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妃携崽归来,残王总想父凭女贵》 第1章 谁是主?谁是仆? “娘亲,娘亲……” 一道软软糯糯的哭声一阵一阵地飘向舒禾的耳畔,惊恐的呼唤无助又绝望,听得昏昏沉沉中的女人心里一片酸涩焦灼,她想睁开眼,可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怎么都控制不了…… “娘亲,你醒醒,你醒醒,依儿怕怕……” 满身泥污的小女孩瘦骨嶙峋,头发凌乱,看不见肉的小脸上充满恐惧和无助,她轻轻摇晃着眼前满脸是血的女人,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染上了几分滞缓。 小女孩的哭喊声听得舒禾心里一阵揪痛,她猛地睁开了眼,眼前闪过一片白雾,逐渐地,除了小女孩哭声之外,一群叽叽喳喳的声音也朝着她的四周汹涌而来。 “你这个贱蹄子!赶紧给我起来,别装死!庄里的活还等着你干呢!” 一个尖厉恶毒的声音在舒禾的头顶上响起,紧接着她就感觉腹部一阵刺痛,被狠狠踢了一脚,没有防备的她感觉内脏都被这一脚踹得移位了! “不要打我娘亲,夫人,求求您,不要打娘亲,娘亲痛……” 舒禾捂着小腹蜷缩了起来,双眼通红酸涩,也不知是疼的,还是被那小女孩的哭声感染的,她很想爬起来,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还有你这个小贱蹄子!我能容忍你这个不要脸的娘带着你,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可你们怎么回报我的?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敢勾引主家!怎么?是想爬到老娘头上当主子,你好当个贵家小姐吗?!” 可怜那小小的人儿根本听不懂妇人的恶毒之语,只知道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护着那被打得满身是血动弹不得的女人。 “夫人,不要打娘亲了,依儿会干活,依儿给您干活……” 女孩凄惨的哭声传到了院门外,门外驻足了一群围观的人:“这陈婆子又在磋磨人了?” “可不是,你瞧,将人打得满头血,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可怜那小女孩,看样子才不到三岁吧?身子瘦弱得,连步子都走不稳……” “这陈婆子心也太狠了些!怎的这么对待一个孩子……” 陈婆子听得外面这些人的议论,当即脸上挂不住了,叉着腰朝后院门外围观的人群喊道,“你们都知道个啥?这小贱蹄子还未成婚就生了个来路不明的小野种,你们以为她是什么清白好人家?” “生了野种不算,还妄想勾搭我家当家的!!这样不安分的小贱蹄子,给你们家,你们能给她好看?” 妇人说完,她身旁一个穿着明艳厚袄的少女走了出来,一脸不满地附和,“就是!我娘能收留这母女俩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你们竟然还说我娘的坏话!我看你们啊,就是猪油蒙了心,芝麻糊了眼!心盲眼也盲!” 众人瞥了瞥嘴,没再多说话。都知道陈家这母女两个是不好惹的,他们也不愿多管闲事当出头鸟,免得打不着狐狸还惹了一身骚! “哭什么哭,我家还没死人呢!轮得着你哭丧吗?!” 陈婆子被女孩的哭声扰得心烦不已,下意识地朝小女孩的身体踢了一脚。 小女孩瘦弱的身子本就没什么力气,这一脚更是将她踢出了半米多远。女孩那力竭的身体此时有些僵硬,更是连哭声都不可闻了,原本扑闪扑闪的眼睛现只无力的挣扎着,豆大眼泪一滴滴的向下落…… “娘亲,娘亲……” “哭哭哭,聒噪的很!再哭,就把你扔进山里喂野狗!!”妇人怒骂着,眼底满是厌弃和不耐烦。 要不是为了这处庄子,她早就将这母女俩给解决了! 舒禾此时的视线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就是小女孩奄奄一息的模样,她内心涌起一股滔天的愤怒与恨意,可无奈她还是无法控制身体,此时,无数记忆涌入脑海,让她的大脑直接停摆…… “哎哟!!” “你!你怎么对一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门外的人看见这一幕,纷纷被女孩凄惨的样子揪疼了心,毕竟是个几岁的小娃娃,这要是换成自己的孩子,他们可不得心疼死啊! “你们着什么急?这是我家的庄子,我家的下人,我娘爱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你们这群长舌妇,都给我闭嘴!” 陈小荷尖酸刻薄的样子跟那妇人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不管怎么样,那到底是两条人命,陈婆子,你若真是不喜他们母女俩,打发了便是,何必非要人性命?”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质朴的大娘,她手里挎着篮子,脸上一片不忍之色。 “我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入了我陈家的门,做了我陈家的奴,命就是我陈家的!我教训自家的奴仆,轮得着你们来指指点点吗?!” …… 门内门外还在吵闹不停,舒禾却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 她回来了! 三十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视线落在不远处奄奄一息的小女孩身上,她的眼中一阵颤抖:“依儿!” 她想起身抱起那小女孩,可膝盖一软,又跌倒在了地上,她跌跌撞撞,终于能完全控制身体了,将奄奄一息的女孩抱在了怀里,她的心都要碎了,“小依儿?你醒醒,娘亲来了,娘亲来了!” 小女娃瘦弱的身体轻飘飘的,怕是只有十几斤重。 小依儿被轻轻拍着脸庞,仿佛是感受到了娘亲特有的温度,她努力睁了睁眼。是娘亲! “娘亲,不哭……”女孩伸手,想替母亲擦掉两颊的血和泪,可手怎么不听使唤呢?好沉呀…… 舒禾喉咙酸涩,眼前一片迷雾,她只觉得心很痛,仿佛心脏被人紧紧揪住。这感觉,令她有些透不过气…… “娘亲不哭,依儿不痛……”女孩的声音细若蚊声,说完便彻底昏迷了过去…… “小依儿!!” 舒禾内心惊慌无比,心脏猛地一滞,仿佛有个很重要的人要离她而去一般。她慌乱地抓住小依儿的手腕,细细地摸着她的脉象。 “娘,你看,那小蹄子醒了!” 舒禾的声音惊动了陈小荷,她拽了拽陈婆子的衣袖,朝她示意。 陈婆子见舒禾醒了过来,尖厉的三角眼瞬间瞪圆,她快步走到舒禾身旁,眼底布满尖酸,“你这贱蹄子,我就知道你在装死!还不赶紧起来干活?!真当我陈家的饭是白吃的?!” 陈婆子手里拿着一根手腕粗的粗糙木棍,眼见着就要打到舒禾的身上,可下一秒,一只生满冻疮满是裂口的手稳稳地抓住了那根木棍。 “你这贱人,还想……”陈婆子见原本软弱可欺的女人竟敢反抗,横眉一竖,就要再骂,却不经意间对上了一双冰冷凌厉的眸子,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一头凶狠的猛兽朝自己张开了血盆大口,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噬。 “娘,您干嘛呢?”陈小荷见陈婆子呆住了,一向嫉妒舒禾容貌的她又推了推陈婆子,想让她对舒禾下手再重些,最好打死了才好!反正她如今也是个已死的人了,正好让那谎言成为事实! 陈婆子被女儿推回神,这时再看,哪有什么猛兽,根本就是被那女人的眼神给唬住了!她顿时感觉有些挫败,都一年了,怎么还能被她唬住? “竟然还敢反抗!知不知道‘以下犯上’是什么罪?看我不将你发卖了!连着那个小贱蹄子一起卖了好,省得浪费我陈家的粮食!!” 陈婆子动了动手,想将木棍从她手上抽出,可不想用了几次力都无法动弹,一时间有些惊疑。 可还没等她想太多,只听一道冷如寒冰的声音响起,“你倒是说说,谁是主?谁是仆?” 第2章 杀人啦! 陈婆子听得这话神色顿时凝结,双眼之中一股恐惧和慌乱无限蔓延。 “你,你……”想起来了? 她怔望着舒禾,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 陈小荷眉间轻皱,脸上闪过一抹慌乱,但还是迅速镇定住了,“娘,她已经是‘已死之人’,咱不用怕她!!” 就算想起来又怎么样?她还能重新活过来,找回自己的身份吗? 陈娘子精神一振,脸上露出喜色,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茬?就算恢复记忆又如何?一个“已死之人”,还能翻腾出什么浪花?况且,她的背后,可是有大夫人撑腰的!! 舒禾却没了耐心,直接抢过她手里的木棍狠狠一棍子打在了陈娘子的膝盖上,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在狭小的巷子里响起,不断荡向远方。 门外围观的人惊望着这一幕,脸上纷纷露出恐惧之色!竟然有奴仆敢殴打主家,这是滔天大罪啊!若是报了官,是要被游行街口,市前砍头的啊! “舒禾!你,你疯了吗?!!” 陈小荷听见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浑身一阵发凉,可看到母亲撕心裂肺地喊叫声,她也顾不得害怕下意识地抱住了陈婆子,将其护在了怀中。 “你们本是我舒家最末流的看家仆人,”舒禾左手抱着小依儿,右手拿着木棍稍显吃力地站了起来,“竟趁着我失忆,反仆为主,陈婆子,你们好大的胆子!!” 陈婆子惊恐地看着舒禾,仿佛眼前的人从不认识一般,她怎的变得这般厉害了? 即便是之前还是舒家嫡女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厉害的性子啊! “你,你是谁?”陈婆子面上露出惊恐,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意。 “我是谁,你不清楚吗?”舒禾的眼中再次闪过一抹狠厉,手里的棍子狠狠地落在了陈婆子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啊!!别打了!别打了,三小姐,三小姐奴婢求您了……”锥心的疼痛铺满她的每一根神经,她的大脑根本无法思考,只剩下本能地求饶。 “小姐?!那陈婆子叫她小姐?这怎么回事?她不是陈婆子买来的仆人么?” “不知道啊。我听婆子说过,这娘俩是她一年前买来的。陈婆子他们本身也是京都大户人家的奴仆,因着把庄子管得好,这才得了主家青眼,恩准他们买俩人回来帮忙的。” “可看如今这情形,好像不是这么简单啊!” …… 陈小荷此时被舒禾那凶狠的模样吓得不断倒退,紧接着转身便跑了,也不管陈婆子哭得撕心裂肺了。 舒禾看着陈小荷跑走的背影,哪里不知道她是想去干什么。不过,正好,省的她一个个的去找了! 陈婆子见舒禾目光阴冷地继续朝她靠近,她忍着剧痛不断后挪,臀部的衣裳都被磨出了破洞。“三小姐,您饶了我吧,不是我想这样对您的,我也是奉命行事的啊!!” “奉命吗?”舒禾的目光闪了闪,脑海中闪过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面孔。 “是是是,是大夫人吩咐的!大夫人说您败坏了舒家的门风,决不能再出现在京都!本来大夫人的原意是要将您裹了草席活埋的,是老婆子我心生不忍才悄悄将您救下的啊!”陈婆子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哭哭啼啼地讨功,妄想借此躲过一劫。 这一段记忆舒禾倒是有,不过,可不像她说的这样。 当初她出了那样的事,舒家的名声确实被她所累,舒家大夫人关慧芝为了自己的一双儿女的名声,便怂恿舒客临将她丢到了赤城郊外的庄子上自生自灭。 一开始,她还是享受着舒家小姐的待遇,至少无人敢欺,可后来她发现她有了身孕,便擅自回了将军府,想求父亲看在孩子的面上让她回到将军府,并去东篱王府求亲。毕竟她肚子里的,是东篱王的亲生孩子! 可当她回了京都才知,东篱王谋反已被发配边疆,那时,早已没了什么东篱王。 那次,她也没见到父亲舒客临,迎接她的,只有大夫人关慧芝的恶语相对。 “你当初使用那样下作的手段爬上了东篱王的床,舒家的脸面早就被你丢尽了!你竟还敢私自回京,你是想让自己的丑事天下皆知吗?” “也不瞧瞧你的德性!生性蠢笨愚昧,肥肉横生,这京都哪家有你这般令人不堪入目的大家小姐?竟然天天梦想着要想当东篱王妃,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我们舒家没有你这种不守妇道败坏家风的女儿!明日,舒家就会对外公布,舒府大小姐病故!” “来人,将她送到最偏远的一处庄子上,让她自生自灭!!” 就这样,舒禾被送到了距离京都三百里之外的元城西郊。 这里主事的是舒家的老仆陈三黑,最开始的时候,陈三黑忌惮舒禾的小姐身份,对她还算恭敬。后来,舒禾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了!可命硬的她还是挺过来了。 只不过,醒来之后,她便失去了往日的记忆。可即便失忆了,当第一眼看见身旁的小婴儿时,她就认出了那是她的孩子,也是她心中念念不忘之人的孩子! 后来日子过得还算平静。可一年前,舒禾的天一下子就翻了。陈三黑夫妇像是变了一个人,可劲儿地磋磨舒禾,还说她是他们买回来的奴仆,要想活命,养孩子,就得拼命地干活! 曾经的舒禾体重能达到两百斤!即便生了孩子之后她的生活质量骤然下降,体重也有一百三十多斤。然而为奴为仆的这短短一年时间,舒禾就已经遍体鳞伤,身子瘦成了纸片一般。就连小依儿也是严重的营养不良。 明明已经三岁了,可身子板看起来,只有两岁孩童那样矮小病弱,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都能把她的小身板吹散了。 舒禾手掌紧紧护着小依儿,却又怕太用力伤了她。一想起刚刚小依儿被陈婆子踢飞出去的情形,她心里的怒意到达了顶峰。她盯着陈婆子,犹如地狱归来的恶魔,清冷的面容射出寒光,将对面的人冻僵。 舒禾扔下了手中的木棍,从柴房里她的枕头下拿出了一把剪刀。后期陈三黑一直想对她行不轨之事,若不是有这把剪刀,只怕她的清白早就不保了。 走出柴房,她一步步地朝陈婆子靠近。“连一个三岁婴孩你都能下如此毒手,不杀你,我孩儿如何能出这口恶气?” “你,你要干什么?!” 陈婆子不断挪动着屁股想要逃离,可一步步靠近的纤瘦身影仿佛化成一尊地狱罗刹,狰狞扭曲着面容叫人忍不住肝胆俱裂。 “三小姐,你不能杀我,是大夫人吩咐的啊,真的是大夫人吩咐的啊!是她一年前送了信来,吩咐说好好‘伺候’您,只要不死就行了!我也是奉命行事的啊!!” 舒禾眼中寒光一闪,手里那把生了锈的剪刀直接扎进了陈婆子的颈部,鲜血飞溅,将院墙染红。陈婆子捂着脖子,眼中惊恐还未散开,只见她身子抽搐两下,便倒在了地上。 守在门外看戏的老百姓们顿时尖叫着炸开,口中不停地喊着,“杀人啦!杀人啦!” 第3章 重逢,冤家路窄 舒禾转头看去,门外的人已如惊弓之鸟,四散飞奔,好似身后有恶魔追赶一般。原地只有个挂着篮子的大娘满脸惧意地停在那里欲言又止。 好一会她才强撑着勇气说道:“你,你快逃命吧!你杀了人,会被官府砍头的!!” 舒禾听后,冷漠地脸上稍显缓和。但她没理她,只关上了后院的木门将那大娘与这个世界隔开。随后,她抱着小依儿朝前院走去。 她要去找银针,小依儿身子太虚弱了,若不及时救治,只怕她活不过一个时辰了。 在这里生活了四年,对于这个庄子,她早已了如指掌。没费什么力气,她便找来了庄子上的药箱。 她打开了小依儿的衣服,眼睛在那一刻再次凝结成冰,随后又化为满满的心疼。小小的身躯上满是青紫,薄薄的皮肉紧紧地贴在她那仿佛一碰就断的骨头上,浑身骨头形状清晰可见…… “小依儿!” 舒禾心都要碎了!三十年了,她去了异界三十年,唯一支撑着她的活下去的动力就是这个还未蒙面的孩子,可她没想到,回归后的再次相见,是这样的场景…… 她的小依儿,竟被如此对待!! 她迅速施针,最大可能地保住小依儿的生命力。 “爹,几位叔叔伯伯!就在里面,我们家那个下人疯了!她打断了我娘的腿!你们快去救救我娘啊!!” 陈小荷惊慌失措的声音由远及近,一阵凌乱的脚步足以判断外面来人不少。不过,即便如此,舒禾施针的手却依旧稳如泰山,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你,你怎么在这里?!”陈小荷本想带着陈三黑和几个叔叔伯伯去后院救陈婆子,可路过前厅时竟看到舒禾正将小依儿放在桌案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陈三黑跟着陈小荷迅速走近,见她竟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扎针! 她这是真疯了?连自己孩子都下得去手? 舒禾没理会陈小荷,只专心地施针,还有一针,她就可以稳定住小依儿的伤情了。 “我娘呢?!”陈小荷担心陈婆子立即跑到后院查看陈婆子的情况,可入眼的那一幕令她不受控制地尖叫起来。“啊!!娘啊!!” 陈三黑听着声音不对劲,便去查看情况。哪知,竟看见自己的婆子倒在血泊之中,脖颈上还插着那把无比熟悉的剪刀。 他又惊又怒,同时又带着几分恐惧。想起往日自己的行为,他忍不住后背升起一层冷汗! 她竟真敢杀人!! 他冲向前厅,本想解决了舒禾,却发现自己带来的几个壮汉也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没了气息。 那几人可是庄子上身子最强壮的汉子啊!怎么,怎么就死得这般悄无声息? 小依儿的衣服已经穿好,外面还包上了一层被子,虽是初冬,可元城的天气还是太冷了些,若不是她这时候回来了,只怕小依儿熬不过这个冬天。 舒禾手里拿着一柄匕首,满身是血地走向陈三黑。 “小,小姐……” 舒禾满身污泥血迹,凌乱干枯的头发上黑红黑红的,分不清是泥土还是血迹,原本姣好的面容上此时也满是血污,嘴角勾着一抹诡异的笑,便是地狱里爬出的魔鬼也不及她万分之一可怕啊! 在农庄操劳半生的陈三黑哪里见过这样的画面?当即就要跑。 …… 半个时辰之后,元城的府兵接到报案前来查探情况,开门便闻见一股腥臭的血气。忍住不适,他们再往里去查看,赫然发现这庄子里竟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而凶手,早已没了踪迹。 根据周边走访,官府画了行凶之人的画像,在元城及周边四处张贴。 舒禾抱着小依儿走到城门口时,正好看见了自己的画像。只是,看见这画像后,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这小地方的画师,水准也太差了些! 就在她状若无人地入城时,一辆黑色的马车与她擦身而过。她转眼看去,恰好马车内的帘子掀起,露出了一张令她驻足的面容。 那是一张惊为天人的脸。五官精致,神色淡然,一双慵懒却又透着淡淡凌厉的眼睛仿佛一眼便能洞穿人心。墨色华袍衬得他的肌肤白皙如玉,毫无瑕疵,美得仿佛不是这人间之人。 恰好,他的目光也从她的脸上划过,不过未起波澜便放下了帘子。 他这身份,暂时不宜露于人前。 只是,当放下帘子的那一刻,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里瞬间升起一抹疑虑。他再次掀开帘子朝外面看去,可车外已没了刚刚那个女人的身影。 “表哥,怎么了?” 车内一女子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意外。一向收敛神色的男人,怎么忽然情绪波动了? 男人眸色微沉,没有回应她,只是问向她旁边的南起,“如今元城防备军主将是谁?” “回主子,是张之仪。京城张氏分支的子弟,能力不错,不过因着不是张氏嫡系,便只能被外放做官,没有进京的机会。” 男人点头,那他是个不错的人选,随即道,“收拾收拾,明日我们便回北铩城。” 南起低声应道:“是。” 舒禾压下心里莫名涌起的波澜,脸上带了几分恼怒,忍不住暗骂,“怎的这么冤家路窄?!” 三十年未见,那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美得惊为天人。可惜,她对他的感情,经过时光的磨砺,早已没了曾经的炙热和冲动了。况且,他如今,应该会视她为洪水猛兽一般厌恶吧?毕竟,她用的那样的手段得到了他…… 过往的一幕幕此时再看来总是透着一抹不同寻常和蹊跷,不过她此时也没心思再细想,当下还是要先保住小依儿的性命! 远处一座药房人流涌动,规模不小,牌匾上写着“寿仁堂”。这就是元城最大的药房了。希望那里能买到救小依儿的药。 “许大夫!许大夫快救命啊!!” 舒禾还未来得及踏入药房,一道焦急的声音响起,微微转身,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背着一个身着华服的小公子飞奔进了药房前堂。 药房的伙计听见声音迅速前来迎接,看见来人后脸上露出几分慌张,“这,这是张小公子又发病了?” “小三子,快,快去请许大夫,我们少爷又昏迷了!” 小厮满脸的焦急,额头上的细汗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要是小公子真出点什么事,只怕他要跟着陪葬去了! 药房里取药的百姓们看见来人也是十分自觉地让开道路,安静地守在一旁。一看服饰,他们就知道来人身份不简单。 有人认出了小公子的身份,立即惊呼了出来,“这不是张将军府的小公子吗?这是又发病了啊!” “你认识?” “我哪有那个资格认识这等人物?”那人憨笑一声,语气带了几分苦涩和艳羡,“这可是守备军张大将军的幼弟,因着从小身子便不好所以在府里极受宠爱,听说将军府的老夫人为了救这个小孙子,遍请天下名医都得不根治。就这么日日忧心,已经郁结成疾了。” “元城守备军的张将军?那个年纪轻轻便已靠着赫赫战功当上了四品守备军主将的张之仪?” “可不是!那可是个在边疆杀敌无数的英勇大将啊!自从张将军来了咱们元城之后,城外的匪闹都消停了不少!” 人群中窃窃私语的声音几乎将这小公子的来历说了个明明白白。元城守备军大将的弟弟,这来历可不得了,千万不能得罪了!要是影响到救治,恐怕他们也要受到牵连! “哎呀,这可怎么办,我们先生刚刚被柳管家接到柳府诊脉去了,堂中没人能为小公子施针啊!”药房伙计也是知晓这小公子来历的,那张将军可是个大杀神,若小公子真在寿仁堂出点什么事,怕是整个寿仁堂都要跟着遭殃!“要不,送去隔壁街的永安堂找找刘大夫?” “来不及了!”那小厮急的眼泪鼻涕直流,“我家小公子已经昏迷半刻了,若是再去永安堂,怕是,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那可如何是好?”药房伙计也是急得直跺脚。 “程琦呢?他不是许大夫的弟子吗?快让他来为我家小公子施针啊!!”小厮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拽住小三子的衣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程琦被前堂的声音引动,从内院里走出来,正好听见小厮的话。他连忙拒绝,“不行不行!小多兄弟,我还没有学到针灸,不能随意施针的!” “程琦,你什么意思?你难不成要看着我家小公子死吗?” 程琦连忙摆手,清秀文雅的脸上满是苦涩。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舒禾见那小公子的脸色越来越青,怕是他们再争执下去,这小子,真要死了! 第4章 张之柔 “你们看!那小娘子在做什么?” “她是不要命了吗?张将军家的小公子都敢碰?!” …… 就在将军府的小厮与程琦争执时,舒禾已经将三根银针扎进了小公子的头部的三大穴位之中,正当她要下最后一针为其通气时,一只手臂狠狠钳住了她的手。 “你要干什么?!!” 舒禾抬头,是那个满头大汗的小厮。没想到他看似十六七岁的年纪,力气倒是挺大的! “你想他死吗?” 舒禾淡漠的声音令那小厮怔了怔神,他当然不想小公子死!可是,他也不能让人随意动小公子的身子! “你再拦我,他可就要断气儿了!”舒禾收回了手,目光十分坦然地看着他。反正着急的也不是她。 不知道为什么,舒禾的眼神令小厮的坚定发生了动摇,他竟然会觉得这个女人是可信的!!就在他要松手的时候,程琦焦灼又愤怒的声音响起,“胡闹!简直是胡闹!!” “这位娘子,你在张公子的颅顶死穴处下针,你,你这是要他的命啊!!” 程琦虽然没有学过针灸,却也知道,人体有三大死穴是不能动的!更何况,这娘子还一次下针在了两处死穴之上!!这怕是师父回来了,也救不回张公子的性命了! 小多闻言,双眉立即竖起,暴怒着捏住舒禾的衣领,质问道,“你对我们少爷做了什么?说,谁派你来害我们少爷的?!” 看着胸前的那只手,舒禾的脸上露出了冰冷,她最讨厌别人拎着她的衣领了!即便这是小屁孩!! 她一脚踹飞那小厮,随即在众人一脸惊恐呆滞的神色中为那张小公子下了最后一针。 程琦见状更是吓得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面如死灰,口中还不停地呢喃着,“完了,完了,三大死穴全扎了……” 这张小公子没了,只怕张之仪那个大煞星要把他们寿仁堂给掀了啊!! “哪里来的无知蠢妇?你这是要害死谁啊?!!”程琦边哭边骂,是半点斯文也看不见了,“完了,我们寿仁堂完了啊!!” 堂内抓药的伙计们也是面如死灰,虽然程琦还未出师,但好歹是懂些医术的!他都这样说了,这小公子怕是活不成了!! 这一刻,他们已经在盘算如何分配自己的那点小遗产了…… “公子!!” 小多猩红着眼爬到小公子身旁,颤巍巍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却什么也感受不到。他暴怒地转头朝舒禾袭来,却在临近她时又被她快速一脚踹飞。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他只毒毒地看着她,“将军一定会杀了你的!” “这,这是杀人了?” “快,快去报官!有个毒妇杀死了张将军家的小公子了!” …… 舒禾一听“报官”两字,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轻喝一声,“慢着!” 虽有人被她的气势喝止住,却也有人早就一脚油门溜了出去,此时已没了影。 舒禾有些生气,她身上可背着人命呢!管这闲事作甚?要是官府来了,真怀疑她的身份,她倒没事,小依儿耽误了病情可怎么办? “你着什么急?”舒禾恼怒地盯着那小厮,“我要是真想杀人,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吗?长点脑子没有?” 小厮微微一愣,却立即又反应了过来,“谁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这些年来,想杀我家小公子的人多了,不乏一些不要命的死士!谁知道你是不是那些死士中的一个?” “那又是谁告诉你他死了的?”舒禾无语,再次暗骂自己多管闲事! “我刚刚摸了!我家公子没气了!!”小厮满是泪水的眼睛满是懊悔和自责。要不是他太无能了,小公子怎么就这么被人害了? “你摸着没气息,就等同是死了?”舒禾脸色微冷,“我若是真想他死,我便什么也不用做,直接看着他窒息而亡不是很好?为何要亲自动手?” 小厮闻言一怔,觉得是有些道理,“可,可公子还是死了啊!若是你不动手,或许公子还能撑到许大夫回来。可如今,就是许大夫回来,也无力回天了!!” “我再说一次,我是要救他,不是要害他!过一会他便能醒了!” 舒禾懒得解释,她想离开,换一间药房,毕竟一会官兵来了,总是有些麻烦的。 “拦住她!!”程琦见她要走连忙大喊,“她要跑!她杀了人要跑!” 众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动,这时,一男子道:“怕什么,一会官兵就到了。这女人杀了人,还是张将军府上的小公子,一会抓了人,咱们可都是有功了!” “是啊!张将军为元城剿除匪患,是个好将军,咱们可不能放跑了这杀人凶手!” “拦住她!” “拦住她!” …… 一时间,药房的人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能吃了她似的! 她彻底失去了耐心,转头对着那小厮说道,“本来我这几针可以保他三个月不再犯病的,但如今你们逼我自证清白,那我只能再次行针让他立即醒来。只是,这次醒来,他这身子,能撑多久再犯病,我可就没把握了!” 说完,她从阵包里取出一根银针,直接扎在了小公子的百会穴中。 只听一道浓重的吸气声响起。坐在太师椅上的小公子猛地蹿了起来,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然后就是大口大口的呼吸。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得不轻,小厮见状瞬间飞跃到小公子身旁扶住了他,一脸的不敢相信,“公子,您,您没事了?” 小公子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面容青涩秀气,只是脸上苍白得很,缺少血色。他双瞳聚焦,视线落在身旁的小厮身上,有些懵懵的,“小多,我,我这是怎么了?” 见公子恢复正常,那名为小多的少年小厮瞬间放下了心口的大石,紧接着又是一顿哭,“太好了!公子,小多差点以为您没了……” 不是“差点”,是“已经”!! 程琦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这,这怎么可能?枩卤穴都被扎了,还能好好地活过来?!!” 这跟他师父说的,可有点不一样啊!! 舒禾忍不住心底翻白眼,这世上的人啊,总是那么些喜欢自以为是!! “现在人没事了,我能走了吗?” 舒禾对着门口那群堵门的百姓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又青又红。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这位娘子是真的救人,并非害人,大家快让开吧!!” 人群中有人开口,顿时被拦住的大门重新显露出来。 只是,还不等舒禾抬脚离开,一群气势汹汹的人便推开两边人群踏进了寿仁堂。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红色长裙,头上扎着高高的马尾发髻的少女,红色衬得她白皙明媚的脸上如夏日烈阳,耀眼又夺目。她手里拿着剑,俏脸上不满寒霜。“是谁敢伤害我弟弟?!” “二姐!” “二小姐!!” 小多看见自家二小姐带了一群下人来,当即明白应是刚刚的误会传到将军府去了。 张之柔一进门就看见了弟弟张之礼好好地站在那,脸色也没有很虚弱,不像受伤的样子,当即眼底布满疑惑。 “阿礼,这,怎么回事?!我刚刚听人说你……” 晦气的话张之柔还是没好说出口,不过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二姐,我,我也不知道。”张之礼现在还处于懵呆的状态,他只知道自己先前一阵难受,接着就喘不过气来了。再次睁开眼,就在这里了。 “小多,你说!” 张之柔虽然相貌明媚娇艳,可脾气却是一点也不柔的!他们家世代学武,除了老三身子差不能习武,全家没一个武功差的,动不动就是校场比试,这脾气,能好吗? 第5章 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等小多将事情原委说完之后,张之柔圆溜溜的大眼狠狠瞪着他! 小多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 张之柔走到舒禾面前,脸上带着几分抱歉,“不好意思这位娘子,是我家小厮误解您了,舍弟这次能平安无恙,多亏您的出手相助,请受……”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舒禾不耐烦地打断了,“行了,客套话就不要说了,我赶时间,请让路!” 算着时间,官府的人可能要来了,舒禾看了看怀中被紧紧包裹的小依儿,决定立即离开,找别的药房拿药。 见她要走,张之柔立即拉住了她,“哎,娘子,可否告知姓名?” 毕竟能将张之礼从昏迷中救醒的人,医术一定不简单!或许回去跟哥哥奶奶商议之后可以请她去府中为弟弟医病呢! 小多眼睛紧张地盯着自家小姐的手,生怕下一秒会被那脾气古怪暴躁的娘子扔出去!毕竟,他刚刚可是吃了她好几脚的。这娘子可不简单呢! 这时,街上官兵出行的声音已经在迅速靠近了,舒禾知道,这时候她想再走,已经迟了。 她掩下眉间的不耐烦和恼意,神色略显冰冷,“还请小姐放手!” 张之柔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放开了手,刚想解释就听那娘子开口了,“官府的人来了。既然小姐知道我没有伤害令弟,还请小姐替我解决外面的麻烦!” “喂,你这娘子,怎么这样说话?我家小姐……” 小多不满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张之柔抬起手臂拦住了他。“这是应该的,娘子稍等。” 张之柔说完便对张之礼道:“阿礼跟我来。” 见几人出去应付官兵,舒禾也不管他们,径直走到程琦面前,拿出一张纸道:“我要上面所有的药材。” 程琦脸色煞白,刚刚他可是差点害这娘子成了杀人犯的,想起刚刚张府小厮的经历,他有些腿软,她不会也给自己来上几脚吧? “愣着做什么?怕我没钱吗?” 舒禾心中生了几分焦急,直接将从庄子里搜罗来的银子全都丢了出去。 “不不不,不敢不敢!” 被这么一吼,程琦连忙拿着药方抓药。只是,这药越抓越心惊。这,这方子上除了一些外伤药,疗养药和去血散淤的常用药之外,竟还有几种剧毒的毒药!!这要是剂量把握不好,怕是要出人命的! 不过这时候他也不敢怠慢,迅速将舒禾的药抓齐包好。 舒禾去拿药,却见那程琦欲言又止,手里的药包紧紧地拽着,一副不想给她的样子。 “这位娘子,您这药方中有几味药,有剧毒,您可小心点啊……” 舒禾无语地瞪了他一眼,她开的药,难不成还能不知道这些药的药性?刚从他手里扯过药包,怀中的小依儿便醒了过来。 “娘亲……” 软糯又虚弱的声音听得舒禾心都在打颤。“小依儿,娘亲在!” 程琦也听见了这声音,这才发现她怀中的“包裹”竟然是个孩子! “娘亲,依儿痛……” 小依儿那张还不足巴掌大的脸上全是骨头,又因为眼窝下陷,令她的小脸看起来有些可怕。 “这,这孩子,怎么会如此?!”程琦好奇地将头探来,竟发现她怀中的孩子瘦骨嶙峋,几乎没了人样。这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才能瘦弱到如此地步?而且,虽然只看了一眼,他也能看出这孩子应该是身体受了重伤,不然那脸色不可能那样青白青白的,看着像是内脏似有破损。 难怪她刚刚的药材里有许多伤药,还有疗养身体的药,这是要治这孩子吧? “小依儿不怕,很快就不痛了!”舒禾心疼地摸了摸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见她又沉沉睡去,她才赶紧将她重新包好。 程琦虽然医术不精,但至少有一个悬壶济世的心,看到孩子伤成这样,他也是心疼不已,“娘子,我师父医术在这元城不说第一,也是名列前茅的,要不你们稍等一下,我差人去把师父叫回来,他一定能治好这孩子的!” 舒禾没理他,拿了药就要走,可刚行到门口处,就与一个官府的一个捕头对上了眼。 “秦捕头不好意思了,一场误会,劳烦你们跑一趟。”张之柔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脸上带着几分感谢,“一点心意,请各位捕快大哥喝茶。” 秦捕头视线从舒禾身上移开,虽然眼底升起几分疑惑,不过面前的人到底是张将军的家人,可不是他们能怠慢的。 “二小姐真是折煞我们了,有人报案,我们前来查看是应该的,可不能接受您的好意。既然是个误会,那兄弟们就先撤了。” 秦易安朝着张之柔抬了抬拳,待其回礼之后,他就要领着衙役们离开。 “对了,”秦易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转头叫住要离开的张之柔:“二小姐,西郊的一个庄子上发生了一起重大命案,死了七八口人,凶手据说是个带着一个婴孩的女人,已经潜逃了。凶犯未落案,小姐公子们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些,不要随便相信别人。” “什么?一个女人?”张之礼又惊又疑,“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能杀了那么多人?” “案情细节我不能多说,不过,死的人中有好几个都是身强体壮的农家大汉,这说明凶手身手不凡的!我只是给二位提个醒,若无事,还是尽量少出门吧。” 张之柔眼底流光微闪,脸上却是半点没露出异常,只对秦易安谢道:“多谢秦捕快提醒,我们知道了。” 秦易安带人离开之后张之柔便回到了寿仁堂。此时舒禾正要离开,她迅速开口,“娘子,可否为家弟医治顽疾?” 舒禾刚想开口拒绝,却被她抢先一步开口,“这天马上就要下大雪了,我家在东郊有个庄子,有上好的地龙,最适合避寒休养了。娘子可愿先去那里休息一下?” 舒禾看着张之柔,她眼睛十分明亮,像是夜空里闪烁的星辰,微微上扬的眼角又仿佛冬日里暖阳,没有恶意,却有深意。 她这是看出什么了吗? 张之柔见她还在犹豫,便将目光落在她怀前的“包裹”上。 令舒禾意外的是,她并没有开口将小依儿的存在挑开,仿佛是在善意地提醒她,就算她不怕冷,孩子可受不了! 垂了垂眸,舒禾下了决定,“如此,多谢张小姐了。” 见舒禾答应,张之柔的眼神瞬间更亮了几分,她压下激动,道,“我这就带娘子过去,等晚间我秉明祖母和哥哥后,便来寻找娘子!” 张之礼身子也舒畅了好些,脸上露出了少年的开朗和明媚,扬着笑意和谢意对舒禾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小多已经将先前发生的事都悄悄地给张之礼说了一遍,不出意外,他又遭了一顿臭骂,内心苦涩不已:为啥受伤的总是我?我也不知道那娘子那么诡异啊!看着一副其貌不扬、瘦骨嶙峋的样子,谁能知道她还是个会医术的医者啊!! 程琦见他们要走,当即走到张之柔面前提醒她,那娘子怀中有个重伤的孩子……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张之柔便低声道:“她怀前孩子的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懂了吗?” 程琦发现那孩子的时候是在药柜那边。当时官兵都来了,因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药房外,发现小依儿的,只有程琦一人。 看着张之柔那带着几分威胁的眼神,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道:“放心放心,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6章 东郊别院 张之柔也不知哪里来的消息,说这天会下雪,果真就下了! 鹅毛般的大雪球在空中迅速飘落到地面上,还未来的及化开,又一朵雪球落下,很快,周围的景象便裹上了银装。元城虽然算不上特别繁华,但街头摆摊叫卖的人却不在少数,便是下雪,也还是有人坚持着在街上叫卖,热闹非常。 直至出了城,舒禾才觉得周边才安静了下来。 马车内,冰冷的空气侵袭着每一个人。张之礼和张之柔同坐一侧,对面则是坐着身形单薄的舒禾。两人注意到舒禾的手背上满是冻疮,又红又肿,有些地方还流着血脓。张之柔满肚子的疑惑,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见她紧紧裹着怀中的“包裹”,张之柔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面上升起几分懊恼,“看我这脑子,竟忘记了这事!” 只见张之柔解下自己的狐毛大氅披在了舒禾的身前,正好将小依儿包裹起来。舒禾摸了摸那大氅,十分厚实保暖,内心升起几分温暖。 “多谢张小姐。” 张之礼见状也将自己的大氅解了下来递给她,他是不知道舒禾身前包裹里包着的是个孩子,只是道:“禾娘子,你穿得也太单薄了些,我这个也给你。这天可冷了,你不能只盖着身前,身后也得盖住啊!” 上车之后张之柔便问了舒禾的姓名,她没说实话,只说她姓禾。 舒禾解决了陈婆子一家后,出来时只简单地洗了脸,头发上的血迹都来不及处理,只包裹了一个头巾挡住发色。若不是她那张脸还尚有几分姿色,只怕都要被人当成一个逃难来的老婆婆了。 而出了城的他们丝毫未察觉车外城门处的动静。 “让开,让开!!!” 秦易安的声音高声响起,随即一群捕快便来到了城门口。 守城门的小将见这浩浩荡荡的阵仗连忙问道,“秦捕头,何事啊这么着急啊?” “有没有看见张将军府的马车出去?”秦易安迅速问道。 守城小将想了想,道:“是有几辆马车出城,不过没有将军府的。这是怎么了?” 秦易安脸上生出几分疑惑,随即对后面的人道:“去将军府!” 后面一群捕快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秦捕,这,这不好吧?”秦易安身旁一个捕快在他耳边小声说道,“那毕竟是将军府,咱们这样去,是不是有点动静太大了?” “是啊,那可是将军府啊!咱们这么浩浩荡荡地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抄家呢!” 人群中也不知谁嘟囔了这么一句。 秦易安想了想,便道,“其余人在将军府外等着,沈三,你跟我去。” 沈三点头,还好他们的头儿听劝。 东郊。 张之柔将舒禾带进了一座二进四合院中,进门便是一个大院子,院子两边种了些花草,是个小花园,不过此时已经没了生气,只剩枯枝。院子面积很大,摆设很多,只是仿佛很久没有人打理了,一副萧条之象。好在有白雪覆盖,雪花晶莹,又为这小院添了几分雅致。 绕过前厅张之柔带舒禾来到二进院的主卧里。主卧很大,此时小多已经烧起了地龙,屋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好些。 “这房子很久没人来了,你们先将就住一晚吧,明日我再带人来把这里打扫一下,顺便给你们置办一些新的生活用具。” 还好这庄子即便是空置的,也定期会有人来打扫,因此,这房子还算干净整洁。 舒禾没有多说,只是迅速将小依儿解了下来放在了床上。屋内的温度已经升起来了,舒禾将小依儿的衣服打开,借着烛光消毒,再次为小依儿施针。 张之柔和张之礼看见那瘦得脱了相的小娃娃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这小妹妹怎么这般骨瘦如柴的?” 张之礼以为自己的身子已经很差很瘦了,可与眼前的小娃一比,他至少还有几斤肉,可,可这孩子,竟瘦得只剩皮包骨了! “禾娘子,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张之柔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婴孩,即便是家徒四壁的农家儿郎,再不被重视,也不至于能瘦成这般啊!! 而且,这孩子似乎不只是瘦,身上皮肤青一块紫一块,肋骨那更是有一大块紫黑瘀青,有些像是被人毒打导致的,触目惊心! 舒禾没时间理会他们,施了针,她还得去熬药。 得知需要熬药,张之礼身边的小多连忙道:“娘子,我会熬药,您告诉我怎么做,我去熬。” “是啊娘子,我的药大多都是小多熬的,他最会看火候了,许大夫都说他药熬得好!” 很快,一个时辰便过去了。 等喂小依儿喝了药,房内的桌上已经摆上了几道菜,是小多从城内带来的,简单的热了一下。 张之柔脸色沉重,到现在也无法从舒禾母女俩的遭遇中走出来。她不想出丑,便忍着泪只酸着鼻子道:“禾姐姐,你且安心地在这住着,无论你做过什么事,都是应该的!我不会将你的消息透露出去的!” “小依儿伤得太重了,未来几天都会有大雪,你就不要出门了,就在家照顾小依儿吧!至于吃食方面,届时我亲自送来。若我出不了门,便让小多来。你放心,小多从小跟在阿礼身边,嘴很严的。” 舒禾脸上也露出几分柔和。刚回来这个世界,她其实对任何人都是抱有警惕之心的。但张之柔是个心软的人,善良的人,小依儿重伤之际,她们能遇到一个心善的人收留,也是她们的气运。 “多谢张小姐。张公子的病情,我会尽力医治的。” “先不用管我!”张之礼双眉轻轻收拢,闻言立即道,“还是先医好小依儿,她的伤比较严重。” 舒禾面色沉了沉,只对张之柔道:“日后张公子吃食必要由亲信安排,还有,未来就不要再吃鱼虾之类的了。” 张之柔脸色微变,她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说阿礼的食物有问题? “禾姐姐?” 舒禾没有多说,“我现在没时间具体判断,等过几日你再带着张公子过来。” 张之柔明白了,“知道了禾姐姐。” 看了看天,舒禾道:“天色不早了,你们回吧。” 天色早已入夜,张之柔也知道该回去了,若是再不回,怕是家里要着急了。“好,我们明日再来看你们。” 张之礼急切的上前两步表示,“我也来!” 等送走张之柔等人,舒禾关门的时候看见了旁边不远处还有一座大院子,门口挂着两只素色的灯笼,在风雪中轻轻飘动,散发着柔和的烛光。又一阵冷风袭来,灯笼被猛地吹到了门梁上,发出一道轻轻的撞击声。 门后的人听见声音开门出来查看,正好看见隔壁的院子里关上了门。北边的雪中似有两道人影徒步离去,像是附近的村民。而南边,有一辆马车快速的消失在风雪中。 这东郊野地今日怎么这么热闹? 此时,隔壁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四周除了风雪之外再无动静。关门的老者好奇地开口,“隔壁什么时候有人了?” “是下午刚来的,应该是张之仪家的什么亲戚吧。” 一道沉稳厚重的声音响起,吓得关门的人一跳,“哎哟我的老天爷!南起,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后?我这把老骨头可禁不起你这么吓啊!!” “嘿嘿。”南起抱歉地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啊张伯,我习惯了。” 张伯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你不好好保护公子,跑这里来干嘛的?” “主子叫我来跟您说一声,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了,劳烦张伯吩咐厨房做点干粮给我们明日带着吧。” “明日便走?”张伯抬头望了望漫天的大雪,还有南起刚出现没一会就落满大雪的身子,道:“这雪怕是要下上好些时候,路上可能不好走啊。” 南起倒是没想到这点,也抬头看了看天,恰好一团拳头大小的雪团落在了他眼睛上,一股冰凉之意袭来叫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他摇头甩开眼睛上的雪,一脸的嫌弃,“怎么有这么大的雪团?” 张伯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赶紧进屋吧,主子吩咐的老奴会安排下去的。” 第7章 两世记忆 舒禾回到屋内再次查看了小依儿的状态,见她睡得平稳安详,她这才松了口气。 等吃了饭简单洗漱之后,舒禾终于躺上了床。本以为能睡个好觉,可温暖的床榻,却令她怎么也无法安稳。两世的记忆不停地在她脑海里回放,让她无比感叹这世间神奇又玄妙。 她出生于京都四品武将家庭,家中有两个哥哥,是与她一奶同胞的。后来她的母亲在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了。没过多久他的父亲便将妾室抬正,又生下了一儿一女。她那个继母是个惯使虚伪伎俩的人,人前人后两面,骗得整个舒家团团转!而舒家人竟是一个也没察觉!! 为了自己的儿女,她把舒家两个嫡子都养废了,嫡女舒禾也是名声扫地。临了,舒客临还以为那是个好的,是自己前妻生养的孩子个个都是不成器的,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十二岁那年,皇家围猎,舒客临虽是四品武将,却因救过成王立功,也得了前去参加的资格。那一年,年幼的舒禾第一次见到那个令她魂牵梦绕、念念不忘的男人。 那是皇家猎场的密林深处,舒禾误入其中,迷了路,正慌乱地四顾大哭时,她见到一少年。少年骑着一匹骏马,英姿勃发,虽未及冠,却有天人之姿。他手持巨弓却稳如泰山,一朝弦动,伴着一道破空之声,利箭朝她飞来。 她以为那是射向她的箭,可随着一声血肉撕裂的声音响起,她并未感到任何疼痛。回头一看,原来,她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头雪狼!此时,雪狼洁白的毛发上被鲜血染红,侧腰处,还插着一根颤动不已的箭矢。 少年夹着马肚子朝这边奔来,在她身前停下,只见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娃满脸泪水污泥的,像个小花猫一样,又可怜,又有几分可爱。 “你是哪家的小姐?怎么跑到这密林深处来了?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吗?” 后来,他叫人将她送出去了。 她只听其他人叫他“七皇子”,便记住了。 后来,她不停地打听七皇子的消息,可惜她与那人的身份太过悬殊,根本不得其道。 两年后,她听四妹说,她与相府大小姐傅轻容交好,而傅轻容认得七皇子,可以帮她打听七皇子喜好,她便信了。 那次皇家围猎之后,她很少能出门了,唯一的消息来源就是与舒月聊天。 四妹说,七皇子喜欢胖胖的女子。她就不停地吃。原本就胖嘟嘟的她后来更是把自己吃得体型肥硕。以至于后来每每失落伤心时,她就喜欢以吃来发泄心情。 四妹说,七皇子最讨厌那些琴棋书画、矫揉造作的女子了,说庸俗不已。她也信了,不读诗书,不学音律,连母亲留下的那张古琴也被她尘封了起来。 四妹说,七皇子会在京都杏花楼喝酒。她也信了,换上了男装,前往那京都最大的烟花之地,只为见一面七皇子。 可偏偏,失落离开时却被人揭穿身份,从此,名声彻底毁了! 那一年,四妹说,七皇子又要上战场了,她在寺庙讨来了一包大师开过光的“灵符粉”,说只要人吃下这灵符粉,老天就能保佑那人永远不受伤害! 那天,四妹将“灵符粉”给了她,说两日后七皇子会去相府参加花宴,还说相府小姐也邀请了她,说是给她这个表白的机会。 她信了! 可后来发生的事将她彻底打入了深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房间里,也不知道那个自己魂牵梦绕数年的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身上“放肆”。 明明自己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他好生气,像是疯了一样,那双可怕的眼睛像是在将她凌迟处死一般……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事被人发现,屋外聚集了好多人,好多可怕的面孔…… 他们讽刺她,咒骂她,一张张明明生得极为美丽的容颜,在那一刻却变得无比狰狞。 …… 那段记忆实在是不堪入目,舒禾甚至不想再继续回忆了。她想不明白,当初的自己怎会如此蠢笨愚昧? 她那四妹舒月说的哪一句话不是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怎么发现有了身孕之后还去寻她?还希望她能帮自己联络上七皇子? 若不是找错了人,她何至于后来生小依儿时魂魄落入异世三十年? 那三十年里,她被暗网组织拐去,从小学习杀人术,生存法,后来成为那个世界里叱咤风云的顶尖杀手!空闲之余,她看了无数的书,时时刻刻都在寻找回来的方法!可直到最后一次出任务,她被最信任的同伴背叛,死在那人的枪口之下,她才得以再次回归…… 那三十年,她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数不清的伤,艰难且沉浸式地学习着所有能学到的知识,只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只想让自己再次回来的时候可以保护好她那还未蒙面的孩子…… 可她还是回来得太晚了!虽然这边才过去三年,可这三年却给小依儿带来了多大的苦难啊?! 过去已成事实,她此时再怎么后悔也没用了。 看着身边脸色惨白,连睡梦中都皱着眉头的小依儿,她内心愧疚又自责,“小依儿,你放心,娘亲一定帮你报仇!” 还有那些欺辱过自己的人,总有一天,她会一个一个地把账,都算清楚! 夜色深沉,却因漫天的白雪以及茫茫一片雪白将这夜色变得清晰可见。 张之柔和张之礼刚回府就见管家赵叔脸色发白地看着他们。 “赵叔,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小姐,大少爷回来了!”赵叔在两人身前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大哥回来了?!”张之柔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即带着张之礼朝着内堂小跑过去。 “小姐,小少爷,慢点跑,当心脚滑!”赵叔本来还想多说一些,可奈何这两人跑得太快了,根本不给他机会啊! 哎,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大哥!”张之柔第一眼就见到了坐在主位上神色严肃,不苟言笑的张之仪。刚想把遇到舒禾的事说出来,却见他旁边还坐着一个男人,“秦捕头?” 秦易安怎么会在这里? 秦易安见到张之柔回来立即起身朝她行了一礼,随即便开口质问道,“张小姐,您今日遇见的那个妇人,现在何处?” 张之柔秀眉轻皱,脸上的笑意消散,脸上升起了几分寒气,“秦捕头,你这是在审问我吗?” 秦易安脸上露出一抹不自然,刚刚他太着急了,竟然失了分寸! “张小姐误会了,秦某不是这个意思。秦某只是担心小姐和少爷的安危。今天下午您遇见的那个妇人,很可能就是西郊凶杀案的凶犯……” “秦捕头!”秦易安的话还没说完,张之柔便打断了他,“她是不是凶犯与我何干?你既然说担心我姐弟二人的安全,那你看见了,我们毫发无损且平安到家了,你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阿柔,不得无礼!”主位上气宇轩昂的男子开口,身上的银甲还未卸下,银甲上的雪花化成了水在烛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张之柔看了一眼自己哥哥,眼中带着几分不满,怎么还帮起外人来了? “张小姐,我听说那妇人是跟着你们的马车走的,烦请小姐将其下落告诉我,我好查明事实真相。您放心,若那人与凶犯无关,我定不会恶意为难的!” 秦易安一副正气凌然的样子,看得张之礼忍不住翻白眼。不过,他没说话,怕说错话,所以,还是闭嘴最好。 第8章 大雪之下的危机 张之柔直视着秦易安,目光坦荡,“我不知你说的妇人是谁,我只是将阿礼的救命恩人送出城而已,至于她出城后去了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张小姐,您一定要包庇那个妇人吗?” 张之仪被张之柔的那“救命恩人”一词吸引了注意,“什么救命恩人?” 张之柔软软地瞪了他一眼,“大哥,这件事,还是等秦捕头走了之后再细说吧。” 张之仪被噎了一下,那张俊朗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随即对秦易安说道:“秦捕头,舍妹说得已经很清楚了。至于你指控的‘包庇’一项,本将军希望你有实质的证据!我妹妹虽然不是什么朝廷命官,但她毕竟是官眷家属,容不得别人随意指控!” 秦易安被张之仪这么一呵斥,也发现了自己用词不当,当即有些后悔起来。“抱歉秦将军,小人一时失言……” “你该道歉的,不是我。”张之仪打断了他,淡淡地说道。 秦易安听后转头便朝张之柔赔礼,“对不起张小姐,是小人失言了,多有冒犯,还请海涵。” 张之柔倒是没觉得什么冒犯不冒犯的,毕竟,她确实将他要找的人藏起来了。 掩下心虚,她道:“算了,我也不是小气的人,秦捕头也是为了公务。只是,这夜深了,秦捕头再在将军府待下去,我怕,对我的声誉不是很好。” 张之仪脸色微变,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张之柔。一个女儿家,这种话也敢说!! 秦易安更是头顶彷如炸开一道惊雷,诚惶诚恐,连忙告辞。 看着终于打发走的秦易安,张之柔还未来得及展开笑颜就吃了张之仪一个狠狠的爆栗子。“你这丫头,什么话都敢说!!” 张之柔见屋内没了外人,当即抱起哥哥的手臂撒起娇来了。“大哥,我这不是想早点跟你说说今天发生的事嘛!” “规矩点!”张之仪俊眉一竖,“都十七岁了!成何体统!” 张之柔噘着嘴放开了手,赌气地坐到了一旁。 看着张之柔,他转头问向张之礼,“阿礼,你说,今天怎么回事?” 相比于张之柔,张之礼说的话才比较靠谱一点。这丫头早就被他宠得不像样了! 张之柔不干了,“为何叫阿礼说?他知道的可没我多!!” “阿姐!!”张之礼也不满了,哪有这样说自己弟弟的!他还小好不好,有些事不明白,也正常啊! 张之仪被张之柔胡搅蛮缠得心累,当即又板下了脸,“好好说话!” 张之柔知道,可不能再胡闹了,自家大哥这是真要生气了!她乖乖地坐到了大哥的旁边,然后对他说起了舒禾的事。 …… 半个时辰之后。 “这么说,那个女人真有可能是西郊凶案的犯人?”张之仪询问出声。 张之柔吃着夹着菜的动作一顿,脸上有几分犹豫,“我才不管是不是。如果真是,那说明小依儿身上的伤就是那群人虐待的!那样的人没落到我手里,换成我,我定叫他们求死不能!” 张之仪看着妹妹清丽的面容上泛着几分狠意,当即皱起了眉,“你何时戾气这么大了?动不动就死啊死的,这是你一个女孩子该说的话吗?!” “大哥,你是没看到,那小依儿小小的身子满身的伤,瘦得只剩下骨头了!你说,得多恶毒的人才能对一个孩子下那样的毒手啊!那样的人可不死有余辜吗?”张之礼也觉得阿姐说得对,当即为张之柔解释起来。 “就是!那孩子,一阵风都能吹散!我从未见过如此凄惨的孩子!都不知道她怎么活下来的!!” 张之柔一想起小依儿的惨状便忍不住地想哭。她想不通,这老天怎么这么残忍?让一个小孩子,承受这样的苦难! 张之仪觉得他们说得有些夸张了。可看阿柔眼睛通红还有些肿,好像哭了不止一两次了,不像是假事。 “阿礼,你忘了,不能吃鱼!” “哦,对对对,光想着小依儿了,都没看清筷子夹的什么。” 就在张之仪沉思时,张之柔急切的声音响起,他疑惑地看过去,“为何阻止阿礼吃鱼?”他最喜欢吃鱼了。 “禾姐姐说了,阿礼日后都不能吃鱼了!还说,阿礼的吃食以后要让亲信过手!”张之柔将阿礼面前的鱼盘移到了自己面前,“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但我相信,她一定有她的理由!” 旁边的张之礼也连连点头附和,“嗯嗯,我也这么觉得!” 张之仪意外得不行,平常这姐弟俩可难训得很,如今怎么这么听从那个女人的话?!! “明日,我随你们去看看。”张之仪说完便离桌了。 将军府外,沈三见到秦易安出来连忙迎了上去。这大雪差点将他冻成冰棍了! “头儿,怎么说?” 秦易安见沈三冷得浑身打颤,扫了扫他身上的雪:“回去再说。” …… 东郊。 天色还未亮,舒禾便起来给小依儿施针熬药了,万籁静谧,隔壁却传来阵阵响动。 原来,这边的厨房与隔壁的厨房,是相连的。 “快快快,干粮准备好没有?公子要动身了!” 一个老伯的声音从墙后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厨娘们回应,“好了好了……” 张伯将厨娘们打包好的拎往前堂,正好听见南起的声音。 “主子,外面的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的雪,马车走不掉了……” “表哥,索性北边也没什么事,不如等过几天雪化了再动身吧?”女子身着青色长裙,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狐毛大氅,柔美又精致的脸庞透着一丝淡淡的喜悦。她走到那俊美的男人身旁,眼光露着几分期盼。 百里墨卿坐在轮椅上,面对女人的靠近,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南起见状立即走过去将他的轮椅推开了些,又对女子道:“希芸姑娘,您知道的,主子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 自打那件事之后,百里墨卿便很厌恶女人近身了。若不是她是表小姐,只怕她早就被赶出去了。 南宫希芸眉间露出一丝狠厉,不过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她控制着声音,尽量想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南起,即便我行为有误,你也不能这样对我说话吧?” 她到底是镇国军大帅南宫镇的女儿,怎么由得一个下人随意呵斥? 南起默默地撇了个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听百里墨卿那淡漠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若是总是行为失误,那便回衡山吧!” 南宫希芸脸色一白,脸上浮现一抹难堪。他竟为了一个下人,对她说如此严重的话! 她看着他,满脸都是不敢相信,“表哥,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那我应该怎样对你?”百里墨卿看她,很不满她的这种“软威胁”。若不是看在舅舅南宫镇的面子上,他是一刻也不希望自己的眼前出现任何女人的。 “墨卿表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南宫希芸无法接受他的态度,明明小时候他们也玩得很好的,她总爱跟在他身后,他也从不会对她冷面相对的。为什么如今都变了? 百里墨卿淡漠地移开视线,他现在最讨厌看见女人哭哭啼啼的脸。“你也知道那是从前!” “表哥,你是不是怕我会介意你的双腿?”南宫希芸目光微闪,她以为他是在自卑,连忙解释道:“表哥,你相信我,我不介意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在意的!你别自卑,别赶我走好不好?” 南起听着这话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儿,这女人可真是够自恋的!他家主子是什么身份?用得着对她自卑? “南起,等雪停后再动身。” 南起听了这话如何还不知道主子的意思?他立即点头,随即将他推进了主屋中。 见南宫希芸还要跟来,他道:“南宫小姐,主子的话,你应该听得很清楚了吧?” 南宫希芸咬着牙,脸上闪过一抹怨愤,又有一抹痴盼。 两边的屋子再次陷入安静,此时大雪纷飞,两座大院外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白雪之下露出几个人头,目光凶狠又火热,脸上纷纷露着急切之意。 第9章 土匪入门 “大哥,刚刚老五过去看了,没动静,应该是睡得正熟!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冒出的三个人头观察着不远处的两座大院。其中领头的人扒了扒身前的雪,脸上露出一抹警惕,“确定这里安全吗?” 适才开口的人急忙道,“放心吧大哥,昨晚就手底下的兄弟来看过了,这里就住了一个婆子。隔壁那间人倒是挺多的,不过都是老弱病残,咱们又不劫他们,他们应该不会多事的!” “是啊大哥,就算他们听见动静要过来帮忙,可那一家子不是老人就是婆子的,哪能打得过咱们这么多兄弟?”领头的右边也凑过来一个脑袋,脸上露出一抹猥琐,他摸了摸嘴边不存在的口水,一脸垂涎,“听老五说,隔壁有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那样貌堪称绝色啊!大哥,咱们要不要顺便……”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领头的狠狠地剜了一眼,“老三,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女人?那天杀的张之仪把我们追的跟丧家之犬似的,现在能有个地方让咱们落脚,能吃上口热饭就不错了!你还想把事情闹大?好让那张之仪再来追剿我们?” 张之仪三个字犹如众人心头魔鬼,将所有人刚起的邪火全部浇灭。 “大哥说的对,这种时候咱们还是低调点,可别闹出大动静,不然真把那煞神引来了,咱们一个也别想活!更别提什么女人了!” “二哥说的是!”先前垂涎南宫希芸美貌的老三歇了心思,面上露出几分遗憾。 领头的男人见天色快亮了,便对身后人的挥了挥手,示意行动。 得到指令的白雪地里忽然冒出十个人头,都是被张之仪剿匪的漏网之鱼,他们在雪地里冻了一夜,又饿了一夜,此时早已按捺不住了,一得见信号,他们瞬间就蹿了出去。 凌乱的脚步在雪地里沙沙作响,在这静谧的郊野之地里异常明显。 南起听见声音第一时间便站在了屋顶之上。看着那一行十人持着凶器朝他们这边迅速靠近,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露出点点寒光。就在他要跳出去将来人解决时,却发现那一行人并非奔着他们的院子而来。 看着那一行人翻过隔壁院墙,摸索着朝内院走去,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犹豫。最后,他跳回了院子里。 “主子,有几个土匪进了隔壁的院子了,咱们要去帮忙吗?” 百里墨卿此时坐在窗前看书,淡漠的神色在追光的摇曳下显得柔软了几分,本就俊美的脸庞被阴影笼罩一半,又为他添上了几分神秘。 见他没说话,南起又道:“隔壁是张之仪妹妹带来的人,咱们帮了她,是不是也算是给张之仪送个好?” 这边依旧是一片沉默,而隔壁的舒禾却已经听到了动静。 这凌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异常刺耳,她放下手里的药锅,吹灭了灯火,悄悄隐入黑暗之中。 “大哥,这院子真够大的,足够咱们兄弟暂时安置的了!” “嗯,一会动静小点,千万不要惊动隔壁的人!咱们这身份可不能暴露了,不然咱谁也活不了!” “去把那个婆子找出来,绑了!要是敢叫唤,直接杀了!” 听着门外理所当然又狠毒的声音,舒禾的脸上也是升起了寒霜。 一群土匪分开搜查,进了两边的厢房,有三个土匪正要往主卧去,却发现一个身材瘦弱的女人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你们是在找我吗?”淡淡的询问声响起,仿佛是在问邻居,“吃饭了吗?” 三人一愣,显然是没想到那女人见到他们这一群持刀匪徒能这么淡定从容! “不是个婆子啊!”好色的老三看清了舒禾的面容,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原来是个漂亮小娘子呢!虽然不如隔壁那个,总比没有好啊!兄弟们,一会下手轻点,活捉!” 一群人听见声音立即从各厢房里钻了出来。看着那身形单薄的女子,众人都放下了戒备,不怀好意的看着那女子。 “小娘子,你放心,只要伺候好了咱们三哥,你这小命定是能保下了啊!” “小娘子,可有饭菜?赶紧弄点吃的给大爷们填饱肚子啊!” 有人先后开口,声音里充满调笑,只见那被称为三哥猥琐男人长刀一挥,“去去去,爱吃什么自己找去,三哥我要先享受一下!可憋了好几天了!” “哈哈哈!原来三哥是忍不住了!” “三哥,这小娘子身上连二两肉都没有,您也下得去手啊?” “三哥,你不先问过大哥?万一大哥也憋着呢?” “哈哈哈……” …… 一声声不堪入耳的话在院子里响起,将前院逗留的老大也吸引了过来。想骂这群兔崽子没个分寸,这么大声是想把隔壁家的都吵醒吗?可谁知,他与老二刚进后院就见一个女人手里扬起一把匕首,猛地扎进老三的脖子! “小心……” 他话还没说完,匕首已经一进一出,鲜血喷溅,将院前的柱子都染红了。 其余土匪被这一幕惊呆了,刚刚还一副弱不禁风,满脸笑意的女人脸上此时已经布满寒霜。狠厉的目光仿佛一支支透着冰冷的寒箭,无情地射向他们的内心。 此时他们才发觉不对。 是啊,若真是弱不禁风的女人,怎么可能在看见一群手持利刃的凶徒进屋后能做到那么淡定从容的? 这,这分明是个狠角色啊!! 不等众人想透,那道消瘦的身影已经快速逼近其他兄弟,手起刀落,每一刀都准确无误的扎进了他们的脖颈之中。 领头老大怒愤交加对着其他人喊道,“愣着做什么?一起上!” 众人回神,立即拎着长刀朝女人砍来。 能从张之仪手里逃脱的匪徒都是有一定能力的,他们的力气巨大无比,动作训练有素,一看就是常年混迹杀场的! 舒禾侧身躲过一刀,冷冽的刀风从她眼前掠过带着一丝冰冷之意。 她左手一拍,精准打在土匪手里的麻穴上,那人只觉手臂一麻,手中的刀失去控制,瞬间掉落。 而下一秒,一把匕首便已横到他的眼前,从他颈前划过。 一丝冰凉之意在神经里游走,紧接着他只觉呼吸困难,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颈部流出,染湿了他的衣裳。直至身体不受控制的倒在地上,他的眼中依旧充满不可置信。 他落草半生,杀人无数,连张之仪的剿杀都躲过去了!如今,竟死在一个女人手里!! 他不甘啊!! “老五!!” 为首的老大见老五被那女人杀死,当即红着眼朝着那女人狠踢了一脚。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那女人背后就跟长了眼睛似的,竟轻而易举地就躲过了他的攻击。 他再次挥着大刀砍去,却见那女人一个灵活转身便躲在了狗娃之后,还趁狗娃不注意一刀扎进了他的肚子里! 老大心生寒意,这女人杀人手段干净利落,分明比土匪还要专业!这老三,到底挑了个什么目标啊?! 这,是让他们来送死了吗? 趁着其他土匪围攻舒禾时,那老大长刀撑地将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借用刀杆的反弹之力增加了自己的速度踹向那舒禾。可在即将近身时,她竟又躲开了!而另一个朝她砍来的土匪正好受了这一脚。 “砰!”的一声。 木门撞破的声音。那个被自家老大踹飞的土匪趴在地上疼得半天回不过神。可就在这时,他却借着蒙蒙亮的天色看见了床上还躺着一个小女孩。 第10章 仙人哥哥? 舒禾目光落在那扇破烂的大门里,心里生了几分焦急之意,就在这时,一声喊叫出声,让所有土匪都朝着主卧袭去。 “里面还有人!是个小女娃!” 土匪老大连忙开口命令里面的人,“快,抓住那女娃!” 舒禾想要前去营救,可土匪老大的长刀再次袭来。 这领头的老大应该是上过战场的人,力大不说,这身手也比其他人有章法得多。她被牵制住,目光紧紧盯着卧室。见那土匪要朝小依儿跑去,她当即扔出了手里唯一的匕首,十分精准地扎进了那个土匪的后脑。 小依儿被杂乱的声音吵醒,即便身体疼痛不已,可没有安全感的她,还是第一时间爬下了床。 “娘亲,娘亲~” 小小的人下了床连步子都站不稳,跌了一跤又一跤。 “小依儿,躲起来!!” 舒禾听见了小依儿的呼唤,她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此时又有人朝着卧室靠近,舒禾迅速移动,一脚踢飞了那人。与此同时,旁边又有人袭来,她只能被迫招架。剩余的五个土匪中,以匪首为主,三个土匪为辅,硬生生地将舒禾拖住了。剩下的一个土匪迅速窜进了屋子里把小依儿一把捞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娘亲,娘亲你在哪?” 小依儿忽然被陌生男人粗暴地抓了起来,当即吓得六神无主,不停地挣扎呼唤。 “住手!”那匪徒一只手拎着小依儿的衣领,一只手掐在她脖子上威胁舒禾停止反抗。 果然,看见小依儿被抓住的那一刻,舒禾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身子完全失去控制。 “依儿!!” 她平静冷漠的脸上变得惊慌和害怕,生怕那人一不小心就断了小依儿的命。 听见舒禾的声音,小依儿又哭喊了起来,“娘亲,娘亲!” 她明明那么害怕,却始终不说一个“怕”字,只不断唤着娘亲。 “依儿不怕,娘亲在这里!” 舒禾想去抱住小依儿,可移动脚步的那一刻,一把冰冷的长刀赫然出现在她的颈前。她目光冷冷地看着那个匪徒,即便不用说话,那匪首也能清晰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在说,“如果我的孩子有一点危险,你们,都要陪葬!!” “威胁我啊?”匪首深知这女人的可怕,当即道:“全杀了!” 舒禾不怕死,可小依儿还那么小,她不该死的! 她后悔了! 后悔刚刚不该主动现身的,她应该悄悄地把这些人全杀了的!她完全忘记了,如今这个身体根本不是异世里的那个舒禾了!这孱弱无力的身体根本无法发挥她一半的实力! “小依儿!!” 她看见一柄寒光射去,冰冷的长刀无情地朝小依儿身上砍去,她整个呼吸都停滞了! “叮!咚!” 两道清脆刀兵相撞的声音响起,小依儿身前的长刀已落在地上。 下一秒,一道黑色人影如同虚影一般瞬间移动到了那土匪的面前。他只一拳,便打断了那土匪的脖子,手里的孩子也掉落了下来,被来人稳稳接住,护在了怀里。 变况突发,匪首立即挥刀砍向舒禾。又一个石子从西边袭来,砸在匪首的手腕上。 那是人体手臂最麻痹的位置,轻轻一碰便会失去手臂控制,因此,那匪首的长刀瞬间掉落,被舒禾接住。 她的眼睛里仿佛生出一尊杀神,冰冷无情地看着他。还不等他说出饶命的话,她的长刀便已经削去了他的头颅。 而她身边其他几个土匪纷纷被这一幕惊呆了!这哪是女人啊?这分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死神!! 然而,舒禾并没有给他们回神的时间,长刀一扫,全部杀死! 等她扔下手里的长刀时,那些尸体也应声倒地。 南起:…… 这女人,还真不是“一点点”凶悍啊! 还好小依儿被他护在怀中,并没有看见这一幕,不然,她那弱小的心灵得花多少时间才能抚平这样的创伤?! 南起站在轮椅前方,小依儿此时安静地从南起的肩上抬起头,看见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哥哥”,她扑闪着大眼睛看他,问道,“哥哥,你是天上下来的仙人吗?来拯救我和娘亲的吗?” 南起身子微微一震,扭头一看,那小丫头竟然在对着自己身后的主子说话。 不是,救她的不是他吗?怎么谢到主子头上了? 百里墨卿看着那小女孩,软软糯糯的声音像是一朵棉花,洁白又柔软,令他那常年冰冷的心微微一动。 舒禾此时朝着南起跑了过来,她接过小依儿,还没来得及查看她的状况,就听小依儿欢喜地摇了摇她的衣服,“娘亲!仙人哥哥来救咱们了!” 仙人哥哥? 舒禾一怔,一股记忆涌上心头。那是她失忆的那三年间对小依儿说的安慰的话语。 那时她们已经被陈婆子一家虐待了,动辄打骂,小依儿每次都被吓得发热颤抖。见此情形,舒禾只好每晚哄她睡觉的时候就会说,“依儿不怕,过不了多久天上就会下来一个仙人,仙人会救依儿和娘亲脱离苦海的!到时候咱们再也不用承受这样的苦难了!” 小依儿也经常天真懵懂地问,“真的吗?” 那时候失去记忆的舒禾也不过几岁孩童的神志,脑子昏昏沉沉的,只记得一个相貌俊美的少年,持着长枪,骑着骏马,带她肆意驰骋! 她将这个画面刻进了骨子,便是失去了记忆和神志,这幅画面也牢不可破…… 听多了她这话,懵懂天真的小依儿竟信以为真了! “娘亲,仙人哥哥,你看!”小依儿从舒禾的怀里挣出脑袋,目光闪耀灵动,如同小溪里欢快游动的鱼儿。 舒禾视线落在那轮椅上的白衣男子。他的狐毛大氅上都是雪,帽子上也是雪,他整个人几乎融进了雪里,若是不经意一瞥估计都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此时,恰逢那人抬头。 “是他!” 与他视线相对,舒禾下意识地收回目光低下了头。这姿态倒有些心虚的表现。 百里墨卿眉间疑惑微起,终是认出了她。 下午从元城出来的时候,他在马车外见过她,当时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眼熟,可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你认得我?”他看她神态异常,脸上露出几分凌厉。如果他的身份被认出来了,他怕是不能留下这个女人。 舒禾诧异地看过来。他的身子透着几分危险,浑身散发着冰冷的寒气,一副要杀人灭口的样子。 他,没认出她来? 也是。 她如今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四年前的半点影子? 况且,她一共就见他两次,第一次是十二岁的时候,第二次便是四年前那场宴会之上。 那时,她满脸痤疮,为了遮丑,她在脸上抹了厚厚的脂粉,即便是她亲爹,怕都认不出粉里粉外的两个人,又何况是他? 舒禾调整了一下心态,将怀里的小依儿抱紧了些,“见过。下午在城门口,你在马车上,我在马车外。” 百里墨卿看着她一脸坦然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有何不对。此时,一阵冷风将满院子的血腥气吹来,他不适地皱了皱眉,“这里杀气太重,不适合小孩子停留。南起,回去。” 南起睁大了眼睛,他没听错吧?主子这意思是,让这个女人带着那小女娃去他们那边吗? 可是主子不是很讨厌女人出现在眼前的吗? 第11章 为何虐待她?! 舒禾本不想去,可看到小依儿目光盈盈,直盯着百里墨卿离开的背影,她又忍不下心来。 到了西边的院子,南起叫来张伯,张伯看着满身是血的女人吓得脸都白了。 “张伯,准备水和衣服,让那女人洗洗换上。”南起对张伯道。 这满身的血容易碍着主子的眼。 舒禾不满地看了眼南起,凭啥她要听他指挥? 南起读懂了她的眼神,当即不满道,“难道你要让你女儿在你这满身污血里睡觉吗?” 舒禾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确实挺恶心的。 “孩子给我吧。” 南起见她警惕地望着自己,当即没好气地从她怀中“夺”过了小依儿,“我要是想伤害你们,何必出手相救?看你那满身的血气,也不怕吓到孩子!” 舒禾怔了怔。 是啊。刚刚她杀人的时候完全忘记了小依儿的感受。现在回想起来,不免有些心有余悸。 万一当时真被小依儿看见了那一幕,她会不会害怕地再也不敢亲近她了? 看着小依儿懵懂无知的大眼睛,舒禾心里一阵难受,却又忍不住担心,“她还是个孩子……” 她想说,她还是个孩子,无论她不在的时候小依儿做错了什么事,请不要责怪她! 只是南起根本没等她话说完便朝她吼了一句,“废话!我还能不知道她是个孩子吗?我又不瞎!” 舒禾:…… 自从学艺有成,二十年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吼过了!南起,你很好!! “南起!你怎么对娘子说话呢?怎么一点礼数都没有?” 此时张伯正好进来通知舒禾水和衣服准备好了,却听南起如此对待一个女子说话,有些不满了。这南起,平常很有礼貌的啊?今日怎么这样? 南起瞥了瞥嘴,心想,“张伯你是不知道,这女人,可不是一般女人!一般女人能把砍人头做得跟砍菜一样吗?” 他拿起桌上的糕点塞到小依儿手里,一脸温柔,“来,你叫小依儿是吧?这个糕点很好吃的,快尝尝!” 小依儿看了看娘亲,又看了看南起,最后视线落在窗边的百里墨卿身上,“仙人哥哥,吃糕糕!” “仙人哥哥”四个字令舒禾的眼角微跳,小依儿叫他哥哥,这,辈分似乎有点不合适…… 百里墨卿抬头,对上那天真无邪的眸子,不知为何,内心又一阵触动,仿佛有根心弦在被人悄然拨动。不知何处升起的一抹“亲切”之感涌上心头。 他不自觉地放下了书,呆呆地望着那孩子,又见她瘦骨嶙峋的样子,内心忍不住泛起一丝心疼…… 他有些意外,又有些疑惑。自己为何对一个孩子生出这样复杂的情绪? “哇,小依儿也太乖了!”南起那双桃花眼此时都笑眯了起来,这孩子又乖又懂事,乖巧的不像样,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娃娃,在他怀里不哭也不闹,这感觉,也太奇妙了吧! “哥哥,你也吃!”小依儿笑着将那手里另一块糕点递到了南起的嘴角边。 许是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小依儿此时完完全全地打开了自己的内心,朝着南起笑。 百里墨卿看着那灿然的笑脸,嘴角不知怎么也跟着扬了起来。 舒禾恰好看见这一幕,不禁有些呆了。这笑容,有些久违,有些惊人。 “还愣着干什么?”察觉到舒禾的视线,百里墨卿心里那股抗拒女人的情绪又起来了,“不知道自己很臭吗?” 舒禾脸上还没浮现的笑意瞬间消失。 臭? 她臭吗? 她向来很爱干……好吧,是挺脏的。 跟随陈伯去梳洗,好一番折腾才洗净了自己身上的血迹还有头发上的血污。擦了半干的头发还来不及挽起,她便朝着书房走去。 脚未进门,她便惊呆在原地。揉了揉眼睛,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无论她重看几次,小依儿那娇小的身子都是在那轮椅上的男人怀中!不仅如此,两人还笑得十分温馨甜美!这,这怎么回事? 他,他怎么会抱着依儿? 难不成,他发现了什么? 惊呆的不只舒禾,还有南起。他像个石墩一样石化在当场。他跟着主子十八年了!从未见到主子这样笑过!这柔和的笑意,这么小心的动作,仿佛生怕弄伤了那小娃娃!这场景,怕是跟了主子二十年的北及也没见过吧? 这还是他家主子吗? “仙人哥哥,你身上好暖和啊,好舒服啊!”小依儿说着,还往他的怀里钻了钻,小小的手掌紧紧地抓着他腰间的衣服,一脸的安心和满足。 百里墨卿整个人都有点僵。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面对小依儿那句“仙人哥哥,抱抱。”他就那么鬼使神差地将那孩子接过来了!尽管那孩子身上有些异味,他却没觉得有什么嫌弃,只是有些心疼那瘦得只剩骨架的小娃娃。 “可不能叫哥哥了。”他轻声开口,索性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挪了挪,刚刚才发现,她穿得竟然这么单薄。 小依儿从他臂弯里抬起头,问道,“那叫什么?” 百里墨卿低头,近距离发现,她的眼窝深陷,眼圈黑紫,看着有些可怕。这天下,竟真有孩子瘦成这样! “你娘是不给你饭吃吗?为何你这么瘦弱?”百里墨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触手便是一层薄薄的皮,皮后就是骨头,没摸到一丝肉。那原本应该圆乎乎的脸上,此时被风吹得又红又干,都能看见血丝。他有些怒意浮现,“她就是这么做你母亲的吗?” 似是被他最后陡然升起的声音吓到了,小依儿脸上的笑瞬间变成了慌张恐惧。 她的小手在百里墨卿的胸前挥舞,哭着祈求,“不要不要,不要打娘亲,依儿乖,依儿会洗衣服,夫人求求你,不要打我娘亲……” 百里墨卿常年沉稳平静的脸上顿时现出一抹无辜,他看了眼南起,有些不知所措的意思。南起也有点懵,怎么就突然害怕得哭起来了? 舒禾鼻子微酸,当即跑进了书房将小依儿从百里墨卿的身上抱过来,轻声抚慰:“依儿不怕,没有坏夫人了,娘亲在呢,你睁开眼睛看看,是娘亲啊!” 小依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加上本身身受重伤,只睁开眼看了一眼舒禾便晕了过去。 “依儿!” “小依儿!” 舒禾和南起同时惊呼出声,便是坐在轮椅上的百里墨卿脸色都降至了冰点。 南起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把剑,直接架在了舒禾的脖子上,“说,这孩子,是不是你偷来的?为何虐待她?!” 舒禾转头,目光冰冷仿佛地狱里钻出的罗刹,“让开!” 南起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嫌弃她一刀砍掉那个土匪脑袋时的画面。不知为何,他只觉背脊一凉,内心深处升起一抹恐惧。这样的感觉,他只在四年前的主子身上感受到过。 百里墨卿注意到舒禾抱着小依儿的手,那是一双长满冻疮、又红又肿的手,像是长年干粗活所致。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南起,让开。” 南起看了眼自家主子,随即便收了剑。可收了剑的他,有些生气,明明这女人的武功不及他半分,怎么刚刚竟被她唬住了?! 小依儿被舒禾放在了书房的长榻上,她拿出随身针包便开始了针灸。 刚刚,她是被百里墨卿的那声呵斥扰乱了心神,以为自己回到了西郊宅院中,以为面前的人是那个恶毒的陈婆子,这才会无端哭闹起来。 几针下去,南起见小依儿皱着的小脸竟真的平和下来,忍不住惊叹,“你竟会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