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瓷》 第1章 初遇 京市的十月份,微冷,无风,梧桐黄了半树。 夜里漆黑的车身融进狭窄的巷子,唯一的光源落在车前的大灯上,傅川行眼皮偏薄,看人的时候平添冷淡。 他收起落在窗外的视线,手指卡在开关上准备关上窗,车头调转拐进另一个小巷,空旷的巷子落在大灯前陡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白呢子大衣,头发微卷偏长,没细致打理的发尾在静电下略微有些散乱,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女人挺翘的鼻尖,在远灯下白得有些晃眼。 窗户上升的动作停了一瞬,晚风借着由头滑进车内。 噔! 窗户严丝合缝地卡上窗沿。 刺眼的大灯让秦清从思绪里抽离出来,这路窄,车从面前滑过,她抬起眼,透过窗户隐约看见闪过的车内男人模糊的眉眼。 她从口袋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失了车远光灯内的巷子里显得有些过亮,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21:47。 一个怎么看都是拜访显得有些冒昧的时间。 这里面住户不多,除了一些空巢老人就是她的师父,这时候拜访多少不合时宜。 许久没有动静,手机自动熄屏,小巷重新步入黑暗。 秦清耸耸肩,夜里有些冷,她把手机搁到口袋里拢起外套走进一条小路里。 秦清从后门进了小院,说是小院也不尽然,其实是几户人家隔出来有些逼仄的小道。 一楼亮着瓦数最大的白炽灯,除非有人带着东西拜访上门,否则她师父轻易不开这灯,嫌晃眼。 刚刚那人真是来找她师父的? 秦清眉头微微皱起。 文物界里,泰斗级别就那么二三,她师父算一个,什么事会这么半夜急着来。 她有些好奇,走到窗边,撩起一边窗帘,原本有些蒙蒙的灯瞬间洒出来,连带着厅内的景象一起落进她眼底。 二人分坐四方桌的东北,几块碎片摆在一方软布上,即便隔着这么远,上面温润的光泽纹路依旧不减,被秦清看得真切。 青白釉。 瓷器中的一种,在宋代时名声鹊起,可惜到了明清,颜色釉逐渐走上荧幕。 正巧,秦清学艺十二年整,青白釉的修复鉴定炉火纯青。 即便碎片残缺,从纹路走势上也能看出是个四系盘口罐,另一个著名盘口罐躺在景德镇的博物馆里,这尊口延的底色绝对决定它高于博物馆那尊。 她有把握修复好,比博物馆北宋的那尊更好看。 可惜…… 她收起撩上窗帘的手,正准备绕到前门,就听里面的人说话了。 “这倒是好东西。” 这是她的师父王一之的声音。 “能修吗。” 另一个声音有些低沉,成熟男人的声音,有些冷淡。 “小事,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王一之咧起嘴摆摆手,“我徒弟,她修青白釉比我厉害。” 傅川行凉凉和他对视,内双有些压起鸦黑的睫毛,显得人过分凶些。 “……” “真的。” 王一之挠挠头,拿起手机发了个微信,按着语音中气十足地说:“清子,快回来!好活!” 发完他就放下手机,给傅川行吃了个定心丸,“她回来你考她!稳得很!” 闻言,傅川行额角一抽。 王一之和他爷爷过命的交情,年轻的时候游街一起被关起来过结了革命友谊,更何况王一之德高望重,他不可能不给人家面子。 “好。” 他道。 秦清看着手机上弹出的微信消息,无声地撂下窗帘,绕到前院打开了门,“师父。” 王一之笑起来,冲着她招招手,“来,看看这个。” 秦清坐在南方,叫了声师父。 “这个,怎么说。” 王一之点了点桌子。 “南宋。” 秦清一双罥烟眉,白炽灯下雾蒙蒙的,秋水般的眸子微微笑起,声音却是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鉴定。 这是有博学而深厚的知识储备带给她的底气。 傅川行看了她一眼,眼尾细小地勾起一线,转瞬即逝,淡道。 “为何。” 被怀疑似的问了秦清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带上手套,从里面拨出一小块碎片,上面微微泛着紫意,“南宋釉薄,瓶口比黑胎稍浅,呈紫。” 话落,她轻轻在瓷片表面摩挲了两下,“比北宋窑稍薄。” “天青色应清釉,如官窑。” “咯!” 瓷片碰撞发出一点清脆的响声。 秦清摘掉手套,红润的嘴唇微微掀起,一派温和谦让的笑意。 “师父。” 王一之大笑两声,有些干枯的手掌摩挲过瓷器表面的釉色,颇有些自得地看向傅川行。 “你看,我说吧,我这徒弟是不是有几分本事在?” “不是我自卖自夸,论青白釉,我这徒弟绝对在我之上。” 室内一时恢复寂静。 秦清摸不清这个男人的意思,但面上却是安安静静等着下文,眸子微微阖起,落在地上不知道哪个点上。 傅川行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来回敲打,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身后站着的一个穿着西装三件套的男人上前凑到傅川行耳边低语几句,得到首肯后,将桌上的瓷片快速细致地收好,做完这一切又再次沉默地站回身后。 傅川行站起身,对着王一之微微欠身,“家中有急事,今夜叨扰了。” 旋即带着人转身出了门。 不消片刻,院子里响起汽车厚重的引擎声。 远光灯透过玻璃格栅打在墙面上印下几道影子,上下一晃,原本极深的影子随着渐小的引擎声渐渐淡了。 秦清将侧边的头发拨到耳后,嘴唇微抿,“师父,早些睡吧。” 时间确实不早了,一番折腾墙上的指针逐渐走到11。 “你也早点睡啊,年轻人别熬夜,老了有的你受的。” 王一之嘬了口茶,“这茶不错。” 他如是说道,然后悠悠哒哒背着手踩上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 客厅骤然安静下来,夜里显得过分亮堂的白炽灯招了一圈飞虫,秦清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站起身咔哒按下开关,借着手机灯摸进了房间。 翌日。 秦清起得不算晚,但王一之向来养身,五点多钟就会起床打太极,她起床正好赶上早饭时间,倒是另一番的和谐。 第二章她房间在一楼,客厅往里面右拐就是,打开门微微侧首就能看见客厅的四方桌。 今日略微有些不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桌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即便对上王一之不甚欢迎的眼神也依旧四平八稳的。 秦清记得这个人。 昨夜里那个男人的助理。 她将头发随意拢了个低马尾,趿着拖鞋走到桌边叫了声师父。 直到走到桌边,秦清才看见桌上摆着一个小盒子,用暗黄色的锦布包裹着,上面拖着一盏釉里红三鱼纹靶盏。 流畅的身形纹路,于惯来的青白釉通身的莹润不同,上面缀着三两块暗红纹,平添了活泼,可惜一道裂纹贯穿全身,堪堪靠着锦盒托着才没裂开。 “明代,防制品。” 秦清如是说道。 明代宣德年间有一盏靶盏存在景德镇,向来釉里红颜色多艳,那盏却是颜色有些暗淡,是秦清红釉里少见的喜欢。 那助理微微一笑,“小姐好眼力,这杯盏是傅总年少时所得,虽是防制品但喜欢的紧,近来出了变故,听王大师说您实力颇强,不知可否劳烦您修复一番,原样最佳,酬劳好谈。” 第2章 倒爷陈书 话音落下,室内便是安静下来。 王一之眼观鼻鼻观心地当没听见,把这件事全权交给秦清自己解决。 “好啊。” 秦清微微笑起来,好看的眼尾微微弯起,像是蕴着一汪水意,“先生与我师父私交甚笃,修复一件杯盏怎么好意思说酬劳,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当时她的回复如是,秦清坐在工作间里,面前摆着那尊杯盏,耳边似乎还能听见自己的回答。 这尊防宣德年间的防制品,价格不论,正是她等了数年的那个机会。 那个人昨天听完自己的话便带着四系盘口罐离开,她还以为这个机会就此错过了,没成想竟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一个身份成谜,看起来社会地位极高的人,加上一尊身价不俗的青白釉,两两相加,足以让自己从王一之的徒弟变成一个文物修复师。 想到这里,秦清有些糟乱的心突然在一片有些刺鼻的漆味中安静下来。 这尊杯盏看似碎的严重一分两半,实则是最好修复的,没有小瓷片的丢失。 秦清没有戴手套,这样能最大程度地感受瓷片打磨情况。 她将两块瓷片拼粘做粘预,调配生漆准备粘贴。 这有一点不一样,釉里红上面缀着的三两点红意,如果直接粘粘上棉线的话会破坏那两点精髓,若是真品为了最小干预当然是保留原本釉色最佳,但既为防制品,更多的是恢复瓷器原本的样子,听刚刚那个助理的意思也是如此。 所以当生漆将两块碎片粘粘之后要仔细用砂纸磨掉溢出的生漆,避免釉色被沾染,同时也要避免砂纸对釉的破坏。 这个时候修复师的手就极为重要,一点薄茧都会影响对釉面的感受。 生漆干得慢,这个过程最少两天。 慢干的时间点,足以让秦清细致地调节和比对。 等到最后金粉落在裂缝上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金粉冲淡了裂缝与白釉底色的冲突,却又不会喧宾夺主,最大程度地保留红釉的活泼和形状。 秦清将它重新放进锦盒里,咔哒一声锁上盒子。 王一之在院子里浇花。 什么花都有,万年松兰花甚至还有仙人掌。 他坚信什么花都要浇水,包括仙人掌。 “好了?” 王一之余光瞥到秦清的身影,手上的浇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秦清点点头,将锦盒交给王一之,目光落在花架上湿哒哒的仙人掌上,无奈:“师父,说了多少回了,仙人掌不用经常浇水。” 王一之抬起下巴吹胡子瞪眼道:“人是铁饭是钢,仙人掌怎么不用浇水了。” 老头话不饶人,等看见锦盒里的三鱼纹时眼里还是滑过点笑意,“还行,没给你师父丢人。” “去吧。”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桌上的小盒子。 那尊四系盘口罐的碎片静静躺在里面,阳光下落着温润的光。 ——午后的阳光清润,在十月份的日子里又不显得燥热,至于瓷片上的温润的光,秦清觉得是自己的滤镜。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刚还在给仙人掌浇水的小老头已经坐在桌边喝着手里的一杯枸杞茶,一脸期冀地看着自己。 秦清一噎:“师父。” 王一之清了两声嗓子,“下个月闲吧。” 下个月的事谁知道啊。 秦清嘴角微抽,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到王一之身边躬身给他把杯里的茶添满,“师父您直说便好。” “叮咚”她话音刚落,手机上就弹出一条微信提醒。 陈书这个人说熟不熟,五年前短暂地和她一起学了两个月,之后就被带走了但关系一直不淡,后来也没从事手艺,倒是从倒爷做起做的风生水起。 王一之显然也看见了备注名,吹起口哨悠闲地拿起他的小水壶继续去花架上侍弄他的小花小草。 “……” 秦清划开微信提示,鲜少的聊天界面上弹出一条简洁的消息。 【陈书:下个月瓷展会,王老推了让我找你】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一应俱全。 思索间又来了一条链接,瓷展会的介绍。 秦清没有第一时间回复,点开了那个链接。 第二届瓷展会,京城召开,还有一些去年的配图,和一些所谓“待邀请”的企业家。 一场资本与传统技艺的对话,美丽的销金窟。 秦清走马观花地划过屏幕快速过着自己需要的信息,突然一个熟悉的侧脸出现在屏幕上。 这张图比较糊,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傅氏集团,傅川行。 七个小字配在这张图下,没有天花乱坠的赘述却比其他都要来得有力量。 大段大段的消息滑过秦清脑海,最终定格在那天晚上小巷里隔着车窗男人模糊的眉眼。 【陈书:来吗,稳赚】秦清看到手机上方弹出的几个字轻笑一声。 不得不说陈书对她尴尬的处境足够了解。一个师从名师的年轻人,在文物界几乎算是幼儿的年纪寸步难行,但是参加这个瓷展会却能在一众企业家前带着作品刷一波脸。 即便是那群腐朽的老头唾弃的所谓商业化修复师又怎么样,比起他们瞧不起的铜臭味,一身手艺烂在身上才最可怕。 第3章 在闹什么? “姓秦的!到底是谁给你的狗胆,竟然敢在肖少面前撒野,要知道肖少一句话,别说是我江家了,即便是你云顶山都要被夷为平地!” 江寒雨双手环抱,恨不得现在跪在肖高扬身边立马舔几口。 “我说堂妹!肖少能看上你,那是你八百年修来的福分,如何选择你自己决断吧!” 不得不说这女人有八百个心眼子,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都能想到十几个计划,每一个计划都在针对自己的堂妹。 秦归鸿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还是没顾及对方的感受,毕竟她根本不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 刚刚的那句呵斥,或许还夹杂着一些关心,哪怕是一厢情愿这么想,他心里都感觉暖暖的。 秦归鸿走过去轻声道“寒雪!我不是你所想的那个意思!” “秦先生,请叫我江寒雪!” 江寒雪双目布满血丝直视对方,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后者喃喃道“你决定吧,无论做什么爸爸都支持你!” “爸!为了爷爷,即便是一无所有我也在所不惜!” “所以……还请诸位先去客厅用茶吧,顾神医!晚点小女定然负荆请罪!” 顾清风眉头微皱,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惊讶,毕竟他也清楚江寒雪非常孝顺,加上心底也默认秦归鸿能治好江三元,现在只是觉着很没面子。 倒是那肖高扬,这个南都地位最高的少爷,竟然在江家被下了逐客令。 本想立刻发火的他突然冷笑道“很好!那我就在门口等着,看看这狗东西如何治好你爷爷,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江寒雪目光坚定的点头道“这就不劳肖少操心了,若是爷爷不在了的话,江家我们也守不住,所以我不妨赌一把!” 等他们都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江寒雪和秦归鸿。 江寒雪被对方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道“秦先生,之前你说过先看病,而且……我已经得罪了肖高扬……” “我上次的条件……算了!反正就咱俩也无所谓了!” 听到“就咱俩”的时候,江寒雪后退两步,不自觉地捂着自己的衣领,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你若真能救我爷爷,让你……看又如何!” 说完这话,她立刻别过脑袋,只觉着脸颊火辣辣的滚烫,还有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在自己身上扫视。 秦归鸿也没想到,对方竟然答应他了啊,刚刚只是想说上次的条件真是开玩笑。 看着娇羞的江寒雪,他脑海中浮现出妻子当年的模样,脸上露出温柔之色,被江寒雪余光扫过有些后悔说出了刚才的话。 “治病要紧!” 秦归鸿走到病床前,将老爷子扶坐起来后,食中二指贴在他的后背,闭上眼睛不知在做什么。 江寒雪双手紧握,却并不是紧张爷爷的情况,而是在想这个家伙万一真的治好了爷爷,那自己真要拖给他看吗? 越想她脸颊越是火热,甚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脑海中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想法,竟然有些期待爷爷被治好。 “我这是怎么了?这个淫贼竟然提出那种要求,甚至比肖高扬都无耻,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喂!还愣怔什么?还不赶紧把毛巾拿来擦一擦!” 思绪被打断,江寒雪回过神后瞳孔猛然一缩,捂着嘴巴满脸的不可思议。 “爷爷!你……醒了!” 没错!她愣神的功夫,秦归鸿已经结束了,而且爷爷现在正虚弱地看着自己,嘴角还溢出一丝黑色的血迹。 只听秦归鸿有些无力的吐槽道“真是扯皮俩小时治病三秒钟!这药每日一粒,三日便可彻底痊愈!” “你……是怎么做到的?” “想做就做到了啊!” 沈三元虽然看起来虚弱,脸色已经开始红润起来,轻声道“小雪!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爷爷!呜呜……” 听到爷爷那熟悉的声音,江寒雪如释重负的放声大哭,或许是因为精神紧绷后松弛下来,整个人都有些受不住了,双眼一白无力地倒了下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看到一脸疲惫的父亲,豁然起身道“爸!我睡了多久?秦先生怎么样?肖高扬有没有为难他?” “你这孩子!醒来第一件事就问那小道士,他没事!治好你爷爷后本来肖少要动手的,但顾神医有爱才之心,便没有过分为难对方!” 听到这话她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又继续问道“爷爷真的好了?” “是啊!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了,若非那小道士说让你睡到自然醒来,真的要把你送医院了,或许是他看你最近太累,给你做了一些理疗安心休息吧!” 江寒雪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突然被触动了一下,这些年她实在是承受的太多。 加上江家在南都处于尴尬地位,她又以女儿身管理家族,实在是太过于劳累了,第一次感受到被关心,竟然是来自那个淫贼! “爷爷没事就好!” 她强行转移思想,却听江剑锋叹了口气道“你爷爷确实是没事了,可我江家……岌岌可危了啊!” “什么意思?” 原来,在江寒雪昏迷的时候,龙门商会就下达了封杀令,他们的所有合作商跟江家终止合作。 这么做的目的并非要搞垮江家,而是在逼迫他们做一件事情。 “所以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你爷爷答应了肖少的提亲,择日就会给你们举办婚礼!” 此话一出,江寒雪脑袋瞬间要爆炸了一样,激动的起身就要去找爷爷讨要说法。 谁知道江三元这时候被江寒雨搀扶着走进来,沉声道“小雪!坐下!” “爷爷!我不嫁!” “不嫁?这可由不得你!” 江寒雨率先发话,还添油加醋道“现在肖少的剑已经悬在我们头顶,只需要他一个念头,我江家就万劫不复,你难道就这么自私不顾江家死活?” 江三元也接着道“现在我江家摇摇欲坠,难道非要让爷爷给你跪下才同意吗?” 这老家伙说着就要下跪,江寒雪怎么可能会让爷爷给自己跪啊,连忙上前将其扶了起来。 现在的她已经心乱如麻,没想到爷爷的病好了之后,第一个为难的就是自己,难道这天下所有的罪,都要他一个人承受吗? 但她还是毫不犹豫道“爷爷!若是让我嫁给肖高扬,我宁愿去死!” “你这孩子!爷爷真是为了我们江家吗?做出这个决定还不是为了救恩人吗?他治好了我的病,我江家总不能恩将仇报啊!” “救秦先生?什么意思?” 第4章 我如何呢? 一个冷淡透着金属质感的声音从后方响起,硬生生打断了王朔没说出口的脏话。 秦清短暂对上来人的眼睛。 傅川行?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秦清眼神一飘,脚上有些不堪重负地退后小半步,细细的高跟鞋在厚厚的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音,肩膀如释重负般的塌了下去。 傅川行正要说话,王朔几声脏话骂出,“滚!” 手上一拳作势要往秦清打去。 他没看到来人,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保安,更何况他现在是气头上,天王老子来了都得让他教训一下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 一圈未挥出,傅川行一手抓住王朔的手臂,他眼型略长,内双略微上折,眉毛生得低,黑压压的眸子沉沉盯着他,语气平直却不容置喙。 “令尊的家教就是让你在瓷展会上对修复师口出不敬么。” 会场一时恢复寂静,王朔总算看清楚了傅川行的脸。 他自然是见过傅川行的。 如果说他家到了京城就是上不得台面的暴发户,那傅川行就恰好是这个鄙视链的顶端。 “傅……傅总。” 王朔整个人抖若筛糠。 傅川行淡淡松开了手,没什么表情地看向他,看不出喜怒,更像是上位者被下位者冒犯后的愠怒。 “抱歉,我不知道您在。” 王朔心里直呼倒霉,早听说傅氏的掌权人厌闹,要知道今天他也来,给自己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闹事。 秦清垂下的眸子眨了两下快速分辨了场上形式,复而抬起头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傅总。” 傅川行目光从王朔身上移开落在她眼上,随即便转开了视线,抬步向会场外面走去。他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徒留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秦清突然福至心灵,一堆富二代的团建,她再在这呆着也没意义,傅川行显然也是明白了其中关键这才直接离场。 想到这里,秦清也立刻离开了会场,一个转角便看见了那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傅总。” 秦清几个小碎步走到了傅川行的身边。 傅川行侧目,脚步略微放缓了两分。 虽然不多,但的确是方便了穿着旗袍迈不了大步子的她。 她理了一把头发,将落在肩上的几缕头发摆到后面,笑起来,“没想到傅总今天也会来呢。” 傅川行看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在电梯门前站立。 秦清按了向下键。 “不知道傅总今日会来,不然就把那尊四系盘口罐带来了。” 秦清收回按键的手站直身体,侧脸看向他笑道。 “修好了?” 傅川行垂眸对上她弯弯的笑眼。“叮”电梯门缓缓打开,二人进去。 “傅总去几楼?” 秦清问。 “负二。” 秦清按下B2,又给自己按了1层。 数字1亮起,傅川行的视线在上面略微停留了半秒。 “嗯,前两天刚修好,没找到机会给您。” 秦清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师父这两天不在,不知道怎么联系您。” 傅川行的眸子半阖起,手上漫不经心地在口袋里有规律地动着。 “今天吧。” “嗯?” 秦清面露不解。 片刻。 “叮!” 电梯屏幕上的数字缓缓停在一楼,大门打开,大厅暖黄的灯倾泻进来。 二人一时无言,电梯门没感应到人员出入,半分钟后自动关了门,往B2下去。 “真是麻烦傅总了。” 秦清好看的罥烟眉微微皱起,露出一个有些无措的表情。 “多个人而已,不算麻烦。” 电梯停在B2,傅川行率先出了门,没走两步便到了一亮低调的商务车前,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驾驶座上,见他们来,连忙下来打开了后座的门。 随着两人上车,司机极有眼力见地关上了前后的挡板。 外面灯光有些昏暗,透过茶色的车窗玻璃上光线晕了一半,打在脸上显得线条模糊又和雅。 秦清向来知道怎么放大自己的优势,她微微侧过脸看向傅川行,未语先笑,“傅总今日怎么会来。” 傅川行看了她一眼,“工作需要。” 秦清进了一步,“那怎么就走了?” 傅川行还没说话,秦清又接着向下说着道:“不过这个展会倒是和我想的出入挺大。” “嗯?” “我还以为都会是一些厉害的人呢。” 秦清拖着下巴骤然笑起来,“不过好像不是。” “傅先生在寻找合作伙伴吗?” 秦清微微弯起眼。 她五官清纯没有攻击性,略微有些顿感,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含着一股怜惜味道,让人天然亲近起来,这番一语道破了傅川行的目的,却毫无侵略感,好像是邻里的聊天一般。 傅川行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平直的嘴角忽然勾起露出一个不明显的笑,眉头微挑,“怎么说。” “乱猜的。” 秦清笑容渐深,秋水般的眸子随着笑意弯成一轮好看的弦月,露出一丝俏皮感,“您觉得我如何呢?” 傅川行笑起来,冷硬的线条舒展开,整个人鲜活不少,好看的紧,眼睛却是黑沉沉透着打量的意味。 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窗沿。 那天王一之建议他把四系盘口罐交给自己的时候他也做了这么个动作,秦清觉得是个正向的反馈。 车内一片安静,只剩下轻微的敲打声。 十分钟左右,车停在小院门口。秦清也不急着他回答,说了声去取东西便下了车,三分钟左右就拿着锦盒重新出现在车边。 傅川行降下车窗,接过她手上的锦盒,咔哒打开,在车内顶灯的照明下原本的裂痕几乎和釉面融为一体,不突兀不扎眼,指腹从釉面滑过,裂缝处断裂的触感完全消失,光从触感来说根本摸不出曾经的碎裂。 第5章 量身定做的方案 “不错。” 傅川行合上盒子,淡淡评价道。 “那就好,先生慢走。” 秦清站直身体,也不再提起合作的事,安静地目送车辆离去,直到车身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走进院内。 翌日清晨,秦清换上居家服,随意拢了个低马尾在院里给那堆花草浇水。 仙人掌有些蔫巴,秦清轻轻按了下它的刺,有些软。 得,又得死一个。 秦清转身准备去屋内找捧新土给仙人掌换个土,顺便去掉腐根。 刚经过桌边,桌上得手机突然亮起。 是一串陌生电话京城本地的号码,一封短信。 上面是一个简短的地址。 一家咖啡馆。 秦清打开地图搜了下地点,傅氏大楼附近。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进去找了土给仙人掌换上,这才不紧不慢换了衣服出门。 那家咖啡店不难找,一家商场一楼,店内装修隐私性做得极好,利用隔断几乎让每个桌位都避开周边的视线。 秦清走了没两步,就看见了坐在桌边的傅川行。 对面摆着一杯橙汁。 秦清在他对面落座,指着这杯橙汁微微笑起,“是给我点的吗?” 傅川行颔首,“不知道你喝什么,不合胃口的话重新点。” “不会,我不挑。” 秦清捻起吸管喝了一口。 有点酸。 “需要休息一下吗。” 傅川行身体微微后倾,十指交叉,手肘搭在扶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是一个极为自信有底气的姿势。 秦清莞尔一笑,“不用。” “那尊瓷器修的不错。” 傅川行开场白落在瓷器上,“我母亲很喜欢。” 秦清瞬时明白傅川行的意思,笑容深了几分,“那就好。” “但她也喜欢王老的手艺。” 傅川行嘴角似乎勾起了一点笑意。 你的优势是什么。 这句话的潜意思如此。 “能和师父相提并论是我的荣幸。” 秦清不卑不亢地如此答道。 傅川行饶有兴致地看向她,原本交叉的手指忽然松开撑在耳后,以一个轻松的姿势观察着他想看的东西。 至于他想看什么,秦清本人不甚清楚,但既然今天他让自己来了这里,就肯定是倾向于自己,多与少的,今天坐在这里的只有自己。 “你知道王朔和你师父有什么过节吗。” 傅川行观察半晌突然抛出一个问题。 秦清一愣,摇头。 他似乎笑了一声,微微带着点讽意,“三年前王家到京城,拍了一尊元青花,碎了,找你师父做修复,你知道你师父是怎么说的吗?” 这是秦清和傅川行不多的对话中第一次听见他用疑问的语气。 秦清眸子微垂,复而笑了声,“大概是无缘之类的吧。” “这个数。” 傅川行表情淡淡,手上比了个数,眼里毫无波澜,“你师父连门都没开。” 秦清挂着谦和的笑,不接茬,不支持也不反对,不对这件事主动做出表示。 “你觉得呢。” 傅川行掀起眼睑,笔挺的鼻骨从秦清的角度看有些冷硬。 半晌。 秦清轻笑一声,“人各有志,无从评论。” “你呢。” “我不会。” 秦清莞尔一笑,“为国家服务,哪有什么缘不缘分。” 傅川行对上她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突然轻笑一声,“行啊。” 他微微倾身,手上推出一张名片渡过桌面递到秦清面前。 白底黑字。 傅川行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没有职务前缀,一眼便知是私人名片。 秦清回到家的时候王一之还没回来,他最近去南方一所大学开讲座,几校轮着讲,估计还要几天。 她把包随意搁在桌上,目光掠过换了土的仙人掌上,暂无动静。 才换了三小时,有动静就有鬼了。 秦清收回视线拿起手机准备点外卖,手机突然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金武 头像是工作应试照。 她点开头像,是傅川行的助理。 好友申请一通过,那边消息便迅速来了,一条文档咻地出现在聊天界面—— 纪录片方案【金武:秦小姐您好,之后我将直接与您对接之后的工作流程】 【金武:这是最近策划为您量身定做的方案,您先看,如果有问题可以直接联系我修改】 秦清手指落在屏幕上方,点开那份26MB的方案。 方案细致且长但思路清晰,秦清五分钟便看完了内容。 大抵就是以秦清为中心,打造青年传承人的人设热点,再借用傅氏的号召力,短时间提升知名度和号召力。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傅川行要问自己遇见王家那个问题,自己会怎么对待了。 纪录片不要紧,总归损所谓文人风骨。 按这篇方案的细致程度,绝对不是一日之功,恐怕在傅川行想要拓展文玩界业务时就出现了这么一番方案,就看谁符合要求。 由此金武那句“量身定做”,不过是无故放矢罢了。 秦清回到聊天框,打下ok两个字。金武消息来得快,几乎是秒回。 【金武:好的秦小姐,后天我与您详谈】 秦清没有再回,转而打开添加好友界面,打上一串号码。 正是那张白底名片上的号码,她记性好,见了一遍就不会忘。 手机上转了两圈,跳转出来一个个人主页。 昏暗的头像,但不黑,角落里透着光,应该只是拍摄时候光暗。 秦清没有蛛丝马迹分析人的爱好,转眼快速发了好友申请便去处理那仙人掌的根。 之前她走得急,只换了土没剪根。她拿出工具细细扒开根部的土,露出了果不其然已经被泡烂的根。 这一剪就是大半根。 秦清把土埋回去,盯着仙人掌看了半晌。 “自己看着办吧。” 她对着它轻笑一声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点外卖。 刚下完单,微信就弹出一条新消息。 第6章 摔碎的黑瓷瓶 【我们已经是好友……】 后面的话折叠了,变成一串省略号。 “叮咚!” 又弹出一条消息【傅川行:方案收到了?】 秦清点开弹窗【嗯,没问题~】 那边消息来得慢,秦清外卖送到的时候才弹出新消息【傅川行:嗯。】 秦清眨了两下眼,夹了一个饺子吃了几口,这才慢慢敲下一行字【金助理说后天要详谈,先生来么?】 约莫过了十分钟,傅川行那边依旧没有回消息。 秦清不等了,和金武约定明天见面的时间地点后,收拾碗筷进浴室洗漱。 从浴室里出来后,秦清的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傅川行发来的,简单的一个字。 【忙,不一定。】 秦清瞥了眼丢了手机,忍不住腹诽,还真是冷漠。 此时,手机上弹出一条视频邀请。秦清同意了视频邀请,一声奶呼呼的萌娃音响起。 “妈妈——” 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捧着手机,软乎乎的小脸上盛满笑意。 小女孩约莫三岁左右,五官和秦清很像,白白嫩嫩的,像只糯米团子。 “云宝,在家有没有乖乖听姥姥的话?” 秦清看到小女孩露出柔和的笑来。 秦云捧着手机奶声奶气道:“云云有听姥姥的话,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看云云啊?” 秦清脑子里想了一下这周的安排,于是说:“妈妈周末回去看云云好吗?” “好!云云最爱妈妈了!” 秦云软乎乎地笑着。然后手机就被秦母拿走。 “小清啊,你工作忙完也该想着自己的事了,隔壁王婶有个侄子这段时间从国外回来,你抽个时间见见。” “妈。” 秦清无奈:“我现在很好,没有结婚的打算。” “胡说。” 秦母怒瞪女儿:“你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云云,那孩子妈看过照片了,长得一表人才,工作也好,在航天研究所上班,结婚后你就可以将慢慢将重心挪到家庭上。” “妈……” 秦清这次是真无语了,她根本没有结婚的打算,而且,她现在就很好啊,工作稳定,时间还算自由,还有云云那么可爱的孩子。 “小清,你不能因为一时的错误而耽误自己啊!” 眼见着秦母又要长篇大论地开始说教了,秦清连忙举手投降:“好了好了,妈,我知道了,我会留出时间!照顾好云云,我周末回家。” 秦清吁出一口长气挂了电话。心思烦闷得睡不着,便从床上起来去阳台上吹吹风。 秦清依靠在阳台栏杆上,俯身看着万家灯火,陷入沉思。 云云是一场意外。 大约是她大四那年和导师出去参加瓷器展览,那时候她因为不胜酒力去休息室休息了一会,不知为何在休息室里睡着了,再次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酒店的床上。 当时年纪小,秦清发现自己失身后,根本不敢去看那人的脸,留下几张钞票后就逃走了。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是真傻。 怎么说也该看看那男人长什么样,是高是胖,是美是丑。 发生了这种事,秦清没和导师说,而是隐瞒了下来,同时一直在调查那天晚上酒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这一切仿佛是被人精心策划,秦清调查不到一丝线索,就连那个男人,也如人间蒸发一般。 三个月后,秦清发现自己怀孕了。 秦清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独自一人以进修为名去外地将孩子生了出来,直到孩子快一岁时,才将云云交给父母抚养,而她,才重新将重心放到工作上。 已经过去三年了,秦清对云云生父没有太大兴趣,无论如何,云云只是她的孩子,她这一辈子有云云一个孩子就够了。 第二日一早,秦清就听到敲门声。 她看了眼时间,才早上九点钟,能在这个时间点找她的人只有陈书。 开门果然是陈书。 陈书手里提着一只行李箱,看见秦清立马飞扑过去。 “清清救命!” 秦清:“?” 陈书进屋后,苦着脸说:“清清只有你能救我了!” “怎么了?” 秦清一头雾水。 陈书也不废话,当着秦清的面把手提箱打开。 大红色的绒布上躺着一盏通体鎏黑的大肚瓷瓶,还是双挂耳设计,在灯光下,黑色瓷瓶像一个颗黑珍珠流光溢彩。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瓷瓶右侧挂耳碎了,残破的碎片正和瓶身躺在一起。 “黑瓷?” 秦清惊呼,“看釉色品类应该是隋唐时期的产物,怎么摔成这样?” 陈书苦着脸,没敢隐瞒,将自己干的好事全盘托出。 她在整理文物时,一不小心将这尊黑瓷弄倒了,这可是珍贵文物,就算是卖了她都赔不起。 就在万念俱灰时,陈书想到了秦清。 “清清,求你了,只有你能帮我了!不然我真要去缅北卖肾了!” 陈书说得夸张。 脸上的急切都是真的。 秦清自然知道黑瓷有多珍贵,但是她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一定能修好:“我看看吧。” “拜托拜托……” 陈书可怜兮兮地看向秦清。 秦清叹了口气,转身拿来专业工具箱。 带上手套后才将瓷器拿在手上端详。 瓷器因为是摔碎的,断面不规整,修复起来很繁杂。 不过也不是不能修复。 秦清看了一会后,差不多有了思路,才和陈书说:“能修是能修,但是需要时间。” “多久?” “两个月。” 秦清多报了。 陈书舒了口气:“还好还好,能批下来。” “清清,你一定要修好啊,明年这尊黑瓷瓶就要全国巡展了!” 陈书快要哭了。 黑瓷瓶本来预计下半年全国巡展的,因为她捅出来的篓子,巡展计划只能延后到明年。 秦清也不敢打包票,只能说:“我尽力。” 送走陈书后,秦清也没闲着,修复黑瓷并不容易,她要先做出一份计划书,还有一些问题要和老师请教,然后再出去采买材料。 忙完这些后,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 秦清工作告一段落后,简单地煮了碗面。 明天还要和金武碰面,她也不能熬太晚。 第二天一早,秦清和金武在傅氏碰面。 会议室里,金武将事先准备好的合同递交给秦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