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之灯》 第1章 引子 “有一盏灯是河流幽幽的眼睛” ——海子《新娘》 从远方来,到远方去,这是河村的客家人对梅江的简单定义。梅江无数次冲折拐弯,一路往南,到了河村突然改向西行。白鹭古镇就在河村下游的南岸。一代代白鹭见证了梅江上太阳东升西落。一代代乡民,不断从地面走向地下,留下了家园,故事,岁月。 河村人相信,那些故人依然还在庐墓之间游荡、隐藏、叠加,但那些故事只有在特殊时刻才会呈现。这个特殊时刻,是赣南地区常见的民俗——“讲古闻”,就是后人虔敬地请出族中高寿之人,在昏沉之际讲述先辈所历一切。“讲古闻”的环境,除了族人虔敬还须事出有因、情非得已。具备这些条件之后,又必须身处旧居故物之中。 白鹭镇的乡民不愿意拆掉旧宅子,就是担心有朝一日要摆上这道“俗套”来判决家族事务。按理说,“讲古闻”所需的四个条件,在赣南乡村已经不容易俱全。但在二十一世纪初叶的一天,年轻的文学博士祝独依却在河村一栋土屋里见识了这种神奇的习俗。 根据闺蜜薪火的介绍,这位“讲古闻”的人,是她父亲的老姑妈,而白发苍苍的老姑妈所模拟讲述的故人,就是老姑妈自小相依为命的奶奶——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灯花。这就是一个家族的源头,一条血脉长河最初的一滴水。这滴水已经流淌了一百二十多年。独依沿着苍老的女声慢慢地回溯,试图看清那滴水的样子。 那滴水,早就消逝在血脉的长河,但现在却复活了。老姑妈坐在老厅堂中央,薪火的族人,父母及所有的亲叔伯、堂叔伯,二十多号人包围着、簇拥着,分几层把她围在中央。厅堂中央一张八仙桌边,木桌上摆着一盏油灯。油灯中,一支灯芯在幽幽燃烧。 灯芯是古老的灯草,梅江边一种古老的事物,看来是老姑妈应后辈之约携带而来;灯草像一条灰色的老鼠尾巴,拖在一只粗糙的小碗里,碗里油汪汪的。独依吸着鼻子闻了闻,不是汽油的味道,也不是煤油的味道。这是梅江边一种久远的气味。 油灯的火苗细小,像一粒豆芽微微弯曲,忽左忽右地摇摆着。油灯边另一只碗里盛着清水,老姑妈不时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画着各种古里古怪的符号,独依当然看不懂。老姑妈把头埋了下去,假寐良久,突然又开口了,发出一种与真实年龄完全不匹配的年轻的声音。 敦煌悄声提醒独依,说,“灯花”来了!当然,敦煌其实是说,老姑妈具有模拟老祖母的本领。是的,在一座古老的厅堂内,在一盏古老的油灯前,老姑妈就像说书人一样,擅长模拟要讲述的人物。 独依从没有见过这个家族的老姑妈和老祖母,但她相信模拟分外成功。毕竟人类基因隆隆,更何况模仿的本领本不稀奇。独依隐隐想起了楚辞《招魂》,推测里头神秘的场景也是人在模拟或戏仿,正如沈从文《神巫之爱》中那个青年男巫,神只是民俗的外壳,而凡尘之爱才是其真身。 研究楚辞为志业的年轻博士祝独依,不禁觉得眼界大开,暗自欣喜不枉此行。独依答应陪薪火回老家,就是被这种民间奇葩所吸引。她在马尔克斯笔下领略过马孔多的神秘。当薪火怂恿她去乡下时,独依笑着说,难道梅江边的小镇,也有个神奇的布恩蒂亚家族? 薪火是独依的高中同学。自从挨了母亲一记耳光后,独依已经在薪火家躲了半个月。现在,薪火的父亲要带着全家回乡,独依一个人留下也不是不合适,但没有闺蜜一起吐槽,这样的寄居就显得不合理。 薪火的父亲对独依说,你是搞文学研究的,应该会对“讲古闻”会感兴趣,尤其一个人待着,不如跟我们去梅江看看吧。接着,他跟独依说起了第一次看“讲古闻”的惊讶。薪火的父亲叫敦煌。他在县城一所中学教语文,业余做着作家梦,为此屡次让薪火传递文稿,叫独依帮忙指点作品。 一点没错,第一次看到招魂的习俗,独依就像敦煌叔叔所讲那样,整个儿惊呆了!虽然这只是一次表演,一场小型的独角戏。 根据薪火的介绍,戏中的灯花,是梅江边真实的人物。独依朝薪火看了一眼。只见她神情专注,充满惊讶与紧张,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来,掌心汗津津的,像一个小型的湖泊。 独依听到薪火喃喃地说,是这种声音!是我小时候听过的声音!她逝世那年我才五岁,我几乎要忘记这种声音了,但我肯定,我小时候耳边确实响起过这种声音,我的声音记忆又复活了,真是她,真的! 独依拉着薪火的手,轻轻拍了拍。独依环视了一下土屋,看了看薪火的父亲,薪火的爷爷。所有的人都像薪火一样,紧紧地盯着老姑妈,脸上满是惊讶,疑惑,安静,激动。 突然,有人在拍打耳朵,飘出轻微的声响。独依转头一看,是薪火的爷爷。满脸是紧张和欣喜。刚到村子里的时候,独依听到乡亲们叫他蒜头。只见老蒜头拍了拍了自己的耳朵,喃喃地说,我的老姐呀,你学得真是太像了!这就是婆婆的声音,是她,真的是她!蒜头的苍苍白发晃动起来。白发和皱纹仿佛是岁月的证据,在土屋里异常鲜明。 梅江人家把奶奶叫作婆婆,蒜头在城里居住了十来年,仍然改不了乡音,冲灯花泪眼婆娑地喊了一声:婆婆……那个叫“灯花”的妇人,很快应了一声。独依惊讶于老姑妈的投入,居然擅自抬高了几个辈份,敢于在自己的弟弟面前以太祖母灯花自居。 几十个族人看着老姑妈,没有一人为辈份混乱而感受可笑,全都是神情肃穆,为此蒜头更加确认了所闻的声音,就是他的奶奶。 据薪火说,这个叫灯花的老人,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但老姑妈那绵软的声线,那低沉的腔调,那慈爱的音质,还有说话时眯眯笑着的神情,分明就是灯花的样子,就是薪火小时候看过的样子。 薪火的爷爷,那位叫蒜头的老人,看着灯花的微笑,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有无穷的心事要让奶奶知道。这场“讲古闻”的活动,发起者是蒜头。为此,“灯花”跟人们的对话,分不清是奶奶跟孙儿之间的对话,还是一对老姐弟之间的对话。当然在后人眼里,老姑妈以现在的年岁,虽然已成为另一个家族的太祖母,但完全有资格演绎自家的太祖母。 说吧,这次怎么又想到我了。灯花和霭地问蒜头。 蒜头抹了下眼角的泪花,像独依那样环视了一下土屋,朝灯花点了点头。灯花并不看蒜头,仍然处于一种假寐状态,慈爱地问,这次约集这么多子孙,比清明和春节祭祀都隆重,莫不是有什么大事要说? 灯花的声音再次像春水一样慰藉着儿孙们的耳朵。薪火悄悄告诉独依,灯花以前说话总是把身子靠前来,而不会正襟危坐、置身局外的样子。薪火又定睛一看,灯花只是声音相同,但容貌并不全同。 这不是奶奶的奶奶,不是那位叫灯花的先祖。一百年前的灯花,裹着小脚,小脚上一双梭子一样的花鞋。一般穿着蓝色的布衫,右衿压着左衿,对襟的边缘是一粒粒布扣,套在布眼里。脸盘苍白瘦小,下巴有些尖,宽眉大眼,厚鼻薄唇,看上去端庄大方。 但眼前的老姐儿,年过近九旬却是完好的脚板,穿着皮鞋,衣着虽然发旧却分明是来自小镇的成衣市场。 薪火清醒过来,这是灯花的后裔请来的老姑妈,年纪老迈却发出了灯花青年时或中年时的声音。灯花的声音从另一个身体不断发出来,就像一台录音机在播放着灯花生前的话音。 蒜头想接话,但又有着隔阂,一时支吾起来,扫视了一下大厅。 大厅自然是土屋常见的格局。天井边的青砖像扑克牌一样码着,长满了绿色的青苔。上厅和下厅的地面上,都有一层发绿的青苔,遥看蓬勃近看却无,这是泥巴地板长久没有通风的后果。 在毯子一样的青苔中,又缀着黄色的斑点,那是雨滴在地板上制造的黄泥小洞,与这些黄色斑点相对应的,是瓦顶上一个个白色的亮点,那是天光透过了瓦顶,是雨滴进入老宅子的路径。 有一些雨滴过了漏洞,却遇上了墙体,于是更加兴奋,干脆顺着墙体溜了下来,蚯蚓一样的黄色泥痕自上往下条条缕缕,枝枝节节,像爬山虎在墙上留下的沧桑画面。 岁月觊觎着这栋土屋,把毁损的工作交给了风雨,也交给了灰尘。墙体上挂着的纸画、蓑衣、农具,在厚厚的灰尘中彻底忘掉了前身,等待衰朽,像老人蒜头一样,对老宅子的未来充满迷惘。 独依紧随着蒜头的表情,目光游动。这时,她听到老姑妈再次开口。灯花关切地问,蒜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要你自己说起来,这样才能真正解决你们的事情。 独依小声地问薪火,这真是代表灯花在说话?薪火小声应道,声音完全相同,但容貌又完全不是我小时候看过的样子!听爸爸讲,“讲古闻”最高的境界就是第一人称,直接代替故人、模拟故人,以故人口吻出来跟后世的人对话,所以不但是模拟声音,还要懂得身前身后事,好神奇是吧?! 独依点了点头,屏声静气,观察蒜头与灯花对话。独依想看出破绽。她像观看魔术一样,承认眼前的一切,又无力解释。薪火确认,眼前的妇人既是灯花,又不是灯花,她用声音带来了灯花的故事,但又以肉身标示着阴阳相隔。 在梅江边,“讲古闻”是一项神奇的技艺,能够在阴阳之间自由来去,代替那些逝者与活着的人交流对话,指点迷津。它的神奇之处并非声音模拟,而是事体不差。老姑妈自小跟灯花带大,模仿语气和神态自然不在话下。但她像一个传灯者,能把家事判决个明明白白,却让族人暗暗称奇。 听了灯花的话,蒜头说,奶奶你总是这样,看透我们而又不说破我们。我想说什么呢?我都一时忘了,我们只是非常想你了! 灯花又是微微一笑,说,你约集这么多儿孙,不就是要我说道说道这房子的往事吗? 蒜头说,婆婆,那我就直接告诉你吧,这栋老宅子漏洞百出,看来得改造改造了。我年纪大了,过几年就上不了房梁捡不了瓦漏。现在大家都住钢筋水泥房了,儿孙没有人学会捡瓦,这梅江边请个捡瓦漏的师傅都难。风雨侵蚀,加上很少开门透气,将来这房子迟早要塌的,到时先祖的灵牌如何安放?族里的白事如何归根?这事可愁坏我了! 蒜头喘了口气,又说,照理说,现在儿孙兴旺,凑起钱来修缮一下并不是难事,但大家就是意见难以统一。有的说现在政府改造空心房,不如响应号召让政府开来推土机一拆了事,还能得一些奖励的钱款,大家分了。有的说要修,也是修旧如旧,像民宿改造一样,墙体粉刷一层黄泥,屋梁刷上一遍桐油,屋顶捣起水泥加盖青瓦,这样就保持了原样,列祖列宗归来也能认个旧路、魂归老宅,也不用担心房体了。 灯花仍然没有开口,静静地听蒜头讲述。 蒜头又说,当然,最多的意见是拆了重建,现在的祠堂众厅改造,都时兴钢筋水泥了,连柱子房梁都是水泥砖墙做的,只是表面画上一些青砖模样,称之为仿古。这几年我们一直在争议这个事,哪种办法好,哪种办法合先祖的意思,又合儿孙的想法。 这时,灯花接口道,你们改造老宅子的事我早就知道,老宅子不能拆掉,祖业不能丢,因为我们在这个河村最早落脚的三间土屋已经消失。至于怎么改造,我们阴间人不能作主,得你们自己拿主意,得根据大家的经济条件来,得按你们对祖业的感情来。 蒜头说,现在就是多种意见难以统一,所以方案未定,钱款难筹。灯花说,你有你自己的想法,你是族里最年长的人了,你可以拿定主意的,你是与大家意见不一样,所以不好对大家说,就用“讲古闻”的办法,让我来对大家说吧? 蒜头说,你什么都能看得透,你就借这个机会,把这个村庄这栋房子的往事向这些儿孙讲讲,把你的想法告诉大家吧。 蒜头一边扫视着大厅里的各辈儿孙,一边专注地等待灯花的应答。然而,传到耳边的却不是灯花的声音,而是老姑妈的原声:这样时间会很长的。 独依惊讶地看到,老姑妈从假寐中苏醒了过来,不再是“灯花”了。独依与薪火朝天井望了一眼,似乎那就是岁月的通道。然而一无所见,只有一方四角的天空。 老姑妈仿佛有些劳累,接过弟弟蒜头递来的茶水喝了几口,对蒜头说,你原来没有说定要灯花讲什么,突然提出要把梅江边的往事说道说道,这个时间会很长,一时讲不完,我也不能持续这么久,所以现在我放下“灯花”的声音,和你们商量。 蒜头说,这是老弟思虑为不周,没想到把老姐累着了,那如何才能讲完呢?!老姑妈理了理头发,说,那就得分段进行,不妨讲上六天六夜,这就相当于在寺庙做一次道场,要念上六天六夜的经书。 六天? 蒜头吃惊地叫了出来。这时大厅里年轻后辈听到了六天时间,也发生了骚动,纷纷表示反对,因为他们单位上班、工地做工、田里务农,根本不会有这么长的清闲时间。 可不可压缩在两天时间?蒜头说,最好这个周末就能讲完,要召集一次大家真不容易。 老姑妈面对众人的喧哗,冷笑了一声,你们只顾一年到头奔忙着生活,从来没有时间静下来了解了解先祖的往事。你们看电视剧一集接着一集,一天接着一天,电视机里看,手机里看,对别人编造的那些事情倒是那么上心,难怪你们对自己的宗族没有感情,对祖上的房子没有感情,难怪灯花说,你们只知道把纸钱烧下来,就算是对祖上的报答,没有想过阴间的他们到底想什么要什么,你们这是敷衍了事。 蒜头急切地问,哪怎么办呢?这么长的时间?老姑妈理了理刘海,慢悠悠说,可以分段进行,每个周末召集到这栋老宅子,权当是为逝者做一次道场吧。 蒜头点头同意,大声地征求大家的意见。 这时族里一个年轻人说,我看长辈是年老糊涂、装神弄鬼,现在什么年代了,还这样大搞迷信?老姑妈冷笑了一声,刚才大家都看到了听到了,我只是替先祖传了一会儿话,不相信就算了,何必亵渎先祖呢? 蒜头严厉批评那位后生。他耐心地说,你们不能对先辈这样无礼,我可以作证,刚才老姐说的话,完全是“灯花”的声音。我们多听听祖先的故事有什么不好?很多事情了解不详细,就不会作出正确的判断和决定。就像这次老宅子改造,最好的办法就是听祖上怎么看,现在大家意见如此不统一,我不想独断专行。这位后生如果不相信,目中无祖,数典忘祖,自行方便就是。 大家转而批评那年轻人,同意蒜头所说。蒜头定了定,站起来朝大家说,今天就到这里,那就说定了,下周开始,我们就来听灯花的故事吧! 接下来的六天六夜,独依一天也没有拉下。老姑妈不断转换着说话的腔调,灯花的地魂说话时是假声,替灯花转述时是她自己的真声。老姑妈像个技艺熟练的歌唱家,在高音区能够真假声自然转换,抑扬顿挫出神入化,让大家看得真切,听得入神。 一盏油灯在梅江边的土屋里古怪地燃烧,有时油灯结起了硕大的灯花,老姑妈的影子顿时映在土墙上,让屋里的时空一片恍惚。老姑妈在进入角色的同时,还不忘抽出空来,用竹签剔除灯花,让屋里重新亮堂起来。 通过“讲古闻”,独依发现了另一位“灯花”。她不只是蒜头族人们记忆中的“灯花”,而是一位全知全能的“灯花”。她既是在阳间生活过的先祖,但对世界的了解和看法又完全超出这个范围——他们简直忘了,许多时候,老姑妈不知不觉就加入了灯花逝后的人世。族人既惊讶又欣喜,灯花仍然存在世间,不再受到小脚的束缚,漫游人间,结识亲朋,洞微烛幽,仿佛一位神明。 年轻的文学博士祝独依对眼前的场景充满迷惑。首先疑惑的是,河村的“讲古闻”,怎么跟屈原《招魂》那么像,又有所不同?这河村的“讲古闻”是借古说今,古今同体,而《招魂》是古今异体、魂归逝者:“巫阳焉乃下招曰:‘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此外,独依隐隐觉得这像是一出魔术或话剧,但又弄不清导演是谁,演员是不是只有蒜头和老姑妈。她忙于记述这种“讲古闻”的民间奇葩,就像当年迷醉于《百年孤独》。她来不及问个究竟:自始至终,这是谁布下的迷局? 在独依记下的文本中,夹杂着她的争论。因为她慢慢看出来,老姑妈所扮演的“灯花”,完全是按照敦煌的口吻来走的。比如对于婚恋,对于生育。也是父亲的口吻。父亲与敦煌是同学。独依发现“灯花”不断露出说教的面目。为此,独依怀疑“讲古闻”的策划者,或许是薪火的父亲,或许是自己的父亲。 既然如此,这次“讲古闻”就成为思想交锋的阵地。独依做好了应对的准备。独依在电脑上敲打键盘,一边暗自思量:灯花的故事,或者说对灯花的解读,足可以证明:母亲那记耳光,不可能是正确的! 第2章 第一章漂泊,第一节,缠足 第一章:漂泊 1、缠足 一八九八年秋,来自梅江边的近代思想家陈炽正在北京陶然亭和友人江标、赵柏岩预言和慨叹康有为变法必败的时候,灯花在赣南梅江边一个叫东坑的小村子里出生了。 陈炽的维新思想没有带给老家什么实际的影响。比如缠足。陈炽和梁启超在京城和上海发起了不缠足会,但灯花的父母仍然决心给灯花缠足。一百多年以后,独依感叹说,灯花的出生一开始就是个悲剧,她屈服于父母的独裁,而没法享受那个时代已有的维新思潮。 六岁那年的一个晚上,母亲说,灯花,你转眼长大了,好久没有帮你洗脚了,今天我帮你洗吧。开始灯花感到奇怪,又不是我的生日,我的脚又没有扭伤,母亲为什么突然帮我洗脚呢?母亲反复搓洗,非常认真的样子,灯花感觉舒服极了。这时,母亲突然说,妮子呀,你这双脚长得这样白皮细肉,你是愿意让它走在泥地上,还是希望走在厅堂里呢? 当时灯花不知道母亲的意思,一边享受着温水和母亲的抚摸,一边思考了起来。她想起了哥哥带着自己行走在沙滩上、田野里,那脚底又麻又痒的感觉,也想起了跟着哥哥上山采摘野果子时受草木刺伤的苦痛。 灯花说,我既想走在泥地里,又想走在厅堂里。 母亲笑了笑,说,妮子啊,一双脚就是一个人的命运,你走到哪里就表明你将来是受苦还是享福。我们是女人家,终究是要嫁人的,你不能光想着在外面玩儿了,要想想你未来的事情了。你看,和你一起长大一起玩的冬娣,为什么现在不跟你玩了?她开始跟着她姆妈学女红了。你看到没有,她现在裹足了。 灯花终于知道了母亲的意思,不由得大叫了起来,把脚伸出了水盆,大声哭闹起来,我不要裹脚,我不要小脚,我要留着走路……木盆里的水花落到了母亲的脸上。 母亲黑下了脸,说,父亲是怎么教你的?《女儿经》背给我听一听!这时父亲听到了动静,进了房间,摸了摸灯花的脸,对母亲说,是不是随了她自己?听说也有些人家不让女孩子缠足了的。 母亲黑着脸说,听说?听谁胡说了?灯花的父亲是个读书人,对妻子说,横背村知道吗?就是我们村子的下游。横背村出了个读书人叫陈炽,他考上举人,在北京做章京,我读过他的书,叫《庸书》和《续富国策》。他和梁启超就提出中国要维新,女孩子不缠足,陈炽的女儿就没有缠足! 母亲说,这个叫陈炽的,真是这么说?那他的女儿后来怎么样了?父亲说,他真是这么说的,只是他的那两个女儿都夭折了,听说是溺水的。 母亲说,夭折了?那就没有可以做证明的了,说不定就是由于没有缠足,这女孩子家家的,才会乱跑,才会溺水!父亲说,我看到过报纸,全国都在发动不缠足会,这是朝廷同意的,变法的内容中就有不缠足这一条。 母亲说,朝廷同意也不行,北京是北京,我们梅江人家还得老样子,我们就得按老规矩来。灯花的母亲狠下了心。她说,这事由不得她,你溺爱她就是害了她一辈子! 父亲说,这世间事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听说现在京城里都不兴留长辫子了呢。不料,平时慈爱的母亲这时显得非常坚决,说,祖宗传下的事体自有它的道理,这事不关京城,就关我们当地的风俗。 独依发现灯花母亲说的这句话非常耳熟。对了,这也是父亲和母亲对她的说教。独依当时说,为什么一定要结婚,一定要生育?我一个人过一辈子,就不行吗?大城市里独身的人多了去,国家的副总理也独身! 父亲说,结婚生育,天经地义,祖宗传下的事体自有它的道理!没结婚生育,哪来的你! 独依还想争辩独身主义的伟大,却迎来母亲的一个耳光。就像灯花一样。自小到大,母亲从来没有打过她。灯花一边哭着,一边被长长的裹脚布扎紧了双脚。灯花拼命地挣扎,想逃出母亲的身边。但很快,灯花被母亲抓住了,迎来了一记沉重的耳光。灯花的父亲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一切,两边都无法解劝。 耳光让灯花安静下来,接受残酷的现实。灯花受不了裹足之疼。母亲安慰她说,疼痛一时,安乐一生,这可都是为了你好,为了长远啊。就这样,灯花经受了十年的疼痛和麻木,只为等来母亲说的好姻缘:只有一双小脚,才能嫁进大户人家。 老姑妈在“讲古闻”时讲述“灯花”的缠足之痛,让独依感同身受。是啊,任何强加给女人的东西,都有违人性!缠足,是中国封建时代的陋习,不合人权,更不合女权!独依想起了被父母催婚时,傲然地抬出了女权主义,声明独身主义,结果却迎来母亲一记沉重的耳光!所幸,自己是成年人了!为此她离家出走,躲到了闺蜜薪火的家里。 灯花的不幸开始于缠足,但远远不止这些。她还得面临一场自己并不愿意的婚姻。这场婚姻更加证明:缠足是父母的错误,缠裹小足跟嫁入大户人家的梦想,并不成正比。 第3章 有财 灯花的丈夫有财,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娶上灯花。父母为灯花张罗婚事的时候,他还是梅江的漂泊者。他叫有财,这名字只是父母良好的祝愿,并非真正的现实。那一天,有财在梅江漂流着,倒是意外发了一笔小财。 看到滔滔江流中那条龙蛇一样蜷曲漂荡的散排,有财顿时眼睛一亮。那时有财把梅江踩在脚下已有半天,站在船头看水看得有些疲倦了。木排的出现,不但改变了江水单调的景观,也解除了心头的积郁。 从宁都州城下来,梅江在两岸青山之间宛转奔腾,一路水势浩大,水流多变,有财不时打着手势,指挥后艄的水生摇动舵柄,调整航向。宽大的橹叶吱吱呀呀地在货船前头响着,左边的橹手是蛮牯,右边是鸭子,透过他俩薄薄的灰布衣衫,手臂上的肌肉像山坡隆起,力量在肌肉里诞生,又一波一波地传递到橹浆上。 浆叶咬着流水,流水与货船似乎在赛跑,橹声雄壮的时候,货船就要比洪水的速度快上几秒,迅疾后退的青山和村落也跑动得更加剧烈。 船上的帮工蛮牯一边摇橹,一边喘着气问,有财叔,到黄石还有多远? 有财应道,一个时辰就能到了!你们力量均匀些,悠着点哈!水生,就按这个方向走!有财冲蛮牯笑了笑,吩咐舵手水生。进入一段平稳的江面,有财松懈下来,突然觉得下身有些发涨,从船头转身走向船舱。 舱是露天舱,几十筐白米、大豆沉沉地挤在舱里,上面用油布苫盖着,油布扣眼的铁片在偶尔光临的阳光下闪着白光,粗大的黄麻绳穿过扣眼,扎在船舷上,江风吹过油布发出落叶一般的簌簌声响,紧绷的绳索也跟着时松时紧,晃晃悠悠。 有财跨过一道道绳索,走到船舱边,掖了掖翻起了边角的油布,随即扶住船舷上一根短柱站稳,左右扫视了一下,就用手指开了裤眼,一泡热水正好高过船舷,射向江面。 摇橹的鸭子大声地叫唤起来,涨水了,涨水了! 蛮牯说,没有吧,我怎么看不出来?鸭子朝撒尿的有财扭了扭脖子努了努嘴,蛮牯看了,哈哈大笑起来。 有财看到两位橹手交头接耳望向这边,大声说,拉尿有什么好笑的?鸭子说,有财叔,我们预计你这么一大泡热水下去,梅江又涨起了几分,我们的货船就要走得更快了! 有财也笑了起来,说,鸭子,就你喜欢说笑,按说橹手喜欢说笑容易分力,没有好处,但能逗大家解闷,倒也还行,我当初就是冲这点收留你的。 有财收起家伙,闭了裤眼,朝鸭子走来,说,我们这家伙生着,也就这么个用处,来吧,你们也囤着一泡热水,轮换着来吧,让江水涨得厉害些。 有财替了鸭子,接过木橹,使劲地摇了起来。鸭子并没有离开船头,放开了木橹就一手扶着有财的肩膀,一手掏出家伙就地解决,很快完成排泄任务,接过有财手上的橹叶。 蛮牯看了,又笑了起来,鸭子扶稳些,小心大风把你吹进水里!有财笑着说,这鸭子也像小孩子一样不避人,不怕羞!鸭子说,有什可羞,大家的家伙都一样,这船上又没有女人。 有财把木橹交给完事的鸭子,从身上掏出烟袋,卷了一支点着,塞到鸭子嘴里。鸭子舒畅地望江面吐出一圈圈烟泡。看到有财接过自己的橹叶,蛮牯却有些难为情起来。他也想像鸭子一样放肆,就地解决,简捷方便,但他既不敢往有财肩上搭手,又不敢公然掏出家伙。 鸭子笑了起来,有财叔,你看蛮牯多费事,想学你装斯文呢,我看纯粹是偷懒!有财笑笑说,鸭子你就别笑人家了,我看蛮牯虽然力气大,性格粗,却也是知羞避人呢,不像你那样野得简直没有个正形。 看着船头的热闹,舵手水生大声喊,有财叔,别让他们松劲,你看其他货船就要追上来了!有财把橹叶交回给蛮牯,说,大家加把劲! 有财朝梢尾走去,眺望着紧紧跟在后头的船队,昌星老家伙的白胡子在风中飘动,而中年汉子炳生也在接替橹手让伙计们在船头撒尿,只有船主老水牛悠闲地坐在船篷里,指挥着船上四个伙计各就各位、各司其职。 有财看着船队,微微一笑。就在他接过舵柄替出水生去解手时,有财看到了那条散漫的木排在滔滔江水起伏漂荡。 有财顿时来劲了。 此前,有财虽然和鸭子蛮牯说说笑笑,其实心里非常郁闷。离开宁都州的时候,他接到弟弟的口信,叫大哥送点钱到黄石救急,否则就无法在刘家铺子做下去了。什么原因,口信自然没明说,关键是弟弟有银突然要一笔钱,而有财身上的钱都用来进货了。 到了黄石,怎么去面对弟弟呢?有财一直郁闷。他担心弟弟的困境不知道怎么解决。看到了散排,他仿佛看到了希望。 水生,调整方向,向那条散排靠拢! 有财指了指上游,对水生发出了指令。水生惊讶地说,有财叔,你要上前去捡这条散排?那多么危险,再说你丢下我们三人在货船,我们可没有把握摇到黄石码头啊! 变方向,右打三十度。有财看着水生紧紧抓住舵柄,再次发出指令。 水生再次提醒说,有财叔,散排是从上游下来的,你看后头的货船都不去追,我们值得去追吗? 听话,水生,我自有打算,我会让鸭子在前头看水,他懂得一点了水路,你们一定注意配合好,把货船摇到黄石镇,我们在码头会面。 有财说完,立即蹦跳着跑到船头,对鸭子布置任务。蛮牯说,有财叔,我和你一起去追赶散排吧,这样有个照应,保险一些。有财说,不行,你们三人负责将货船撑好就是,鸭子,蛮牯,你们现在加把劲,向木排靠拢。 货船迅速偏离船队的方向,从南岸向江中移动。这时,上游船队里隐隐传来昌星苍老的呼喊,有财,你不要贪财,货船要紧哪! 有财仿佛没有听见,继续打着手势指挥水生,变舵,再偏右一点,好了,鸭子,蛮牯你们加油,我们就要靠近了!记住,我跳上木排后,你们立即改变方向,回到船队的航道。 南岸的村落更加遥远了起来。天空上的云彩突然开裂,泄漏下一片阳光,像舞台的追光灯,罩在了有财身上,仿佛也要阻止有财的率性。 蛮牯和鸭子大声喘气,江水拍打着船舷,应和着橹声的节奏。水生一会儿紧张地看着有财叔,一会儿紧张地盯着木排。 木排全是杉木,共有四截,每截底座有十几根高大修长的老杉,准是来自深山老林,赭色的树皮像一件厚厚的棉袄,顶端的断口白里泛黄,饭粒一样的油脂渗了出来。老杉树并列成一丈余宽的排面,前后两头各有一根小杉木,被菜花蛇一样的竹缆紧紧缠绕,排面上又堆着一些中等大小的杉树,分段铺展竹缆紧缚,木排便有了两层。 水生看到排面上零乱地放着竹篙和缆圈,放排的工具一应俱全,一截粗大的竹缆像一条长长的尾巴漂在江面上,粗糙的断口上残留着从大树上刮下来的枝叶和树皮——也许是梅江边的山场,也许是支流里的排工,无力应对半夜突然猛涨的洪水。 这是一条完整的木排。水生看到有财脸上微微一笑,很快又收敛在嘴角,丢掉手中预备的竹篙,往船头一蹲,纵身一跃跳到了木排上,像一只大青蛙伏在排面,又缓缓地站了起来,朝货船挥了挥手,操起竹篙就站到排头去看水了。 过了不久,货船渐渐归入船队的航道,水生远远地看到有财叔已放下竹篙,一个人在排头摇起了橹,像一个孤独的江湖侠客。 水生心里不禁担忧起来:一般放排都有两个排工,首尾照应,这么大的端午水,有财叔跟着散排独自远去,能在黄石小镇边拢岸吗? 这么大的端午水,能在黄石小镇边拢岸吗?多年以后,新婚不久的灯花听有财讲起这段故事,也担心地问了起来。 那时,灯花并不知道有财是她的夫君。那时她正在亲戚家里做鞋。梅江人家,待嫁的女子要为夫君和自己做鞋,外婆,姨娘,姑姑,都会把待嫁的女子接到家中,陪着一起做。那是一场浩大的婚礼筹备活动。 那些鞋,都是女红的成果,贤惠的证明,一直是梅江两岸大花轿边壮观的嫁妆。灯花的外婆家就在黄石的上游。在外婆家做鞋的时候,灯花曾和村里的姑娘们到江边看船。 灯花的娘家在东坑村,在一片大山里,平时看不到船。灯花喜欢去外婆家,喜欢看船。有一次看船,就看到过有财奋力追赶散排的场景。只是,灯花并不知道这是她将来的夫君。灯花和有财在婚后的回忆中互相对照,才发现两人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独依听到这里,不由想起了辛波丝卡的《一见钟情》:“他们素未谋面所以他们确定彼此并无任何瓜葛但是从街道、楼梯、大堂传来的话语他们也许擦肩而过一百万次了吧……” 但是,独依不相信灯花和有财之间值得建立缘分,只有长辈们才喜欢这样的开头。果然,薪火的父亲敦煌说,每个家族的源头都有偶然性,比如《静静的顿河》中葛利高里的祖母,一个战争中抢来的土耳其女子…… 第4章 黄石 黄石小镇是一个边界小镇,归属宁都州,下游的白鹭镇却归瑞金。对于江河来说这样的边界并不明显,梅江两岸大都是樟树成排,间以桤树、老柳等身材高大、枝柯拂水的乔木,这情景并不因两县分界而改变。 这天下午,有财的货船第一次离开船主由伙计们努力拢了岸。水生和鸭子、蛮牯一起在船队追上来之前把铁锚丢进了水中,用一根缆绳把木船系在一棵高大的樟树上。 船队陆续拢了岸,聚在昌星的艄板上喝茶、聊天。大家纷纷议起有财冒险拼搏的原因。炳生说,我看这回有财大哥有点悬,太贪财了,走船行商的人这怎么行!昌星说,这后生不要命了,刚刚置办了新货船当了船主,发达的日子还在后头,怎么能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老水牛说,你们呀都是一样的种,当了船主还自己兼着做伙计,就想多挣点钱财,不想多享点清福,能给别人一个帮工糊口的机会。炳生说,老水牛,你这些年顺风顺水,家财积得宽裕了,当然知道享福,我们也盼望着有一天能像你一样在船头闲坐指挥呀! 炳生又问,对了,水生,有财上木排前跟你们说了什么原因吗?他有没有交待,木排是追到白鹭镇,还是黄石呢?水生说,没有说什么原因,我几次提醒他危险,但他主意坚决。这不,走得匆匆忙忙,连盘缠都没有留下一点,我们三个伙计看来要挨饿了!他说是我们在黄石码头会面。 炳生说,那我们就等等看吧。 到了暮晚时分,有财仍然不见在码头上露面。船队陆续掌起了油灯,灯光像一粒粒星子落在浑浊的江水中,模模糊糊地亮着。愁云漫到了水生的脸上,鸭子蹲在船头不断地续着土烟,烟雾像炊烟一样在江面散开,让水生的肚子更加清脆地咕咕叫唤起来。蛮牯围聚在艄板上看船队的伙计们玩纸牌。 直到炳生喊了一声,吃饭了,伙计们才放下手中的玩物。蛮牯这才意识到有财还没有回来。他回到货船,看到鸭子和水生沉默的面孔,不敢提起有财回来的事。这时,炳生隔船相问,有财还没有回来吗?有没有捎信上来? 见水生摇摇头,又说,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了,你们过我们船上来吃饭吧,准备了你们三人的呢!蛮牯脸露喜色,赶紧跳了过去。 第二天暮晚时分,有财仍然没有在黄石码头出现。船夫们白天上黄石小镇逛了一天,该采办的东西都采办好了,船队商量着第二天就要开拔,不能再等下去。大家聚在昌星的艄板上,等着老水牛发话。 老水牛说,我们的货物是要按时送到会昌筠门岭的,我们走完了梅江水路,还要下到贡江,这顺江下行还不打紧,关键是我们还要转入湘江,上行就要等洪水退落,拉纤上去,不知道哪一天有好水位,现在多耽误一天就多一份迟到的风险,太晚了我们生意就会耽搁的。 昌星说,是啊,何况我们也不能知道有财是凶是吉,也不知道有财追了多远,这样久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看明天我们还是先回到白鹭镇再说,一路上也可以看看动静、问问情况。 炳生没有接话,而是问水生,你们三人有把握自己驾船下去吗?水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正在这时,舱外跳上一个人来,船身晃悠了一下,接着听到大声说话:你们这些不讲义气的家伙,竟然想丢下我先走呀!在笑声中,有财出现在艄板上,端起水生的茶碗大口喝了起来。 面对大家的惊讶,有财没有坐下来详解,而是大喊了一声,今晚我请客,大家统统上岸去吧,酒管够!留了一个伙计看守船队,一行人就浩浩荡荡上了码头,拐入大道,向黄石小镇进发。 黄石小镇并不在梅江边,而在梅江的支流琴江边。琴江在黄石跟梅江相聚,从梅江进入黄石,得溯琴江而上一两里路。 西山的暮云翻腾着,无非是飞马走狗之类的形象,疯狂得意之形在瞬息变幻。快到小镇时,远远就能看见酒旗呼啦啦地扭着腰肢,夜幕开始笼罩,华灯初上,最迷人的自然是青楼。 暴雨冲刷过的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有财带着众人七弯八拐,找到了一家“望江楼”酒家。众人落座,围着一张大圆桌,小二前来问客人,有财说,来三十斤黄酒,下酒的尽管上,咸蛋,油炸豆干,花生米,酸菜,都来一大盘吧! 水生喝了口酒,畅快地说,有财叔,你可让我们等苦了呀!好在炳生叔管饭,否则我们就要饿死在这地界了! 有财端着酒碗朝三个伙计碰去,说,别叔呀叔呀地叫了,叫大哥吧,虽然比你们多长了十来岁,不也是光棍一条没有家室吗?来吧,这碗酒先谢你们三个伙计,多亏了你三个好帮手,否则我今天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蛮牯正埋头夹着一只鸡蛋,怎么也弄不起来,看到有财端着酒碗碰来,只好放了鸡蛋,端起酒碗,大口猛灌,嘴边不由漾起了一个饱膈。 老水牛看着这帮活蹦乱跳的水手们,不由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岁月。虽然他身为船主,坐拥财富,但他仍然觉得年轻才好,虽然当水手当伙计苦啊累啊的,但可以在江面上跑,在地面上混,用不完的体力,洒不完的汗水,从船上到青楼。 老水牛默默地喝了一口酒,说,有财,还是说说你怎么冒险捡排的吧!有财抹了抹嘴角的渍痕,说,真是凶险呀,全凭上苍保佑! 有财壮着胆子跳上木排之后,渐渐感觉到了一个人征服木排的难度。但既然上来了,也别无他路可走,只有凭着运气,寻找可以拢岸的机会。 有财远远地看到一条梅江的支流,江水在这里形成一个回旋,正是木排拢岸的好机会。但是江流湍急,有财摇着木橹,而后艄无人把舵,木排仍然直通通往下漂,难以靠近回旋的流域。 有财这才感到贸然跳上木排的鲁莽。货船远远地落在了后头,追上来已不可能。北面的江岸还有几百米远,如果弃排上岸,白忙活了不说,就算是能游到岸上,也要绕行好远才能走到黄石,那时船队说不定不再等他,开拔离去。 正在有财犹豫之间,木排已过了一个村落。这时,有财看到岸边的村落里摇来一条小船,左右挥着竹篙,弧线的水花形成一对蝴蝶的翅膀。小船飞快地靠了前来,冲有财问,兄弟,你是捡排的还是放排的?我来帮你的忙。 原来是一个打抽丰的。有财说,把船拢过来吧,管我是捡排的还是放排的,都少不了你的好处。 有财指挥着把木排朝南岸移去。小船绑了在木排边,两人正式做起了齐心合作的排工,把木排拢到了黄石下游十公里远的村落。远远地,有财看到了岸边有棵大樟树,树身弯曲探入了江中,一半淹没在江水之中。 有财朝小船主大声喊,注意了,你看紧木排上的绳结,我要上那棵樟树扎好缆绳了!话音刚落,跳进了湍急的江水中,几个翻腾靠到了树身上,把身上的竹缆摔到树干,迅速绕了一圈,结起一个大扣,把一根木片插进扣眼,随即听到喳喳的声响,竹缆扣住了樟树,紧紧绷了起来,拉动着树身一阵剧烈地晃动。 有财双手紧紧攀着树枝,树身一次次朝江面压下去,心脏提到了嗓子边,如果一旦树倒缆断,后果不堪设想。大樟树向梅江磕了三个长头,恢复了平静。木排终于像一头拴住的野马,拢在了梅江南岸。 坐着小船上了岸,有财向小船主透了底,这是捡来的木排,等上一天如果无人下来寻找,意味着两人可以作主卖了;如果有人寻来,两人就只能得些酬谢,各自散去。 第二天下午,两人在岸上等了一天之后,决定就此出卖木排。由于小船主熟悉当地的村民,陆续有人前来购买,或确定意向。有财牵挂着货船,让小船主先分了一半的光洋,急急地往黄石走来。 对意外之财的感激,增加了有财对梅江的好感。他一路上摸摸口袋里的十块光洋,觉得浩荡江河随时会赐福于他,命运总是变戏法一样突然给他一些冰糖颗粒般微小而晶莹的幸福。快要靠近船队,看到自己的货船拢在码头最里头,有财松了一口气。听到船上正在议论明天的去向,有财听了一会儿,才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老水牛听完有财的发财故事,已喝了几碗黄酒。他红着脸说,有财,你这个风险太大了,你不该这么冒险的,你刚刚从伙计变为船主,不该这么冒险的,要懂得细水长流的道理呀,怎么能随便丢下货船和伙计不管呢?不能冒险,不能冒险!老水牛酒深话多,喃喃地说。 多年以后,灯花问有财,如果岸上有个家了,他还会不会这样不顾一切去追木排呢?有财想了想,说,确实不敢! 而独依对敦煌说,正是父母的催婚,才让灯花陷入了风口浪尖!有财当面说是不敢,但灯花独居家中,那份担忧一点儿也没有解除!要是我,才不过这样的日子!敦煌则说,有一盏灯,是河流幽幽的眼睛,这是海子的诗句,海子就非常喜欢这样的意境!没有任何担忧,人类的岁月将变得贫乏! 那天晚上,桌上风卷残云,酒香四溢,除了有财清醒着,全都烂醉如泥了。从“望江楼”出来,大家相扶着在石板街上交错着步子前行,准备回船。 到了大街的青石门坊边,有财对炳生说,你们照顾大家早点回去吧,小心不要落水,我还要在街上办些事情,明天早上我们船队就要开拔。昌星扯了扯有财的衣角说,是不是有钱了,想到青楼里享福去了呀?可得带上我们! 有财说,说哪里话,我们的血汗钱可不能乱花,昌星叔,你愿意走就跟着我走一趟吧。告别伙伴们,有财带着老船夫又行走在曲曲弯弯的街巷上。如何花掉剩下的九块光洋,在有财的脑子里更加弯弯绕绕。 在二十世纪初的梅江流域,对于以劳力谋生的人来说,十块光洋是个不小的数目,却又还没有达到足以改变命运的额度。如果再有二十次这样的好运气,就可以求田问舍,回到下游的老家河村买下十来亩地,改变整个人生的局面了。 或者像弟弟有银说的那样,还可以到小镇上盘下一个铺子,做起生意来。地主或财主的生活多么遥远,但有财却沿着九块光洋的响声,一下子进行了隐秘地推测和预设,连他自己也禁不住发出了暗笑。 “笑什么呢有财?这点小财就让你高兴死了,烟,酒,女人,这十块光洋可不禁花啊!”醉得迷迷糊糊的老船夫嘀咕着。有财笑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九块光洋还真是一面镜子,不经意照见了一部滞重而潦草的家族史。 有财知道,钱有不同的花法,也可以产生不同的效果。比如剩下的九块光洋,你可以顺从身心的欲求放纵一下自己,也可以颇有远见地存下来,等候另外十九次类似的好运气,从而从一般的雇工、伙计成为上升为自耕农或小商人,让家室走向兴旺。 记得父亲那年临终时对有财说,一定不能让家里断了香火!但有财快三十七岁了,仍然孤身一人,看来只能指望两个弟弟了! 听到这里,敦煌又对女儿薪火划起了重点:你听,如果有财不记着父亲的遗嘱,就不会有我们这个家族了!你还跟独依一样,对婚事毫不在乎,这怎么行呢!薪火笑了笑,朝独依吐了吐舌头。 有财带着醉醺醺的昌星在小镇行进着。昌星指了指店招,有财,那不是青楼吗,到了到了,怎么还往前走呀?有财说,我是去找弟弟,你这把年纪了,就不要惦记这地方了,当心你的身子骨受不了哈!昌星说,你弟弟?你弟弟在哪里? 有财说,刘家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