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庭》 第1章 打架 “好了,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池野问起正事,秦兆也严肃了几分。 “查到了,虞氏的确有不少股东已经和虞长庆达成了一致,即便虞小姐继承了股权,他们也会在投票选举上拒绝让虞小姐接手公司,推举虞长庆上位。” 池野眯了眯眼,这是要玩架空那一套啊,让虞晚即便成为最大的持股人也只能按比例分红,恶毒一点的还会逐年淡化集团利润,稀释掉虞晚的股份,让她彻底沦为边缘人。 而虞长庆,显然干的出来这种事。 “都说虎毒不食子,看来有些人,连禽兽都算不上。” 池野寒声吩咐,“交代下去,暗中收购虞氏集团的散股,数量多者,价格翻倍。” 一夜无话。 笠日一早,虞晚就被喧闹声吵醒。 她打开房门,透过旋转楼梯看清楼下的情形。 虞长庆带着虞音音正神情激动的说着什么,而虞老爷子面色十分难看。 “爸!您就这么偏心虞晚,难道我和音音就不是虞家人了吗?!” “虞先生说什么?我刚才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虞老爷子刚要开口,虞晚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几人同时循声望去,虞晚一身舒适的家居服,慵懒的坐在了主位上。 虞长庆眼角顿时一抽,那个位置,他这一生都没能坐上去过! “怎么不说话了?虞先生,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虞晚,我好歹是你父亲,你不叫我也就算了,现在这是什么态度?” “那你想要什么态度?”虞晚扬起唇角,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这里是虞家主宅,住在这的都是虞家的主人,虞先生一大早带着私生女吵吵闹闹,还指望我能以礼相待吗?” “你说谁私生女,我也姓虞!已经认祖归宗了!” 虞音音对私生女这三个字深恶痛绝,她也根本不认为自己是私生女,她的母亲和虞长庆领了结婚证,那她也算是合法夫妻的产物! 虞晚却只是轻笑一声,“哦,你认祖归宗了?什么时候的事?是拜过虞家祖先,还是上过虞家的族谱?” 虞音音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虞家传承百年,所有嫡系血脉都是要入族谱记录下来,可虞老爷子并不认她,哪怕她再怎么求,也只能求来虞长庆对外宣布她是虞家二小姐的身份。 可族谱,她连见都没有见到过。 “虞晚,你明知道我们一脉相连,身上都留着爸爸的血,你非要这么羞辱我有意思吗?” 虞音音说不过就开始装委屈,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落,虞长庆立刻心疼的不行,忙好言好语的哄着。 虞晚冷眼旁观,从小到大,她不知道见到过多少次这种画面,哪怕是虞音音欺负了她,可只要虞音音一哭一闹,虞长庆就只看得见她,仿佛只有虞音音这一个女儿。 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爱,她在很小的时候也奢望过,但后来她才明白,奢望之所以是奢望,是因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 “虞晚!你真是反了天了!音音为什么没有上族谱,还不是因为你爷爷心疼你,可你倒好,现在用这一招攻击起你自己的妹妹来了!” 虞长庆安慰完虞音音又开始把矛头对准虞晚。 她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直接把话挑明,“虞先生,你演的不累么?铺垫了这么久,是不是也该直奔主题了?” 她说的直接,虞长庆和虞音音反倒像被噎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虞长庆道,“今天来的确有事要商量,虞晚和音音都是虞家的孩子,怎么说也不能太厚此薄彼。两份遗产,音音也得拿到一份。”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虞老爷子一听就就气的不行,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虞长庆满脸都是不服,“本来就该如此,我有说错吗?两份遗产,她一个人凭什么独占?” “你…!不成器的东西!” 眼见爷爷情绪太过激动,虞晚示意虞伯带爷爷回房休息。 虞长庆趁机又道,“虞晚,我这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孩子独占这么多遗产是会惹来非议的,你分给音音一份,外人看了都会夸你懂事大气。而且我保证,只要你答应,我会在公司给你留一个最好的位置,让你这辈子衣食无忧。” “你给我留位置?” 既然他这么不要脸,虞晚也不客气了,她冷冷道,“虞先生,我想你还是没弄清楚状况。两份遗产我已经拿到手,我才是虞氏集团最大的持股人,整个公司都是我的,而你,只不过是在给我打工而已。” “来人,送虞先生和他亲爱的女儿滚出去!” 一声令下,虞家的保镖立刻出动,虞长庆和虞音音搬出身份,可惜这些人只听虞晚和虞老爷子的,虞长庆和虞音音叫破喉咙也没用。 “贱人,你就是个小杂种,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你和你妈一样,都是贱人!这样对你的亲生父亲,你迟早会有报应的!” 虞长庆破口大骂,虞音音也在一旁诅咒。 虞晚站在台阶之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对父女,原以为早已干涸凝固的心脏,还是在这一刻狠狠抽痛。 要有多不爱,才会对自己的孩子口出恶言? 然而还没等她难过多久,老宅里传来虞伯惊慌失措的声音。 “大小姐不好了,老爷他晕过去了!” “什么?” 虞晚立即折返,同时命人备车前往医院。 一刻钟后,虞晚和同样收到消息赶来的池野在医院门口碰头。 “快,把病人送到抢救室。” 池野快速交代一声,准备去换无菌服,手臂忽然被人拉住,虞晚眼底含泪。 “求你,一定要让我爷爷平安。” 池野眸色深了几分,“我尽力。” 情况紧急来不及说太多,手术室的灯很快便亮了起来。 虞晚一言不发的守在门外,远远看去仿佛十分平静,可只有靠的近了才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彻底的寒意。 她甚至在想,如果爷爷就这么死了,那她也会拉着虞长庆和虞音音陪葬。 没有人可以独善起身,哪怕是她也不例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光熄灭,虞晚立即起身,“怎么样了?” 第2章 女汉子 下了第一节课,夏子晴和平时一样开始收作业。 一年级作业不多,老师会让孩子们每晚回家练习一下课堂上学的字,第二天收起来一一批注。 开头收得很顺利,夏子晴整理完一部分放在讲台上,准备去收另一排。 徐泽语坐在课桌上,脚踩着凳子和孙正晨、孙正迪吹嘘,「我告诉你们,我爸爸好日子到头了,我妈逼着我爸也去考编制呢,说是什么时候考上什么时候才能回屋里睡觉。」 孙正晨,「那我看你爸够呛了,要我说,还得是我爸,昨晚我听他们在屋里谈,听说我爸送的礼很贵重,说不准过几天竞选,我爸这个副经理就能转正成为正的呢,到时候我家钱挣得更多了。」 孙正迪,「就是,知道最新款的大黄蜂乐高吗?我爸答应我了,等他升上经理,就给我买,得好几千呢。」 两人得意的样子狠狠踩中徐泽语当老大的地位。 他蹭得站在桌子上,指着两人,「有什么好得意的,告诉你们,我才是你们老大,就算买了也必须是我第一个先玩,听到了没有!」 两人不服气,咽不下这口气又打不过徐泽语。 夏子晴恰巧走到这里,本着班长的责任严肃提醒,「徐泽语,从桌子上给我下来!不然我就告诉老师。」 徐泽语回头一看是夏子晴,平常就看不惯她在老师跟前打小报告,鼻子一哼,「你除了会打小报告还会干什么!我们男生谈的都是大事,你一个女生知道什么,头发长见识短。」 「你下不下来!」 「不下你能怎么的!」 两人僵持不下,夏子晴转身往门口方向走。 徐泽语大吼,「呔!快逮住她!她要去告诉老师!」 孙正晨和孙正迪两个小兵左右一拦,把夏子晴围在中间。 「你们两个给我让开!」 孙正晨、孙正迪,「不让!」 徐泽语往地上一跳,「只要你不去告诉老师,我就让他们放你走。」 夏子晴左右都走不通,气得横眉竖眼,前额的碎发来回浮动,揪着衣服下摆硬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她就是这样,别人欺负了也不会反击回来。 哪像徐泽语,张口就能堵得人哑口无言。 「马上要上课了,你们赶紧让开,不然老师来了我就告诉老师。」 「哼,你除了会打小报告还会干什么!知道我们再聊什么吗?那都是男人之间的秘密。」 徐泽语的狂妄立马引来孙正晨的认同,「就是,你等我爸爸升了经理,我看你还敢不敢老跟老师告我的状。」 提到爸爸这两个词,夏子晴突然安静了下来。 孙正迪还在那添火,「到时候我爸给我买了超大型乐高,拿到学校羡慕死你。」 「我才不羡慕!你们闭嘴!」 夏子晴的怒吼并没有让他们有所收敛。 徐泽语扮了个鬼脸,挑衅竖起中指,「吼什么吼,显你嗓门大呀!我们就不闭嘴,略略略~你能拿我们怎么办,这么激动,你不会没有爸爸吧。」 嗷的一声,徐泽语突然眼前一黑。 「啊…」,手腕传来尖厉的刺痛。 夏子晴猩红着双眼一口咬上,怎么甩都不松嘴。 「夏子晴,你属狗的啊!给我送开!」 徐泽语一头密汗,痛呼出声,「你们两个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把她拉开!」 孙正晨、孙正迪呆愣回神,一边一个,拽着夏子晴的胳膊往后拉。 他们两个在班级里算是吨位级选手,夏子晴瘦瘦弱弱,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量,硬是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挪动。 「你们倒是快点啊…嘶…疼死我了!」 孙正晨拉不动,心下一急,张嘴就要咬, 「啊!」 眼眶一疼,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手一松,双手捂着眼往后退。 谁都没有看清夏子晴是怎么出手的。 孙正迪被震住了,松开的胳膊还悬在空中不知所措,夏子晴怒然回头,他赶紧摆手求饶,「不是我的错!不关我的事…啊!」 同样的位置,不同的地方,孙正迪也喜提一个黑眼圈。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走廊都能听到他的狼嚎。 夏子晴,「哭什么哭!什么男人,没出息!」 第3章 领导什么意思? 事情处理完,周璐马不停蹄往家里赶。 「那个…子晴妈妈,你等一等。」 徐绘追得着急,紧追着周璐的脚步下楼梯。 「还有什么事吗?」 「子晴妈妈,今天真不好意思了,闹了这么个误会。」 周璐推着车子往外走,「没事,今天我还不小心撞到你,我才应该不好意思跟你道歉呢。」 「嗨,这都小事。」徐绘跟在后面,「咱们都住一个小区,怎么说也是邻居,你住几楼啊?」 「11楼。」 「这么巧!」徐绘惊讶,「我就在你楼上,12楼,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呢?」 周璐,「我刚搬过来,还没有两个月,平常不怎么出门。」 徐绘想起来,孙正晨有一天放学跟她说过,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 当时没怎么在意。 原来之前听到楼下叮咣叮咣的声音,是有人搬家啊。 她们所住的小区,是个次新小区,最大的好处就是跟小学隔着一条街,周边便利,超市,夜市,医院配套都很齐全。 这也是当初徐绘坚持选择在这里买房子的理由。 两人顶着炎热骑回小区,这边刚停好车子,徐绘一把拉住周璐,拖到阴凉处。 「子晴妈妈,我问你点事。」 周璐有点为难,「下次不行吗?我着急回家。」 「就两句话,不耽误你功夫。」 「好吧…你问什么?」 徐绘左右瞅了瞅,悄声问,「你给你们家子晴报的什么补习班?」 「补习班?」 周璐不解。 「对啊,你看你们家子晴,学习学得那么好,写字写得也非常棒,各方面都十分优秀,是不是提前学了什么?」 听到这,周璐才明白过来,徐绘这一路紧跟着她,不光是因为两人都在同一小区,主要还是来打听事的。 可惜了。周璐摇头,「她没上过什么补习班。」 「没上过?!」徐绘不信,「纯靠自学?不可能吧。」 这句话问得很让人费解。 纯靠自学难道就不能学得很好吗?还是说,一定要依靠什么补习班来拔苗助长。 「我们真的没有上过。」周璐解释,「她从小喜欢画画,只报过学画画的班。至于写字,那是她爸爸从小一直教她练习,陪着一块读书养成的习惯。」 周璐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心中想到什么,不由自主地又看向楼上紧闭的窗户。 「哦,她爸爸教的啊。」 徐绘喃喃自语,「那她爸爸挺厉害的,做什么工作呀?也是搞教育的?」 周璐脸色唰地一白,支支吾吾躲避,「不是。」 她在回避这个问题。 严格来讲是逃避。 大太阳底下,周璐感受到身体前所未有的寒冷。 即使过去这么长时间,她还是无法接受某些已成定局的事实。 徐绘没有注意到周璐的变化,还是追着问,「他爸爸平时都教什么?是买练习册回来自己做?你们放了学回到家里都做什么练习?看什么书呀?还是说额外给她布置作业?」 「你问完了没有!」 周璐不耐烦的吼了句,她自己都懵了,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家里还有事,有空下次再聊。」 等到人走远连背影都看不到,徐绘还没从震惊中反应回来。 「有病吧。」 她默默吐槽,顶着太阳的毒辣,一路小跑,乘着电梯回了家。 一回到家,她赶紧打开空调吹走身体上的浮躁,但…身体是凉快了,心里却越想越来气。 一想到周璐那副看不起人的态度,徐绘就气得牙根疼。 怎么的,自己家孩子学习好,看不起别人是吧。 嘿,她徐绘偏是那个什么都要争一争的脾气,不就是学校好吗?她两个儿子,哪一个都不笨,就算50%的概率,她还能压中一个呢。 她找出之前一直犹豫的补习班,和对方老师谈好后,徐绘爽快的付了款。 这下,她总算高枕无忧了。 脸上乐开了花,趁着午休时间,她迫不及待给孙炯涛打去了电话, 「喂…」 「老孙,我跟你说,咱儿子以后绝对是栋梁之才!」 孙炯涛正在忙,顾不上听,「有什么事晚上回去再说,我这边忙。」 徐绘压低声音,「你那个是进展怎么样?你去问了没有?我跟你说,我可是花了大价钱去买的东西让你送礼,你别给我耽误了正事。」 「知道了,知道了,回家再说。」 挂断电话,孙炯涛将准备好的合同订在一起,看了眼时间,拿着笔记本进了会议室。 同比上半年,下半年的趋势明显下降了很多。 领导在上面滔滔不绝,「…形势我想大家都看到了,各个行业竞争激烈,不光如此,裁员也是不可避免的,对于这个问题,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个数,好了,散会吧。」 孙炯涛并不在意,他是公司老员工了,业绩虽然称不上销冠,但每个月的业绩算是中等,即使裁员,也找不到自己身上。 「那个孙炯涛,你到我办公室等一下。」 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孙炯涛很快恢复,「好的,老板。」 他内心欢呼雀跃,这个副总经理的牌子终于可以换新的了。 周边同事投来了羡慕的眼神。 孙炯涛神采飞扬地进了办公室,心里盘算着今晚回去一定要让徐绘对他刮目相看。 「来了?坐吧。」 孙炯涛拘谨的坐在沙发上,紧张的手心里全是汗水,蹭得西服裤子一片褶皱。 「老板,有什么吩咐吗?」 老板抿唇不语,手指敲了两下桌子,看向外面,「孙炯涛,你来公司多久了?」 「快十年了。」 「十年啊,算是老员工了。」 孙炯涛点头。 「你对公司未来的发展有什么想法吗?」 孙炯涛愣了一瞬,磕磕巴巴道,「公司一直都是业界翘楚,不论各方面业绩都在百名之内,尤其是领导你来了后,整顿了公司内部,带领着我们兢兢业业,带着我们上了一个又一个高层。」 甭管什么原因,先拍领导马屁肯定没错。 徐绘总说孙炯涛嘴笨得要命,学不会别人溜须拍马,吃了不少亏,可这会,孙炯涛突然觉得自己棒极了,说话都那么有水平。 他等了一会儿,领导始终没说话。 脸上毫无表情,猜不透喜怒,孙炯涛一下没了底,泛起了嘀咕。 「孙炯涛,你是老人了,有些事就不需要再多说,下个月公司会有一批裁员名单,是根据平时业绩而定,你自己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琢磨琢磨?琢磨什么? 孙炯涛有点懵,不是应该叫他来提拔总经理一职吗?和裁员名单怎么扯上了。 他问,「领导,你是不是忘了上次…」 第4章 催债 茶瓷的盖子和杯子发出一声脆响,打断了下面的话,「孙炯涛,老人了,凡事多动动脑子。」 言语里是无法忽略的威胁。 孙炯涛憋红了脸,手足无措地捏紧笔记本,「好的,领导,我先出去了。」 想要的没讨到,还莫名巧妙吃了一嘴苍蝇。 孙炯涛心情差得要命,怒气哼哼回到了自己工位,电脑上忽闪出还未做完的报告,越想越怄,拿起本子朝地上摔去… 下一秒,又收了回来,轻手轻脚放到工位上,咬着牙继续完成工作。 临近放学时间,徐绘早早在校门口,她这边已经安排好了补习班,所以一见到兄弟俩,直接拉着往相反方向走。 「妈妈,这是去哪?」 「去上补习班。」 孙正迪,「我不想去。」 孙正晨,「徐泽语还约着我们在楼下玩。」 徐绘脸色一黑,「玩玩玩,成天就知道玩。徐泽语家里什么条件,他爸妈都是老师,当然不在意学习成绩,你俩呢?要是不狠抓,学习能跟上吗?」 兄弟俩跟鹌鹑一样缩着脖。 补习班离得不远,蓝色大牌子往那一挂,写着【激发左脑,促进左右脑全面开发】的标语,远远一望,徐绘很轻松就找到了位置。 里面非常大,徐绘好奇地到处看,长长的走廊上挂满了荣誉证书和锦旗,还有老师简介,每个教室之间摆放着几个桌子,各种书籍和习题册占满了书柜,再细打量,还有年轻人在里面学编程,老师一对一指导,光是看,徐绘就觉得这个钱花得值。 顾不上和老师寒暄,她把兄弟俩一推,「我先回去做饭,到点来接你们啊。」 随后喜滋滋离开了补习班,准备回去大露一手。 回去时正值下班高峰期,徐绘骑着电动车在夹缝中穿行,歪着头打电话,「孙炯涛,你还没回来?」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模糊了孙炯涛的声音,「我这边还忙…你们先吃吧。」 徐绘疑惑,平时这个点孙炯涛早就回来了,怎么从来不加班的人也开始上赶着留在公司里干活? 而且还没有加班费。 很快,徐绘就想通了,送的礼一定是到位了,孙炯涛这是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想到这,徐绘更高兴了。 她哼着小曲往回走,等红灯时,一道身影匆忙从眼前骑过。 ——是周璐。 穿着一身外卖衣服,带着头盔口罩,包裹得非常严实,之所以那么确认是周璐,除了才刚分开外,还有周璐电动车的前头盖留着上午撞到自己车子上的漆。 「周璐…送外卖的?」 红灯亮起,来不及看周璐消失的方向,就有汽车挡了过去,徐绘只好放弃,往相反的方向骑走。 跟不上想这里面的八卦,徐绘转弯进了小区,碰上同样回来的方静禾一家,她手里拿着菜,热的衣服都湿透了,【方老师下班了?】 方静禾点头,【今晚什么日子?买这么多菜呀?】 徐绘不好意思笑笑,忽然衣服被拉扯了一下,低头看见徐泽语,【阿姨,孙正晨和孙正迪呢?】 【他们两个去上补习班了。】 【补习班?】方静禾跟在后面进了电梯,【一年级就上补习班太早了吧,现在还是玩的心理,最主要是行为养成和读书认字。】 【方老师你是语文老师,先天优势在这里,还有你老公,虽说是体育老师,但基础课肯定都懂,不用出去花这份额外钱。我对象一天到晚抓不着人,我自己学历不行,要是不抓紧往上撵,不就让你们家徐泽语给比下去了。】 这话听着没啥意思,可方静禾心里膈应完了。 好在楼层到了,两家在电梯前分开。 【阿姨,他们俩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问完,徐泽语的小脑袋就被强行按了回去。 【妈妈,我想...】 【站着干嘛!还不赶紧给我回屋里学习!】 徐泽语悻悻缩着脖子,抱着书包磨磨蹭蹭回了卧室。 外面时不时传来争辩声,徐泽语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才耷拉着脑袋关上门。 时间在写作业上过得异常慢,徐泽语戳着橡皮靠时间,心思早就飘到了外面听动静。 等了很久,晚上熟悉的敲门声还没有响起,徐泽语小心翼翼探头,招呼徐俊杰过来,【爸爸,我想出去玩。】 徐俊杰回头看了眼,【自己去跟你妈说。】 徐泽语不敢,但想玩的思想占了上风,硬着头皮出去,【妈妈,我能出去玩吗?】 方静禾眼皮都不抬,【回去读书。】 旁边霎时没了声音,只有电脑上外放的课程在客厅回荡。身边人坚持不懈地站着,等了一会儿,方静禾才把注意力从电脑上移开。 【只有一个小时,八点半回来读书。】 【好耶!】 徐泽语欢呼雀跃,拿上装备直冲徐绘家,没成想,在门口就被拦了下来,徐泽语不死心的往里面瞅,【阿姨,他们俩在家吗?】 【他们俩作业没写完,不出去了。】 作业?一年级没有作业呀。 就算是方静禾,也只是让他自己在家里读读书,练练字,没有其他硬性作业。 他想喊,被徐绘一下瞪了回去,只得退出去。 门无情的关上,徐泽语气愤地整理了新买的特种兵头盔,手持AK-47,【不去我自己去,就我一个人也能报仇。】 确定人上了电梯,徐绘从猫眼处离开,冷眼一瞥,【看什么看!回去给我写作业。】 孙正迪和孙正晨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卧室。 【一天天的就知道玩,学习这么上心不就好了。】 叮-新消息提醒。 是孙炯涛的手机。孙炯涛还没洗完澡。 平常徐绘是从来不碰孙炯涛手机的,两人之间有着不可牢固的信任。 可今晚...鬼使神差的,徐绘点开微信, 【花小钱紧急通知,您的爱人徐绘欠款已经逾期,请通知到本人尽快处理欠款,没有按时处理,我们将整理本人的资料,起诉平台诈骗,发送律师函,通知户籍地和相关人员走访,将面临法律后果。】 洗手间淋浴停止声音,推拉门打开,【老婆,谁来的信息?】 徐绘脸色一慌,手机放了回去, 【广告!推送的广告...】 第5章 裁员 砂锅上煨着鸡汤,丝丝热气从孔眼处冒出来。徐俊杰一边端着食品盒子,另一边打开冰箱门,「方老师,小混沌我冻在冰箱第一层抽屉,你别忘了啊。」 明天早上轮到他到学校执勤,所以等不到两人起来他就要出门。 「知道了。」 「还有鸡汤。我熬好了,你往混沌里浇汤的时候记得热透了啊。」 方静禾正在听视频里讲解最重要的内容解析,徐俊杰一遍又一遍的唠叨让她心生烦躁,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那么能唠叨,说一遍不就…」 咚咚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 力量非常大,不光是拳头砸门,还用脚使劲踢。 徐俊杰快速打开,看清是谁后,皱眉训斥,「徐泽语,你干什么?不会好好敲门…」 徐泽语气喘吁吁,特种兵头盔歪在背后,手枪也不知所踪,这些都顾不得,他抓住徐俊杰的手腕,「爸…爸爸…快…快!跟我走…」 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 徐俊杰来不及思考,人已经跟着徐泽语进了消防通道。 事情很急,徐泽语什么都来不及说,两人下了一层楼后,从消防通道出去,停在一家半开的门口。 里面传来阵阵哭泣声。 「爸爸,你站在门口干嘛!快进来啊!」 徐俊杰推开门疑惑地跟着进去,「徐泽语,这是谁家?」 「哎呀,你先别问这些了,快跟我来。」 徐泽语在前面引着路,越往里走哭声越清楚,直到跟着从客厅穿过,来到里面卧室,徐俊杰才看清现状。 屋里漆黑一片,模糊看见一个男人横躺在地上,旁边坐着一个小姑娘哭得泣不成声,嘴里不停地喊,「爸爸…爸爸…」 地上那个男人想要挣扎,微颤的肩膀尝试多次都无法从地上起来。 方静禾紧跟着过来,看到这一幕当场怔住。 徐俊杰惊得人都麻了,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立马扑了上去,「这是出了什么事?!」 他上前抱住男人,试图将男人扶起来。 男人身体太重了,徐俊杰身为经常锻炼的体育老师,铆足了劲也只是将男人翻过来。 徐泽语急得抓耳挠腮,「爸爸,你行不行啊!」 徐俊杰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他清楚靠自己一人的力量绝对搬不动男人,朝着门口吼,「赶紧去把老孙叫来!」 怒吼使方静禾回神,连着答应了好几声,才磕磕绊绊跑了出去。 等人的空挡,徐泽语已经将夏子晴领到了一旁。徐俊杰起身打开灯,明亮的灯光瞬间晃了下眼睛,等到适应后,他才看清屋里什么情况。 整个房间全都放满了医疗器械,堆放在各个角落,脚边还散落在地上中间放着一个特殊定制的病床,病床旁边的凳子上还运行着一台机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老徐,怎么了?」 后面赶来的孙炯涛也是头一次碰见这个情况,站在门口震惊地看卧室里发生的突发情况。 徐俊杰,【先别问了,赶紧把人拉起来再说。】 两人上前,一人拉这一边,同时用力往上拉,撑起了夏明昊上半身,夏明昊双腿无法独立支撑,打着颤强行挪动了两步,提着一股气撑到床边。 他自身使不上劲,勉强靠在床边,徐俊杰和孙炯涛提着肩膀往上拽,才堪堪往里挪动一点。 孙炯涛,【站那干嘛,赶紧过来搭把手!】他松开肩膀,双手搬起脚,「你们两个扶着点中间。」 方静禾和徐绘不敢耽误,一人一头,四人齐心协力,总算把夏明昊弄到了床上。 「呼…」 终于都歇了一口气。 「你们是谁!」 他们顺着声音回头,周璐回来了,旁边还跟着小区保安,警惕地看他们。 方静禾率先从里面站出来解释,「夏子晴妈妈…」 「妈妈!」 夏子晴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另一个房间跑出来,扑进周璐的怀里。 委屈的泪珠原本还在眼眶中盘旋打转,一看到周璐,控制不住唰唰往下掉。 周璐皱眉,「你又在家添什么乱了!」 突发的变故,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还好是一场闹剧。 在了解到事情真相后,保安离开了周璐家。等到周璐再次从卧室里出来,冷凝的空气才因为这个女人的脚步打破。 「今晚真是打扰你们了。」周璐推了推夏子晴,「赶紧跟叔叔阿姨他们道谢,你也是,怎么能让你爸爸磕倒呢。」 「不是我!」夏子晴辩解,「不是我,是徐泽语先来招惹我,我爸爸才…」 周璐瞪着眼狠狠警告她。 夏子晴逼红了眼圈,又气又委屈,一跺脚转身跑回了屋里。 「嘿,你这孩子…」周璐不好意思道歉,「这孩子又闹脾气了,让你们看笑话了,你们坐着,我去给你们倒杯茶…」 「不用,不用。」 一看局势不好,方静禾拉着徐俊杰往外走,「我们还没读书,这就走了。」 「阿姨,不是夏子晴的错…哎呦…哎呦!」 徐泽语话没说完,方静禾提溜着耳朵将他拖离了周璐家。 徐绘和孙炯涛紧跟其后。 关上门的片刻,还能听见周璐对着夏子晴卧室吆喝。 一回到家里,方静禾胸口那块石头才落回原处,拍着胸脯闲聊,「怪不得从来没听夏子晴提过爸爸,也是够可怜的,难为这孩子这么坚强了。」 徐俊杰,「那孩子也很努力,能帮着家里干活,还不耽误学习。」 忽然想起什么,方静禾叫住打算偷偷溜进卧室的徐泽语,「徐泽语,你书读了没?」 「我这就回去读!」 他打算跑路,跑到一半被提溜回来,「拿着书坐我跟前读。」 徐泽语哭丧着脸,不敢反驳半句,「知道了,妈妈。」 翌日一早,夏子晴打开门,一眼看见在电梯那里等候的徐泽语。 她看都不看直接绕了过去,徐泽语赶紧追上,同上电梯,同下电梯,朝着大门方向走。 「徐泽语,你干什么!」 夏子晴恼怒地停下脚步质问。 徐泽语搓搓背带,局促地不敢抬头看她,「我、我也去上学。」 「那你走另一条路。」 没走两步,徐泽语又跟着脚步走了上来。 夏子晴停下,徐泽语没防备撞到书包上,摸着发红的额头,有些委屈地开口,「你停下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你到底什么事!」 双脚不自觉地站直,徐泽语筹措半晌,才鼓起勇气低头,「对、对不起,昨晚都是我的错。」 流逝的安静,徐泽语心里忐忑不已。 「呵…」夏子晴冷笑,「我不接受。」 「为什么啊?昨晚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了呀…」 「你道歉我就要接受原谅你吗?!你这叫道德绑架,如果不是你无理取闹,闯进我家里,还说那些让人讨厌的话,我爸爸会从沙发上磕倒吗?我们家的秘密会被人知道吗!」 徐泽语震惊的眼中透着愚蠢,他作为一个小孩子,从来没有过这么深刻的思想认识,也想不到一件事情的发展会引发这么大的伤害。 并不是所有道歉都管用。 他懂得这句话,是因为他已经伤害到某个人的自尊,而不是自己面子。 「徐泽语,我讨厌你!」 扔下这句话,夏子晴直接略过他朝学校方向走去。徐泽语呆怔在原地,脑中反复横跳刚才那句话。 ………………… 孙炯涛今天上班的时候右眼皮跳得厉害,心里发慌,老是觉得会有什么坏事发生。 他闲散地坐在工位上,刚处理完一批文件,正打算泡壶茶歇一歇。 最近公司里透着一股诡异,自从那个打算裁员的想法出来,从上到下,每个人都小心翼翼说话干活,生怕裁到自己头上。 但孙炯涛一点也不担心,且不说自己占着老人这个身份,就是副总经理这个位置,也稳稳当当干了这么多年,所创造的功劳价值起码也能熬到退休。 叮~手机过来一条信息。 他正要看,旁边同事推了他一下,「孙哥,我听说裁员名单已经弄好了,你说会不会有咱俩?」 「老板的心思谁知道,做好分内之事就行了。」 同事嘀嘀咕咕去干别的了,孙炯涛正要继续干活,手边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喂,哪位?」 「孙炯涛,来办公室一趟。」 是领导。孙炯涛挂了电话,起身去了办公室。 他停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敲门,「进来。」 「领导,找我有什么事?」 领导示意他坐,盯着电脑,「孙炯涛,你今年的销量业绩同比去年下降了不少啊,是有什么原因吗?」 没想到问这个,孙炯涛喉咙里卡了一口痰,生涩难以开口,「今年…」他心里打了一遍腹稿,避重就轻,「同比于去年,今年的大环境下,各行业有没有去年容易做。不过,我常联系的那些老客户,还是很看重咱们公司的实力,依旧有些合作。」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光是老客户?那新客户没有发展?」 这一下问到了孙炯涛的虚处,他在这个岗位上闲了太久,已经失去了到处寻找新客户资源的热情。 其实领导也是看出了这一层。 「上次我跟你说的,你想明白了吗?」 上次?孙炯涛回想了一下,「领导,你放心,为了公司经济,适当的裁员是不可避免,我作为公司中层,绝对赞同公司的命令。」 领导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你先回去吧。」 孙炯涛暗暗松了口气,走之前悄声问,「领导,我之前申请的总经理这个职位,您看…」 领导面不露色,阴翳的眼神扫了一眼,「公司内部有内部的规定,你听从安排就行。」 话没有明说,孙炯涛自动归置于这事有门。他喜滋滋回到工位,同事打趣道,「这么高兴?涨工资了还是升职位了?」 脑中回想起徐绘在他耳边的叮咛,「都这么多年了,也该轮到你升职了,比你进公司晚的都升了好几个职位,就你还在原地不动。我告诉你,这次我可是托人花了大价钱买的礼,你一定要送到领导手中,保准你这次公司评职称就有你的名字。」 他压着唇角的笑意,装作漫不经心,「这都要看领导们做决定,还是那句话,干好本分事就行。至于其他的,领导们都看在眼里。」 「呦呦,看来是好事。唉…不像我,年头干得没你时间长,业绩也比不上,估计这次裁员名单里一定会有我的名字。」 说完重重叹口气。 孙炯涛收回想安慰的胳膊,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 眼前的工作一下失去动力,他幻想着领导能尽快将他职位落实,就连下午连着接了好几个电话都敷衍了事。 临下班前,领导从办公室里出来宣布,「都停下手上的活,我说两句话。裁员的名单公司经过商决已经出来了,待会会发到各位的邮箱里。名单上有名字的人明天可以到人事部领取这个月工资和赔偿金。没有名字的人也别心存侥幸,往后要在工作上更加努力,毕竟大环境在这里,公司会不定期采取淘汰制,如果你没有继续为公司带来利益,那下一个淘汰的就是你。」 下面一片唏嘘。 领导会办公室的空挡,各个工位的邮箱发来了最新消息。 同事心里打着鼓,对着邮件犹豫很久不敢打开,「怎么办?孙哥,这次完了,一定会有我的名字!啊…我不敢点开!孙哥,救救我!」 孙炯涛同情,想说的安慰话咽了回去,眼前的邮件在他眼里就像是随手发了一个广告信息一样无关重要。 他甚至觉得点开太浪费时间,因为马上就要下班了。 耳边不停有同事欢呼和哀怨的声音。有人为能留下感到高兴,叫嚷着今晚出去吃顿好的犒劳一下。有人看到名单上自己的名字颓废不已,纠结着怎么将这个消息告诉家里人。 「孙哥,孙哥!」同事猛地尖叫,「没有我的名字!没有我的名字!太好了,我没有被裁员!」 孙炯涛闪过一丝惊讶,「真的,那太好了。」 这个小同事刚来一年左右,成绩虽然不是最优秀的,但业绩每次都在前十名。 没想到他会留下。 转念一想,公司需要新鲜的血液滋润,小同事又有能力,留下是很正常的。 「太好了,孙哥,今晚我一定要出去搓一顿。咦?你的邮件怎么没打开?也对,孙哥这么十拿九稳的人,里面肯定没有你的名字。」 同事关掉电脑,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还有五分钟,孙炯涛坐着无趣,索性也打开名单消磨时间。 赵刚,杨丽,钱乐,王晓… 突然,孙炯涛睁大双眼,以为自己看错了,登时坐直身体,紧贴在电脑屏幕上,一点一点放大名单。 他没有看错。 全身如遭雷劈,脑中空白一片,那三个字犹如催命符一样,让他无法接受事实。 「孙哥,你还坐着干什么,时间到了,走,下班了。」 同事推了他一下,孙炯涛钉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有人好奇围了上来,随即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 「孙、孙哥,这上面怎么会有你的名字!」 第6章 晴天霹雳 孙炯涛坐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很晚了。 徐绘打来几个电话,喧闹的街边,烧烤热火朝天,吆喝声隔着几米就能听到,那一点时灭时亮的嗡鸣声,丝毫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他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身体僵硬脑中空白,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酒瓶。 硬生生拽出囚困在内心黑暗中的孙炯涛。 勉强活动手指,点开手机翻弄信息,五分钟前徐绘给他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他点了回去,「孙炯涛,你干什么呢!不回家也不接电话!大晚上跑哪里去了!」 「……」 该怎么说,孙炯涛动了动粘在一起的唇角,干涩苦闷的喉咙上下蠕动,那句话犹如千斤重,悬吊在胸口,时刻提醒他重要性。 良久,「加了会班,一块吃了个饭,这就回去了。」 徐绘,「是不是事成了,我就说送礼管用吧,怎么样?你跟没跟领导谈工资的事?怎么也得比副经理这个职位的工资高吧,最好能多开点,我看现在孩子们都学个音乐美术这些搞艺术的东西,学好了以后还可以加分,正好你这边升职,我就可以给他们也报一个这样的补习班了。」 「学这个没必要吧…」 「怎么叫没必要,你看现在哪个孩子不会点东西,出门连个能拿得出手的才艺都没有,多让人笑话。」 孙炯涛试图跟她解释天才和好学之间的差异,努力上进也需要孩子自己喜欢,徐绘听得不耐烦,「你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社会就这样,想培养孩子就得肯花钱,不花钱孩子得不到好的教育,步入社会就要吃亏,找不到好工作,到时候你来承担这个风险啊。」 他跟徐绘解释不通,索性直接放弃,「你随便吧,到时候孩子不愿意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这无所谓的态度让徐绘心里极其不舒服,她一门心思为这个家着想,反而换来这么个态度,后面的话没等听完,怒气冲冲挂断了通话。 突然的忙音让孙炯涛一阵失神,回神过后,招呼过来老板结完账,踉踉跄跄往家走。 他想了一晚上。 这件事,必须对自己有个交代。 彻夜难眠,徐绘正在厨房做饭,孙炯涛穿好衣服就出门,后面徐绘喊他的声音关在门后。 到达公司后,来上班的人稀稀松松,他径直去了领导办公室,里面锁着门,孙炯涛只能焦虑不安地坐在旁边凳子上等着。 楼下的聊天声逐渐清晰,脚步声密集空响,在长长的走廊回荡,一下一下踩在孙炯涛看似平静的湖面上。 「孙炯涛?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领导声音从头顶响起,孙炯涛茫然抬头,立刻站起身,「领导,我、有点事…」 后面有人好奇地探头往他们这个方向看,领导打开门,「进来吧。」 孙炯涛跟在身后进去,「领导,这次裁员名单上,怎么会有我的名字?」 「这是公司高层做的决定,还有其他事吗?」 「领导…能不能跟上边通融通融,我在公司干了那么多年,是老员工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 领导默默沏了壶茶,转动椅子看向巨大的落地窗,看不透脸上情绪, 「孙炯涛啊,你还不明白吗?上面的决定不是你或者我就能决定的。公司裁人,一定是经过时间考察,刷掉那些没有为公司赢来利益…」 孙炯涛急得额头冒汗,「我为公司带来过利益啊!」他从包里拿出一沓资料,手心微汗翻阅资料内容,「这些都是我多年下来的老客户,上面都记载了每一年为公司带来的利润。领导,你看看,你看一眼,我为公司做了这么多贡献,你们不能说裁我就裁我啊!」 他急促呼吸,撑着胳膊,近乎是恳求,在桌子上摊开文件。上面一页页下方,手写的签名板正干净,条框整齐明晰,找不出一点缺点。 窗户拂进凉风翻动几页,卷走孙炯涛脸上微微那点期盼。资料连翻动的机会都没有,领导已经不耐烦,摩挲手中钢笔, 【孙炯涛,你是在质疑领导的决策吗?】 【什么决策!你们就是落井下石!】孙炯涛声嘶力竭,他绝望崩溃,领导说的每句话都在他绷紧的神经上疯狂跳动,【我旁边那个才到公司一年,创造的盈利不及我当年十分之一,他有什么资格留下!我又凭什么接受裁员这个结果!】 脸面被撕破瞬间,意味着再没有转圜之地。 咚! 办公室门被踹开,惊吓住围在走廊听热闹的员工,孙炯涛扯下员工牌,当着所有人面扔在地上,泄愤般狠狠踩压,【老子早就不想干了!天天加班,生病了不让请假,费用想尽办法拖着不报销,克扣员工福利!】他对着所有人狂吼,【你们看好了,今天这是我的下场,明天说不准就轮到你们!】 手边资料摔进办公室里,漫天纸张遮盖住领导滔天怒火的脸上。 所有一切都结束了,孙炯涛踏出公司那一刻,回头再看一眼折射在光下的高楼大厦,以前所有人艳羡的地方,拼了命想进来,殊不知就是一座牢笼,无法逃脱的监狱。 前所未有的轻松,被一个陌生号码打断,上面显示不是本地的,以往也经常会有这样的客户,几乎下意识就接了起来, 【哪位?】 对方沉吟片刻,【请问是徐绘女士的爱人吗?】 孙炯涛疑惑地又看了看号码,【是的,有什么事吗?】 【你好,我这边是新信贷的工作人员,您爱人在这里借了一笔资金,现在已经逾期五天了,请联系她尽快还款,不然按照国家规定上征信,到时候孩子上学,工作,购房都会受到影响,还会限制高消费,坐动车、飞机、高铁一等座等交通购票受限,如拒不偿还,我司将依法向法院提出诉讼,请求法院强制执行偿还全部金额,在此期间产生的一切费用将由你们承担,今天下午4点是最后期限,否则后果自负。】 脚下阴影逐渐扩大,慢慢移动,孙炯涛置身于黑暗中,刚才那一腔热血瞬间浇灭,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头顶,周身最后一点热乎气消失,剩下空白的躯壳。 他好像当场死在了那里。 第7章 女孩的自尊 周璐送完中午最后一单,终于能坐下喘口气。她拿出凉透的灌饼,就着从家里带出来的白开水,翻阅手机,计量晚上去哪个地方送单离着家里近便。 工作群叮叮连着响了好几声,她忍不住点开,放大图片,孩子欢乐的笑容融化了那点疲惫,各种搞怪、大哭、争闹、开心...的图片蓄满眼眶,她知道自己现在双眼通红,心里酸涩翻滚,却还是忍不住往下看,做活动的,手工的,家长在群里应和鼓励,还有同事之间音容笑意,她一遍遍回味当初幼师这个职业,自虐似盯着屏幕,直至黑屏。 她曾经是一名幼师。 曾经是,曾经夏明昊出事前,她还在跟同事之间抱怨幼师这个劳累操心的职业,上一秒嘴里还言辞凿凿想换个工作,下一秒接到夏明昊队里电话时,犹如天崩地陷,站在原地缓了很久才听清楚电话里的内容,那一字一句,到现在还能记着, 【周老师,我们队长...救火时,将氧气面罩给了一个小姑娘,现在正在医院抢救,您...过来一趟吧。】 对面说得沉重隐晦,周璐的心还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怎样离开的幼儿园,握着方向盘的手发软,腿抖如筛子,连着试了好几次都没有发动,差点崩溃的情绪淹没此刻脆弱的身躯,呼吸滞涩,让她忘记该怎样喘息,绝望之际,拦住了路过的骑警,闯了不知道多少个红灯,到达医院时,撑着跑到了抢救室,一下子瘫软在地直到手术结束... 来电铃声打断了周璐的回忆,收敛起情绪,轻咳几声,【你好,方老师。】 【子晴妈妈,我有点事想跟你聊一聊。子晴的舞蹈下个周课程就要到期了,您看你们...】 周璐沉静片刻,斟酌地问,【下半年是多少钱?】 【子晴学舞蹈很有天分的,而且我教了她这么久,挺努力的好孩子。】 话里话外都想让周璐继续交钱,却一直规避钱的问题。 周璐又问了一遍,那边回复,【下半年子晴就不是学这些基础动作了,课程上会有调整,一年的话是4500,一周上两节课,换算下来还是挺划算的。】 4500,一周两节。 可以给夏明昊做四次康复训练。 【我考虑一下吧。】 挂断电话,查看银行卡余额,刚给夏子晴置办了转学那一套行头,除去租房子和水电费用,日常开销不算,银行卡里还有6000多,完全可以报舞蹈班。 秋日退去秋老虎的炙烤,迎来了深秋的凉爽。再过一个周左右,秋冬衣服就要买了,供暖费也要交了,还有物业费,另外夏明昊固定的中药调理,和康复训练...处处都要等着花钱。 叮——平台提示接单。 周璐塞完最后一口,戴上头盔准备赶往下一个商家。 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感伤。点开补习班的对话框,‘老师,我们不学舞蹈了。’ 顾不上看回复,平台已经提醒她即将超时。 时间能带走的东西都是一定要走的,时间能让留下来的,都是你所祈求的。它不会让你变好,或者它可以让你变坏,它无法证明存在,但树叶更替交换,白天黑昼,出生的婴儿,逝去的老人,都在提醒你时间悄然而至,悄然而去。 月上柳梢,周璐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浑浑噩噩上了电梯,随便按了楼号,闭着眼靠在一旁闭眼假寐。 电梯门到达楼号打开,她看都没看就下了电梯。 走廊的灯瞬间亮起,明黄色的瓷砖照出周璐茫然憔悴的脸色,长时间在外面奔跑、爬楼梯,透支掉她所有力气,长久缺乏睡眠使她眼底发青,从电梯出来时双腿还打着颤摇晃,她锤了几下嗡嗡的脑袋,眯着眼凭感觉寻找家的方位。 【你说那个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哪里借的钱?!】 啪啦--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 周璐惊醒看向四周,寻找声音出处, 【我不是都说过了,那是诈骗电话,之前填些东西不小心把信息泄露了。】 这声音——是徐绘。 再转头去看楼号,周璐这才发现走错了楼。 【什么诈骗电话能给我打两遍催款,还都是两家不同的信贷公司。】孙炯涛的吼声再次响起,【我这挣多少钱不够你花的,你还在外面借钱。】 后面徐绘还说些什么,周璐重新上了电梯,隔绝了所有声音。 电梯再次开门,确认好楼号,周璐打开门进去,【子晴?】没有人答应。 客厅传来电视播放动画片的动静,放下包往里面走,夏明昊和夏子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子晴,我叫你怎么不答应一声?】 夏明昊迷蒙的双眼看向周璐时,明显亮了起来,眨眨眼似是有话想说,唇瓣动了动,周璐期待地等着,最终化为了失望。 她坐到夏明昊身旁,握住那双宽厚温暖的手掌,头靠在他肩膀上,嗅着衣服上玫瑰花的香味,暴躁的心逐渐安定下来,身体骤然放松。 这个男人,是她前半生的倚靠。 死亡线上挣扎,阎王爷中抢回来,差点失去,才懂得拥有的珍惜。 还好,夏明昊没有放弃,还好,没有到最差的程度。 休息一会儿,周璐稍微恢复点精神,坐在一边的夏子晴从她进门就一直安静待着,气氛有点不太对,【子晴,你怎么了?吃饭了吗?】 连着问了好几个都被无视掉。 周璐恼火,【夏子晴...】她生生遏制住后面要说的话,夏子晴眼眶通红,脸颊上还挂着风干的泪痕,一看就刚哭完,【你...怎么了...】 周璐猛然想起补习班的事,沉默下来。 【妈妈,你为什么不让我学舞蹈!】 不是询问,大声的质问让周璐难以启口。 理由显而易见,夏子晴也知道,可心里就是十分生气,听到老师说学完这个周就不需要来的话,愤怒大过一切理智,气冲冲回到家里,看到夏明昊那刹,委屈不甘心夺眶而出。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一下!你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告诉我不上舞蹈班,为什么要替我做决定,爸爸就不会这样!】 砰—— 门关上的瞬间,也关上了周璐呼之欲出的解释。 第8章 意外 方静禾坐在马桶上至少五分钟之久。 空洞无神的双眼盯着手中的东西——验孕棒。 清晰的两条杠将她心底那点侥幸打破。 咚咚咚——咚咚—— 「妈妈,你在里面干什么?!我快憋不住了!」 徐泽语急促的嚷声叫醒了方静禾,她快速冲掉马桶,将验孕棒随便塞进口袋里,洗了把脸打开门。 门骤然打开,徐泽语一个没站稳差点磕倒在地。 不过,门开了徐泽语也不敢耽误,憋了一早上的尿终于得到释放,提上裤子,狐疑地打量正在刷牙的方静禾, 「妈妈,你刚才躲在里面干什么呢?」 那眼神,活像是方静禾背着他在里面偷吃东西。 方静禾被口中的牙膏沫子呛了下,含了口水漱干净嘴巴,一巴掌拍在他头顶, 「赶紧收拾,上学要迟到了。」 虽然不情愿,徐泽语趁着方静禾出门做了个鬼脸。 餐桌上已经摆上热气腾腾的早饭,是她昨晚提出来想吃的葱油拌面。 「愣着干什么,快坐下吃饭。」 徐俊杰脱下围裙,转身去洗手间催促徐泽语快点出来。 葱油拌面讲究的就是这个炸葱油,要选用新鲜的小葱,切成段子,小火炸透炸焦,再根据个人口味加上味极鲜等其他调料。 方静禾尝过很多种做法,各种各样的手法加上奇奇怪怪的调料,每一口下去都是油腻难吃。 只有徐俊杰会依照她的口味进行调整,做出她最喜欢的吃法。 平常这一碗吃完会意犹未尽地再吃一点。 今天看到,炸糊的黑油粘在面条上,还有一股难闻的油腻味,就感觉跟厨房吸油烟机吸附的油烟味一样恶心刺鼻,根本提不起一点胃口。 方静禾恶心地捂着嘴,向后退了好几步。 「咦?你怎么还没吃呢?」 徐俊杰拉着徐泽语从洗手间出来,准备去厨房给徐泽语捞上一碗,「快吃吧,今早上不是还有你的课?」 胃里一股翻江倒海,生生逼红方静禾眼眶,她咳嗽几声压制突如其来的反胃,摆摆手, 「我不吃了,等会徐泽语吃完你领着他去上学吧。」 忍着不舒服,方静禾逃似的出了门。 冲到楼下呼吸到新鲜空气,才感觉出胸口舒服了不少。 方静禾缓了缓,强打起精神去上班。 浑浑噩噩一上午,二胎这个冲击波完全无法消化,方静禾撑着上完最后一节,疲倦的回到办公室。 她想不明白一个月一次,怎么还这么准,一下子就揣上崽了呢。 重重叹了口气,回想起昨晚还因为两个月没来例假,情绪暴躁跟徐俊杰抱怨是不是提前来了更年期。 现在想想,还不如来更年期呢。 她还没想好准备要二胎,毕竟… 「方老师,今天这么还没走?」 其他老师带领一年级放学早就离开了学校,方静禾不是班主任,时间就自由一点。 「马上就走,你怎么又回来了?」 同事翻找出笔记,嘴上抱怨,「我回来拿东西。你没看群里通知吗?下午两点开会,我怕赶不及,先准备好了下午直接开会行了。」 「下午要开会?!」 方静禾手忙脚乱点开学校群通知,可不是嘛,一个小时前,级部主任就发了消息,通知下午正课老师全都开会。 「你没看到?」同事随口问了句,拿好东西准备走,又返回来低头靠在方静禾耳边,「我听说是因为考编的事,主要是快到年龄线的老教师,估计是催着他们卡在年龄前把编制考出来。方老师,你应该考出来了吧。?」 方静禾心倏地沉了下去。 同事没再问什么,就离开了办公室。 下午两点,大会议室,老师们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校长紧跟其后,刚才还熙攘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简单地铺了前序点缀,才进入正题。 「……一年级开学已经告一段落了,老师和学生们都适应得很好。那接下来部分老师就要瞪起眼来,咱们学校很多快到35岁的老师,大部分都没有考出编制,现在社会对老师这个头衔都产生害怕,网上也不少报道某某地区非编制教师对孩子不作为之类的事,稍微有点做不好的地方就会遭到投诉,并且会用正式老师和合同工老师来区分对待,我想在做的老师都有被家长找过的的经历。」 方静禾想起前不久一个同学家长,只因为他家孩子学习跟不上,单独给他布置了回家写字组词的家庭作业,孩子玩到九点才写,家长打听到其他孩子没有,认定是方静禾对他家孩子区别对待,第二天找上门,连解释都不听,在办公室里劈头盖脸一顿骂,最恶劣的一句话到现在方静禾还记忆犹新, 「你们不就是些签了合同来这里打工的,别以为坐在办公室里教学就是老师,有名无分,还给孩子布置作业,不知道现在一年级不让留作业嘛!拿着我们家孩子区别对待,是不是下回在教室里背着我们家长偷偷打孩子我们也不知道!就你们这些连正式工都不算的老师,有什么脸谈教育!」 历历在目,短短几句话否定了老师所有付出。 会议结束,方静禾收拾本子正要离开, 「那个方老师,你等一下。」校长叫住她,「我跟你说两句话。」 同事自求多福的眼神一闪而过。 快要上第二节课时,方静禾面色沉重地回到办公室,边上的老师迎过来,【方老师,是不是还是上次那件事?】 那件事影响恶劣,好长一段时间一二年级老师都不敢布置作业。 方静禾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脑中回想校长跟他说的话。 【方老师,你也是老员工了,上次那件事我知道你作为老师是为了孩子着想,但你也看到了,这会比不得以前,孩子都是娇养的花朵,要适当顺从。还有啊,你今年是不是也刚好卡在编制的年龄限上?】 会议室一片寂静,斜阳拉长方静禾挺直的影子。 【你还是抓紧考出来吧,对你以后评职称和各方面都有好处。往后不讲理的家长会越来越多,总归对你有好处,毕竟你是老员工了,学校对老员工也是有优待的。】他顿了顿,【方老师,最近没有要二胎的想法吧。】 谈话结束时,校长沉肃的声音犹如鬼魅在身后响起, 【转过年就要考试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方老师,希望你能看重自己的前途,不要被其他事绊住脚。】 ...................... 放学时,方静禾接到级部主任电话,去了趟级部主任办公室,出来后一二年级已经放完学了。 徐俊杰领着徐泽语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方静禾身影一出现,徐泽语立马招手,【妈妈,你怎么才出来?】 许是方静禾脸色太差,徐俊杰接过包,【怎么了?】 方静禾心情糟透了,「下个周让我上公开课。」 徐泽语一下抢过话头,「妈妈,你可不要选我们班啊。」 耳朵恶狠狠提溜起来,「徐泽语,你就不能争点气。」 揉揉耳朵,徐泽语还想着争辩两句,就被徐俊杰给瞪了回去。 不甘心地往家走,碰见徐绘正在放电动车, 「我不是说了过两天就还了,你们给我老公打什么电话?!」 「徐绘,我们早就说过,按期还款,要不然就要通知紧急联系人,这个月得赶紧还,你也不想让我们找到你家里去吧。」 徐绘冷汗簌离,想到这几天的恐吓电话和短信就心惊胆战。 「阿姨?」 徐泽语的声音吓了徐绘一跳,匆忙挂掉,脸色难看地问,「怎么了?」 「孙正晨、孙正迪呢?」 「他们去上补习班了。」 徐泽语恹恹地收回手。 「上补习班?」 方静禾走上前,拽着徐泽语让他跟着徐俊杰上楼,「上什么补习班啊?」 谈到这个话题,徐绘稍稍放松下来,话里透着骄傲,「就是增加思维能力和理解能力,咱班里好多去上的呢。」 确实,现在家长为了让孩子更好地学习,不是报这个班,就是学那个的。 「这也太早了吧,孩子还是寓教于乐,这样以后不会对学习产生排斥。」 「方老师,你家里都是老师,当然不会担心这个问题了,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想让孩子有个好未来,就得拼命努力。」 方静禾还想再说什么,徐绘手机又打开了电话,她看了眼匆匆跑了。 回到家刚一打开门,一根棍子戳到眼前,方静禾下意识后退躲避。 「呔,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你是哪来的妖怪!」 刚买的孙悟空面具戴在徐泽语的脸上,身上披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拽出来的红色床单,手里拿着夜市买的棍子,学着电视里孙悟空的样子,滑稽可笑。 眼眉不自觉地跳动,方静禾尽量让自己保持平和,「徐泽语,赶紧给我脱了去学习。」 「我才不要,我是齐天大圣。」徐泽语在沙发上学着猴子模样跳跃,「齐天大圣才不会写作业!嗷~嗷~」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从外面经过,一定以为进了动物园。 方静禾再好的忍耐力此刻也绷不住了,严厉呵斥,「徐泽语,马上立刻去给我学习!你看看你现在都疯成什么样了!一年级都开学多久了,拼音都会读了没有,字认识几个了!把你今天在课堂上写的字拿过来给我看看!」 这是真生气了。 徐泽语吓得一溜烟蹿进卧室里,很快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你是不是有点急功近利了,这才一...】 徐俊杰闭上嘴巴进了厨房。 公开课对老师是个很大的考验。不仅要接受其他老师和领导的犀利点评,另一方面对自己评职称也有很大的好处。 一节公开课可以说要费进去无数日夜准备,从选课,课本重点划分,孩子最近的学习掌握情况,资料准备,APP...这些最基本的就要熬到头秃,更不用说后续练习了。 方静禾从任职教师开始上了不少公开课,一年一年下来,早就退却了刚开始的青涩,现在她能游刃有余、完美上完一节课,并收获到好评。 这都不是难事,最主要的...低头看了看肚子里那颗小胚胎,回想起校长暗里提醒,方静禾一时茫然,不知道该如何决定... 【怎么了?】 徐俊杰坐到她旁边。实际上徐俊杰早就注意到她晚上一直心不在焉,视频里的课程讲了大半。方静禾笔下的本子还停留在昨天记录的那页。 严于律己到近乎刻薄的方静禾,怎么可能犯这种错。 在厨房时,他偷偷向同事打听了两句,刚刚回他消息,说了一下下午会议里的内容。 恍然间,方静禾在灯光明烁的摇曳下看见徐俊杰温柔的笑脸,心底涌上一股酸涩。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在犹豫要不要告诉。 她知道徐俊杰一定会希望再有一个孩子。 方静禾低下头,眸底暗淡,几欲张口,将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下个周给我安排了一节公开课。】 公开课?仅仅是为了公开课? 徐俊杰虽然疑惑,转念一想,考编路上异常艰难,平时方静禾就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半,这个时候加上公开课,确实容易分心。 【如果你觉得累,我能帮你什么?】 【你要不要考数学编制。】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你让我考什么?】徐俊杰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把火怎么烧到自己身上了,半开玩笑调侃,【有你这一个正式的语文老师咱家气氛就够紧张了,我要是再考数学,咱儿子还活不活了。】 方静禾气结。徐俊杰哪都好,就是这安神乐业的态度才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你那个体育老师挣得又不多,就算是个正式的又怎样,不就是带着孩子玩。】方静禾嘀咕,【在哪玩不是玩,成天就想着带徐泽语出去玩。】 【你之前不是挺喜欢我这个专业嘛,再说体育老师咋了,总不能家里两个都是正课,那家里有点事谁管。】 徐泽语出生后,六个月产假结束,方静禾就去上班,家里平日婆婆带点,多数时间都是徐俊杰带。 不知道有没有关系,还是性子使然,徐俊杰和徐泽语简直就是天生的洒脱散漫。 【所以说,你现在去考一个数学编制,总归是没有错的,增加一下收入,改善一下家庭环境有什么不好。难不成你要这么一直懒散下去,光靠现在那点死工资?!就不能上进一点!】 第9章 贪婪冒头 谈话无疾而终。 方静禾一夜难眠,心事重重加上莫名其妙的委屈,导致她早上醒来顶着两个熊猫眼。 徐泽语含着牙刷听到动静瞅了眼,牙刷啪嗒掉在地上,揉揉眼,怀疑自己看错了,登时跳下来,嘴里大喊,【呔。哪里来的妖怪!快把我妈妈还给我!】 啪——一个巴掌上去。 牙膏沫子横飞,徐泽语当场老实。 【你爸呢?】 早饭还冒着热气,人却没看到。 【爸今早上不是要去学校值班,早就走了。】 值班?昨晚没听他说过呀。 心头堵得慌,不知名的情绪涌上来。 他早上值班居然没跟自己报备。 以前也没觉得徐俊杰走有什么不对,偶尔也有过没跟她说的情况,偏偏昨晚两人闹得不愉快,今早上又不告而别,不知道是怀孕引起来的情绪敏感还是什么,突然觉得委屈。 【爱走走,有本事再也不说话。】 徐泽语嘴里的粥马上就要喷出来,紧急咽了回去,烫的他直用手扇,眼睛瞪得铃铛大,下意识脱口,【妈妈,你是搁这矫情吗?】 第二巴掌呼上,徐泽语顶着通红的掌印跟在方静禾后面进了学校。 令他震惊的还在后面,在学校门口执勤的徐俊杰,明明看到他打招呼了,居然直接扭头干别的。 太奇怪了,跟上演惊悚片一样匪夷所思。 一出溜窜进教室,徐泽语先跑去孙正迪、孙正晨的座位上,兄弟俩有气无力趴着。 【你俩怎么了?】 孙正晨,【我妈天天放学让我们上补习班。】 孙正迪,【回家以后还要写作业。】 徐泽语咂舌,【太惨了吧。】 回头想想,方静禾对他简直手下留情了。 除了每晚的30分钟,还有练字,没有其他硬性作业。 还想说点什么,夏子晴一下挤了进来,【交作业!】 徐泽语心虚低下头,不敢正眼看她。直到人走远了,孙正晨戳他,【你干嘛?害怕她?】 【关你什么事!】面上一红,徐泽语故意壮大声势,【她一个女生,我怕她?!我就是不想和她计较而已。】 是真是假,从孙正迪鄙视的目光中就能看出来。 临近中午,孙炯涛从地上起来,拍拍土,遥望不远处那栋高楼大厦。 8号,每个月交房贷的日子。 昨晚徐绘睡着,他坐在客厅算了一晚上账。 算到最后,无力般往后仰倒。 仅仅只算了个大概,就已经压的他喘不动气,更不用提,徐绘还想给兄弟俩再报两个辅导班。 学什么来?哦,算珠和主持人口才。 算珠他还能理解,运用到数学上面能提高算数水平。可是这主持人口才…这有什么好学的。 徐绘给出的理由是,能提高自信,口齿清晰,练习准确发音,不止如此,徐绘将目光算计到学校举办的活动,像运动会,儿童节之类的,都需要小主持人,学了以后不光有先天优势,还能面上增光。 不是孙炯涛看不上自己那两个儿子,实在是太了解了,这个钱交上指定就是打水漂。 为了这事,两人昨晚又是一通争执。 脚边的礼盒不小心碰倒,孙炯涛拿起来小心擦掉尘土。 裁员的事他没有跟徐绘说,不知道怎么开口,都混到这个职位最后落下个裁员的下场,说出去实在丢人。 上次来这里闹得不欢而散,孙炯涛气不过转头找了好几家公司投了简历,但一连好几天,都石沉大海。 不得已,眼看这个月房贷要到期,想起上次公司说的裁员补贴和上个月工资还没有结,孙炯涛硬着头皮还是来了。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熟人都走光了,才低着头走进去。 财务下班最晚,在他上班时中午经常去财务办公室里喝茶聊天,两人甚是投缘,想来今天的事不会太为难他。进门上二楼,出了电梯左拐,孙炯涛不费吹灰之力找到办公室。 叩叩—— 「进。」 孙炯涛闪身进去,「老王…」 财务抬头,诧异看了看来人,连忙起身将门锁紧,【你来干什么!】 不是‘你怎么来了?’,或是‘应该提前说一声啊。’此类的话。 而是质问他来干什么!夹杂着难以听出来的惊惧害怕,确定没人注意才松口气回去坐着。桌上茶水已凉,无人更换,经久多年的同事终是因为关系而疏离。 孙炯涛虽然做好了会被区别对待的准备,弱肉强食,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只是话说出来,味到底不一样。明明前几天两人还想着找个下午喝杯酒,提前庆祝他升迁。家里酒柜还摆着老王私下送给他的酒,让他升迁后多照顾照顾。 这个时候完全变了个样子。 两人颠倒过来,老王成了他需要祈求的对象,高高在上坐着,手中的烟燃到尽头,【老孙啊,你这个时候来干什么?前两天闹得还不够大呀。】 孙炯涛推了推烟灰缸,【老王,你看我这裁员赔偿...】 【你还敢来要这个!】 眼中鄙夷不屑尽显,摆足姿态,【当时喊得全公司人都知道!】 孙炯涛尴尬的搓搓手,【这不家里房贷快到期...】 【老孙呀,不是我不给你。你自己看看你这事闹得多大。】 那天的事传播很快,好事者录下视频发到网上,一时风头正响,好事者挑事,两方对立面发起不小进攻,网络瘫痪,公司紧急公关澄清,发出律师函,才没有造成太多损失,但孙炯涛彻底被列上了黑名单。 孙炯涛脸都黑了。 这还不算完,上层震怒,领导直接把孙炯涛扔出来档罪,将送的礼公之于不,放在公司最显眼处警示其他人。 视频到这里结束,孙炯涛神色恍惚,差点没站稳。 他怎么也没算到领导能在背后搞这么一手。 【那现在怎么办?】 老王意味深长,点了眼放在桌上的礼盒,【老孙呀,你来我这没什么用,就算我肯给你批,上层也不让,再说就你这事整的,你知道吧,新坐上你那个位置的...】 剩下的不用多说,孙炯涛就算再愣也明白什么意思。 时间接近下午,员工快要上班了。 孙炯涛知道不能多待,得了老王的准信就离开了。 踩着点出门,公司的大玻璃门折影出身后一道虚晃的影子,红色礼盒亮的刺眼,细看有点点磨损,上面印着茶叶名字,是本市最大的商家,有钱也不一定买到,要脱好多关系才能弄到,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就不用细说了,每一道工序背后都是金钱运作。 现在背上耻辱的标签放在这里落灰。 本来一只脚已经踏出门了,孙炯涛又折返回来,站在礼盒前怔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拿起来,直接领出了公司。 既然都是不要的,那他作为始作俑者,也该收回来。 ...................... 【你确认好了,就在这里签字吧。】 徐绘手中的笔迟迟未落,她慎重又慎重,【一天两块钱的利息是真的吗?】 临街老城区一间偏远的出租屋,门口种着两人抱得大树,秋深至,叶子在树枝上打两个转,枯黄干脆落在水泥地上,卷起一股灰尘沙土,扬起漫天灰雾遮住青天白日下的交易。 一张合同,开头写着借贷人,后面填上身份证号和借款金额,中间列出条条框框,最下边结尾处签下名字。 笔尖在纸上留下细小划痕,徐绘抿着嘴唇,迟迟没有落下笔。 她知道,这个名字签下,那理不清的金额又会多一比。 放贷人依旧在耳边循循善诱,「你还在犹豫什么,姐,这可比银行利息低多了,再说我看你也老实人,真心想跟我合作,第一个月就免了利息费,只要第二月还上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很诱人的条件。 说实话,徐绘正等着急用。 上午那通电话刚刚挂断,电话那头网贷工作人员警告她下午4点必须还款,不然就要依法通知紧急联系人。 ——孙炯涛。 脸色陡然一白。上次因为拖欠几天打给孙炯涛后,两人闹出了不小的争吵,虽然她极力否认这件事,但多年相处,这件事在孙炯涛心里留下了根。 她要尽快想办法将这个根填补上。 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面前。 可签名这一刻,她还是犹豫了。 这是把双刃剑,既能帮她,又能害她。 徐绘紧攥着笔,手心微微沁出汗,提着心不敢放松一点,「我还是再想想吧。」她把合同推了回去。 「姐,刚才不是说好了,怎么又反悔了呢。」 「我回去跟我对象再商量商量。」 她随便绉了个理由。 对方也不勉强,收好合同,仔细放进抽屉里,「那行,姐,我先给你放着,如果你有需要…」 正要出门口的徐绘停住脚。 「我这里随时为你排忧解惑,姐你什么时候还想用我就跟我联系,依旧是这个价。」 声音犹如鬼魅低诱,徐绘落荒而逃。 街上喇叭声刺耳,停在车子前面的徐绘反应过来,慌张转动电门,让开了路。 太阳底下炙热温暖,夏至秋来,一早一晚能明显感觉出来天气变化,唯有中午,能驱散凉意,带来些许温暖。 顶着烈日,徐绘回到家里,一进门,脚下踉跄一绊,身体跌进沙发里。 呼哧…呼哧… 粗喘声极低又重,手臂挡在额前,疲惫尽显,徐绘双眼无神盯着垂下的吊灯。 她在庆幸,笔没有落下。她在后悔,如果刚刚签下名字,那这个月除去报名费,日子又能宽阔不少。 纠结使她面部委屈,手机又发来一条消息。不用看,徐绘也知道什么内容,直接按了删除。 没有用,不消片刻还会发来第二条、第三条… 心中滞了口气,加上昨晚没听到孙炯涛给她的答复,她直接打去了电话。 「你干什么呢!」 冷厉的语气听着一愣,孙炯涛掩饰道,「我能干什么,当然是上班啦!」 「我跟你提的事,你问了没有?」 这边长长的沉默。 徐绘一个激灵坐直,按住提到嗓子眼的心,「你说了没有?!问你话呢?结果到底怎么样?你们领导是怎么说的?」 孙炯涛坐在公园台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在一张床上睡了这么久,即便孙炯涛不说,徐绘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就像现在,孙炯涛那头好似按了消音键得不到回应,徐绘就已经明白个大概。 心彻底凉了,不知道是先骂一顿孙炯涛泄心头之火,还是担忧借的钱应该怎么还。 或许都有。 「孙炯涛,你还能不能干点正事!这么一点小事你都能搞砸,难不成坐那个副经理的位置还没坐够吗!别人家都是求着上进,头衔一个一个往上跳着升,你倒好,给你机会你都不会干!我还能指望着你什么!」 说到最后,徐绘咽下苦涩委屈的泪珠,挂断电话。 紧接着,断了线的珠子盈满眼眶,她连吸好几口想要憋回去,却适得其反,泪流满面。 没有人比她现在更懂孤寂和无法被理解的痛。她也想过找一个人聊天,排解心中压力,找来找去,还是一人时自在点。 这是一场久违的发泄。 来得迟了点,总归是来了。 放纵过后,徐绘擦干眼泪,跑进了银行。 她在里面没有待多久,骑上电动车,过了两条马路,拐上人行横道,停下车子,又换了一家银行。 从这家银行出来,徐绘不敢耽搁,将周边所有银行跑了个遍。 手里已经拿了一大摞银行理财,办理信用卡的广告单。 她将每一张上的项目仔细看到底,从信用卡额度,到每月几号还款,比方说年卡扣费的优惠,还有刷卡次数多少限额,以及每个月的利息,各种百分比制…她看的云山雾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加上各个银行的经理跟她介绍,早就稀里糊涂,跟锅粥一样搅在一起。 最后通通扔进了垃圾桶。 还不到这一步。徐绘警告自己,暂时先不要冒出这种想法,还有孙炯涛的工资,只要他当上总经理,工资翻一倍,这些都不是事。 徐绘有些想不通,看孙炯涛那样,当上总经理是万无一失的结果,那为什么没有谈薪资和年底分红呢?依着孙炯涛爱嘘呼的脾气,这一回居然能沉住气,一句话没跟她透漏。 总觉得心里没底。 难不成是送的礼太少了? 一定是这样!徐绘一下开了窍,上回送的茶叶虽说是精品,是为了让孙炯涛当上总经理的开头炮。 那后面… 想明白这一点,徐绘心情大好,「总说我笨,就这一点看还是我看的明白。不就是想要点好处嘛,这还不好办。」 她骑上电动车折返回银行,提出钱放进包里,去小卖部买了个红包,美滋滋做好了打算。 等到晚上,她倒要看看孙炯涛还有什么话说。 「光给钱是不是不太好…」 徐绘左思右想,依她看电视剧里给上司送礼的桥段,都是将钱放进礼盒里,毕竟现在谁光明正大给领导塞钱,这不生怕别人不知道嘛。 礼盒?上次送过茶叶,那是她拖了好几个人才弄出来,中间过程有多艰辛就不用说了,何况,送了一次,再送就有点面上不好看了。 脑中灵光一闪,孙炯涛酒柜上还摆着两瓶好酒。孙炯涛不喝酒,平时光摆着也不喝,徐绘还嫌打扫卫生占地方,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送出去。 她正要往家走,不经意间瞥见马路对面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孙炯涛?! 「是还是不是?」 第10章 留下?流掉? 趁着下午没有课,方静禾请假去了趟医院。 冰凉的探头贴在肚皮上,身体打个激灵,医生呵斥两句,方静禾不敢动弹,僵硬地躺着,感受来回移动带来的平静。 没有第一次怀孕时的紧张欣喜。想起当时查出怀徐泽语时,她和徐俊杰激动得彻夜未眠,拿着报告上的图像研究了一晚上,甚至连孩子长大未来都规划出来。 她也不是没想过再生一个二胎。二胎刚放开那一年,周围人基本都生了,还有同事明里暗里提醒过几次,再加上徐泽语大了,随着稚嫩感消失,夜深人静看他睡觉时,总是想起那点好玩的日子,要二胎的想法就更加强烈。 但…想到那日夜起来熬时间的经历,还有身材样貌走样,加上涨奶堵奶这些痛苦,就将这件事搁置到一边,再不敢去回忆。 那样的憧憬,在这些琐事面前归于平淡冷漠。 拿上报告,方静禾坐在外面长椅上等待叫号。 前面还排了四五个人,她等得无聊,拿出手机点开网站试题打发时间。 徐俊杰发来一条消息,问她下午请假去哪了? 这人就是这样,就算是天大的气,睡一觉也烟消云散,过后依旧照常生活。 但其他人就不这样想了。 方静禾心中还憋着那股气,看都不看,直接删掉。 「请38号到妇科门诊一会诊。」 方静禾收回心思,背上包进了门诊。 例行的询问检查,「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方静禾例假一向不太准,平常也就不太在意时间,「最后一次来得有两个来月了,我这个从来不准,时间不一样。」 报告上显示胚胎时间大概五周左右。 「你是打算留下还是?」 留下?流掉? 她脑中空白,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成了烫手山芋,无论怎么选择都会成为遗憾。 医生没有多问,在病历上写下诊断,叮嘱她回去好好休息。 阳光毫无防备晃进眼睛,方静禾一瞬地晕眩,站在门口闭上眼缓了很久,不适感才消失。 小心将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叫了辆车返回学校。 还有最后一节课,本身下午请了假可以不用来学校,想到明天还有备课和没有批改完的作业,回家也没什么事,索性回学校打发时间。 穿过走廊,上了三楼,一拐弯,方静禾在尽头停下来脚步。 ——是徐泽语。 站在教室门口。 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同学。 方静禾陡然升起一股火,和里面上课的老师打过招呼,揪着耳朵扔进办公室, 「说吧,这次又干了什么!」 「就…说了两句话…」 说了两句话?方静禾狐疑地打量,冷哼出声,「我倒想听听,你说了什么?」 徐泽语当即闭上嘴。 「方老师。」 班主任领着另一个同学走了进来,方静禾认识那个同学,一年级有名的刺头。 和徐泽语一班,两人没少捣蛋。 看徐泽语和那个同学的脸色,两人八成没干好事。 说起这个,班主任就一肚子气,朝着方静禾抱怨,「方老师,你儿子…诶,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看来事惹得不轻。 方静禾狠狠瞪了眼。 「张辰逸,徐泽语,你们两个下课唱的什么再唱一遍。」 两人噤声。 下午第一节语文课,方静禾请假,就由别的老师代课。 代课老师根据方静禾的进度,教到《人之初》这一课程。 所有同学都认真听讲。 直到下课,由徐泽语带头,跳上桌子,大声喊,「学那个多没趣,听听我写的。」 张辰逸呸了声,「就你,会写什么破玩意!」 身为班长的夏子晴厉声呵斥,「徐泽语,你给我下来!」 徐泽语做了个鬼脸,眼看夏子晴要打过来,一个大胯部,踩到别人桌子上,边跳边吆喝, 「人之初,性本善,不写作业是好汉, 老师来了怎么办?拿起AK跟她干! 干不过怎么办?赶紧呼叫奥特曼。 奥特曼飞得慢,飞到凌晨三点半。 捡破烂,捡破烂,捡到一个手榴弹。 扭一扭,按一按,把作业炸个稀巴烂!」 方静禾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载过去,好在班主任眼疾手快,拖着她后背,没撞到桌子上。 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徐泽语!你跟谁学的!」 气血翻涌,胸口团团火焰燃烧,似要冲破胸膛烧掉整个身体,连同理智都不复存在。 教了这么久的孩子,这是她第一次茫然愤怒。 徐俊杰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个情况,一看架势不好,收回踏进去的一只脚, 「徐俊杰,你给我进来!」 这下不进去也不行了。 「出什么事了?」 方静禾一凛,「先把他接回去。」恶狠狠警告,「哪里都不准去,回家我要好好问问你。」 徐泽语跟只鹌鹑似的,悻悻跟在徐俊杰身后离开了办公室。 「真是不好意思了,等会我回去好好教训教训他。」 冷静过后,方静禾边道歉边收拾好今晚要批改的作业,准备拿回家继续完成工作。 班主任摆摆手,「这都不算什么。」她努努嘴,低声道,「看到那个了没,我最愁着跟他家长说话,就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张辰逸的事在办公室有所耳闻,经常听着上课老师怒气冲冲回来跟班主任告状,说张辰逸又干了什么事。 方静禾不教他们班,也就不知道这个刺头有多让人头疼。 一个孩子,再调皮能到哪去。 她这样想,拿着教案下楼时,才发现钥匙没拿。 赶紧跑上楼回办公室拿,手刚握上把手,里面响起怒吼, 「什么叫我家孩子教的!他才多大,分得清好坏吗!你们就把屎盆子往他头上扣!我告诉你们,我送到学校来是为了让你们照顾好我儿子,教他知识的,不是为了让你们拿他撒气,再说了,我听我儿子也说过,就徐泽语那个人,平常也是个不老实的主,说不准还是他故意带坏我儿子呢。一看就是个心眼坏的人,我儿子在家可是听话老实得很。你们这些当老师的,有能耐就好好在学校教孩子,没本事就不要故意针对我们!」 门刷地拉开,方静禾愣在原地,对方家长瞅都不瞅,领着孩子侧身下了楼梯。 班主任苦笑,「看到了吧,这才是我最头疼的事。」 无理取闹的家长,根本就沟通不了。 第11章 谁的错 踏踏踏踏、 老旧小区的单元楼,回荡声音格外大,里面重新粉刷了白漆,掩盖住以前随时掉落一地的墙皮和小广告,脚下的楼梯都比之前踩得硬实,改造小区后,加上物业管理,卫生情况也干净许多,至少不会出现爬到某一层,就能闻到恶臭的尿骚味。 回想起那个气味,周璐还心有余悸。 手中的订单还有五分钟超时,她站在单元门这里焦急地打电话。 忙音…不管打多少遍都是忙音… 单元门是新换的,铜制玻璃大门一眼就能看清里面情况,把手处安装上可视门铃,通过密码或者磁卡就能轻松进入。 这一设计虽说有点麻烦,但为了安全,没有人反对。 这可就苦了上门送餐的外卖员,隔空相望就是进不去,只能干着急等着。 周璐再次打了过去,依旧是没人接听。 她拿着外卖在楼下喊,「我是纣王的妲己爷爷!我是纣王的妲己爷爷!我是纣王的妲己爷爷!」 连着喊了三遍,楼上有人打开窗户。 周璐一喜,顺着声音望去… 刺啦——一盆水从天而降! 浑身浇个透彻,同时她也懵了,搞不明白什么情况。 紧接着,「有病就去精神病院!在这里瞎喊什么!不看看现在几点了,要送外卖就老实上人家里去,在楼下鬼哭狼嚎干什么!还妲己,我看你就是个精神病鸡,还学人家出来跑外卖,我呸!」 一声卡痰,不偏不倚落在周璐鞋子上。 手机振动,平台冷漠的声音响起,「订单已超时。」 那盆水随着此刻的心,瞬间凉透。 从外卖站出来,周璐还精神不济,她没急着回家,转身去了水果店。 挑了几个水果,乘着夜色,电动车停在上午那个旧小区。 依旧是那个单元楼,与两个小时前相比,这个时间段正好是饭后遛弯的时间,所以单元门是开着的。 手中的袋子骤紧,周璐硬着头皮上了楼。 砰砰砰——砰砰—— 连着敲了好几下,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身体贴在门上,「你好,请问是‘我是纣王的妲己爷爷’吗?」 安静如常。 看了眼时间,她焦躁不安。 快要到夏明昊的按摩时间,这边事还没处理完,心中一急,动作不免重了些。 「别敲了。」对方不耐烦地制止,「那老爷子耳聋,你敲多少遍都没用。」 「那我有急事…」 「有急事也不管用,估计又没带助听器,这个点人肯定不在家,他每晚要出去溜一个小时,你要愿意等就在这等着吧。」 咚——巨大的关门声使周璐一颤。 现在七点,周璐没工夫等,想着不行明天再来,刚下一个楼层,又折返回去。 嘴唇下意识咬得煞白,心里那点仅留的自尊心反复跳动,挣扎、犹豫、屈辱……在无一不提醒她,此刻应该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你要是不马上把这个差评从平台消除,那你这个月的奖金就别想拿到,并且平台会惩罚你扣掉当日挣的钱。你自己赶紧想办法解决吧。」 说起这事,周璐真是冤。 平台判定超时,仅过了一分钟,订单那头就打来了电话质问,她好言解释,讲述当时的情况,对方非但没听进去,一口咬住她是故意的,直接投诉差评。 顺道将他们站点也投诉了进去。 也难怪站点负责人恼火了。 思来想去,周璐确定不了几点能回家,拨通了夏子晴电话。 「喂,妈妈,你怎么还没回来?」 虽说舞蹈班的事让夏子晴不满,但到底是个懂事的孩子,闹了两天脾气就将这事掀了过去。 周璐,「我这边碰上点事得晚点回去,你们吃饭了吗?」 「吃了,妈妈几点回来?」 「不太清楚。」周璐看着铁门陷入尴尬,叮嘱她,「你爸爸晚上还有顿药,你等会拿给他吃,另外我赶不回去,今晚就不用做训练了。你在家里把门关好了。」 夏子晴连连答应,挂断电话后,陪着夏明昊看今晚的新闻联播。 这是两人的默契,身为消防员的夏明昊,身上总是有很多责任和担子,白天在队里训练,晚上回到家,依然不会放松,吃过饭后,看新闻是他了解当下社会情况的唯一途径。 所以夏子晴,小小年纪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性子老成稳重,思维逻辑清晰果断,和喜欢看偶像剧的周璐从来聊不到一块去。 七点半,新闻联播结束,看完了天气预报,夏子晴准备洗漱睡觉。 夏明昊虽然不能和常人一样说话,表达自己想法,但基本的活动能力正逐步恢复中。 之前需要她和周璐一起才能拉动夏明昊起来,现在她可以拉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夏明昊撑着沙发就能轻松起身,进步属实不小。 叩叩叩—— 奇怪?夏子晴看了眼夏明昊,周璐那边刚挂了电话,肯定不可能这么快回来,那会是谁呢? 鉴于上次徐泽语突然闯进来揭破夏子晴的秘密,她就对晚上这样突如其来的声音异常敏感, 「谁、谁啊!」 她故意喊得大声。 门外静悄悄,夏子晴搬了张凳子爬上去,透过猫眼往外瞄。 一个人头在门口鬼鬼祟祟站着。 如果不是说这个人头下午刚刚看过,夏子晴一定会毫不犹豫报警。 「徐泽语,你又来我家干什么!」 夏子晴突然出现,徐泽语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尴尬地挠头,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 「我妈…我妈买的点心,让我给你送过来…」 方老师?夏子晴上下打量,并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 徐泽语霎时脸通红,东西往夏子晴怀里一塞,「给你的你就拿着。」转身跑进电梯。 夏子晴一阵懵,回过神后,捏着袋子关上了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深秋凉风,周璐穿着短袖坐在台阶上,上下搓动手臂,身体缩成一团。 家里还是没有人。 周璐等的烦了,站起来再敲最后一次门,「有没有人在!」 管他到底是出去了还是没戴助听器,反正她人都来赔罪了,是他不开门,可别赖她头上了。 周璐不想再等下去了,她今晚所有的耐心消耗殆尽,甚至不甘、委屈都磨平在这场等待中。 一场投诉,让她跨进这个陌生的小区。她狠下心,没想到深卷于黑暗中的灾难正在无形向她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