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通古今,我饲养了全人类》 第1章 箱子里的小人国 回老家第一天,秦璎捡到个古代小人国。 小人国里有乱世饥荒,有暴政,有凶残异兽,有夹缝中求生乞活的亿万百姓。 秦璎随意撒点米饭,养活了一座城。 洒洒水,解了小人国十三州的旱灾。 后来箱中世界建起神之国,四海传颂她的神名。 箱子外的秦璎,却看着掌心嘤嘤的拇指熊猫认真思考,养这小玩意到底犯法不? …… 夜半被细碎声音吵醒,以为是蟑螂,秦璎一激灵从床上翻下来抄起拖鞋。 循声来到个箱子前,里头又传来细碎的声音。 她僵硬一瞬。 但好奇乃人之天性,来都来了看一眼再说。 哪怕里头是蟑螂开银趴呢! 秦璎鬼祟探头。 只见行李箱大小的黑皮木箱子里,亮着乒乓球大小的橘红灯泡,下边……是个微缩沙盒模型。 和寻常山水造景不同,这沙盒主题是干旱。 怪异的声音,应该是沙盒箱坏掉的发声芯片。 看个明白,秦璎意兴阑珊——没蟑螂开银趴有趣。 打哈欠转身之际,她却看见沙盘中有东西在动。 沙盘上,一群黄豆大小的黑点聚在一起。 秦璎眼睛高度近视,她眯眼弯腰细看。 在看清的瞬间,浑身一抖爆出一声卧槽。 那些黑点,是群穿着古代衣服的小人! 他们实在太小了,在荒凉的黄土地上聚成一小堆。 分成两派,正在对峙。 秦璎不知道它们是沙盒里的小玩具,还是什么? 看不清,也不敢贸然伸手抓。 急转身冲回隔壁卧室。 戴上眼镜同时,从垃圾桶找到根夜宵的烧烤铁钳子。 想用签子扒拉一下,看是不是塑料小兵人。 等重新站在箱子前,她发现所有小人都在仰头看她。 牙签高台上,穿土黄宽袍子的小人,臭屁跳虫一样朝着秦璎蹦跶,喊着什么。 这让秦璎真切意识到,这些小人全都是都是活的! 她捏着烤肉签子倒吸一口凉气。 震惊下,不由凝神听。 随她注意力集中,这一次她听清了黄袍小人嘶吼。 “只要我们献祭人牲,神便会赐予我们雨水沃草!” 秦璎脸上泛油头发乱糟糟披着,闻言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似乎……哪里微妙的不对! 不待她琢磨,箱子里的小人们已有一部分动了起来。 从十来个方糖似的笼子里,推攘出些更小的小人。 一看体型就是小人们的幼崽。 看样子这些幼崽就是所谓的人牲,要被宰杀来……祭祀她? 那黄袍小人还在喊:“快快宰杀,别让神久等。” 秦璎顿时怒了,这小死玩意怎么胡说八道辱她清白! 眼见他们要动手杀人。 着急之下,秦璎捏着烤肉签子,去扎那煽风点火的黄袍坏小人。 对秦璎来说细细的烤肉签子,在箱中豆大的小人看来无异于托梁巨柱。 黄袍小人避无可避,被烤肉签撞个正着。 流星般倒飞出去,啪叽落在黄土地上,在上化为一小团红色。 秦璎一惊。 没控制住力道,好像,给扎爆了。 …… 天保九年,一场大旱波及大夏国十三州,多地终年滴雨不落。 岁大饥,人相食 大地裂出无数口子,灰黄地面不见一丝绿色。 一个彪腹狼腰的男人腰佩官军环首刀,领队押送着一个罩着黑布的巨大笼子。 他本英姿勃发的脸上一点光泽也没有,显然也是干渴已久。 他身边跟随二十来人,一行人饥渴疲惫途经此地寻馆驿落脚补给。 远处传来锣鼓声。 原来是此地村民们听方士游说,到山谷中祭天祈雨。 黄袍方士站在原木搭建的祭台上,癫狂挥舞袍袖。 “求老天爷开眼,赐雨!” 跪着的几百村民,烈日下跟着齐声喊。 高台下的木笼子里,装满搜罗来的童男童女。 只等方士一声令下,便宰杀放血。 闻声而来的那群官军,首领叫韩烈,见笼中童男女哪还不明白,急领人下山坡去。 他拔出腰间环首刀,大声喝止:“停下!” “谁许你们行巫蛊之事草菅人命?” 但求雨的村民们已没有半点理智,握着农具与官军对峙。 这时,天空突然暗下。 众人仰头,只见一个庞然到无法言说的黑影,从地平线尽头升起。 神灵,在俯瞰人间! 这句话如此具象的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 “卧——槽——” 神灵发出响彻山谷、意义不明的声音。 这声音洞天彻地如雷霆。 所有人都呆愣愣仰头。 只是没等他们看个明白,那人影又倏地消失。 神出现,神消失,大惊大喜大悲。 精神完全崩溃的村民哭嚎着跪倒在地:“为什么?” 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一生土里刨食,从未作恶。 “何故天罚?” 草根树皮吃净了,父子、兄弟、夫妻相食。 韩烈仰头看天,双目赤红如血:“既世有神明,为何……” 所有人中反应最快的,是站在祭台上的黄袍方士。 他深度揣测方才那神音的意思:“沃草,沃草?” 沃土为乾,草木为坤。 合二为一,乾坤二卦为生机繁荣! 他,悟了! 黄袍方士面目扭曲喊,凛然一手指天。 “将破坏仪式之人拿下,与童男童女一块祭天!” 闻言韩烈一惊,正待反应时。 天一黑,那背光的神灵竟又出现。 这一次,祂的眼睛上多了两个反光圆片。 在阳光照耀下,如三日凌空,凌然不可直视。 “只要我们献祭人牲,神便会赐予我们雨水沃草!” 一片死寂中,唯有高高祭台上的黄袍方士满脸扭曲狂热。 因他催促,祭台下的童男女被牲口般驱赶到干涸的河道旁。 黄袍方士还在喊:“快快宰杀,别让神久等。” 幼童的哭声回荡在山谷。 就在此时,天上倏然探下一根通天彻地的银色巨柱。 这巨柱上面分布黑黄圣痕,竟隐约散发浓烈烤肉香。 “神恩,是神恩!” 祭台上的黄袍方士喊声未落,那巨柱不偏不倚朝他撞来。 眨眼间,方士倒飞出去,在空中便已四分五裂。 最终嘭一下掉落在韩烈面前两步。 摊开成一团难以形容的肉泥。 押着童男女的人,哪里还敢动手,面面相觑后四散而逃。 只余劫后余生的童男女们,坐在河道旁哇哇哭。 滴溜溜—— 一粒不起眼的圆珠子,从方士酱里弹跳两下,滚到了韩烈的鞋尖前。 一闪即逝的光芒晃了他的眼睛。 箱子外 秦璎把那根尖尖染血的签子扔进垃圾桶,正在手机上查——‘捡到个小人世界,该怎么办?’ 第2章 浇花水壶下的一场救世雨 君惜泪的手势微微一变。 霎时间,犹如天光爆裂,所有的星辰都化作灼目之极的剑芒,向云澈爆射而下。 无心剑域中,万物皆为剑,万剑皆有灵,会直取目标,只可抵御,不可避开。 云澈身上金炎燃烧,劫天剑亦被金炎所覆,周围皆为剑芒剑气,无穷无尽,如天降飓风骤雨,他却是看也不看,剑身猛烈挥出。 一声轰鸣,云澈周围十丈区域炎光炸开,剑威激荡,所有临近到十丈区域的剑芒全部直接崩碎,化作漫天残光,但随之,这些残光却又化作更多的剑芒,而且愈加狂暴,直刺云澈。 万千剑芒,足以将云澈切成最细末的碎屑。 轰隆!!! 云澈的第二剑在这时直轰而出,新生的剑芒尚未临近,便再次崩灭……而且崩灭的更加彻底。 红儿强行吃掉了金乌圣剑后,劫天剑的重量和剑威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云澈身处葬神火狱之底的七个月,炼化凤凰神血和修炼玄力只占据了很小的一部分时间,绝大部分时间,是在竭力驾驭新生的劫天剑。 而在整整六个月之后,他才终于勉强做到……而且,还必须是在最极限的“轰天”状态下。否则,就连炼狱状态都根本不可驾驭,常态更是绝无可能。 这个过程中,云澈的玄力也被淬炼的无比凝实。 而新生的劫天剑,当云澈可以驾驭它的那一刻,亦代表着云澈的新生。 轰!!轰!!轰!!轰!!轰———— 无心剑域中,每一粒尘埃,每一缕空气皆可化作利剑,一旦被卷入其中,便如堕真正的万剑炼狱。但此刻,剑域之中却是炎光灼目,剑威澎湃,任凭剑芒凌厉绝伦,无穷无尽,却被云澈剑剑轰溃。 观战席安静无声,剑芒刺空和剑威轰鸣的声音淹没了一切,在所有人的瞠目之中,已不知多少剑芒刺下,其中的任何一道,都带着恐怖到让那些年轻玄者颤栗的气息…… 却自始至终未能伤到云澈分毫,就连近身都不能。 “云澈竟然……抵了下来?” “何止……好像到现在为止,连一根头发都没伤到。要是换成我,怕是早已死了一万次……嘶。”说话的年轻玄者重重的吸了一口冷气。 “那可是……无心剑域啊!连洛长生都在无心剑域受了伤。” “云澈难道……真的有可能战胜君惜泪?” 轰!轰!轰隆———— 云澈每一次挥剑,都会在封神台上炸开一道耀目的炎光,映照着一张张呆滞惊骇的面孔,伴随着惊雷般的轰鸣。 君惜泪和云澈皆是用剑,君惜泪之剑极致锋芒,可撕裂穿刺一切,云澈之剑则刚猛绝伦,都以剑为载体,却是两个不同领域的力量。 覆天界坐席,特意来观战的陆冷川已是站了起来,性情稳重的他此时却是眼瞳颤荡,呼吸急促。 和云澈的那场交手,他痛快淋漓,最后放弃胜利主动认败,他也是心甘情愿,绝无遗憾。但本以为自己已是亲身领教看了云澈的全力,但,今日的云澈玄力有了一个小境界的进境,但气息之盛,却与那时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而他挥出的每一剑,剑威都可怕到让他窒息,让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哪怕倾尽全力,也根本不可能正面抵住其中任何一剑。 这才短短三日……就算依靠时轮结界,加上自己赠予他的时轮珠,也最多才几个月而已。 “看来,那一场,注定是我今生唯一有资格成为他对手的一战。”陆冷川喃喃道。 他是覆天界王之子,身份何等尊高。而云澈出身下界,师承也不过才是中位星界。但,此刻在陆冷川的眼中,云澈却站在一个他需抬头才能仰望的领域……而且,自己只会距他越来越远。 “此子的未来,怕是诸位神帝,也不敢预测了。”覆天界王陆昼叹道:“若是他此战能战胜君惜泪,那么……怕是四大王界,都会抢着将其招揽。” “父王,云兄弟他……真的会胜吗?”陆冷川低声道:“他虽完全抵下了无心剑域的攻击,但也被封死其中,无法脱身,稍有破绽,便会……” “不,”陆昼却是摇头:“你难道忘了,云澈……还有幻神!” 轰!!! 陆昼话音刚落,封神台上炎光炸裂,破碎的火焰与崩碎的剑芒疯狂四射,与此同时,凤鸣震空,一道金色炎影破空飞出,穿过层层剑芒,重重轰击在剑域中心的君惜泪身上。 一簇金炎瞬间燃满了君惜泪的全身。 君惜泪全身剧震,无心剑域也剧烈颤荡,所有剑芒为之一缓,云澈眸中炎芒一闪,火光陡燃至百丈之高。 第3章 跨时空的第一次投喂 “这点……够吃饱吗?” 喷壶中的水浇尽了,秦璎见里头的黄豆小人蹦蹦跶跶跳心中也高兴。 便想着好事做到底,给这些小人弄点吃的。 秦璎才回家,一整天忙着打扫卫生,还没开火做饭,米面粮油什么都没有。 最后她从行李里,找到回家路上吃剩的半包苏打饼干。 一整块丢下去必然不行,万一砸死两个小东西太作孽。 秦璎就用餐巾纸和矿泉水瓶,细细将饼干压成碎末。 然后用矿泉水的瓶盖装了一盖。 拿到箱边,又有点犯难。 箱子里不知什么情况,随便把手伸进去纯属脑抽。 最后她找根棉线,打个花绳把瓶盖绑住,悬吊着放进了箱子里。 因下雨而喧哗不已的箱子先是一静,没大会爆发出一阵更强烈的欢呼。 “有吃的了,有吃的了。” 怕那些小人看见她害怕,秦璎寻了块镜子照着箱子,通过反光看里面。 她本还担心箱中小人会一拥而上,生出抢夺踩踏的恶性事件。 不料镜子一照她便发现,小人们只乱了一阵。 很快,就有些提着迷你小刀刀的披甲小人,强势将人群驱赶开来。 然后吆喝着,将山谷中的小人分成几部分。 还能活动有气力的青壮,被驱使着去拆祭台圆木做柴火。 还能动的妇孺,则帮着照顾哭泣的幼崽和虚弱得动不了的老弱。 如此很好地将饥民分隔开来。 免得那些还有气力的青壮一拥而上抢夺食物,使局面恶化,也让老幼得到照顾。 秦璎不由微微挑眉,对这些拿小刀的小人增了几分赞赏。 秦璎就这样举着镜子,看箱中小人们忙忙碌碌。 没一会功夫,搭祭台的那些牙签木被小人们凿出一个个小坑。 他们就在这小坑里生火。 提着小刀维持秩序的士兵小人,纷纷将头盔贡献出来。 涮一涮用来当锅。 收集来的水和秦璎给的饼干碎,在这些小头盔里熬成一锅又一锅的糊糊。 这些糊糊分成三部分,并不专供某个群体惹其他人愤怒。 而是士兵小人,青壮小人,妇孺小人和幼弱小人都分到了些。 秦璎又赞许点头。 小人中有一个聪明执行能力也很强的领袖。 她下意识去找组织了这一切的人。 本以为要从百来个小豆人里,单找出一个会很难。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一眼就看到了。 全因那小人身形最高,最挺拔。 帅气是一种想象和氛围感。 秦璎就是戴着眼镜也看不清他们的长相。 可凭着按刀站的站姿,她就是觉得那个小人很帅气。 或许是她打量的时间过长,帅气小人仰头看来。 …… “队率,您看什么?” 韩烈仰头看天,那种微妙的高高在上的观察感突然消失。 他后背都是汗,对队正强笑了一下,接过他递来的木碗。 临时削的木碗还带着纹理和木刺,里头满当当装着一整碗稠稠的糊糊。 换手的功夫木碗晃动,碗中糊糊香味四溢。 队正肚子咕噜噜一通叫。 韩烈看了他一眼,先捧碗喝了一大口,然后将碗转还给他。 两人就这般分食。 一人喝了两口后,他们和那些灾民一样,齐齐发出一声满足喟叹。 这面糊是用神赐予的干粮熬制。 那些干粮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一看就酥松香脆。 摸过的手沾上层油,并着浓烈油香。 队正砸吧着嘴,双眼惬意眯起:“不愧是神赐的好东西。” “精面,咸盐和香香的……” 香香的什么味? 队正挠了挠下巴,不知怎么形容。 他出生庶民,饼干里葱油香从没吃过。 手掌揉了揉肚子,他道:“香香的那什么味,神明真是慷慨!” 比皇帝老子慷慨多了! 大旱民不聊生,朝廷不放粮赈灾,亦无钱粮发放他们的军饷。 却有空命他们去狩猎异兽,千里迢迢押送进京为贵妃治眼疾。 想到此,队正讥嘲一笑。 韩烈自入伍就跟他同队,哪不晓得他心思。 警告看了他一眼。 “既晓得上神慷慨,还不赶紧将当扈送进神赐的大锅中?” 神放下来的小瓶盖一直没收回去,应当是回收祭品的容器。 队正却没韩烈那般想得开,一想到丢了当扈的过失他便唉声叹气。 不过赖账是万万不能的,多缺心眼才会去赖许给神明的账,再有队率韩烈素来说话算话,丢失异兽的罪责他应当会担下。 想到此队正心头松快些,站起身打了个呼哨:“有空的来帮忙,为神献上祭品!” 队正的吆喝声并不算大,但山谷中每一个人都转头看来。 因韩烈的分配问题,所有人都最少轮到了两口糊糊垫胃。 那口带着咸味的热糊糊夹着葱香,是在场绝大多数人一生没吃过的美食。 让他们由衷觉得,活着真的太好了。 感谢……上神。 听见要为上神供奉祭品,不需催促都来出力。 除却抱着空碗不撒手,探着小舌头舔碗底的小孩,诸人都自发站起来。 便是那七老八十,虚得双腿颤颤似蝴蝶振翅的老头老太也来搭把手。 装着当扈兽的笼子约有两人高。 众人合力搬空了神给的大锅,斜斜搭了两个原木作跳板,连笼子将当扈放了进去。 蒙着笼子的黑布掀开,笼中像稚的异兽有气无力趴着。 当扈鸟放进‘大锅’中,韩烈正要跟着翻身进去时,大锅突然一震,猛然升上天空。 韩烈猝不及防踉跄向后退了两步。 他心中不解得很。 先前祈雨他曾发愿,愿以自身为祭。 可目下看来,神……好像不想要他。 他抿唇仰望着天空,手足无措。 却不知一直观察的秦璎,被他往里爬的动作吓一跳。 生怕这小人臂力超群,顺着棉线爬出箱子来,她急忙收线、 等将瓶盖拿到掌心,她扶了扶眼镜眯眼看小人们给她的祭品——那名为当扈的异兽。 这一看不要紧,笼子里的当扈鸟被她吓得呱呱叫。 这纵横山林的异兽,小苍蝇般在笼子里乱撞。 秦璎头一遭看见这样小的玩意,好奇用手去捏笼子。 没想到力道没拿捏好,笼子被她捏碎。 花生大小的当扈歪歪扭扭飞着逃窜。 秦璎一惊,摘了拖鞋去打时,当扈已经藏匿不见了踪影。 第4章 菜人哀 第1892章不妥 “岂有此理!” “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长生天不会宽恕这些辽狗的!” 耶律神玄的身边,将领和幕僚们同时勃然大怒。 他们一个个怒发冲冠,比自己被骂了还要生气。 这种时候,不管他们内心是怎么想的,脸上一定要表现出老婆给自己带了绿帽子一样的愤怒感出来。 耶律神玄面无表情,以他的性子,还不至于为李辰的这点手段而动怒。 只是当着全军的面,被一个秦国太监如此叫骂,要是没有半点反应的话,真就丢人了。 辽军上下所有人都能丢脸,唯独他耶律神玄不行。 再看了一眼远处那被摆在两军军阵中间的桌子,又看看秦军那方面可怜的几百余人,耶律神玄面色微沉,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一小会的功夫,便有斥候匆匆而来。 “禀太子,已经探明了,落凤坡的秦军大范围集结,就在眼前秦军后方不足一里地处摆出冲锋军阵。” 听到这消息,耶律神玄才露出笑容说道:“这就对了,李辰的胆子再大,也不至于如此视我为无物。” 立刻有将领提议道:“太子,不如我们以大军包抄秦军,然后派精锐以最快速度歼灭眼前的秦国太子?” 这个大胆又极其刺激的提议立刻引来了不少人的附和。 “是啊,太子,眼前的大秦太子实在不为人子,竟以这区区数百人便来挑衅,更是派一太监羞辱太子,请太子准末将一千精兵,末将可在一刻钟之内将其歼灭!” 不只是将士们群情激愤,连耶律神玄身边的谋士也有意动的。 “太子,我军的兵力和战斗力本就比秦军强上一个档次,此时李辰如此托大,正是将其全军歼灭的好机会,一旦活捉了李辰···” 那谋士两眼放光,激动地说:“此战可定矣!” 在一片支持出战的建议中,突然响起一个十分突兀的声音。 “不妥!” 这两个字,让周围安静了片刻,包括耶律神玄在内,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了那道声音的主人。 “萧大人可有高见?”之前不断怂恿耶律神玄出兵的谋士神色不善,冷哼说道。 萧天南原本并非耶律神玄一系的人,最开始是作为一个钉子被安进耶律神玄身边盯着他到秦国来的一举一动的,但后来经历过了许多事情,萧天南才彻底投靠到了耶律神玄麾下,这并不是什么秘密,而一个‘降将’的身份,也始终让耶律神玄身边的幕僚谋士对萧天南十分不待见。 对此耶律神玄是看在眼里,但并没有做出任何干预,甚至有时候他会刻意冷落萧天南。 这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观察,但耶律神玄不得不承认,萧天南是有能力的人。 萧天南面色平静,他朗声说道:“人人都知秦国李辰这是在自己送死,那么问题就来了,交战至今,诸位扪心自问,李辰当真是那种会主动来送死的人吗?” 只是这一个问题,就让大家都说不出话来。 便是准备了一肚子反驳话的那名谋士此时也被噎得有些无言以对。 第5章 从天而降的米山 大旱之年,禾苗干槁。 又有官吏大族囤积哄抬,市面上粮食比人贵。 城外草根树皮都吃净了,售卖菜人的人市,悄然在暗处挂起黑纸灯营业。 案板上成团的苍蝇嗡嗡飞。 屠夫光着膀子,胳膊、脸上蒙着层不正常的油光。 他手下的伙计扛来个麻袋。 解绳一看,里头是个呜呜哭的半大男孩。 伙计什么没见过呢,怜悯早被麻木消磨干净。 扒净了孩子身上的烂衣裳,往屋角一丢,按着这孩子就要给他剃掉头发。 屠户探头看了一眼,顿时骂:“这崽子瘦成这般肉少得很,买来作甚?” 前几天虽下了场雨,可雨不顶饱啊,没粮食该饿死还得饿死。 人市里女人售价跌了一成,壮丁售价也跌了,更不必说没二两肉的孩子和老人。 伙计听了屠户的话,赔笑道:“这是我一个远亲家的娃,本说与别家换。” “可那家的孩子太瘦不划算,这才托了我。” 他两指捏着锈剃刀,贴在小孩脸边:“因沾着亲,我当行善了。” 杀一人,活全家的善。 光溜溜躺在案板上的孩子被冰凉剃刀一激,吓得四肢抽抽。 伙计见状一顿,搁下了剃刀:“罢了,先宰杀再剃头,少受点罪。” 他熟练取了牛耳尖刀,扼着小孩的脖子拖到口木盆边。 刚要下手,寻声追来的韩烈正好赶到。 他去太守府赴宴未佩兵器,幸而身上穿着赭红戎服。 韩烈一掌按住伙计的手腕,没让他下刀。 伙计手腕生疼,牛耳尖刀叮地掉到地上。 他本要破口大骂,但一抬头看见韩烈魁壮又穿戎服,胆气顿消。 嘶嘶倒吸凉气,问道:“军爷,您有何贵干?” 韩烈侧头避开梁上耷拉下来的半只手臂,一手拍在了四肢僵直抽搐的孩子胸口。 这被吓破胆的孩子,吐出喉中浓痰哇的一声啼哭。 扑来抱住了韩烈的大腿。 看韩烈神情,屠户心知又是个愣头青,上前来打圆场。 “军爷,这种事不是一件两件,您救得了这个救不了那个。” “您又救不了所有人,何必呢?” 一句何必呢,叫韩烈沉默几息。 他从怀中取出枚金饼——七日前山谷中祈雨成功,郡守赏赐的。 那时,他还以为一切都会变好。 韩烈嘴上干裂的口子迸出些血丝。 他低声道:“看见了,便救了。” 他将那枚金饼丢给屠户。 一言不发捡了屋角的衣裳给小孩裹上,抱着他出门去。 屠户手里握着金饼,看他背影一笑:“倒是个好人。” 伙计龇牙咧嘴揉着手腕补充道:“可这世道好人活不长。” 伙计一语成谶。 韩烈抱着这孩子不知如何安顿,只得朝着驿馆走。 还没到门前,被人一把扯住拉到暗巷。 “队率,郡守要借当扈之事问罪于你。” “好夺祈雨之功。” 韩烈帐下一小兵满脸焦急:“队正投了郡守,他带队来拿你,你快逃吧!” 这小兵仗义又机灵,不但给韩烈带来了佩刀,还牵来了馆驿中的一匹马。 韩烈不接缰绳,只接了那柄红缠绳的环首刀。 “队率?” 在小兵不解的目光中,韩烈将怀中孩子放下,回身看巷口。 “晚了。” 窄窄的巷子口,乌泱泱站了一队郡兵。 领队的正是韩烈先前手下的队正。 这会功夫,他换了一套亮银新甲。 “队率,人往高处走,对不住了!” 韩烈并不是什么好上司。 人如其名太烈太硬,在这乱糟糟的世道跟着他难有出路。 队正晓得他身手极好不敢轻敌,对左右道:“上!” 郡兵手中长戈一横,齐整朝着韩烈冲来。 巷战狭窄,韩烈身高臂长,环首刀横斩而出。 一蓬热血飞溅在黄土墙上。 队正知道韩烈身手了得,恐人手折损过多郡守不悦,立在后头冷笑。 “队率历来心善救扶弱小,这些郡兵都是家中顶梁柱,折在这……啧啧。” 队正跟随韩烈许久,最清楚他脾性。 又看巷尾的孩子和报信的小兵,继续道:“我晓得你擅战,可那不知哪来的孩子还有……好心报信的兵,你怎么保全他们?” “队率,你虽祈雨有功,可当扈丢了是事实。” “不如借出人头给我们一用,大家都好。” 队正笑着一耸肩:“否则,除非有神明相助,今日你无法破局。”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感觉天上突然暗了下来。 整座城的人都仰头看天,本在廊上饮酒的郡守失神跌坐在地。 只见那消失了七日的影子又出现在天边,遮挡了毒辣的太阳。 神,又出现了! 祂周身蒙在一层光晕中,直视时间稍长,便如寒针刺目脑中嗡鸣。 念及自己方才嘴贱,队正腿一软跪倒在地。 有他带头,随行的郡兵纷纷丢弃武器。 韩烈呆呆看着天上,双目赤红也不愿移开视线。 他挂在胸前的珠子又在发烫,耳边似有悠远的声音说话。 “出去……功夫……怎么……打架。” 突然,阵阵异香从云端传来。 一个闪烁如银的东西自天空探下。 抛开庞然体积看,就像是……一只银汤勺。 这巨大勺子中堆放着满满的饭食。 不知盛的是何物,但浓烈霸道的香味弥漫全城。 无论是慌不择路在城中逃窜的,还是双腿一软跪地求饶的,都齐齐整整咕咚咽了口唾沫。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天上云气遮挡的神影,像喂鸡一般将巨大勺子一倾。 哗啦啦—— 几乎有人大的米粒,夹杂着金黄和葱绿之物,汇聚成一道瀑布,从天上落下。 倒在了韩烈他们对战巷子的空地前。 其中几粒半人高的晶莹饭粒,裹着油光不安分弹跳。 有些砸塌了馆驿的屋顶、篱笆,有一粒直直朝着韩烈他们这边飞来。 速度极快不亚于攻城的投石。 跪着的队正躲闪不及。 穿着郡守赏的新铠甲,被这大米粒撞个正着,整个嵌进了地里。 身体压在香喷喷的米粒下,露出的手脚微抽搐。 队正头盔掉在一边,翻着眼看韩烈的方向。 他想说些什么,可一张嘴血汩汩往外冒,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头一歪眼见不活。 在他尸身十来步外,五丈高的米山矗立在这饥荒已久的城中。 第6章 饥荒,上神施食 “坏了,又砸死一个。” 站在箱子外的秦璎,手里攥着把长柄大汤勺。 她700度的近视突然消失,自然第一时间联想到这口怪异的箱子。 用镜子看,她发现箱子里不再是那片光秃秃的河谷,换成了一个古代城池。 这座城像是售楼部的微缩沙盘。 城里很空,街上空荡荡。 只有一些豆子大的小人,吊着半口气靠在断墙边。 换做昨天,秦璎就是戴上眼镜也看不清这些小人在干嘛。 但今天她愕然发现,自己视力好得……超出了常理。 通过镜子的反射,她清楚看见倒在墙边的小人,四肢瘦小如芦柴棒,挺着个高高的肚子。 并不是什么孕妇,只是这小人太饿了。 饿得不管不顾,吃了草根树皮吃了观音土。 这些人类肠胃难以消化的东西,大团大团梗阻在肠道中排不出去。 把肚皮顶得快要破掉。 倚靠在土墙边的小人,要不了多久就会死去了。 秦璎看得生出了一层鸡皮疙瘩,移开视线,却看见了城市边角的一条暗巷。 巷子上罩着一层黑纱似的雾。 里面一层又一层,高高堆叠满了尸体,是城中官吏懒政丢弃饿死者尸骸的地方。 那黑纱似的雾气正是苍蝇集结而成。 秦璎几乎感同身受嗅到了一股恶臭。 她隐隐作呕之际,看见有个提着口袋的男小人,偷偷摸摸顺着墙根来。 他蹲在暗巷前抓捧地上成团的蛆虫,兜天上飞的苍蝇。 秦璎隐约可以看见他红润脸庞上快活的笑意。 联想了一下,她不由干哕。 这时,一道格外清晰的哭声在她耳边响起。 秦璎一惊,骤然而来的惊吓甚至压下了恶心。 她下意识看去,一个穿着赭红戎服的高大小人,正追踪哭声在窄巷中奔跑。 然后冲进了一家看着像是猪肉铺的地方。 有房顶遮挡,秦璎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她能听见声音,就像是站在那个高大小人的旁边一样。 “军爷,这种事不是一件两件,救得了这个救不了那个。” “您又救不了所有人,何必呢?” 静了片刻。 有人回答道:“看见了,便救了。” 秦璎认出来,是昨天祈雨的那个声音。 只是相比起祈雨时的坚定稳沉,此番回答多了难掩的低落和失意。 高大的小人走出肉铺,怀里多了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像是攀上救命稻草一般撕心裂肺哭,含糊道:“不要吃我。” 秦璎又看那肉铺,瞬间想明白了铺子卖的是什么肉。 七月盛夏热浪滚滚,但她倏然觉得周身凉透。 生长在和平富庶的时代,即便原生家庭不大幸福,但秦璎哪见过这些。 后退一步,手里的镜子啪嗒掉在地上。 镜子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都倒影出她苍白的脸。 箱子里,男人背着救下的小孩行走在充斥腐臭味道的城中。 “别怕,没事的。” 他宽慰小孩的声音,也让秦璎猛然惊醒。 她没功夫管地上那些镜子碎片,疾步走进卫生间擦了把脸。 满脸的血痕擦掉,她出门去了隔壁石婆婆家。 老城区里头的人,在家时多半都敞着门。 橘猫肉肉在秦璎家作乱,被石婆婆拍了两下屁股。 但打完老人又心疼这猫孙子,给喂了猫条零食。 秦璎去时看见石婆正给肥橘猫梳毛。 “石婆,我来您家借点吃的,米饭面条什么都行。” “马上能吃那种。” 秦璎没绕弯,直接道明来意。 石婆一眼看出她脸色不对,不由问:“怎么了?脸色那么差。” 秦璎扯着嘴角强笑一下:“还没吃饱有点低血糖,找您再讨一口热饭吃。” 石婆将信将疑站起身:“你从前饭量不大啊。” 话是这么说,石婆还是快步走进厨房,给秦璎现炒了半碗炒饭。 “谢谢石婆!” 虽只半碗,但算算那小城的规模,秦璎觉得暂时应该够了。 她接了碗,快速走回家中。 在自家厨房把拿了长柄大汤勺。 还没走到箱边,先听见里头传出兵刃交击的锃锃声。 还有个声音在说些什么借人头一用之类的话。 秦璎听了一耳朵,正好听到里面的人说,没有神助无法破局。 她是个耳后生逆骨的,闻言用长柄大汤勺装了炒饭,探头朝箱子里看。 只一眼,就看见先前救小孩的那个高大小人被一队士兵堵在了巷子。 双方正在搏杀。 被堵截的高大小人身手极好,一柄环首刀在手,面对多人围攻竟还游刃有余。 见状,秦璎碎碎念道:“我这出去要碗饭的功夫,怎么就打上架了。” 她将装着饭的长柄勺子往箱子里一递。 秦璎视野有限,勉强寻到块相对比较空的地方倒下炒饭。 石婆婆喜欢用隔夜剩饭炒饭当早餐,几十年雷打不动。 炒饭的水平一般的酒店大厨都比不上。 这勺炒饭火候恰到好处,混合着碎金似的鸡蛋碎和葱花,粒粒分明。 倒进箱中世界,立时堆起一座米山。 弹出的米粒,还碾碎了一个银甲小人。 秦璎收回空掉的长柄汤勺,看着地上那一团红默默道了声抱歉。 她正想冲里头喊话,让小人们快来吃。 谁知下一瞬,她看见无数小人从家里跑上街道,朝着这米饭山涌来。 秦璎这才晓得,原来这座看起来空荡荡的土城里,竟还有这么多活人。 无数黑豆似的小人一窝蜂朝着这边来,生怕晚一步没得吃的态势癫狂。 秦璎心生不妙,直觉要出事。 她想伸出汤勺干涉,却见那个被围攻的高大小人动了。 他先是跪地叩首,扬声道:“谢上神施食!” 三拜九叩后站起身。 高高扬起染血的环首刀:“城中百姓饥荒已久,一齐涌来必要生事。” “你们随我堵住道路,有序分配上神仁德施舍的食物,免去踩踏之惨事!” 随着这一声喝,早已丢弃兵刃六神无主跪在地上的郡兵相互看看。 纷纷站起,听从韩烈的命令行动起来。 第7章 饿鬼道 天宝九年发生了很多大事。 西北大败,异族掠边,各处有异兽出没,南边恶蛟兴风作浪吞吃血食……和陛下宠妃怀上小皇子害喜食欲不振,令各地进贡新鲜吃食。 居住在中宿坊的张二郎家也发生了些事,他家今年饿死了五口人。 现在家里只剩他和他的老娘了。 今早张家二郎又吃了一小把观音土,现在肚里胀痛难忍像怀了块石头。 实在坐不下去,挺着个腰瘫在前院。 他身后的屋子没关门,门上悬挂着的布帘难掩屋中复杂的臭味。 人身上的酸辛汗臭、排泄物的臭、还有……沉疴难起将死之人身上独有的臭。 一声声细细痛苦呻吟透出。 张家二郎听得心痛如绞,正要举手捂住耳朵,便听屋中人唤道:“老二……” 这喊声气若游丝,张二郎忙扶着腰站起。 这简单的动作肠子便搅着疼,叫他生出了一头冷汗。 稍缓和了些,他走进屋。 屋里黑漆漆,脏污的蒲草地席上躺着个腹涨如球的老妇人。 老妇原本乌黑的头发短短时日就已白透,在缺粮少水的煎熬中大把大把的掉,露出没血色的头皮。 全身浮肿得不像样。 张家二郎进屋,咧嘴强笑上前去扶:“娘,您叫我?” “可是要出恭?” 妇人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木珠子似的眼睛斜着看张家老二。 “我要死了。” 她用了陈述句,不待张家老二说些宽慰之言,老妇道:“我死后,你吃了我罢。” 这极其惨烈的遗言,让张家老二牙齿得得作响。 妇人沉重喘息一声,继续说:“莫要炖煮被邻人嗅到。” 左邻右舍闻到肉味来抢夺,她家老二力弱必要吃亏。 张家老二脑子还糊涂着,手臂猛的一痛。 席子上的妇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枯瘦手指钳子一样抓住张家二郎的胳膊。 黑暗中,垂死的她眼中迸发出一股子狠劲。 “记得剥下我的衣衫莫染了血污,冬日可穿在里头御寒。” 费劲咽了口唾沫,她手上越发用劲:“将近中元节,先割我臀肉祭拜一下你爹你兄长你嫂子还有两个侄儿,然后你再吃。” 交代完这顶顶要紧的事,她躺回被油汗浸透的席子上。 喉咙破了口子似的,长长呵出一口气。 就这样等着死掉。 张家二郎眼泪吧嗒落在席子毛边上,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黑洞洞的屋中一片死寂。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喧闹。 这种喧闹有惊慌也有喜悦,打破了城中的死寂。 张家二郎精神一振,难道郡守布告上所说的朝廷赈灾粮饷到了? 他心中大喜,对席上的老妇人喊:“娘,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张家二郎连滚带爬的出去,肚子里沉甸甸消化不了的东西左右撞得他疼极。 可这会什么也顾不得了。 奔出屋子,先闻到一阵浓郁的香味。 紧接着他骇然发现天很暗,仰头看去,天上不见太阳。 厚重云层中,只有一通天连地的巨影在俯瞰人间。 张家二郎双腿一软待要跪下,又发现了更重要的事情。 天上的神影手中拿着一个长柄圆勺,饲喂动物般一倾勺子。 食物倾泻到人间,在城中堆起一座香味四溢的米山。 有吃的了! 等张家老二回神,他已像是着了魔,捧着鼓胀的肚子朝香味处狂奔。 他要带回吃的,救他娘也救他自己。 揣着这信念,张家二郎和无数人一起从坊中涌出,朝着那高高的米山涌去。 经过狭窄街口时,人们相互拉扯,用肩将挡路的人撞开。 至于撞倒的人,会不会被后来的人潮乱脚踩死?现在谁顾得了那个! 离得近了,那米山散发的味道越香。 张家二郎双臂张开,野兽一般撕扯身边的人。 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木头玩意。 他认出是官差常摆放在城门前面的木制拒马。 如张家老二这般老实人,往常远远看见拒马就放慢脚步。 但现在他随着人群,手掌一推便要将这拒马推开。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厉喝。 “大胆,竟敢冲撞拒马?” 斜刺里一柄长戈扬起,鸟喙一般尖尖的刃就要朝着张家二郎啄下。 死亡的威胁让他猛然清醒停手,但想躲闪已是不成了,退半步又被身后的人堵住逃生之路。 绝望之际,只听铛的一声响。 刀柄缠着红绳的官军环首刀,将啄杀向张家老二的长戈架住。 循刀柄望去,先见消瘦毛色不佳的马,随后见到了骑在马上的高大骑士。 骑士以环首刀荡开长戈后,便打了个呼哨,驾马奔跑了一圈。 未出鞘的环首刀连连拍出,用刀鞘将一个个失了理智的人震慑阻挡在拒马之外。 “谁敢再闯拒马,格杀勿论!” 组织警戒线的士兵,也跟他一起高喊:“上神赐食,冲撞者格杀勿论!” 喊声荡荡滚过长街,虽只四十来人但有那遮蔽天空的巨大神影在,一时间气势竟压过了蜂拥而来的饥民。 饥民们纷纷停住脚步。 为首的骑士一抬手,在冲在最前面的人中点了几个青壮。 “你,你,你……你们跑得最快,想来还有气力,过来帮忙分割食物。” 马上的骑士又点了三十来人:“你们负责搬运。” “其余的相互监督着排队!” 随着他一声声命令,如狼似虎冲来的人被指派了不同工作,顿时分化得四分五裂,再维持不住一往直前的群体癫劲。 马上骑士这才掀起面甲,露出韩烈那张英俊的脸。 他高声道:“上神正在看着,都老实些!” 这句话远比士兵手里的武器更有威慑力。 人们摆脱了极度饥饿状态下看见食物的癫狂。 不敢再直视天上神影,纷纷老实跪倒在地。 便是有后来者,见此情形也不敢造次,从众跪了下来。 见总算暂时遏制住场面,状韩烈面上不显,内心却松了口气。 护送异兽的人手,还有队正带来的那些郡兵都被他收拢。 韩烈调令这些兵卒,指挥着青壮迅速组织起了一支临时的食物分配传送队伍。 他骑在马上,遥望郡守府的方向神情一凛。 转头再次对跪在长街上的人大喝:“上神赐予城中所有百姓饭食,不必抢夺,耐心等着人人都有。” 看着瘦骨嶙峋的饥民眼里如火焰般点燃的希望,韩烈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若谁要来夺,便杀之!” 第8章 纷争再起 神赐下的这些米大得离谱,但依旧是米饭粒。 手感弹弹的,用手也能掰开。 韩烈令人临时寻来草耙子,拆卸了好些门板。 分米的人手,从饥民中临时征集。 草耙将半人高的米粒拖来,分成人头大小的块。 人排长龙,以接力的方式搬运。 递到负责发放的士兵那,再现用匕首按需切成小块。 韩烈领人巡视维持秩序。 在很短的时间内,竟组成了和谐又高效的流水线作业。 卫生干净什么的,先有口吃的,稳定情况后再说吧。 韩烈很清楚,能稳住当前局面并非他调度有功,而是因为实实在在的粮食,还有…… 上神之影的存在。 无须做什么,只要神还俯瞰着人间便是最强的震慑。 若不在神离开前将食物发放完毕,必定还会生乱! 张家老二过了那股子劲以后精神萎靡。 他垂着脑袋,跟随领食物的队伍向前。 有人问他什么问题,但张家老二脑中嗡嗡作响没有回答。 排在他后面的人焦急,用力推搡他:“问你话呢!” 负责发放粮食的郡兵一脸横肉,震慑力极强。 看张家老二模样就知道,这人是饿昏了头。 不耐又问了一遍:“家里几口人?” 张家老二下意识答:“两、两个。” 话音落两团东西朝他砸了过来。 张家老二下意识接了。 放粮的郡兵一摆头:“赶紧走,下一个!” 顿了顿,这郡兵照韩烈教的补充了一句:“领受上神恩赐吃饱了,若还能动便过来帮忙!” 张家老二麻木走开,这才看抓着的两团东西。 切割成半个拳头大小,油汪汪香喷喷。 就像……大白米饭。 他浑身一颤,如梦初醒攥着左边那块便朝着嘴里塞。 双齿一合咬下一口来。 舌尖触及到的先是盐味,随后一股油脂鲜香冲颅顶,香得魂儿都冲了出去。 第一口囫囵嚼碎才滑到喉咙,他已咬下第二口。 食物顺着一缩一缩的喉结,呲溜呲溜滑下肚去。 脑部自动忽略胃撕裂似的痛。 张家老二将米团塞进肚子里,又低头嘬自己手上沾着的香喷喷油花。 每一根手指都放进嘴里吮吸得滋滋作响。 嘬完了,他将视线移到右手边捏着的那一块。 这才猛地浑身一振。 娘,他的老娘还在家中! 他将这块半个拳头大小往怀里一藏,朝着家的方向跑。 路上,与好些推着板车肩上挑着担子的人擦肩而过。 分米需要大量人手,而且只在米山附近分实在太浪费时间。 因此韩烈分派了士兵,去城中各大里坊通知里长组织青壮来搬米。 “娘,娘,我们有吃的了!”张家老二冲进黑黢黢的里屋。 浑身浮肿的老妇人平躺在蒲席上,没有回应。 “娘……” 张家老二呼喊的声音弱下。 他踉踉跄跄走到席子边,双膝重重磕在地面。 一滴两滴,泪水落在老妇人浮肿的脸上。 突然,听得一声细喘。 蒲席上的老妇人耷拉的眼皮张开了一些:“老二。” 她气若游丝的喊声在张家老二听来无异于天籁。 他脸上糊着鼻涕眼泪,忙抬胳膊肘擦脸。 随后将那团被他攥得黑黢黢的米饭碎,献宝似地拿出来。 “娘,您快吃,上神赐给我们的饭食!” 老妇勉力掀了掀眼皮看那团米饭碎:“太好了,你能活下去了。” 可是不管张家二郎怎么劝,张母不肯张嘴吃上一口。 张家二郎晓得,他娘是要留给他活命。 没得奈何,他费力拖动席子将母亲移到窗边。 推开窗户,好让母亲看看,神真的存在。 就在天上看着他们,他们……或许是有活路的。 昂首看着天上那巨影,老妇长长叹息。 “罪过,我竟曾怨恨过。” 恨神明坐视人饿死,恨神来得太迟。 老妇人忏悔后,这才在张家二郎递来的米饭粒上,用门牙咬下一小块细细嚼。 “好吃吗?” 张家二郎话音未落,手臂一沉。 张母咽下那口饭的同时,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张家二郎木石般僵住。 几息后他垂头,将脑袋挨在母亲浮肿的额头,轻轻啜泣。 从此以后,家里只剩他一个了。 张家老二哭了一阵,用席子将他娘尸身裹了。 捻土团插上干树枝作香,将那团咬了一口的饭食作贡品。 他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出了门去。 如那军爷所说,他受了神恩还能动便去帮忙。 还没靠近米山,张家老二见前方人头涌动。 有郡兵驱赶百姓,不许饥民靠近。 坊间来运粮的百姓也被拦下。 双辕牛车行来,拉车的黑牛毛光水滑。 肥壮的郡守站在车上怒骂:“韩烈!你胆大包天!” “区区一个队率,胆敢插手这等要事?” 如此祥瑞必是要进献陛下的,现在被韩烈这低级官军做主分发,郡守气急败坏得很。 早料到会有这一出的韩烈骑在马上。 远远见到郡守,他戴上兜鍪手按刀柄。 隔着人群,朗声道:“郡中有粮却不放,百姓饿死无数。” “上神怜悯救世,小人不过代行意志,谈何胆大包天?” 韩烈性子中正却不迂腐,此番大声当众将龌龊挑破,果见周遭一片死寂。 张家老二站在人群中。 看见郡守这种大人物他本畏惧低下头。 可韩烈的话,驱散了他心中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 脑中浮现出他娘的脸,又恍惚见到了他爹他兄长…… 郡守看着韩烈,印象中韩烈是个不懂变通的蠢人。 可现在这蠢人两句话,竟挑得那些贱民抬起头,用一种让人不安的眼神看来。 郡守不由结巴:“韩烈,你莫、莫要胡说八道!” 韩烈锃然拔刀,横刀在掌心一抹。 “韩烈对上神起誓,如有半句假话请神明降天罚。” 他对着神影高高扬起手,殷红鲜血顺着手腕淌下。 众人静默听,唯独郡守面色发青出了一脸油汗。 就在郡守还要辩解时,云上遮天蔽日的神影动了。 祂点了点头。 第9章 石刑之下 秦璎点了点头。 她站在箱子外旁观着一切,没有轻易离开。 真实的人相食出现在眼前时,她受到了很大的震撼。 但冲动往箱子里放了半碗炒饭后,看着从城中各处朝着这里涌来的小人,秦璎便后悔了。 且不说,饥荒的人适不适合吃炒饭这种东西。 单那一座矗立的米山,恐怕会引来踩踏和纷争。 若箱子里的小人们争斗起来,必有死伤。 这与秦璎的初衷是相悖的,她捏着那长柄汤勺本是打算干涉的。 但她没想到的是,箱子里的小人十分聪明。 再一次展现了优秀的组织能力,把将乱的事态遏制在萌芽阶段。 秦璎松口气同时,不由得再一次审视那个高大的小人。 说来怪异,箱子别处的声音都好像隔着很远,唯独这个韩烈的小人声音听着格外清晰。 秦璎就这样俯瞰着箱子里发生的一切事情。 像是观察蚂蚁生态箱。 看着叫韩烈的小人,安顿好从菜人铺救下的那个男孩,然后有条不紊的安排一应事务。 迷你城池中,小人们有序分配着对他们来说有点大的米粒。 从秦璎的角度望下去,就像是一朵以她丢下去的米山为中心开出的花朵。 秦璎隐约能听见小人们的哭笑。 他们狼吞虎咽的吃相,看得秦璎感觉饿。 她饶有兴趣地观察箱子世界小人们的服饰和建筑。 真切感受到,箱子里的世界绝不止这一地一城。 这个箱子里,她看不到的地方存在着一个完整的文明。 她捡到了这个神奇的世界。 激动之余,秦璎内心也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直接倒饭救荒这种事情实在欠点考虑。 得想一个更妥帖的法子。 她有个坏毛病,一思考就走神双眼失焦,眼睛还近视时宛如死鱼。 在她的注意力从箱子上移开时,箱子里的小人们动作变得极快。 箱子像是被谁按下快进键,所有人以多倍速活动。 只她发呆的这一小会,人们来来往往米山都搬空了一片。 “韩烈对上神起誓,如有半句假话请神明降天罚。” 直到这一句掷地有声的起誓才将秦璎唤醒。 她一呆后,定睛看箱中。 就看见士兵在驱赶来领米粒的百姓。 百姓被驱赶到两边,道中一辆花生大的黑牛拉动的牛车。 车上站着个红衣胖墩。 虽只豆子大小,但秦璎依旧能看出这胖墩红润的脸和他身上华贵的衣饰。 眼见那叫韩烈的小人高高举手起誓,秦璎觉得在红衣小胖豆和韩烈之间,她不需要思考站哪边。 因声音传递下去会失真被曲解,她没说话,只是颔首表示认可。 她这一点头,叫箱子里轰然一炸。 就是韩烈本人也没想到,神会给出反应。 秦璎的点头,坐实了韩烈所说是真。 郡中真的有粮不救济,叫百姓活生生饿死无数。 “快掉头,快走!” 郡守使劲拍打车夫的肩膀,打算先远离这是非之地。 但韩烈事已开了头,哪容他走脱,他又大声问:“郡守来此,是要从百姓口中夺食吗?” 郡守此来确是如此打算,但这话现在万不敢再说。 他不迭声催促车夫:“本官命令你,马上掉头。” 可车夫没有动作,缓缓转头一双赤红眼睛看着郡守。 饥荒是不会单漏掉某一个人的,御车的车夫家中饿死了一个幺女。 在郡守的咒骂中,车夫一抖肩膀甩开郡守的手,跃下车辕摆明了立场。 郡守又疾呼郡兵来护卫。 可士兵们都是当地征募的戍卒,闹饥荒的这里是他们的家乡。 他们站定不动仿佛耳聋。 郡守终于晓得慌了,他想退缩回牛车车厢。 却有块棋子大的石头从人群中投来。,正正好砸在他的颧骨上。 他脑袋一晕,呵斥之声还没吐出口,又一块石头砸来。 这一次砸在了他的太阳穴。 鲜血似线顺着圆润的脸淌下来。 这郡守出身西北世家,花了四百万钱买了个郡守的职位。 这四百石的官,年俸六万钱。 为了找回买官的本,郡守任上极尽搜刮之能,一郡之地地皮都被他刮了一层。 挨石头,是一点不冤的。 郡守被砸得脑子发懵,他从没想过这些下贱黎庶敢对他动手。 “你们这些贱骨……” “啪!” 未尽之言被又一块石头砸回嘴里,郡守右眼赤红。 再一抬头,满天飞石朝他砸来。 在这场夺命的石头雨中,骨断筋折。 拉车的黑牛也挨了两石头,受惊下跑动起来。 郡守不成人形的尸体跌下车辕,被巨大木轮碾过。 箱子外,秦璎看到爆浆的胖墩小人有些犯恶心。 她又将视线落在韩烈身上。 果然,在群情激奋时韩烈再次站了出来。 先前分米他作为指挥者,加之本身性子正直却不凌人,已得了很多人的拥护。 后又立誓,得了秦璎这‘神’的认可,韩烈的声望已然十分高。 他走马而出,只扬声喊了几句,现场便安定下来。 郡守的尸骸被拖了下去,跟随郡守而来的郡兵们默契投到韩烈手下听调。 郡守死了,分米继续。 又过了一小会,郡守府的官吏主簿们也在士兵的驱赶下来干活。 有那傲慢瞧不起韩烈武人出身的,被刀架脖子上押去看郡守的尸体后,也一瞬间洗心革面。 有这些官吏的配合,韩烈顺利接手了郡中存放武备甲胄的武库和粮库。 见粮库里堆积的粮秣,韩烈死死咬紧牙关。 箱外的秦璎看这些细小的带壳粟米,想到了那堆积饿死者尸体的狭长暗巷。 她抿着唇,有一瞬间后悔。 刚才她应该寻根粉刺针,亲手扎死那个胖墩小人的。 叫韩烈的小人四处奔走,几乎完全夺得了郡城的大权,安排赈济事宜。 秦璎放心了些,这才直起长期保持一个姿势有点酸痛的腰。 不过她没休息,而是迅速换了身衣服。 打算马上出门一趟。 买点米买些药品投放进箱子里。 第10章 异兽来袭 秦璎用捧炸弹一样的慎重态度,把那口箱子平稳移动到了她自己的卧室里。 她回来只提着一个行李箱,衣柜里空荡荡正好可以将箱子放在进去关上门。 秦璎先还了石婆家的碗才朝着商店去。 这片城区本身是座古城,街道狭窄复杂似迷宫。 以原本的古城辕门口为中心,街道向四面八方延伸。 辕门口原本是衙门所在,秋后砍头都是在这砍。 到了现代改成了一片集市。 药店商店齐全,挤挤挨挨都是不咋卫生的特色小吃摊。 常有老饕来这觅食,寻访古城老店。 秦璎趿拉拖鞋走了二十来分钟。 还没进商店,先听见一声腻歪歪的猫叫。 石婆家的猫肉肉尾巴一摇一晃,走来蹭秦璎。 古城里几乎家家都会养猫狗抓老鼠。 尤其辕门口这种小吃摊众多的地方,简直是鼠患重灾区。 猫狗常在这活动,白天也穿行在小吃摊间厚着脸皮讨食。 肉肉堵在商店门前见人就撒娇,想叫人给它买火腿肠。 看见秦璎娴熟上前来营业,显然是老油子。 秦璎忍不住将它从头到尾撸了一把。 商店玻璃烟柜后的大姨头发烫成红色钢丝卷。 面前摆个收银机和收款码,手上织着件大红色毛衣,有客来眼皮都不带抬。 手机声音外放,正好播到说隔壁市连续高温,要在中午十二点人工降雨。 商店不大,摆了怀旧零食和真真假假掺和着卖的日用品。 秦璎环视一圈有点怀念,在货架上拿了根火腿肠,走到柜台前:“姨,我买大米,能送上门吗?” 听见秦璎喊姨,织毛衣的大姨顿时不乐意。 纹过又褪成淡红色的眉毛一竖,头没抬先骂人:“乱喊谁姨呢?” “我哪有你这么大的侄……女,秦璎嘛这不是!” 一脸怒容的老姨瞬间换成笑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哎哟,比以前更漂亮了跟明星似的。” 秦璎笑道:“昨天才回来呢红姨。” 红姨毛衣针一丢,要拉秦璎去她家吃饭,顺便唠个一块钱的嗑。 秦璎无奈:“吃饭改天吧,您先给我家里送五袋米。” 红姨和石婆同属街口情报站,让她记别的丢三忘四,分析情报却水平一流。 听秦璎要买米,她眼睛一亮:“你……要久住?” 秦璎晓得她想打听什么,直言道:“回老家来躺平了。” 在外头好些年,秦璎吃过亏伤过心,但手头的钱是足够她躺平挥霍的。 红姨露出八卦神色:“那,你外婆过世时跟你回来的那个男朋友呢?” “又高又帅,听说还是什么大富豪。” 听见不想提的人,秦璎笑容淡下去,她勾了勾唇说道:“分了。” “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块。” 红姨沉默片刻后道:“是那人没福气配不上你。” 秦璎一点不谦虚,点头道:“没错,那个瞎眼的狗男人配不上我。” 她态度轻松,红姨却自觉提到她伤心事,揭过了这个话题,在秦璎结账时给抹了零。 “红姨,我还得去趟药店,麻烦先给我送一下米。” “成,马上喊你叔给你送上门去。” 告别了红姨,用火腿肠给堵门的肉肉和几只小猫交了过路费,秦璎走到药店。 她拿手机研究过药物清单。 长时间没进食的人,口服补液盐补充水分和电解质是首要的。 其次是各种口服维生素和矿物质补充剂。 秦璎留意到,箱子里很多小人肚子不正常的鼓起。 显然是吃了不消化的观音土之类的东西。 因此她又买了催吐药物,润肠通便的乳果糖和两大盒开塞露。 考虑到可能会出现肠胃问题,还买了消炎药和硫糖铝。 最后想了想,买了健胃消食片。 药店里的年轻姑娘服务态度好。 在秦璎结账时提醒了一句:“小姐姐,你已经很瘦很好看了,没必要减肥。” 显然,她将秦璎买这些药物当成了是要减肥。 秦璎笑笑不解释,道谢后出门往家赶。 在家门前,正好遇到送米来的。 红姨家的店是夫妻档,送货的是红姨的男人。 是个十分沉默的阿叔,闷不吭声帮秦璎把米搬进家去后,开着他的小三轮就走。 秦璎只来得及对他背影道了声谢。 换拖鞋时,一抹金黄色闪过。 秦璎翻鞋底一看。 在她鞋底的凹槽里,正正好卡了一只耳环。 千足金,足斤足两的老款式。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遗失,正好被她踩到,带回了家。 秦璎没太在意——她都捡到一个箱中世界了。 把那只耳环抠出来,用水冲冲,丢进玄关鞋柜放放零钱的小玻璃瓶里。 她提着药上楼,一路想应该怎么投放这些药物,并且指导箱子里的人用。 才走到衣柜旁,秦璎就听见柜门后模模糊糊传来声音。 箭矢飞过的嗖嗖声中,夹杂着…… 呦呦鹿鸣之声。 只是相比秦璎从前在动物园听见的鹿鸣,这箱中鹿鸣的声音明显更加不可一世和暴虐。 秦璎忙拉开衣柜门。 箱子里亮着橘红灯,正是白天。 她往箱子里一看。 里头还是那一方土城,却在哗啦啦的下雨。 鸽灰色雷云笼罩天空,紫电如蛇穿梭。 这雷云隐去了秦璎的身影,箱中无人留意到她又出现。 但怪异的是,秦璎的视线并不受雷云遮挡,依旧能清楚看见下方的箱中世界。 在那土城前有个约莫秦拇指大小的白鹿,用头上生着的四只鹿角撞击城墙。 而城中小人,站在墙头与这四角白鹿作战。 牛毛似的小箭泼洒到城下,将白鹿扎得好似小仙人球一般。 箭雨越急,四角白鹿发怒,呦呦仰头长鸣。 只听得一声响雷,箱子里雨势越大。 韩烈立在城墙上指挥,不停射出手中箭矢,便是戴着护手,双指也已鲜血淋漓。 秦璎都有些纳闷。 这箱子里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倒霉地方,先是大旱随后是这种怪东西来攻城。 见那四角白鹿还在撞击城墙,城墙摇摇欲坠,秦璎心中着急,忙去东西来阻止。 这时秦璎的手机上显示,距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五分钟。 第11章 异兽夫诸,见则其邑大水 铅云黑沉沉压在天上。 紫色电光穿梭在厚重的雷云中。 大雨冲刷着武威郡城的城墙。 暴雨沁润进干裂许久的土地,换做两个月前是叫武威全郡所有人都欢欣雀跃的大好事。 可现在,太晚了。 更不必说,伴随暴雨来了位恶客。 暴雨哒哒打在守城士兵的甲胄上,豆大的雨水冲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队率,再让那畜生撞几次,城墙会塌。” 韩烈身边的士兵脸上都是水,不知是汗还是雨。 韩烈立在城上,按着女墙的边缘向下看。 轰隆—— 闪电将黑沉沉的天都照亮了一瞬。 就这一瞬间,韩烈与城墙下对峙的那巨兽对上视线。 巨兽身长三丈有余周身皮毛雪白,形如驼鹿,头生四只鹿角。 正是异兽——夫诸。 夫诸昂首看着城上的韩烈,喉中发出低沉的咆哮。 有夫诸的地方,就会大雨,若夫诸暴怒或是情绪激动则会引来风暴。 因此夫诸也被视为水灾的象征。 照常理周遭异常大旱,夫诸是绝不会出现在这的。 可,这异兽嗅到了香味。 它踏水奔驰一夜,追逐到了武威郡的城下。 本想长驱直入,却被阻挡在城外。 它向后退了十几丈,四蹄加速朝着武威郡城的城墙撞来。 夫诸头顶四支巨大的鹿角是它的武器,最是坚硬不过。 嘭地撞上城墙,城墙上裂痕越发扩大,雨水浸入缝隙中。 韩烈深吸一口气,右手因频繁拉弓射箭早已鲜血淋漓。 淡血水顺着掌缘淌下,他望向城墙西侧的箭楼:“强弩还没修好吗?” 韩烈身侧的事武威郡的戍卒叫徐潭。 听见韩烈的问话,他愤然摇头:“城防强弩弓弦以异兽冉遗背部大筋制成,需专人每日涂油维护。” “一年前,郡守以油脂昂贵为由,将弓弦维护由一日一次改为一月一次。” “十六架城防强弩弓弦全部疲软,虽命匠人紧急维护,但……” 那珍贵的弓弦究竟能不能修复谁也说不清,更不用说现在夫诸已经堵在了城门前。 徐潭浑身发冷,也不知是因雨水还是因害怕。 多数异兽藏匿深山,鲜少出现在人前。 但有那么一小部分,会到人族地界滋扰捕食。 强弩就是对付这些异兽的最强武器,可现在……武威城防全废。 异兽夫诸四只坚硬无比的鹿角,再一次重重顶在城墙上。 只听得一声闷沉的响,城墙上的裂缝已扩大到一指宽。 徐潭急得双目赤红,忍不住怒骂郡守:“那杂种。” 韩烈冷肃着一张脸,对那位郡守他同样深恶痛绝。 但现在骂一个死人毫无用处。 若是这头异兽进城,必要生乱。 韩烈再拉弓,瞄准夫诸的眼睛。 张弓射箭是技术活,也是力气活。 他每一块肌肉都酸痛得好像会脱骨垮下。 但他的动作没有半点晃动。 一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坠下。 就是现在! 韩烈手指一松,白羽箭急射而出。 在夫诸短暂疏忽的空挡,正中它的眼球。 以夫诸的体型而言,这只羽箭细如牙签。 可扎进眼睛这种要害也是能造成巨大伤害的。 鲜血喷射而出,夫诸的一只眼睛染得通红。 它猛抬头望向站在城上的韩烈。 如交配季的雄鹿,喉中发出暴怒吼声。 巨大的脑袋一摆,再朝那城墙猛地一撞。 只听一声闷响,那段城墙终于缓缓倒下露出个缺口。 到了此时,夫诸倒是不急了。 它缓缓踱步,像狗一样甩了甩身体。 小刺一样扎在它身上的箭和雨水全都甩掉。 夫诸眨了眨眼睛,眼睛上扎的那根小箭也掉了下来。 它走到城墙的缺口处,仰头看韩烈。 脸上人性化的露出恶劣戏谑——你瞧,你们拦不下我。 对夫诸的体型而言,城墙的缺口不算宽,它跨步硬生将自己挤了进去,蹭得两侧墙砖哗啦啦直掉。 进了城中,夫诸一摆鹿角。 两侧的建筑顿时垮塌了大半,屋顶的瓦四处飞散。 一个浑身湿透的士兵躲闪不及,被飞射的碎瓦击中大腿。 他惨叫一声朝前扑倒在地,大腿弯折成一个弧度,鲜血崩裂。 夫诸似玉一般洁白的蹄子,踩着城中青石地走过去。 它低下头去,带着腥臊的气息呵在倒地的士兵身上。 随后恶劣以极慢的速度张嘴去咬,想要看看人恐惧的模样。 瘫在雨中的士兵已失去了反应能力,石头一样躺着等待死亡降临。 就在此时,一道银芒刺破雨幕。 夫诸灵巧一闪,一柄长枪咄地扎在青石地面,木柄枪杆受不住力炸开。 夫诸仰头,恰见韩烈收回手。 这异兽智商与人类相当,晓得记恨伤了它的人。 足下一顿,转个方向,要将韩烈挑死在鹿角上。 “小心!” 城墙上的士兵纷纷惊呼。 韩烈低声对徐潭道:“夫诸喜角戏最是好斗,我引开它。” 言罢他拔足在城墙上狂奔,远离了身边的士兵。 他想试着将这异兽引导城外。 见他还敢跑,这巨兽一声鹿鸣。 当真朝他追逐而来。 雨越来越大,周身的甲胄严重拖累韩烈的速度。 他正欲从断墙处跃下时,突然脚步顿住。 悬挂在他颈上的珠子一烫。 这已经是第三次,每一次都…… 韩烈猛然抬头望向乌云笼罩的天空。 天上乌云仿佛被什么搅动,出现一个巨大的气旋。 在夫诸的鹿角将要挑中他的背心时,云层中猛然探下两根巨大木柱。 就像……筷子。 夫诸也被这奇景一惊,四蹄打滑竟摔倒在地。 下一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肆虐于城头的夫诸被天上探下的两根木柱夹住。 夫诸惊恐发出的呦呦鹿鸣,响彻武城。 它四蹄挣扎,被天上神影像夹菜一般夹住带入了乌云中。 夫诸的叫声消失,暴雨骤然变小。 化为牛毛细雨,伴随一阵清风拂过众人面颊,天上乌云顿时散去。 韩烈从先前的紧张中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手臂颤颤抬也抬不起来。 他就这般双臂耷拉着,和所有守城士兵一道跪下朝天叩首。 “谢上神相救。” 与此同时,在极西之地无尽的黑暗中,一双血色巨瞳赫然睁开。 带鳞的鼻孔呼出两注白雾,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些疑惑响起。 “嗯?” “灾祸夫诸,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