊子包都舍不得回家。现在每年还演么?” 父亲摇摇头:“你也知道是你小时候,你算算我们都多大岁数了。刘邦都拄拐棍儿了,楚霸王脑血栓,说话都不利索,怎么跟虞姬唠嗑?” 独属于村里人的幽默逗得许千程噗嗤一笑。 “那虞姬呢,还在没?”就着欢快的话题,许千程继续追问。 “你虞姬婶子前年就瘫了,现在在家又作又闹的,可是不省心!”母亲说完,往嘴里扒了口饭。 许千程越问越心凉,回来的路上盘算好的一出大戏,现在估计也就剩下个戏台子了。 “那演出的那身行头还在吗?” 说实话,对于这个问题,许千程已经不抱希望了。 “那些东西倒是还在,都丢在村西头的旧仓子里,好些年没人去翻了,说不定都被耗子咬烂了!” 一餐饭结束,许母将饭碗推给许父:“你收拾吧,我出去办点事!” “这么晚了,你还出去干嘛?”外面黑漆漆的,许千程生怕母亲出现什么意外。 “我答应你瘫痪的虞姬婶子了,今晚帮她儿媳妇给她洗洗身子。” 说着母亲便走了。 不多时,父亲也将饭碗推到了许千程的面前。 “我也有点事要办,出去一趟。” 说着,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看着面前没洗的饭碗,许千程长叹一口气。 拄拐的刘邦,脑血栓的霸王,他这场游学的大戏可还怎么唱啊! 第4章 演戏的主角 叹气之时,许千程的手机响了,是助教林知微打来的。 大体上就是想高泉村这边的进展,她也好根据这边的情况安排下一步的计划。 在听说许千程这边的进展不是很顺利的时候,林知微也只是安慰了几句。毕竟是在领导面前立了军令状的,事情做不好,以领导的个性,许千程是一定会被开除的。 由于林知微不了解高泉村的情况,因此也根本给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挂掉电话,许千程的心情就更差了。 仿佛自己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失业的边缘。 洗好碗筷,许千程打开碗柜。里面一碟黑乎乎的东西映入眼帘。那是小时候他最不喜欢吃的咸菜。除了咸,根本吃不出其他味道。 再翻翻,家里根本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许千程自责极了。 约么过了两个小时,大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啊!” 没有了城市防盗门的保护,许千程的声音有些颤抖。 “出来搭把手!” 是许父的声音,还有好几个人的声音。 许千程翻滚着下床,披件衣服走出房门。 不大的院子里林林总总摆了十几口大箱子。 “这是啥?”许千程开口道。 “老许,没什么事儿我们就先走了!” 说着,众人便离开了许家院子。 “这可都是好宝贝!翻腾出来,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呢!” 许父边说,手边抚摸着大箱子。 “你别动了,我自己来!”许千程制止了父亲的帮忙,自己一个人折腾了十几趟才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堆进了堂屋。 呼~ 箱子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只在箱子角留下几个搬台的手指印。 “我把演小戏的衣服给你找回来了。起初你王叔还不愿意借。但咱是谁!我儿子想要的东西,还没有他老子借不到的!” 话音未落,许父便开始咳嗽起来。 “您别弄了,这里灰尘大,你快进屋,我先擦擦灰,等收拾差不多了您再出来!” 忙活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终于将那十几个箱子上尘封了不知道多久的灰尘清理干净。 “爸,我收拾好了!” 许父出来后,父子二人合力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许千程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楚霸王的衣服。 昏黄的白炽灯下,楚霸王衣服上的金丝还反射着柔和的光,仿佛在诉说着当年的辉煌。 “这可是好东西,你好好整理下,看看还能不能用。至于演小戏的人,我来给你想办法!” 许父边说边咳,越来越厉害。 “你快回房间喝点水,把药吃了。有事明天再说!” 安顿好父亲后,许千程独自一人整理这些戏服到深夜,甚至连母亲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转天一早,天蒙蒙亮。 鸡鸣声音贯穿整个村庄。 属于这个宁静乡村的闹钟拉开了新一天的序幕。 吃过早饭,许父打算带许千程在村里逛一逛。 村口的大树下,收拾完麦田荒草的村民们正悠闲地扯着家常。农闲的时光总是那么惬意。 “千程啥时候回来的!” “千程真是越来越帅气了,简直就像那城里的小孩子,油光水滑的!” 这样毫不掩饰的夸奖,让这个以厚脸皮著称的销冠都红了脸。 “咱们村还谁能演小戏?” 许父在树下找了块不远不近的石头坐了下来。 “你问这干啥?”蔺大娘斜了一眼。 当年就是因为这刘邦项羽的小戏,差点她那脑血栓的霸王就被邻村的老太太抢走了! “是这,蔺大娘。我们学校象棋班的孩子过几天想到咱们高泉村游学。咱们的刘邦项羽小戏不也算是个老传统文化了么。想看看能不能再重新组织起来,让那些城里娃娃也开开眼界!” 听许千程这么说,蔺大娘的敌意少了些。 面色为难,眼白上翻,嘴里嘀咕了好一会。 “虽然我不咋喜欢那出小戏,但为了孩子们能开开眼界,我就演那个虞姬吧!” 蔺大娘拖着快70岁的身子,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抹难为情的微笑。 “大娘打扰了,我再想想办法!” 转身,许千程给许父使了个眼色,逃离了村口。 “咋了儿子,有人愿意演这不是挺好的!”许父一脸狐疑。 “好什么好,你也不看看蔺大娘几岁了,演虞姬她奶奶都不用化妆。要真是这样的话,还不如让那个瘫痪的演虞姬呢!” 许千程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不行,还有两天半的时间。这样没有目标的瞎乱撞肯定不是办法。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发挥钞能力。 他到村里广播站发布了一条消息。大致意思就是35-50岁的人都可以来面试小戏中的演员。面试上了,酬劳是两百块钱。 通知一出,许家门口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跛脚要演楚霸王的、200斤要演刘邦的。还有满口不到7颗牙的老太太想演虞姬的。总之海选现场要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一番不算严格的挑选下,总算是将配角给凑齐了。 主角的人选可让许千程犯了难。 “你郑叔叔当年演过一次楚霸王。那身段,那嗓亮,真是好!” “有这样的好人选你怎么不早说!” 许千程起身便朝着村东头走去。 许父口中的人叫郑渝,是个退伍军人。早年间在高泉村的一角开了个机械厂。解决了村里好多人的就业问题。 起初,机械厂的销路很好,村民不仅能按月领到丰厚的报酬,郑渝还自己出钱为村里的修了好几条路。 可后来,随着市场经济的变幻莫测,机械厂在时代的浪潮下渐渐被淘汰。没有技术革新、没有销路。现在只剩下十几个工人在苦苦支撑着。 “郑叔叔在吗?”许千程走进厂房礼貌地喊了一句。 空旷的厂房除了回声以外再没了声音。 “郑叔叔?”许千程不甘心地又喊了一句。 “你找谁?” 许千程的身后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向东?真的是你啊!”许千程激动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说话的人叫郑向东,是郑渝的儿子。高中毕业去当了兵。 “真没想到能在这遇到你!我爸不在,去城里带着那些老职工们检查身体了!” 郑向东掏出一支烟递给了许千程。 “你在部队好好的,怎么转业了呢?”许千程问道。 郑向东猛吸了一口烟,无奈地看了看身后的厂房:“我爸说他年龄大了,工厂他支撑不下去了,想让我回来接手。” “所以你就转业回来了?” “害,不说我了。你小子现在怎么样?”郑向东问道。 许千程闻言,尴尬地笑了笑。 许久未见的好朋友,互相述说这属于各自的不容易。 “楚霸王?你说我爸演过楚霸王?” 郑向东满眼的不可置信。 第5章 一场仓促的游学 “你不知道?”许千程反问了一句。 郑向东挠挠头:“我哪里会知道那些事情!” 两人相视一笑,不由得挠了挠头。 “千程哥,你在就好了,村长找你!”同村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到许千程面前。 “知道村长找我有什么事么?” 年轻人摇摇头:“村长没说!” 两人从机械厂出来,朝村委赶去。 突然,路中央一辆电动车横在了两人中间。 抬头,一个身着红裙,的女孩子出现在许千程面前。 许千程上下打量着女孩,发现女孩的妆容色彩搭配极为大胆,紫色的眼影配上橙色的腮红呵芭比粉的口红,远远看上去像美术生丢弃的调色盘,混乱而夸张,毫无协调感。 不等许千程开口,女孩便霸气地问了句:“你是许千程?” 许千程有些懵,机械地点点头。 “上车,我找你有事!” 女孩朝自己的电动车后座拱拱嘴,示意许千程坐上来。 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许千程哪里敢随随便便上一个陌生女子的车。 “不是,你谁啊,我为什么要上车?”许千程弱弱地回了句。 “你居然不知道我是谁!你,告诉他我是谁!” 女孩的目光落在了许千程身旁的同村人身上。 “许哥,她是赵又红!”年轻人轻轻在许千程耳边嘀咕了一句。 “行了别墨迹了,我知道你叫许千程,你知道我是赵又红,这就够了,赶紧上车,别扭扭捏捏的,我一个姑娘家还能把你卖了啊!” 女孩使劲按了按电动车喇叭,将了许千程一军。 呵! 身为男孩子,还能吃亏? 许千程还不信这个邪了。 走就走。 接过女孩递来的安全帽,跨坐到了电动车的后座上。 “扶好,坐稳了!”女孩提醒道。 许千程闻言,紧张兮兮地握住座位上的扶手。 “坐好了!” 许千程闭上眼睛,紧张地迎接着女孩电动车的加速。 一秒、两秒…… 电动车迟迟没动地方。 “不是大姐,你还走不走?我还有好多正经事没干呢!” 许千程皱着眉头跨步下车,将头上的安全帽塞回女孩手里。 见状,女孩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哎哎哎,那个……不好意思哈,电动车忘充电了!我不是坏人,到了你就知道了,你指定不后悔!” 最终,许千程还是没拗过赵又红的哀求,推着那没有电的小电驴走了差不多半小时的路。 “前面就是移民村了,你别告诉我你是移民村的人哈!”许千程一脸防备地看着女孩。 移民村在高泉村的南边,南水北调工程征用了移民村原来的土地,而移民村经过千挑万选,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高泉村南边那唯一一块平整的土地。并在这里建了新村,也因为这块地的事情,两村村民的关系一直不太和睦。 “你怕了?”赵又红反问一句。 “不是怕,是没有必要招惹!咱们两村的关系你是知道的,对不起,我不能往前走了!”许千程停好车,便准备折返回去。 “来都来了,你就不好奇我到底想给你看什么吗?”赵又红一把拽住许千程的胳膊。 “我不感兴趣!”许千程摆摆手。 “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赵又红一个箭步拽住转身的许千程,甚至连小电驴都不要了,拼命将许千程拉进了移民村。 移民村北有一排白墙红瓦的村民活动室,但平时村民们都忙于手上的活计根本没有时间来。 赵又红大学毕业回村之后,与村里有着相同爱好的年轻人迅速打成一片,并与伙伴们将这里改造成了他们的据点。 推门进屋,许千程吃了好大一惊。 十多个年轻人,穿着戏服,正在排练着鸿沟为界,中分天下的戏码。 虽然手中的道具粗糙,戏服也不是很精致,但一动一定倒是有些许那样的味道。 “看看我们的戏,符不符合你们的要求?”赵又红说话有些腼腆。 许千程从头到尾仔细地端详了一遍,尽管有非常多的不足之处,但若是作为游学中穿插的节目来看的话,那是足够了。 可转头一想,他们可是移民村的人啊。自己将移民村的人带到高泉村去演节目…… “你们演的很不错,但你今天找我要是为了这件事的话,我看我们还是不要谈了!” 许千程说完,便准备离开。 “除了我们,难不成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赵又红问道。 的确,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想组织一台衔接流畅的节目确实不容易。赵又红他们也确实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但许千程的心里还是有些别扭。 “千程哥,我是做自媒体的。我们带领着我们村的人一起做自媒体的。我们需要这个机会。你们也需要这个节目不是么?咱们各取所需,这不是见一举两得的事情么!” 许千程最终在赵又红一遍又一遍的劝说下,最终还是做了妥协。 尽管是同意了将“楚河汉界”这场小戏交给他们演,但演出当天他们必须从另外的路来高泉村,并且要化好妆。绝对不能暴露是移民村人的消息。 尽管这意味着赵又红他们要多走20公里绕路,但为了这次实践的机会,她还是同意了。 敲定了些许细节,互相留了联系方式,许千程匆匆朝高泉村赶去。 等他赶到村委的时候,村长大叔为了等他已经睡着了。 “村长,村长您找我?”许千程敲了敲门。 “小许啊,进来快进来!”村长热情地起身将许千程拉近了村委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只有两张老式的木质办公桌和一排陈旧的墨绿色卷柜而已。 “听说你要带城里娃娃来咱们高泉村参观?”村长的脸上难掩喜色。 “是!” 随后,许千程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自己的构思讲给了村长。 “好哇!好!”村长听得直拍手。 “咱们高泉村有的是故事,就是缺乏你们这样乐于宣传的年轻人而已!” “你整理一下,需要咱们村委提供什么样的帮助,我尽快帮你落实!” “好的村长,我这就回去整理一下,明天将方案交给您!”许千程起身恭恭敬敬地朝村长行了个礼。 回家的一路上,许千程不停地复盘着自己的游学计划,从吃饭到节目再到路线景点。 当晚就写出了一份整整四页纸的详细计划。 有了村委的支持,仅仅一天的时间。他们便扩充了村口的“楚河”,修缮了“汉界”。还从联系到了一家拆车场,借来大量的废旧轮胎,重新刷漆装饰,在村口和村中重要景点处摆出几盘残棋。 洒扫街道,归置破烂。整个村庄居然在一天之内焕然一新。当然,这样的焕然一新只能是在许千程规划好的路线中。 “小许,你好好想想,咱们还有没有哪里做的不好,趁着还有时间,咱们再完善一下!”村长显得有些紧张。 “村长你别紧张,我看差不多了!到时候咱们多安排些村民在岔路口蹲守,一定不会出差错的!” 安顿好一切,许千程给助教林知微打去了电话。 毕竟是关乎自己饭碗的事情,思来想去,许千程决定返回城里,明天一早亲自带着娃娃们回高泉村。 就这样,一场仓促的古文化游学活动即将拉开帷幕。 第6章 等候处理吧 转天一早,许千程西装革履,早早便在学校门口等候。 不多时,领导也赶了过来。 “小许,别忘了你跟我立下的军令状。今天事情办好了,我给你升职加薪。办不好你就给我卷铺盖卷!” “您就等着给我升职加薪吧!”许千程眼神坚定地回了一句。 八点半,已经开课的象棋班小朋友已经来的差不多了。但以飞飞妈为首的观望班的孩子却一个都没出现。 当着领导的面,许千程的心伴随着腕表上每一次秒针的跳动,越来越慌。 “怎么回事?”领导面露不悦。 “领导别着急,许是他们有事情在路上耽搁了!” 许千程糊弄一句,便掏出手机将电话打给了飞飞妈。 “催什么催啊,已经在路上了!”飞飞妈不耐烦地挂掉了电话。 原本定好的九点钟出发,被生生拖到了十点钟。 不过好在最后他们发出邀请函的孩子都到齐了。古文化游学的第一关总算是闯过去了。 “邱老师吧,我是许千程。这是咱们第一次合作,预祝咱们合作愉快!”许千程坐到了邱青青身边。 “我们预计多久可以到达?”面对许千程的示好,邱青青并没有搭茬。 “差不多两个半小时,因为考虑到都是孩子,特地叮嘱了司机师傅慢点开车!” 听到许千程的回答,邱青青满意地点了点头。 “车上的两个半小时有什么节目吗?” 听到邱青青这么问,许千程略微尴尬地摇了摇头。 “你怎么这么大意,你指望这些蒜苗高的娃娃安安静静地在车里坐两个半小时吗?” 邱青青首次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果然,车子开了还不到半个小时,有的孩子已经坐不住了。 邻座的抢了前排的玩具。不靠窗的想跟靠窗的换座位。 也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先哭了起来,带动着车里一大串的孩子都跟着哭了起来。 车厢里顷刻之间乱成了一锅粥。 邱青青站起身,从包里掏出小红花贴纸:“小朋友们,我看谁最先不哭。老师这里的小红花贴纸就奖励给那个小朋友哦!” 果然,有了小红花贴纸的加持,车厢慢慢安静了下来。 剩下的差不多两个小时的车程,邱青青使劲浑身解数,总算是将这些小娃娃糊弄到了高泉村的门口。 “欢迎小朋友们来到高泉村!”村长大伯以平生都没有过的温柔语气跟小朋友们打了招呼。 按照预先设计好的路线,许千程带着众人来到了第一个“景点”。 “小朋友们,你们现在站的位置就是当年刘邦项羽鸿沟为界,中分天下的地方。鸿沟以西称为汉,鸿沟以东称为楚!” 村长大伯指着村里刚刚修缮一新的“楚河汉界”侃侃而谈。 “小朋友们,想当霸王的咱们站东边,想当汉王的咱们站西边。好不好!”许千程为了带动气氛,也加入了讲解组。 “不好!”飞飞在孩童堆儿里喊了一句。 “为啥?”眼见着这么不配合的小孩子,村长大伯本能的问了一句。 “因为你骗人!这根本不是当年中分天下的鸿沟,真正的鸿沟可大了,我爸爸领我去过!”飞飞一板一眼地说道。 “骗人精!” “骗人精!” 在飞飞的带领下,十几个调皮的孩子朝村长大伯喊起了骗人精。 谁都知道这不是真正的鸿沟,真正的鸿沟在山里,根本不可能带着孩子过去。 邱青青皱着眉头:“复刻景点要跟孩子说明啊,你这样也太不负责了,这不是在误导小朋友么!” “是是是!”许千程被怼的哑口无言。 最终还是邱青青挽回了局面,不仅继续了中分天下的游戏,还在欢快的气氛中让孩子逐渐忘记了刚刚的不愉快。 很快,众人便来到了许千程安排的第二个人工景点“真人棋盘对决!” 十六个小朋友一组,十六个村民一组,各自在头上标记好自己所代表的棋子,最终看两方谁能胜利。 孩子以飞飞为帅,村民以村长为将。 然而就在游戏马上开始的时候,村民这边却少了个“卒”。为了不耽误游戏的进程,只能随便在看热闹的人堆里抓了蔺大娘这个连字都不认识的老太太充当一下。 村民这边都是些茶余饭后的业余选手,而孩子那边尽管年纪小,却都是些专业赛选手。 几番对决下来,孩子组只损失了一炮两兵,而村民组这边却只剩下了村长大伯和蔺大娘。 “村长别怕我保护你!”蔺大娘说话的时候,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意味。 孩子组这边的已经准备平车定胜。没想到蔺大娘这个过河卒居然挡在了孩子组的车前。 “老将快跑,我掩护你!”蔺大娘一句雷人的话语,瞬间让在场会下象棋的和不会下象棋的都懵了。 “老蔺,你走开,你犯规了!哪有卒走退路的!”村长无奈地摇了摇头。 “耍赖!耍赖!” “耍赖!” 孩子组这边眼见着村民组不按套路出牌,齐刷刷地将手指抵在脸上,比起了羞羞的动作。 而蔺大娘那边听到孩子们的指责大喊一声:“老娘活了六七十年,想咋走就咋走,还能让几个小娃娃管住?” 许千程眼见着场面有些失控,急忙宣布小孩组这边胜利,并颁发了奖品。 邱青青无奈地摇了摇头。 “许千程,能不能有点专业的东西?” 许千程慌张地点着头。 但接下来许千程安排的景点仍旧是错漏百出。不是被村民引错路走到了垃圾堆,就是临时表演的村民放了鸽子。 邱青青实在受不了这样敷衍的游学,直接叫停了接下来的活动。 “许千程,今天的事情我会如实校领导反映。至于你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对不起,这与我无关!” 眼见着邱青青带着孩子要走,许千程急忙挽留。 “我们还有压轴的节目。准备都准备了,不管怎么样,看看再走吧!” 邱青青看着许千程真诚的眼神,最终同意了他的请求。 “楚河汉界”这场小戏,赵又红这些年轻人演的非常成功。以至于谢幕了,孩子们还没有从剧情中走出来。 就连邱青青都忍不住赞了句:“这是今天最成功的安排了!如果有可能,我想邀请他们去城里参加演出!” 就在邱青青对这场游学发生一点点转变的时候,意外的事情又发生了。 由于天气闷热,演员们脸上的劣质油彩脱了妆。 眼尖的村民一眼便认出了是移民村的人。 霎时间,怨怼、咒骂声音响彻戏台。 见此情形,邱青青气哄哄地清点完小朋友的数量后,一头钻进校车里扬长而去。 临走还打开车窗丢下句:“你就等着学校处理吧!” “你听我解释……” 随着一声叹气,许千程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第7章 竞争对手的橄榄枝 “千程,吃饭了。” 许母走到大门口,轻轻地拍了拍许千程的肩膀。 今天游学的事情许母尽管没有在现场,但是劳作回来这一路上的风言风语她也算是听明白了个大概。 “妈,您跟爸先吃吧,我现在不饿!” 许千程长叹一口气,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今天各种滑稽的场景,以及自己即将收到的解聘通知,哪里还有心情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不管遇到多大的事情,都得吃饭!” 说完,母亲叹着气走回了房间。 “千程心情不好?”许父掏出上衣口袋里的烟,使劲地嗅了嗅。 “事情闹成这样,换成谁的心情能好。” “你赶紧把烟收起来,待会千程看到该不高兴了。” 看着许父贪婪地闻着烟卷儿的味道,许母连忙提醒道。 “知道了!” 许父闻言,默默地将烟卷儿收回了皱巴巴的盒子里。 在门口坐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许千程死气沉沉地起身走回了房间,被子一蒙蜷缩成一团儿。 另一边,回城之后的邱青青越想越生气,连夜写了差不多三千多字的控诉书,仔仔细细地将今天孩子在高泉村的种种遭遇如实写了出来。 犹豫再三,还是编辑成邮件发给了学校的领导。 转天一大早,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的许千程便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抓起手机一看,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许千程忐忑地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将耳朵贴近手机,电话那头便传来了嘟嘟嘟的咒骂声。 许千程羞臊地将头别向一边,尽可能地不让那些污言秽语传进自己的耳朵。 终于,手机那头传来挂断电话的忙音。十几分钟的通话时间,许千程只听清楚了一句话,限他十点之前赶回学校。 起身简单的收拾收拾,许千程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便钻进车里急匆匆朝着学校赶去。 一迈进学校大门,齐刷刷好多双眼睛便朝着许千程看来。 他知道,这许多的目光中,有同情、有震惊更有幸灾乐祸。 “许老师,您怎么才来,领导在里面发火呢!” 助教林知微在许千程的办公室前不停地徘徊,直到看见许千程,才略微叹了口气,朝许千程走去。 从许千程办公室到领导办公室,短短的两分钟路程,林知微将她所掌握的所有消息一股脑地告诉了许千程。 许千程听后,轻哼一声,毅然地走进了领导办公室。 推开门的一刹那,许千程强迫自己在嘴角挤出了一抹微笑。 “领导,我回来了!” 办公桌后,领导正在翻阅文件。没有领导的吩咐,许千程只能尴尬地站在办公桌前,大气儿都不敢出。 随着领导手中的蓝夹子缓缓合上,许千程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 此时此刻的他就犹如古代跪在断头台上的死刑犯,明知道自己今天会死,但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这样的感觉难受极了。 “回来了?”领导的语气并没像许千程进门之前预料的那样。 相反,却更有些和颜悦色的感觉。 “回来了,领导!” 闻言,许千程赶紧附和了一句。 “昨天忙一天,很辛苦吧!”领导又说了句。 奇怪的是,领导脸上看不出任何的不悦。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许千程战战兢兢地回复道。 “应该做的?什么是你应该做的?” 听到许千程的话,领导突然多云转晴。 只见他缓缓地将手中的文件夹轻轻抬起,然后使劲地砸向桌面。 “许千程你可以啊,造假这种事情都做的出来。糊弄小孩子是吧,现在的孩子一个个聪明的像个人精似得,就你那浆糊脑袋,还想糊弄人家?” “领导您听我……”暴风雨终于来了。 许千程急忙摆了摆手,随后朝着领导使劲行礼。 这应该是许千程能想到的,最卑微的动作。 然而即便他已经将自己的自尊踩在脚下,求饶的好话说了一箩筐,却还是没躲过劝退的结果。 拿到处理结果,许千程即便心中有千万个遗憾,却也不能不接受。 回到办公室,许千程从办公桌脚下掏出了当年入职搬东西的纸箱。 一件件地将自己工位上的东西收到箱子里。 每触摸一个物件,思绪便如决了堤的洪水般涌进许千程的脑海。 生性节俭的许千程,办公桌上实在没有什么私人物品。小小的箱子竟也只装了不到一半。 收拾好东西,许千程双手伴着箱子,十分不舍地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工位。 “大家珍重,我先走一步!”许千程朝着同时聚集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知是急于跟许千程划清界限还是怕领导的怒火株连到自身,平常嘻嘻哈哈的同事面对他的告别居然没有一个人做出回应。 见此情形,许千程强忍着眼中的泪水,抱着箱子快步朝大门走去。 “师傅,您……” 听到声响,许千程抿着嘴唇,将头轻轻上扬,尽量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同事一场,总算还有一个人愿意送自己最后一程。 但同时许千程也怕林知微这叛逆的举动惹来领导的不快,他连头都没回,只冷冷地说了句:“好好干!” 随后便径直走出了大门。 当脚真正踏出公司大门的一刻,许千程的眼睛像开了闸的洪水,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 无数个拼搏的日夜居然就这样憋屈地划上了句号,说实话,许千程有些不甘心。 但木已成舟,他却也无法改变。 擦掉眼泪,许千程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情绪。 在冰冷的大城市,尽管他刚刚拿到了还算丰厚的离职补偿金,但失去工作的他,还是没有一点点的安全感。 正盘算着之后工作的问题,许千程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还未等他转身,那熟悉而又令他无比讨厌的声音便传到了耳朵里。 “许老师,您这是什么情况?” 来人是赵欣然,他的死对头。 许千程没有回头,而是努力地调整好情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 “这不是赵老师么,哪阵香风把您这个大忙人吹到这来了?”许千程阴阳怪气地说了句。 赵欣然轻哼一声道:“你就别跟我卖关子了,我知道你昨天的游学出了纰漏,也知道你今天这幅样子是为了什么!” 虽然赵欣然对于许千程的处境说的非常露骨,但“解雇”两个字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算是给许千程留足了面子。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许千程铁青着脸道。 赵欣然摇摇头:“我有那么无聊么?” “知道我失败了,你这会不是应该欢天喜地的着手撬我的客户么?” 跟赵欣然无数次的交锋,唯独这次她的做法有些让许千程看不懂。 赵欣然闻言轻笑一声:“真没想到,最了解我的人,居然是我的竞争对手!行了,我也不跟你卖关子了。昨天一听说你出事,我就第一时间联系了那两个象棋班的家长。并且,现在那两个班的学生已经全部入学到了新星教育……” 听到这里,许千程已经没有兴趣再听下去了。 “所以,你这是在跟我炫耀?”许千程扶了扶手中的箱子,准备离开。 “我是来邀请你的!”赵欣然的语气突然变的十分正式。 “你说什么?”许千程又问了一遍。 “我,赵欣然,代表新星教育正式邀请你许千程加入!” “开什么玩笑!” 曾经的竞争对手,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向他抛来了橄榄枝。 换做是谁也不可能相信。 “我没跟你开玩笑!” 第8章 我不是哑巴 尽管许千程不知道赵欣然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现在的确是很需要一份工作。 不等许千程拒绝,赵欣然便将自己的名片塞进了他的手里。 “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等你电话,希望你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罢,赵欣然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许千程使劲地捏着名片,眼睛却死死盯住赵欣然的车尾。 作为曾经的竞争对手,赵欣然几乎跟他一起进入的教培行业,但就是许千程还在为了三餐奔波的时候,赵欣然已经买房置地,过的好不惬意。 可以吗? 要去吗? 整整一个下午,许千程将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反复衡量着去新星的事。 烟一支接一支的抽,但决断却始终没有。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 许千程眯眼看着前方,将手中的烟蒂狠狠按进烟缸,仿佛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加油,许千程!” 只见他从桌面上拾起赵欣然的名片,熟练地拨号之后,手却一直悬停在拨通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犹豫了好半天,许千程最终还是将这通最难为情的电话拨了出去。 几乎就是一瞬之间,电话就被接起:“决定了?” 对于许千程的这通电话,根本就是在赵欣然的意料之内,但却比意料来的更快。 “决定了!”许千程抿着嘴唇轻声回应着。 “公司那边我都已经联系好了,从现在开始计时,你需要在一个小时之内赶到公司办好入职手续之后赶到民信中学门口。我在这等你!” 赵欣然的语气已经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客气,甚至都没有例行的寒暄,直接给许千程布置了任务。 挂掉电话,许千程的心里虽说有些不舒服。但更多的却是对于赵欣然这样洒脱、干练的女强人的钦佩。 虽说自己已经算是比较拼命工作的人,但跟赵欣然相比,却是还有着不小的差距。这也就是为什么赵欣然能在短时间内开上宝马,而他却还在三餐挣扎的原因。 回过神儿,许千程看了眼时间。 留给他的只剩下了窘迫的五十五分钟。 凭着对于附近这片地形的熟悉,许千程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便赶到了新星。 而新星的工作效率再次震惊了他。 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许千程已经办好了全部的入职手续,领到了属于他的员工卡。 来不及寒暄,留给许千程的时间还剩下不到四十分钟。 新星和民信中学在一东一西两个方向,平常开车最少要一个半小时,现在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想不迟到就只有…… 只见许千程钻进车里猛打方向,将车一头扎进旁边小区的角落。随后便快步跑向最近的地铁口。 相比于开车,地铁应该可以算是大城市最不会堵车的交通工具了。 之前赶时间的时候,许千程大多数也会选择地铁。 在距离赵欣然给的时限还有三分钟时,许千程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尽管许千程在赵欣然规定的时间赶到了她的面前,但很显然她是不满意的。 “你难道不知道要比我给你的时限提前十分钟吗?”赵欣然不屑地瞪了许千程一眼。 “我……” 许千程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行了行了,这是第一次,我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希望你能记住跟我工作的习惯!” 赵欣然摆摆手,便给许千程讲起了今天在民信中学门口的任务。 赵欣然噼里啪啦冲着许千程输出了一大堆,其实说白了今天在民信中学门口的中心工作就是招生。 虽然许千程之前做的就是招生工作,成绩也很不错,但毕竟是换了新的东家,打法还是要按照人家的来。 于是他在认真听取了赵欣然的现场教学之后,便一头扎进刚刚午休的学生堆儿里,认真的工作起来。 但事情往往事与愿违,原本应该很顺畅的招生工作,许千程按照赵欣然教的方法做起来却觉得处处掣肘,完全无法施展。 赵欣然在一旁看的异常着急,眼看着最珍贵的午休时间结束,最终还是赵欣然出手,才堪堪稳住了局面。 “你为什么不按照我交给你的方法做?” 学生散去,赵欣然语气凌厉地指责起许千程。 “对不起!”完全不能熟悉赵欣然套路的许千程只能唯唯诺诺地回了一句。 “常用汉字五百个,就‘对不起’这三个字最没有用!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的无能,咱们一上午的努力全都白费了!”赵欣然仍旧不依不饶地指责许千程。 “时间不早了,我请你吃个饭吧!” 第一次合作就掉了链子,为了表达歉意,许千程主动提出要请赵欣然吃饭。 “吃吃吃,你还有心吃!”赵欣然边埋怨边朝车走去。 车子启动后,看着站在原地的许千程,她愤愤地摇下车窗喊了句:“还愣住干什么,上车啊!难不成你要跑回新星吗?” 许千程略作犹豫,最终还是钻进了赵欣然的宝马车里。 回新星的一路上,两人毫无交流。 在快到新星门口的岔路口,赵欣然猛地踩了脚刹车。 “下车吃点东西!” 说着,便带许千程下了车走进了一家街边面馆。 赵欣然熟练地拿起进门处的小碟儿,盛了满满一盘免费的咸菜,随后招呼许千程坐下。 不到两分钟,两碗飘着油花的清水面便端到了两人面前。 “赶紧吃,下午还有事儿要办呢!” 说完,赵欣然便用筷子挑起面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你怎么不吃啊?”赵欣然嘴里塞满面条,甚至还丢嘴里一瓣蒜。 见到这样的赵欣然,许千程却是有点吃惊。他从没想过看起来骄傲到不可一世的女人,在吃饭这件事上居然可以这样凑合。 好歹是手握宝马车钥匙,月薪上万的人,这样节俭的风格许千程属实是没想到。 “怎么了,看我能顶饱啊?” 许千程迟疑的这一会儿,赵欣然大半碗面已经下了肚。 “哦,没……这面……还挺好吃的!” 一时间,许千程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好以最快的速度将面吃完,以缓解尴尬。 可还没等两人吃完面,赵欣然的电话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许千程用余光打量着赵欣然。 很明显,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赵欣然整个人都变的非常不自然。 “喂……李总,我现在就在门口。好好好,马上,我马上就回去!” 边接电话,赵欣然拎起包边示意许千程赶紧跟上。 等到两人慌里慌张地赶到新星,办公室里已经围了一屋子的人。 “站在中间的就是李云帆。你待会不要说话,连表情都不要有知道吗!”赵欣然压低声音嘱咐着许千程,甚至连嘴唇都不敢动。 许千程本想张口回应,转念一想,只能微微点头回应着赵欣然。 可就是这样微小的动作,还是让正在发飙的李云帆精准的捕捉到了。 “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出来!”李云帆的手朝着许千程的方向指了过来。 许千程闻言一愣,最后还是被赵欣然推着走出了人堆。 “你叫什么名字,之前怎么没见过你?”李云帆问道。 “李总,他叫许千程,今天刚刚入职。”赵欣然答道。 “你是招了个残疾人吗,他不会说话吗?” 说话的时候,李云帆凌厉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许千程。 “对不起,李总!”赵欣然低声回了句。 “你是哑巴吗?还是听不懂我的问题?”李云帆再一次将问题抛给许千程。 “我当然不是哑巴,也能听懂你的问题!” 第9章 接下来的打算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李云帆的表情有些吃惊,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他说一不二的地方,居然还有人敢拂逆他。 “对不起李总,他刚刚才入职,还不懂规矩。” “快给李总道歉!” 闻出火药味儿的赵欣然硬着头皮当起了和事佬,缓缓将头别向许千程的一侧,咬着牙嘱咐许千程。 而此时,许千程也犯了驴脾气,怔怔地站在原地就是不开口。 “现在工作那么好找吗?好找的话你就不会失业了!” 赵欣然又劝了句。 闻言,许千程的嘴角微微有些抽搐。 自己每个月的房租、车贷、父母亲的医药费。没有一样费用会因为自己的失业而暂停支出。 一分钱憋倒英雄汉的日子他经历过,并且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所以,面子算什么。 “对不起,李总!”许千程认命般闭上眼睛,接近九十度的鞠躬将自己骄傲的自尊深深藏在了身后。 看到许千程服软,李云帆金丝镜框后的眼角微微向上挑了挑。 “想要在这做,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不单单是你,你们所有人都一样!” 李云帆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敲打下属的机会。 “是!” 李云帆话音未落,洪亮而又整齐的声音便响彻办公室。 很显然,这样的情况发生绝对不只一次。 接下来的环节便是新星员工每天最难熬的时刻。 为了方便管理,所有的售课老师两两分成一组,每天都需要向李云帆这个售课总监汇报当天的业绩。 一上午的时间许千程和赵欣然铩羽而归,业绩上挂了零,自然就是李云帆的“重点”关怀对象。 “赵欣然、许千程出列!” 李云帆面色清冷,语气凝重地喊了一声。 “你们两个今天业绩垫底,做一下忏悔,再立个军令状!” “?” 闻言,许千程看向赵欣然。 忏悔什么? 立军令状又是干什么? 许千程这边还没回过神,赵欣然那边昂首阔步走向李云帆面前,两人之间仅仅留下不到十五公分的距离,声音洪亮且饱满地开始了所谓的“忏悔”。 “我今天的业绩垫了底,我拖了整个团队的后腿,我承诺在今后的工作中努力为新星创造业绩,请允许通过!” 闻言,李云帆只是盯着赵欣然,未发一言。 见李云帆没有回应,赵欣然将声音提高八度,几近破音的边缘,疯狂地将刚刚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请允许通过!” 眼见着赵欣然双眼猩红,噙着泪水,李云帆才回了句:“通过。” 直到赵欣然重新回到自己身边,许千程才回过神。 “你还好吧!”许千程关心道。 “别说话!”经过刚刚的忏悔,赵欣然嗓音略带沙哑地回应道。 突然,办公室响起了超级振奋人心的音乐声。 所有的授课老师全都跟随着音乐的节奏,做起夸张的动作。 “我可以、我能行、我要业绩第一!” 整齐而洪亮的声音再一次震惊到了许千程。 “你站住!”随着音乐声停止,李云帆再一次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许千程。 许千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总。 “你为什么不跟着一起?”李云帆的语气显得十分不满。 “我刚来,还不会!”经历过刚刚的一系列,许千程已经萌生了退意。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语气。 “动作不会,情绪还不会么?”李云帆反驳道。 “不会!” 此时的许千程已经不想再在新星纠缠下去了。 所以也根本没必要再顾忌李云帆的情绪。 闻言,李云帆扶了扶梁上的眼镜:“这是你今天第二次反驳我!” “李总,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反驳您。我的能力太弱,适应不了贵公司这样富有激情的表演。” 说完,许千程便大步朝办公室外走去。 “就你这样没有朝气、没有激情的人,连这么一点点压力都承受不住,注定难成大器!” 听着李云帆充满讽刺的言语,许千程轻哼一声,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 晚一秒逃离这里,都是对自己的惩罚! “许千程!” 刚刚走出新星的大门,赵欣然便追了出来。 “你要不要再考虑下?这里虽然奇葩的规矩多,但薪水却是同行业里待遇最好的了!” 许千程笑着摇了摇头:“能在这么奇葩的公司呆这么久,我真的很佩服你。但我真的不行!” 说完,许千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出了新星的大门,许千程放肆地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倚着车仿佛吐出了今天一天的晦气。 狠狠地碾灭烟蒂,许千程注意到雨刷器下随风飞舞的纸条。 “两百块钱、三分!” 许千程苦笑一声,自嘲道:“白忙了一天不仅一分钱没赚到,还倒搭了两百块钱,真是倒霉透顶。” 小心翼翼地收好罚单,许千程整理好心情,开上心爱的小车回了出租房。 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钻进淋浴间,洗去今天一整天的晦气。 头发还没干透,许千程家的房门便被敲响。 许千程轻皱眉头,知道他家的人并不多,几乎没有人会上门。 带着这样的疑惑,许千程应了句:“谁啊,稍等!” 打开门,许千程明显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惊讶之余,许千程侧身将来人请进了门。 女人一身剪裁合体的职业装衬得身材高挑纤细,一双高跟鞋将许千程家陈旧的地板踩的咚咚作响。 “师傅!”这甜美又熟悉的声音,来人正是林知微。 他在艺术文化培训中心唯一的、也是最得意的徒弟。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林知微虽说是他的徒弟,但作为单身男女,最起码的避嫌他还是明白的。因此林知微只知道他家的大体方位。 “我为了找到你家,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呢!”林知微说着,便自顾自地在许千程租住的小屋里里外外的打量起来。 “你找我想做什么?”许千程面色微微涨红。 工作上的接触丝毫不会让他对异性产生尴尬的感觉,但只要是私下里的接触,都会让他莫名的紧张,这也是他整个大学时光乃至毕业之后一直单身的原因。 然而林知微并没有回答许千程的问题,反而是更加细致地打量许千程的出租屋。 眼看着林知微朝卧室走去,许千程一个箭步,慌张地堵在了门口。 俗话说:再干净的单身狗,卧室也免不了邋遢。更何况许千程才刚洗过澡,换下来的衣服还在卧室的地上随意地扔着。 “客厅坐吧!”许千程张开双臂,强行让林知微改变了路线。 看见许千程慌张的表情,林知微默默扬起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按照许千程的指引,林知微端坐在沙发上。 浅啜一口许千程递过来的水,率先开了腔。 “师傅,我也辞职了!”林知微将水杯轻轻放到了茶几上。 “什么?” 许千程腾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一脸的愤怒。 “祸是我惹的,我真没想到这些人的心胸居然这样的狭隘,连你一个实习生都容不下!”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您的事情并没有牵连到我。我是主动离职的!”林知微见许千程的情绪不对,连忙解释道。 “你傻了?你知不知道在那实习时多么难得的机会,你就这样放弃了?”许千程满眼的恨铁不成钢。 “您是我遇到最好的带教老师,您不在了,我呆着也没什么意思。”林知微解释道。 许千程摇摇头,事已至此,只能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现在工作不好找?” 林知微耸耸肩:“知道啊,所以我不打算出去工作了。” “不工作?在家当蛀虫?”许千程最不屑的就是年轻人啃老。 林知微浅笑一声:“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第10章 这人谁啊 听到林知微这样问,许千程愣了一下。 久久没有从口中吐出一个字。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许千程不自觉地叹了好几口气。 “还没有打算吗?”林知微小心翼翼地问道。 许千程摇摇头:“现在的就业环境。我在教培行业摸爬滚打这么久,大学毕业之后,也根本没做过其他的行业。实在不行,先找个快递小哥或者送外卖的过渡一下吧!” 从新星回家的一路上,许千程就一直在心里盘算这件事。 这或许也是他暂时唯一能想到的出路了。 “那你就没想过再找一家教培吗?”林知微继续试探着。 许千程轻笑一声,将今天的经历完完整整地讲给了林知微。 “新星居然这么对待员工!难怪当初赵欣然跟咱们竞争客户就像打了鸡血似得。” 听完许千程的叙述,林知微在一瞬间就理解了赵欣然的许多做法。 “对了师傅,您听过繁星吗?”林知微话锋一转,问道。 许千程点点头:“当然听过了,在咱们这做教培的,谁会没听过繁星的名字啊!那师资力量,那办学环境,都是学生主动上门求入学,根本用不着像咱们这样走街串巷地拉客户!” “那你……”林知微顿了顿。 “我什么?”许千程一头雾水。 “如果有机会去繁星上班,你愿意吗?” 说完,林知微便一脸期待地观察着许千程的态度。 哪怕是一个眨眼、一个皱眉,林知微的心都跟着悬起来。 “我?” “去繁星上班?” “开什么玩笑!”许千程自嘲式地轻笑一声。 许千程自己有多少斤两他自己很清楚,他之前也不是没把繁星当成努力的目标。 只不过无论从学历、能力、资历还是背景,即便他踮起脚也够不到繁星的门槛。 “我认真的!” 从许千程的反应来看,林知微知道了他对繁星的态度。 闻言,许千程大笑一声:“我今天不仅失了业,还因为违停被罚了两百块钱,咱能不拿我开涮了吗?” “我没跟你开玩笑。” 说着,林知微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了早已拟好的合同。 “只要您签字,这上面承诺的待遇会一点不差的都给您!”林知微直接许千程将合同翻到了福利待遇的条款。 许千程半信半疑地拿起已经盖了章的合同,快速扫了一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一个不吱声。 三十五万的年薪、提供五十平米一居室住房,这待遇简直…… 再看合同第一页,招聘岗位上明晃晃写着招生部总监的名头。 “这、这是……” 许千程激动的已经语无伦次了。 “许总,欢迎加入繁星艺术培训中心。”林知微起身,笑盈盈地朝许千程伸出了手。 “你是什么时候去的繁星?怪不得你要离职,原来是已经找到了这样的好出路!”许千程将手握了上去。 “有没有可能繁星就是我们家的呢!” “快签字吧!” 这震惊程度简直不亚于地球大爆炸。 直到林知微收起签好字的合同离开,许千程还没缓过神儿来。 难不成从现在开始,他就是繁星的高级职员了? 这一夜,许千程不知道翻看了多少遍合同直到天明。 不到六点钟,许千程便怎么也睡不着了。 索性起身开始收拾自己。 平常十分钟洗漱出门的他,今天足足拾捯到一个钟头。 掏出最体面的那套西装,许千程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很是满意。 “加油许千程,繁星虐你千百遍,你待繁星如初恋!” 许千程给自己打好气后,出了门。 因为还没到早高峰的时间,不到半个小时便来到了繁星门口。 “早上好许总,林总关照过您今天会过来,这边请!”门口执勤的保安朝许千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这个样的礼遇简直是太出乎许千程的意料了,这也足以看出林知微的让他加入繁星的诚意。 而许总这个称呼也让许千程很是受用。 一路跟在保安身后,许千程悄悄打量着繁星的一切。 许是心情的缘故,他觉得繁星的方方面面都恰好在他异常满意的那个点上。 端坐在朝阳的大办公桌前,许千程捧起崭新的工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微笑。 当当当…… 敞开的办公室门被有节奏的敲响。 许千程略有慌张地将工牌套在脖子上:“进。” 来人正是林知微。 “怎么样许总,这样的安排还满意吧!” 许千程连忙起身:“满意满意,对我来说简直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你多虑了,能到繁星任职总监的人都是人中龙凤,这样的待遇是你应得的。” 跟许千程共事这么久,林知微很清楚许千程的能力。 她也相信招生部在许千程的带领下,业绩绝对会好上加好。 “能不能带我去招生部熟悉熟悉,我想我要对的起你付给我的薪水!”许千程半玩笑地说道。 事实上,许千程的话也不算是开玩笑。 个人能力是一方面,能进繁星的人哪个没有过人的能力。 至于努力,在繁星就根本没有不努力的人。 因此,想要在繁星站住脚跟,带领招生部将繁星的业绩更上一层楼。 目前他能做到的就只有比常人更加的努力。 “不急,你先跟我去开晨会,之后再见见我父亲。他可是对你很感兴趣呢!” 进了繁星,对于林知微的某些安排,许千程只有服从的份。 就这样,林知微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才算让许千程正式在繁星高管面前亮了相,也包括林知微的父亲。 下午,前来咨询的学生家长明显增多。 由于许千程第一天来,还不熟悉繁星招生的运转流程,所以先选择在一旁静静观察。 渐渐的,他发现进到繁星咨询的家长跟他之前的单位有很大的不同。他们似乎并不关心课时费的问题。甚至有的家长由始至终都没有咨询过费用。 “浩浩妈,您看浩浩今年6岁,钢琴、书法、舞蹈、象棋、编程这些课程现在开始就都要有规划地接触起来了。相比于其他的小朋友,浩浩的开蒙已经有些晚了。” 售课助理在这位浩浩家长面前飞快地展示着比书还厚的招生简章。 “这些全部都要学吗?这对一个6岁的孩子来说,会不会有点多啊!”家长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只见售课助理轻轻地合上招生简章:“浩浩家长,说句实话,刚刚我跟您推荐的这些课程,在繁星的很多学员从四岁就开始接触了。毕竟孩子现在苦一分,将来或许就多一条路可以选。” “这么说的话,我们浩浩的启蒙确实是有些晚了。那这样吧,我先充三万块钱的学费,至于课程方面,还请您费心帮忙安排安排。” 说话间,这位浩浩家长已经从皮夹里抽出了银行卡。 在一旁目睹全过程的许千程皱着眉头。 从销售的角度来讲,这位售课助理可以说是非常成功的。她不仅很好地拿捏了家长不想让孩子输在起跑线的心理,还根据家长的承受能力给他推荐了价位适中的课程。 但从一个教育者的角度来讲,这却是极其不负责任的做法。 这是许千程心里绝对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等一下!” 眼见着售课助理已经接过了银行卡,许千程却在一旁厉声喝止。 “这位浩浩家长,关于刚刚我们售课助理给您推荐的课程,我建议您回家仔细地询问一下浩浩的意见。或者可以选其中一两门课程先试着让浩浩体验一下。如果孩子有兴趣咱们再下单,没我们现在有针对试课的单节课程供您选择。” 许千程本着对学生和家长负责任的态度,给出了十分中肯的意见。 家长闻言,上下打量了许千程一眼。 “这人谁啊?” 家长狐疑地看向一旁的售课助理。 第11章 售课分歧 “这位是我们新来的总监,许总。”售课助教面带不悦地向家长介绍道。 眼看着马上到手的售课提成很有可能因为许千程的一句话而错失,换成谁应该也高兴不起来。 可毕竟许千程是林知微举荐来的人,就算心里再有不满,也不得不给许千程这个面子。 “浩浩家长,我们许总可是非常有经验的课程推荐官。有他帮您家浩浩选择课程,效果一定事半功倍!”售课助教违心地恭维着许千程。 “原来是这样!” 听完售课助教的介绍,学生家长对于许千程才慢慢放下戒心,同时放下的还有手里那张即将支付学费的银行卡。 “能跟您聊聊吗?”许千程自顾自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在了学生家长的对面。 眼见着许千程掺和进来,售课助教识趣儿地起身站到了许千程的身后。 经过一番仔细的探讨和许千程认真的分析,最终浩浩家长选择了售价仅900块钱的体验课。 而这样挡人财路的事情,许千程一晚上就干了三次。 这也让那些靠着高昂提成返点的售课助教们怨声载道。 而这一切全都被林知微看在眼里。 作为靠学费生存发展的艺术培训学校,许千程这样做不仅仅侵害了那些售课助教的利益,更使得学校平白损失了将近十万块的收益。 不过看在他是第一天上班,林知微并没有当着许千程的面说什么。 可他这样的做法,一天两天没人说什么,时间一长,那些辛苦付出的售课助教们率先对许千程发起了进攻。 晚例会上,许千程将当月的销售预算按照一定的比例分摊到每个员工的身上。 可即便他自己一个人已经抗了百分之三十的任务,分给各个售课助教身上的任务额最少的也将近二十万。 “这么高的预算,怎么完成啊!” “就是,这换成以前或许还可以,现在……” “三个月完不成业绩就要主动离职,这不是变着法的赶咱们走么!” 摊派任务一经公布,下面的人瞬间炸开了锅。 看着有些消极甚至沮丧的助教,许千程开口安慰着众人:“我知道压在咱们肩上的任务很艰巨,大家有什么实际困难可以提出来,咱们集思广益。我……” 还没等许千程的话说完,沉不住气的员工已经率先开了腔:“我们现在最大的困难不就是你么!” “你没来之前我们摊派的任务没比这少多少,但每个月都能完成。你来了就很难完成,这其中的原因就不用我们多说什么了吧!” “就是就是,人家家长眼看着就能买三万块钱的课,被你生生减到了900,你可真是活泼菩萨!” “就这样的做法,任务能完成才怪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矛头直指许千程。 眼看着情绪即将失控,一直在角落里暗暗观察的林知微不得不出来缓和下气氛。 为了维护许千程的权威,她只能硬着头皮取消了本月的销售任务,并且承诺本月提成会参照前三个月业绩取平均值发放。 这样的结果尽管不能使得所有人都满意,但至少也算是堵住了绝大部分人的嘴。 晚例会也在这样微妙的氛围中悄然结束。 待众人散去,偌大的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了许千程和林知微两人。 尴尬而沉默的气氛掉针可闻。 最终,还是许千程打破了局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许千程道。 “什么?” 林知微本以为许千程会感谢今天自己为他做的事,没想到换来的是许千程的质问。 “我说你为什么要取消这个月的业绩考评,甚至还承诺要按照前三个月的业绩平均值给他们发放提成?” 这样明目张胆的偏向他,为他解围,让许千程浑身都不自在。 甚至在许千程的眼里,林知微的做法稀释了他作为部门负责人的权威。 “我这是在帮你,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林知微反问道。 “我当然知道你这是在帮我解围,但你真的不觉得他们之前那种无差别授课的做法很有问题吗?” 说道激动处,许千程手中的笔不停地戳敲着桌面。 “我并不觉得他们努力完成业绩有什么问题。相反,我甚至觉得他们非常敬业!”林知微反驳道。 “难不成为了完成业绩,就可以随意地给那么小的孩子安排五六门课程?难道这就是繁星一贯的风格吗?” 他不能理解当初自己一手带起来的林知微为什么会在教育理念上产生这样大的分歧。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繁星一直秉承的理念就是发现孩子的兴趣、引导孩子的兴趣,栽培养孩子的兴趣从而将孩子的兴趣点发扬光大!” “就算是神仙也不能保证仅仅凭借跟小孩子聊上几句就能准确地找出孩子的天赋。想要做同龄孩子中的佼佼者,付出一点点试错的代价难道不应该吗?” 林知微可以忍受许千程质疑她,但许千程这样编排繁星,她绝对不能容忍。 “试错?你跟这样疯狂敛财的行为叫试错?你知不知道那些工薪阶层赚三五万块钱要多久?你一句试错,他们就要付出几个月甚至是半年的工资?” 许千程越来越不能理解林知微的立场。 总之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他绝对不能接受繁星这样的风气。 他甚至下定决心,只要他负责繁星的招生工作一天,他就要整治这样的风气一天。 “那我们的员工呢?你有想过他们吗?900块钱的课时费,他们才拿多少提成?难道你不知道他们也是工薪阶层,他们也需要养家吗?” “繁星不是慈善机构,它每一天的运营都是需要钱的!没有课时费,你许大总监三十五万的年薪从哪里来?” 林知微是真的生气了,气到口不择言。 面对林知微的诘问,许千程一时竟然有些语塞。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两人都沉默了许久。 也同时都在反思自己的问题。 最终还是林知微打破了僵局:“今天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有什么问题明天咱们再沟通。” 许千程点点头。 他也清楚,今天的话题再谈下去八成都是争吵。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也早点回家休息吧!” 说罢,许千程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回家的一路上,许千程都在想今天他和林知微的争吵。 作为售课导师的他,抱着严谨的态度确实没有错。 可站在林知微的立场,她想要提高繁星的利润似乎也没有什么错。 复盘今天问题的关键点,他们似乎应该和平地商议出一个既可以让自己坚守原则又可以满足林知微利润的平衡点。 只要达到这个平衡点,他们之间的矛盾自然迎刃而解。 想到这里,许千程给林知微发去了消息,将刚刚的想法委婉地表达给了林知微。 巧的是,林知微也正为这件事情发愁。 听到许千程的退让,林知微也表达了诚挚的歉意。 转天一早,两人在繁星相遇,全然没有了昨晚的剑拔弩张。 晨例会上,林知微向众人传达了昨晚她跟许千程商议后的结果。 叮铃铃…… 一阵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暂时中断了晨例会的节奏。 售课助教掏出手机看了屏幕一眼。 “林总、许总不好意思,我上午约见的大客户来了,我现在需要出去处理一下。” 林知微摆了摆手,顾客至上,当然要以客人为重。 许千程那边听说来人是繁星的大客户,身为招生部总监的他自然也想去认识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