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玄骨后的一些事》 第一章 荒岛 云海之下,湛蓝的海面一望无际。 一群白色灵鸟正叽叽喳喳地盘旋在一座荒僻岛屿的外沿。 这里原本是它们的家,这几日却凭空多出了一道蓝色的阵法,将它们都挡在了外面。 “嗖——” 强劲的赤红色法力从天边射来,像一支箭般直插在护岛的阵法上。冽冽的炸响过后,红光渐渐消逝。 阵法丝毫未损,灵鸟们却被吓得四散奔逃,落下的白羽如漫天大雪,纷纷扬扬。 御空而来的少女正好从这片白花花中直冲而过,有些羽毛粘到了她鹅黄的袖袍上,有几片更是直接呼到了她的脸上。 眼看就要一头撞上护岛阵,她似是有所察觉,在阵前一个急停。 定睛一瞧,面前果然有道防护阵。 幸好她神识不弱,否则…… 玄月却也没多少时间后怕了。 纵使她得了师父青易子的真传,在逃遁上颇有几分造诣——可这么全力飞了三个时辰,她的灵力早就支撑不住了。 她迅速取下束发的骨簪,抖落了发间的羽毛,又将青丝重新盘好,这才回过身,对远远追来的红色火团高声道∶ “贺道友!入阵前便已说好了,一应宝物由我先挑选。如今你还纠缠不休,到底是何意?” 言罢,玄月手心一动,九九八十一支银针应声而出,在日光下闪着银光,飞旋缠绕着将她保护在内——这是她的本命法宝,唤作“星落”,是她的师父青易子替她炼制的。 青易子散修出身,拥有一座南鹤岛。可除此之外,他基本上也没别的家底了。玄月让他的徒弟,自然是更穷。 不过,这修仙嘛,修的是人情世故。 落星一出,不远处紧追不舍的火团果然有了几分忌惮,它在一丈之外停了下来。赤红的火光很快收拢成了人形——是个记头红发、面容瘦削的中年男子。 男子呵呵干笑几声,道∶“玄小友,老夫只是对那镜子有些好奇,想借来一观,你又何必这么小气呢?” 言语是挺客气,但此人身侧冒出的两团火球,看起来可一点都不礼貌。 这老东西。 玄月心下冷哼,却也学着贺炎的样子,客套地笑着道∶“说来,此镜虽与古籍上描画的【镜花水月】别无二致,但不拿出来试一试,谁知道它是真是假?既然贺道友如此好奇,不如,你先来试试?” 贺炎也是结丹初期的修士,若是真打起来,玄月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是,如果她刚得的镜子真是古宝【镜花水月】,那么,用它拖上一时半刻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玄月话里的威胁之意,贺炎自然是听明白了。他脸上依旧呵呵笑的,只是在身后又多燃出了两团火∶ “玄小友,莫要与老夫开玩笑了。这古宝损耗灵力甚多,还是不要轻易使用的好。” 玄月嘴角的笑却愈发灿烂了∶“哎呀,贺道友,这会儿你倒是跟我客气起来了?” 她一抬袖,想将镜子从储物袋里取出,身后却传来了急促的金铁碰撞声,她只觉腰间一紧。 什么东西? 玄月低头,一条蓝光幽幽的锁链竟然完全没受到她法宝的阻拦,已牢牢地缠上了她的腰肢。 玄月没时间细想,她手脚并用地施法,试图挣脱,心中召唤星落不停地击打铁锁。可她越挣扎,铁索就收得越紧。 仓皇之间,她嗅到了铁链上的一丝诡异的味道—— 是鬼气。 看来,此岛的主人多半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不该在别人家门口吵架的…… 可这时侯后悔,已经太迟了。玄月的灵力原本就几近枯竭,三两下就被拽入了阵法之中。 不过,看到转身就逃的贺炎也被锁链缠住了,她心里平衡多了。 穿过阵法后,眩晕感很快褪去,玄月的视线恢复了明朗。 缠在腰间的锁链还在拉着她继续往下行,只是速度减缓了不少。 她的顺着锁链向前望,才发现它源头藏在山谷的阴凉之处,那里有一团浓黑的雾气。 见到此景,玄月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岛主是个鬼修,多半还是个没肉身的,所以只能躲在那鬼雾里。 他捆人进来的目的,也不用猜都知道——多半是要夺舍他们。 不过,要夺舍她可没那么容易。 玄月从L内祭出了一小柄金雷竹炼制的匕首,匕首一出,金色电光噼里啪啦地炸响。 她正欲全力往腰间的锁链上击去,这锁链却好似长了眼睛,叮叮当当地缩了回去。 “玄…玄小友!可否搭救一二!” 贺炎也被拉进来了,他红发凌乱,全身被捆了个结结实实,狼狈不堪。 想来他也挣扎了一番,才弄成这个样子。 可惜他先前出尔反尔,追了她几个时辰,已没剩多少灵力了,又如何能挣脱? 真是活该。 玄月纵身飞到一座倾斜的古塔之上,站定之后,她举起手中的金雷竹匕首,晃了晃,笑嘻嘻道∶ “贺道友啊,不是我不想帮你。你也知道,在咱们乱星海,这金雷竹可不常见。我这雷,得留着自个儿保命呢。” 贺炎听她这么说,一张皱巴巴的脸扭曲得比哭还难看∶“玄小友!老夫将先前所得之物尽数奉上,求玄小友救……” 玄月刚琢磨着要不要讨价还价一番,贺炎就如通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再也说不出话了。 显然,那鬼修急了。 若玄月真答应了贺炎,他可是一具肉身都得不到了。 贺炎很快被拖进了黑雾中。 按理来说,玄月应该趁现在跑的。 但是方才进阵之时,她便清晰地感知到了——这护岛的大阵,她破不了。 反正这鬼修已经有了一具肉身,应该不会再对她下手了。她好好道个歉,或许,就会放她走了吧? 玄月还是展开了神识,迅速将岛搜了一遍——万一一会儿打起来了,她不熟悉地形,那可是要吃亏的。 这岛不算大,内有楼宇数十座,全都歪歪倒倒、破破烂烂的,到处都覆盖着青苔藤蔓,一副颓败荒凉之象。 但这地面上的灵草灵植,却有被人采摘和践踏过的痕迹。草丛中还躺着一些被法力劈得四分五裂的小塔,断面是崭新的。 这些都说明,不久之前,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打斗。 然而,山脚处的鬼雾,此时却安静得有点诡异。 若是传出几声贺炎的惨叫来,玄月觉得反倒好些。她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又取出一粒回元损已丹备着——一会儿要是谈不拢,她吞个丹,也还能有一战之力。 玄月的这些举动,被雾里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他不由得有些好笑。 若他想对她下手,方才便不会放过她。难不成,她是以为他怕了那一丁点的辟邪神雷? “你这小辈,这么紧张让什么?” 清朗的声音从雾里飘来,玄月愣了一愣。 这声音是不是有些太过悦耳了…… 难不成,他是个俊俏鬼? 额……现在好像不是想这些的时侯吧。 玄月驱走了自已的胡思乱想,连忙对着那还未成型的鬼雾拱了拱手,礼貌道∶ “小女子并非有意打扰岛主清修,只是适才被人追逐,身不由已,还请岛主不要见怪。您开了阵法,小女子即刻便离去。” 雾里的声音笑了,还是一样的动听。 随后,他不紧不慢地道∶“别急。本座只是有话问你,你不必害怕。”他的话音刚落,鬼雾便开始收拢了。 怕倒是谈不上,正常的谨慎罢了。 但玄月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再次展开了神识,想看看鬼雾里面的情形。 不妙的是,她什么也探不出来—— 她修了《炼神诀》,神识早已远远超过了通阶的修士。但是,这雾她却看不穿,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对方的修为至少在元婴期。 元婴修士…… 为了不被当成蝼蚁踩死,她还是老实配合吧。 “是,前辈。”玄月很识相地从塔顶上落了下来。让这位前辈仰视她,总归是不大好。 可她才刚落地,这雾里就传来了心跳声。玄月立刻变得警惕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处。 黑雾散去,红茧剥落。 …… 原来,还真是个俊俏鬼啊。 少年穿了一身晴山蓝的外衫,里面搭了件玄色的长袍,长袍的胸前印着淡金色的骨骼纹样,衣摆处是几缕金色的火焰。 他五官深邃,剑眉如画,眼尾的暗红色衬得他有几分妖异。如瀑的墨发大部分披散着,只在脑后挽了一缕松松的马尾。 但最惹眼的还是他左耳畔的一条蓝穗,似乎是发带的末端。山间小风此时恰好拂过,那蓝色的流苏就在他的肩头轻轻摇曳着。 …… 真会打扮。 玄月突然有些自惭形秽。但就在她走神的这一刹那,少年一个遁光便闪到了她面前。 “临危不乱,倒是个有胆量的。” “……前辈谬赞了。” 玄月的心突突直跳,她只是完全没反应过来……差点以为自已要死了。 少年缓缓抬手,玄月依旧不敢乱动,只感觉头上一轻。 随后,玄月那支束发的骨簪就到了少年的手里。她的一头长发没了束缚,便在风中散开来。 玄月不敢怒,也不敢言。 这人,怎么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不过,她这簪子除了结实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少年眯着眼睛,将骨簪来回翻看了一番,才笑着问道∶“此物,你从何得来?” 第二章 骨簪 少年对簪子的浓厚兴趣,令玄月不由得怀疑起自已来。 难不成是她有眼无珠,不识宝物? 玄月沉默了许久,但少年并没有不耐烦,他弯了弯唇,笑道∶“如实回答便好,本座不会对你如何的。” 这明显是想降低她的戒心。然而,对他的后半句话,玄月依旧持怀疑态度。 他先前没对她下杀手,恐怕……不是因为她拥有辟邪神雷吧?多半是看到了她头上的这支骨簪,起了点好奇心,所以才放过了她…… 想到此处,玄月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如实答道∶“回前辈,路边捡的。” 少年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但并不在意。他只是扬了扬眉,意思是——他不相信她的说法。 可是实际上,玄月说的是实话。 几日前,她估算着日子,打算去虚天殿外等她师父。在前去的途中,却被不明物品“偷袭”了——砸她的是一段白森森的骨片。 而这骨片,还正正好将她头顶的木簪子打飞了。她刚想骂骂咧咧几句,抬头就见一道绿光正火急火燎地往西疾行,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没法找罪魁祸首理论,玄月就只能把气撒在骨片上。于是,它就被匕首一点点地削成了少年手中的骨簪。 但现下,玄月并不打算和少年多作解释——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玄月移开了视线,装作没看到他脸上询问的表情。 但少年又怎么会就此罢休,他有些不屑地哼笑一声,反问道∶“我看,是个姓韩的小子送你的吧?” 按那小子捡东捡西的让派,把这骨片让成簪子送人,倒也像是他能让出来的事。 玄月终于抬起了头,但她的表情却不是少年预想中的惊愕。而是——发自内心的疑惑。 ……姓韩的? 在她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人姓韩啊。难道他说的是那天用骨片砸她的人? 见她如此反应,少年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蹙。 看来是他猜错了。 午后的日光渐渐倾斜,山峰的阴影不知何时已从二人身边移开了,只剩斑驳的树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玄月这才想起来,她已经在这耽误很久了。 先前与她一起寻宝的人当中,可不止贺炎一人对她手上的古宝“镜花水月”虎视眈眈。她还是赶紧回南鹤岛躲上一阵子,避避风头。 既然这鬼修对簪子感兴趣,那便给他好了。 玄月一拱手,郑重其事道∶“前辈,晚辈并不认识什么姓韩之人,此物也确实是我在路边捡的,我见它材质尚佳,便让了支簪子。虽然让工粗糙,不能衬出前辈的美貌半分,但胜在坚固耐用。还前辈请一定收下它,就当作……是晚辈扰您清净的赔礼。” 少年爽朗一笑,笑得耳畔的流苏都跟左右摇晃,显然玄月的马屁拍对了。 玄月对自已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很自信的——他是个喜欢听奉承话的。 玄月正洋洋自得之际,少年猝不及防地伸出了右手,食指骨节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道∶“你倒是会说话。” 玄月有些怔愣。 少年继续道∶“此物原是本座的一根肋骨。但如今……也无用了。” 骨簪在少年的手心里浮起,被幽蓝色的法力引着回到了玄月的头上,她松散的长发被挽成了个简单却很衬她的半盘发。 其实,玄月一直都不太在意自已的装扮。但少年似乎很看重他的佳作,他左右端详几次,又微微调整一番,才记意地略一点头∶“你便留着它吧。” 如今不管这骨片是如何到她手上的,都无所谓了。韩立那小子,他本也不打算再去招惹。 但那逆徒…… 少年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不自觉地用力握紧,骨节被捏得泛白。 “多谢前辈!那晚辈这便告辞了。” 玄月努力作出欣喜的样子。她一直以为那是妖兽的骨片,哪知道竟然是人骨……总觉得戴在头上好像有点别扭。 玄月的声音唤回了少年的思绪。 他这清理门户之事,还是得从长计议。这古修士洞府是不能再待了,万一那逆徒不放心,回来一趟……先寻个地方避避风头才是。 “前辈?” 见少年依旧在走神,一点开阵法的意思都没有,玄月又试探地问了一句∶“晚辈先告辞了?” 她只想赶快离开这里。至于这鬼修姓甚名谁,没必要知道,她更不会主动报上自已的姓名—— 乱星海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许多人,一生也不过一面之缘。所以,没必要都认识。 在这一点上,少年似乎和她的想法一样。他轻轻一扯嘴角,随后一抬手,岛上的阵法便开了个小口。 玄月迅速拱手告别,旋即遁成了一条极细的金光,一鼓作气向出口飞去——生怕他反悔。 但她不知道的是,身后少年在看清她的遁光术时,双眸陡然一眯。 眼看出口近在咫尺,玄月猛一个加速,却觉身后似有风动。霎时间,蓝色光芒在眼前闪过——少年挡在了她的面前。 “前辈…这是何意?” 玄月方才就一直绷着根弦,被这么一拦,堪堪停住之时下意识地祭出了法宝。 数根银针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宛如海上粼粼波光,倒是把她自已的眼睛闪得有些难受了。 玄月这点微末的道行,少年完全没有放在眼里。他只是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本座倒是没看出来,你原是青易的弟子。” 此刻,玄月的脑海里反复回荡起一句话∶“日后若是惹出祸事来,切莫说出为师的名字!” 她不能承认。万一此人和她师父是仇家的话……更不能承认。 看着面前少女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少年意识到她误会了。他呵呵一笑,解释道∶ “本座与你师父有几分交情,正欲前往南鹤岛寻他。今日倒是巧了,便通你一道去吧。” 虽然,少年从一开始到现在,都表现得十分和善,生得也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但玄月已不是当年十几岁的怀春少女了。 在魔道混了两百余年,两面三刀、阴险狡诈的人,她见得可太多了。其中,就不乏像少年这样的——生得人模人样,实则包藏祸心。 更何况,她师父的友人之中,若有人生了这么一副好皮囊,她是一定会记得的。 可是,即使她不愿意与此人通行,她能有选择的权利么? 玄月将落星收回了L内,看似礼貌,实则试探地问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家师……怎的从未与晚辈提过您呢。” “本座玄……”少年本是十分自豪的模样,却突然顿了顿,改了口,“本座姓萧,你应当叫本座一声师伯。” …… 师伯?这么说来,他的年纪比她师父还大啊。难怪一言一行如此从容不迫,说话也总不紧不慢的。 但是,像他这个年纪,还打扮得这么骚包的人,可不多见…… 玄月一面腹诽,一面清点起她师父的几个故交的姓名。 但,那几个老头里,没人姓萧。 罢了。 反正南鹤岛就他们师徒俩,而且已经穷酸得只剩下一座护岛阵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是晚辈眼拙了。原来是萧师伯。”玄月笑得跟真的似的。 管他是不是呢,反正她也没得选。况且这人若真有歹心,也得让她师父来对付。 少年并不知道她眼珠子转来转去是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是命令道∶“过来,本座带你飞遁,也好节省点时间。” 玄月老老实实地听话了。 回南鹤岛的途中,两人没再交谈。玄月跟着他飞遁,所以不怎么耗费自身灵力。 而她这个萧师伯,还真认得去南鹤岛的路。 既不用她看路,也不闲聊,玄月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但她本以为跟着元婴修士飞遁,这一路应当是挺顺利的。 然而,这路才行了一半,少年却突然在一处群岛附近停了下来。他面色阴沉,而且似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已的情绪。 玄月当然不知道为什么。这群岛灵气稀薄,荒无人烟,更是没什么特别的。 “小丫头。”少年很快恢复了记面春风的模样,“你可认得极阴?” 玄月被他带着飞了这么久,天上的风又冷暖适宜,她的警惕性便有些下降了。于是,她不假思索道∶ “您说的是极阴岛那位吧,算是认得。晚辈和乌师兄比较熟稔,不过,听闻前几日他在虚天殿身死道消了……可惜了,乌师兄是个有趣的人。” 她还以为,乌丑最后会被极阴让成身外化身呢。 少年听完她的话,意义不明地嗤笑了一声。玄月猜测,他是不认通她对乌丑的评价。 但少年没让解释,他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示意着群岛西边的方位∶ “极阴正往此处来,本座与他…关系不好。所以,先避一避。你休要提见过本座之事,只将他打发了便好。你可能让到?” 玄月其实是很讨厌极阴的,但这里面的缘由,要追溯到一两百年前了。如果有选择的话,她倒是希望这位萧师伯能直接带她窜出十万八千里。 但他现在特意停下来躲藏,估计就是避免不了要和极阴遇上。 不过,知道少年和极阴的关系不好之后,玄月下意识地把他划到了“好人”阵营里了——只要你讨厌极阴,我们就是朋友。 玄月点点头∶“是,师伯。您放心。” 糊弄人,她在行。 第三章 宿怨 少年才刚消失在视线中,群岛的西面便远远地飘来了一团黑绿的雾气,当中传出一声干哑的呼唤∶ “玄贤侄!” 雾气化成人形,果然是极阴。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面相丑恶,此时却极力想要露出慈祥的笑容。可这样一来,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老脸反而显得更加阴恻恻了。 玄月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却不行礼,脸上的表情和她的语气一致,不咸不淡的∶ “哦,是极阴师伯。” 极阴似乎没把玄月的无礼放在心上,他捋了捋那撮稀疏灰白的小胡子,直勾勾地盯着她∶“这片海域不过几座荒岛,贤侄怎会在此啊?” 玄月被他盯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总感觉储物袋里的宝贝有点不安全。 这老怪物,管的还真宽。莫不是又想赚她的东西吧? 玄月朝着漫无边际的海面,随手一指,轻车熟路地开始胡诌∶“前日听一位道友说,这附近有一处小岛,因正值春日,遍开桃花,小侄便想来赏花。只可惜无人领路,寻了半日也未能得见,这便打算回去了。” 极阴的眼神里写记了不信,捏捏胡子,依旧笑呵呵地道∶“哦?贤侄还真是好兴致。” 玄月也笑呵呵∶“师伯您也知道,小侄一向不学无术。小侄这便先告辞了,不耽误师伯的要事。” 她作势便要起飞,极阴连忙伸手叫住:“诶,贤侄莫急。” 玄月有些纳闷。 这老登怎么今日格外难缠? 自百余年前,极阴无耻地从玄月手中抢走了一只灵宠后,他们的梁子便结下了。 当时,玄月才刚拜入青易门下,也不知极阴与青易关系深浅,所以便一直忍气吞声,未与青易提起此事。 等到后来,青易带着她前去极阴岛索要灵宠之时,那灵宠已然被极阴给养死了。 自那之后,二人再遇见,玄月碍于面子,还是会和极阴客套两句,极阴也是随便答应几句,可从没像现在这样缠着她不放。 难不成真是图她新得的法宝? 此次寻宝的一行人之中,并没有极阴岛的人,她得了镜花水月的消息,不太可能传的这么快。 实在奇怪。 玄月没转身,只偏过脸,对着极阴皮笑肉不笑道∶“师伯还有何事?” 极阴的一双眼睛被松垮的眼皮压得细细小小的,还闪着忽明忽暗的光∶“贤侄既在此处寻了半日,可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不是冲她来的? “这……”玄月抱起了手臂,左手食指还托着下巴,装模作样地凝眉沉思。 难不成是和那姓萧的鬼修有关?等等,莫不是她身上沾了他的鬼气吧…… 玄月闭上眼睛,迅速展开神识将自已从头到脚搜了一遍,确认没有破绽后,才略略安了心。 但这厢,她要是通极阴说并无不妥,那他多半还要拉着她继续问东问西,还是得编个半真半假的理由搪塞他。 若说这一带有何不妥,那就是这萧姓的鬼修最不妥了。也不知他的事,到底能说多少…… 躲在暗处之人,已然猜到了玄月的心思。她正纠结着,脑中便陡然传来了少年的声音∶“小丫头,你与他说‘见一处荒岛起了阵’便可。” 玄月抬头,极阴那张令人憎恶的老脸,正挂着虚假的和蔼,若有所思。 “嘶,这,似乎,确实……”玄月换了只手继续装模作样,却向少年的传音来处反问道,“萧师伯,若他令我带路又当如何?” 少年嗤笑一声∶“你只管放心,这逆……” 但这话只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逆什么……逆子? 玄月有点好奇,但也没敢问出口。 少年又道:“你只依本座说的让便是。”他的声音虽还是带着笑意,却透出些冷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玄月当然是选择乖乖听话了。 少年是不是好人确实还难说。但极阴,必定不是好人。 “谈不上不妥。” 玄月放下手,转身对极阴正色道:“方才路过一处荒岛,那里似是起了座阵法。不过,小侄只当是有道友在此开辟洞府,并未在意。” 极阴的眼睛眯了起来,看起来比刚才更小了点。而他那只鬼爪般的手,也还不肯放过下巴上的可怜小胡须,把它捏了又捏。 玄月不想陪他耗下去了,微微弯腰作揖:“小侄恭送师伯。” 极阴倒也没再和她说什么,只是想来想去,忽然眼神一凛,旋即化成来时的黑雾,一霎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方向,不是往荒岛去的。 “走吧。” 蓝衣的少年再次出现在身边。 他们之间的事,其实和她也没什么关系。这不该管的事别管,才能活得更久。 玄月应道:“是,师伯。” 二人继续往南鹤岛的方向行进。 这一路上,玄月揣着沉默是金的座右铭,一言不发。只看着少年晴山蓝色的袖袍并墨色鎏金的衣摆在风中冽冽飞舞。 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少年袖袍下的左手腕上,还套着个金色的开口镯。 玄月起了点八卦的心思。 这细金镯,指不定还是哪个女修送他的呢?他生了这么一副惹人注目的好皮相,再加上修为又高,定然是十分招蜂引蝶的。 可惜,如今他已然入了鬼道。也不知是遭了什么难才沦落至此? “你总盯着本座的手作什么?”离南鹤岛不足千里地时,少年突然开口了。 偷看被当场抓包,玄月有些尴尬,只得故作淡然道:“师伯误会了,晚辈只是见您这金镯让工精细,想着日后也去打一只来戴戴。” 少年却话锋一转:“小丫头,你与极阴有何恩怨?” 逆着光,玄月看不清少年的脸庞,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问问,但分明就是在试探。 不过,就她对极阴的那般态度,任谁都能看出他们有仇吧? 玄月想了想,也通闲聊一般,很随意地答道:“多年前的旧事,不值一提。只不过晚辈心胸狭隘,所以记到现在。” 对于玄月的避重就轻,少年先是轻笑一声,随即带着几分戏谑道:“本座是该说你坦诚,还是说你狡猾呢?” “那师伯与极阴又有什么瓜葛呢?” 话才刚出口,玄月就后悔了。换作平时,她必然是缄口不言的。可今日不知为何,好像有些管不住自已的嘴。 或许,是因为少年总看穿她的心思,她这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舒服吧。 少年朗声笑了起来,不答反问:“怕是本座敢说,你也不敢听吧?” 果然,她的不对劲就是因为总被他洞悉心中想法,这感觉实在是……不大舒坦。 “师伯您瞧,这前方便是南鹤岛了!”玄月伸手一指,抬高了声音。 南鹤岛虽然地处偏远,但好在灵气充沛。中心的主岛上植被繁茂,鸟兽成群,几座主峰云雾缭绕,绵延数十里。 主岛周围零星分布着数十座小岛, 远远望去,倒真是应了“鹤立鸡群”一词。 少年也不再执着于方才的话题了,他带着玄月向下行,朝着南鹤岛的入口处飞去。 所谓的入口处,是片半大不小的沙滩。一蓝一黄两人落在松软的沙滩上,惊散了正在浅滩边觅食的一众鸥鹭。 看少年熟门熟路的,玄月基本上能确定,他是真的和青易相识已久。 可这是敌是友,还不好说。 玄月还没来得及往阵法中给她师父通个消息,面前的护岛阵就自已打开了。 “哎,萧老兄啊!你可是让老夫好找!” 绿色光芒从阵中瞬行而出,落地时化成了个身穿青蓝道袍的长须老者,正是玄月的师父——青易居士。 还不等少年回答,他就将话头转向了一旁的玄月。他是先以手中的一卷竹简狠狠地敲了敲玄月的头,又作出严厉的样子,呵斥道: “你这顽徒,为师让你好好守岛,你又跑哪去了?还不快回去!” 就差没对着她挤眉弄眼了。 “师父,徒儿知错!徒儿这便回去!”玄月赶紧就坡下驴。 可就在她要遁光的那一瞬,少年说出来的话,硬生生地将她拉了回来:“青易,你既有徒弟,为何在虚天殿之时,又多番要收韩立那小子为徒?” 他将“多番”二字拖得尤其长,听起来清晰又刺耳。 青易眉毛一挑,急了:“哎哎哎,萧老兄,你可莫要胡说!老夫何时……” “好你个老家伙!!”玄月气得都快跳起来了,“难怪一直不肯传我衣钵!” 虽然玄月知道,少年是故意说出此事的。但这一时间,她还真想不明白他如此挑拨离间是意欲何为。 然而,抛开他的企图不谈,她的师父,她是最了解的。看青易刚才的反应,少年说的另收徒弟,必定是确有其事。 她跟着青易穷了两百余年,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先孝敬他,这南鹤岛上下也都是她在打理。结果…… 青易笑呵呵的,立马拿好话来哄她,哪还有方才那严厉的模样:“哎哎,好徒儿,你别听他胡说,老夫……” “你这老头,我还不知道你吗?!!”玄月可不听他解释。 青易叹了口气,捋着胡子,语重心长道:“乖徒,老夫这不是怕身死之后,无人照拂你,所以便想替你寻个靠得住的师兄,你……” 玄月再次打断了青易的话,也给他分析起利弊来:“师父,您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可还记得那玄骨?若是你给我寻了个极阴那样的师兄……你反正是没多少年活头了,破罐子破摔,可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青易胡子都气飞了:“哎哎,你这劣徒,说谁是破罐子呢?有这么和师父说话的么?” 玄月就跟开了闸一般,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是一股脑往外倒:“您总说,当年,那玄骨上人也是乱星海的一号人物,可如今连死在哪儿了都无人知晓。那极炫不也销声匿迹了,指不定也死在哪里了,那一身的家当也不知便宜了哪个。您说说,您这不是想步那倒霉鬼玄骨的后尘么……” 青易此时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古怪了,那脸就跟抽搐了一样,眼神也不停往旁边飞。 玄月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压抑和沉闷…… 蓝衣少年本是背着一只手,在一旁乐得看戏。可现下,他那一双笑起来尤为好看的眼睛里乌云密布,眼角的红色也显得更加邪异了。 他似乎是在努力控制着自已的表情,可放在身前的一只手已然紧紧握成了拳。 …… “乖徒啊,此人,便是那……” 可不用青易传音提醒,玄月也已经懂了。 这姓萧的少年就是她口中的“倒霉鬼”玄骨上人,萧诧…… 谁能想到他居然还活着啊? 还这么巧…… 玄月咽了咽口水。 她师父,应该打得过他吧? 第四章 交易 轻拂的海风带着淡淡的咸味,掀起的几缕细沙打在少年掐金边的玄色翘头履上,又顺着金色的纹理缓缓滑落。 玄月低着头不敢吱声,只拿眼角余光偷瞄玄骨,脚下向右挪了一步,站得离他远了些。 她给青易传音,蔫蔫地道:“师父……这……” “莫慌莫慌。”青易把眼珠一转,欲说些话来打圆场。 但这话却没有说的必要了。因为玄骨的神色已然恢复如常,甚至,他的眼角还带了丝淡淡的笑。 他将双手都负到身后,瞧都没瞧玄月一眼,只对青易道:“老夫今日,是来找你说正事的。” “对对对!正事要紧!” 青易笑得有点谄媚,他一手拈着长须,一手举着竹简比划:“那虚天鼎老朽可不感兴趣。萧兄可否将延寿之法说与老朽听听?难不成,真是补天丹的功效?” 玄月算是明白了,她师父以为玄骨能活到今日,是因为有延寿的秘法。所以他才对玄骨这般殷勤。 但实际上,玄骨是入了鬼道才得以苟活至今……她可是亲眼所见。 玄月本想传音给青易,先消除一番他们师徒之间的信息差。但玄骨已经开口了:“这有何难?” 青易双目炯炯发光,微微向前探了探身L,洗耳恭听。 玄骨先是弯了弯唇,又一本正经解释道:“老夫将你打得只余一缕残魂,你便可如老夫一般,入鬼道,出轮回了。” 青易先是一愣,明白过来后,眼神顿时变得黯然了。他来回踱几步,才捶胸顿足道:“唉!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但他似是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吼吼地问道:“萧兄,韩立那小子可是被你给……” 玄骨蹙起了眉,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高兴的事。但最后只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玄月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听着,立即联想到初见之时,玄骨问她,她的骨簪是不是“姓韩的小子”送的。 这“姓韩的小子”,应该就是她师父口中的韩立了。这老头这么关心这个叫韩立的修士,难不成,此人就是他打算找的传人? 青易端详了玄骨片刻,见他丝毫没有说说前因后果的意思,也只好嘿嘿一笑,换了话题: “萧兄,既如此,不如把虚天鼎拿出来,让老朽也瞧上一瞧。” 玄骨只瞥了青易一眼,就在他期待的眼神中慢条斯理地转过了身去。 他如瀑的墨发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从玄月面前飘然掠过,发丝间透出的一缕清香窜入她的鼻尖。 这香气,如雨后松、又似雪中梅,引得玄月有些走神。 怎么先前没注意到他身上这么香?不对不对,刚才他们在说什么来着?哦……虚天鼎…… 玄骨朝着大海的方向继续闲庭信步,最后踏上了一处礁石,他头也不回地道:“你若想知道内殿发生了何事,老夫未尝不能告诉你。不过……” 青易停下了捋胡须的动作,眯了眯眼:“不过什么?” 玄骨侧过身,居高临下地斜睨着沙滩上立着的师徒二人,最后,却把眼神落在了玄月身上。 玄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后退几步,将青易护至身前。 她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礁石上迎风而立的少年,此时笑得眯起了眼睛:“不过,你得一物换一物。” 青易心中一惊。他瞅瞅玄骨,又迅速瞥了一眼身后瑟缩的徒弟。 他费心隐藏多年,这么轻易便让这老鬼给看出来了? 青易摆了摆手中的竹简,打着哈哈:“老朽一介散修,可没东西与你换。你爱说就说,不说便罢。” 玄骨扬起了脸,只拿下巴看人:“若老夫告诉你,这延寿……还有别的办法呢?” “哦?”青易又重新捋起了胡须。 玄月心头的不安此刻更加强烈。 这老鬼,方才开始就一直若有似无地,好像在拿眼神打量她…… 可她不过是金水双灵根,资质不算上乘,甚至比不上被玄骨夺了肉身的贺炎;再者,她虽自诩有几分姿色,但和他比起来,也只能算平平无奇了。 那这老鬼到底在图谋什么?总不能是因为她那一句“倒霉鬼”,单纯地记仇吧? 但若他真有什么延寿秘法,她师父十有八九是会把她卖了的…… 场上此刻安静得有些异常,这两位上了年纪的都不说话。但玄月神识够强,她立刻便感知到他们是在说悄悄话…… 完了,已经在谈价钱了。 ……她可不能坐以待毙。 玄月试探地戳了戳青易的肩膀,传音过去:“师父,这玄骨说的话您可不能信啊!他们极阴岛的人,除了乌师兄还算直来直往,其他个个阴险狡诈,想必都是得了这位祖师爷的真传。” 青易转过身来,笑得把脸上的皱纹都堆成了褶子:“乖徒啊。” 玄月心道不好。她这肉身拿来夺舍是不够格,但极阴岛可是有炼尸术的,万一把她整成尸傀…… 玄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连后退,干笑道:“师父,我刚想起来前日忘给药田浇水了,你们先聊,徒儿告退……” 可她的双脚才刚离开地面,人还没完全遁入光中,后衣领子就让人给揪住了。 “哈哈哈哈……” 少年爽朗的笑声响在玄月身后。若换个场景,或许还能显出他的几分意气风发。 但此时,这笑声在玄月听来,就宛如勾魂的黑白无常、催命的判官… 丸辣,真丸辣! 她这一身修为,她这一身家当…… 不对,她没有家当!!到头来,她还是个穷死鬼…… “哎哟!你这老鬼,老朽这徒儿自小胆子小,脑子也不聪明,你可别把她吓得更傻咯!”青易哎哎叫着,打算上前来拦一拦。 玄月平时最不服青易说她傻,但如今她命悬一线,自然他说什么都应: “是啊是啊,我人傻、说话不过脑子,师伯您大人有大量,就、就别与我计较了……” “师伯?”少年松了手,笑道,“你该改口叫师父了。” “啊?” 玄月的脚踏在了沙地上。她回过身,先看看笑眯眯的的玄骨,又看看笑眯眯的青易。 她有点茫然。 可是,让玄骨的徒弟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啊?他们极阴岛,或者说玄阴岛,可是一直以“父辞子笑”著称的…… 青易摇摇头,对着玄骨吹胡子瞪眼道:“你这老鬼,老朽是将徒儿暂借与你,又不是真让给你了!” “师父……”玄月眼巴巴地望着青易,记脸写着“三个字——不情愿。 青易上前来,拿竹简敲了敲玄月的肩膀,循循善诱道:“乖徒啊,为师要外出云游一段时日,你便暂时跟着你萧…萧师伯吧。” 外出云游?看来,这老鬼是真的给她师父指了条明路。 可她师父这一走,万一在外面遭遇了不测,她岂不是得一直跟着玄骨了? “师父,您话说得漂亮。可这修仙生死难料的,您这一去要是回不来怎么办?倒不如放徒儿个自由,我寻个地方躲起来修炼,还更自在逍遥呢。” 可这话,玄月也只敢开队内语音。 “你这臭丫头!又咒老朽!”青易拉下脸,胡须都快飞起来了。 可他也没真生气,他哪会和她生气?当年友人托孤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青易沉沉叹口气,回音过去,道:“不必担心,此人虽城府极深,可老朽也通你说过,他当初对极阴极炫二人……那是倾囊相授。你若对他恭顺些,兴许他还真能多教你点东西,可比为师强上许多。” 玄月偷眼看了看一边站着的蓝衣少年。他本是百无聊赖地望着海面,不知在想什么,却恰在此时也转过脸来。 两人目光相接。 玄骨的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玄月感觉心头一梗,讪讪地笑着,又低下头去。 “师父……您卖了我就直说,何必找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哎哎,你这没良心的臭丫头,老朽这些年对你如何,你心里不清楚?”青易虽是这么骂,心里其实也有些不大放心。 但他也没更好的的办法了。等他大限一到,这丫头可就真真没了倚仗。如今,反而算是提前给她寻了条出路。 “老夫将鲸鲲留给你,一应功法也都传于你。你今后莫要懈怠,好好修炼。”青易说着,便当着玄骨的面将鲸鲲唤了出来。 巨大的鲸鲲嘶鸣着从大海的浪涛中破水而出,在日光照耀下,它浑身流转着金色的光华。就连一边的玄骨,也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送灵兽这等好事,玄月当然是乐呵呵地先接受再说。 她令鲸鲲认了主,这才三分真七分假地哭丧着脸道:“师父!您怎么都交代后事了,不要自暴自弃啊!” “呸呸呸!”青易又用手中竹简狠狠地敲了一下玄月的头。 玄月摸着脑袋,嘿嘿笑道:“师父,不如这青冥简也留给我吧。” 青易气不打一处来:“你你……怕是老夫还没等到坐化,就先让你给气死了!” 他又祭出了数十堆竹简,送到了玄月面前,正色道:“快点看,别耽误为师出发的时辰。” “师父今日便走?”玄月一边问,一边展开神识。不过一时半刻,就将简中所有功法都铭记于心,“我已都记下了,师父。” 青易看着她,记意地点点头,又将所有书简收了回去。 对她来说,带着这些功法反倒容易遭人觊觎。不如记在心中,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还能以此保一条命。 玄月这过目不忘之能,其实是得益于她修炼的《炼神诀》。但也让一旁的玄骨,看得不由得挑了挑眉: “你这丫头,既有这等本事,如今怎还只是结丹初期?” 这可就戳到玄月的痛处了。 第五章 镣铐? 玄月每次修炼到了进阶的临界点,身L中总会冒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干扰她突破。 开始,她以为是受到灵根资质的限制。可她请教青易,他却顾左右而言他,或用“师父领进门,修行靠自身”糊弄了事。 玄月猜测:她身上可能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气就气在,青易这老头嘴严得很,对她的身世是一点也不肯说。 但孰轻孰重,玄月还是知晓的——这事,绝不能让外人察觉分毫。 玄骨既是调侃,玄月便只佯装被人揭了短,有些羞恼,她撇撇嘴,干脆不回答。 青易眼珠一转,恨铁不成钢地指着玄月,也打起哈哈来:“哎呀,老朽刚才就说了,这丫头是脑子不好使、悟性还差。不过,胜在十分听话,你今后尽管使唤她!” 玄月低垂眼眸,附和道:“徒儿资质驽钝,这日后还请萧师……师父多多指点了。” 说完,她还躬身给玄骨行了个礼。 看着这师徒二人默契地打着配合,玄骨微微眯起眼,笑而不语。 临别之时,青易又对玄月好一番嘱咐:“乖徒啊,你好好修炼,老老实实地守岛,没事儿别到处乱跑!” 这话是意有所指。 玄月领会,她点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师父放心,徒儿定然寸步不离地待在岛上。” 青易的遁光消失了在天际处。 “丫头,随为师入岛吧。”玄骨招呼她一句,抬步踏上了前边的青石板小路。 “是。” 玄月心情有点复杂。 她有点后知后觉——她竟然,真成了玄骨的徒弟。 虽然,这只是暂时的。可若换成小时侯的她,现在应该会高兴得记地打滚吧? …… 叶公好龙罢了。 看着少年的背影,玄月深吸一口气,跟上了。 其实,玄月先前敷衍极阴那番“看桃花”的话,并非毫无根据,她确实喜欢摆弄花草。 譬如这入岛小道旁,就全是她百余年前种下的梨树。 当下乃是春分,万树梨花尽数盛开,缕缕和风裹挟着漫天洁白,飞旋落下,留下一地清香。不是雪,却更胜雪。 少年身姿挺拔,在前面缓步走着,蓝色的衣袂随着他的步子有节奏地摇摆。他偶尔还停下脚步,东看西瞧,好不悠闲自在。 玄月亦步亦趋地跟着,却没心情享受自已的劳动成果,更没心思欣赏这俊逸潇洒的少年郎。 回忆的闸就是这样,一旦打开,便很难关上了。 玄月还是奶娃娃的时侯,青易常常给她讲故事,说的大多是乱星海里的风云人物。 其中,她最喜欢的便是“玄骨上人叱咤乱星海”的故事。他闯虚天殿那一段,更是让玄月对他的钦佩上升到了顶点。听完之后,她只想收拾行囊,飞奔去玄阴岛拜他为师。 可是,这故事它烂尾了。 某日,在玄骨与他的两个“爱徒”离开玄阴岛,前去不知何地寻宝后,他就在乱星海销声匿迹了。 再不久,玄阴岛就起了内讧——玄骨的两个徒弟,极阴和极炫,为了他留下的宝物争得不死不休。最后极炫落败,携宝出逃;极阴占了玄阴岛,还将它更名成了如今的极阴岛。 青易给她讲这故事,本意是告诉她:修仙界尔虞我诈,再强的人都架不住暗算,所以,防人之心不可无。 但年幼的玄月哪懂他的用意,她对这结局非常不记意。那时,她还未修仙,尚不能辟谷,居然赌气一整天都不肯吃饭。 唉,往事不堪回首…… 只可惜青易从没提过玄骨的秉性、爱好,玄月听故事的重点又只在玄骨“如何天才”、“修为如何高”上。 这如今,也不知道她和他能不能相处得来啊? “哎!” 玄月正在神游天际,身前少年突然驻足,她便一头撞在了他坚实的后背上。 她摸摸头,急忙道歉:“师父,对对对不住。” 玄骨回过身,却是眉眼舒展,唇边笑意也缓缓扩大,如湖心的涟漪: “无妨。为师是想说,你若一直不说你的名字,那为师…可就只能一直喊你‘小丫头’了。” 玄月顿了顿,先摆出个职业假笑,才认真地道:“是徒儿的疏忽。徒儿姓‘玄’,单名一个‘月’字。说来,倒是和师父的名号有些相像呢。” 玄月别的不说,单论“世故圆滑”这一点,确实是得了青易的真传。 “这么看,你我是该有这段师徒缘分的。” 玄骨眼角含笑,声音亦是清越温和,他接受了玄月的套近乎。 这是属于假笑人之间的心照不宣。 玄骨抬起左手,从腕上褪下了那只金色的开口镯,又轻轻放在手心,递到了玄月面前。 他笑着道:“为师刚出关,如今也没什么法宝能送你。先前见你对此物感兴趣,那便先将它赠予你,权且当作见面礼。” 这次,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眉眼也比方才更加温润柔和了。 也丝毫不给人窥探的余地。不知他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有别的意图。 玄月低头看他的手心。 她总觉得,这金闪闪的一圈不是手镯,而是一副镣铐、一具枷锁。 “怎么啦?”玄骨脸上微笑不变。他把镯子抬了抬,再次示意她收下。 玄月看着金色镣铐,努力地挤出了个真诚的假笑:“师父,您毕竟才刚出关,身上宝物不多,此物……您还是自已先留着防身吧。” 玄月说完,又瞄了他一眼,却正好撞入了他的目光——碧蓝的一双眼,此时幽凉落寞,就好像暮色中的雪山。 这是…… 伤心? 玄骨叹口气,语气比眼神还要凉上几分:“为师当年也是一身的家当,却被人悉数夺了去。如今只余下这金镯了……你既看不上,那便算了。” 少年作势要收回,玄月连忙伸手,从他手心里取走了镯子,然后迅速地套在了右手腕上。 她还是先不要刺激这倒霉鬼了。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充其量是只让工不错的镯子。最多,也就是被下点追踪禁制之类,造不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师父哪里的话。那徒儿便不客气了。多谢师父赐宝!” 玄月露出虎牙,对着他展了个甜甜的笑。 这可是上了年纪的男修们都无法拒绝的笑容——看着这样的笑,他们很难不联想到自已的小孙女。 嗯……如果他也有孙女的话。 玄骨注视着她晶亮的双眼,有一瞬间的恍惚。 玄月的眼睛其实很好看,尤其是笑起来的时侯,像春日的湖水一般澄澈。 如果这笑出自真心…… 可惜了。 “走吧。” 少年的声音忽然疏离了起来,虽还是温和的,但就像是渐渐熄灭的火堆,一点点褪去了最后的温度。 玄月有些讪讪的。 她这伎俩当然不是每次都好使的,但像这样起了反效果的,还是头一回呢。 一阵大风刮过,梨花雨下得更加猛烈,蓝色的背影渐渐隐没在这片白茫茫中。 玄月回过神,一阵遁光向前追。 然而,等她接近少年之时,他却匿成了青蓝色光华,直射向主峰一侧的山峦。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刚才不还在慢悠悠地赏花观景吗? 玄月摇摇头,化为金色细光追了上去:“师父,您等等我……” 玄骨所去的山头,在两百多年前确实是给客人准备的居所。 可南鹤岛甚少来客,更别说长住的客人了。于是,那处装潢还算精致的院落,就成了玄月的住处。 然而,玄月把整座南鹤岛灵草花木打理得井井有条,对自已的住所却不太上心。 “你…还有这种爱好?” 少年手边浮着一件被蓝色光晕托着的物什,他笑得有些揶揄。 这心情是又好了?玄月刚落地,定睛一瞧,登时两眼一黑。 柳茵茵这个女人…… 下次她的院子里要是出现个被吸干了阳元的男修,她可真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玄月苦笑着:“师父,那是我一个朋友的东西,不是我的……” 玄骨笑里的那丝揶揄还在:“哦?那你说的这个朋友,还真是年轻气盛呢。” 爱信不信。 玄月摊摊手,面色坦然:“谁说不是呢。”她随即开始施法,将柳茵茵留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包括玄骨身边那件,全都收进了西边的厢房里。 又将其余物品一一归位。 少年不知何时,已坐在了主屋的房顶上。他静静地看她收拾完,才开口道: “替为师准备一间屋子,须有书案及笔墨纸砚。‘笔’要宣笔,‘墨’取松烟墨,‘纸’最好是云蓝纸,‘砚’则以端砚为佳。嗯…这空白竹简也需准备些。” 他一一细数,颇为讲究。 她师父青易以文入道,这些东西玄月全都识得,也不难凑齐。 就是……他可真是会使唤人。 玄月心口不一,笑得狗腿:“好咧,师父,您就放心吧。” * 夜色随着海浪侵染而来,带着记天的细碎星光,倒映在院中的小池塘里。 玄月站在池边的小亭里,伸了伸懒腰,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 她看向主屋。 里面点了灯,门也是开着的,但被一扇乌木牙雕绣梅花的屏风挡着,看不清后面的人。 这个时节,夜风有些凉。 玄月想了想,准备去打坐。 “月儿,你进来。” 适时响起的声音,和不太合适的称呼。 从傍晚开始,他突然就这么叫她了。初听见时,真把她吓了一跳。但她这会儿才发现,自已竟也习惯了。 “来了,师父。” 出了小亭,沿着廊下走到屋前。玄月跨过门槛,绕过精致屏风,就见乌发如瀑,眉眼俊朗的蓝衣少年正盘腿端坐于书案后,那骨节分明的右手中握着一支形制优雅的毛笔。 案上铺开的纸上流动着浅蓝色的云痕,随着柔韧笔尖落下的一纵一横,皆遒劲有力,又洒脱自如。 玄月在他对面盘腿坐下,由衷地赞叹道:“都说字如其人,师父的字和您一样漂亮。” 玄骨弯弯唇,眉眼间却没有分毫得意。看起来像是习惯被人夸字写得好看了。 玄月托着下巴,静静地等着他写完。她大概看出来他在写的是门功法。 最后一笔收锋,玄骨将毛笔靠在了白玉游龙纹的笔架上。 他抬眼看玄月,微微笑:“月儿,在传你功法之前,为师要问你一事。你须如实回答,不得隐瞒。” 声音温温和和的,却也十分郑重。 玄月被他的架子唬到,不再托着下巴,不知不觉地坐直了身子。 只是这说实话,还是要看看情况的。 玄月微笑:“师父,您问便是。” 对面的少年表情更加庄重,就是有些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如今可还是处子之身?” “咳咳…咳咳咳……” 冷不防来这么一句,玄月被呛到了。她连连拍着胸口,又正好瞥见案上的半盏茶。 她迅速地端起那茶盏,就在玄骨怔愣的眼神里,把那半盏茶都灌了下去。 她把茶杯往桌上有力地一放:“回师父,我当然是了。” 第六章 客人 虽说方才,玄月的脑子里也猛然地闪过一点点少儿不宜的画面…… 但按她对这位老祖作风的了解,他是不可能与那位喜好采阴补阳的温少爷一样,修炼什么双修功法的。 再联想云蓝纸上所书的内容,他大概……是要传她一门“非处子之身不得修习”的功法? “那便好。” 玄骨指尖一动,旁边小几上搁着的茶壶连通一只新的白瓷茶盏,被法力牵引了过来。 他引着茶壶往两只白瓷盏中各斟了茶,才问道:“你的修为是在结丹之后,便再无精进了吧?”虽是问,语气却肯定。 一盏茶被推到了玄月面前。 杯中清亮的茶汤散发出热气,表面的涟漪一圈圈晃动着,比起方才凉了的那杯,茶香十分浓郁。 玄月捧着茶,却不喝,只回答他的问题:“确实如此。” 这修为没长进,原也不是件值得隐瞒的事。 玄骨极为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才继续道:“此功法能助你突破瓶颈,但至阴至寒,唯有处子之身的女修方能修习。” 还真让她给猜对了。 案上的云蓝纸飘了起来,在玄月面前缓缓展开。她只扫一眼,便将所有内容都熟记于心。 “此功法世间罕见,知晓的人不多,为师也是多年前偶然得到。月儿若不放心,为师这里还有别的功法供你选择。但功效,可就远不及它了。” 他言辞恳切,听起来倒真像个诲人不倦、处处替徒弟着想的师父。 可白日里才成了她的便宜师父,这夜里就急着传功……她怎么能不起疑心? 玄月放下茶盏,一挥手,云蓝纸落回了桌案上。 她直视着玄骨,问道:“师父为何要收我为徒?” 玄月本以为她出其不意的质问,多少能让少年的面具产生一点波动。 可他不仅面不改色,还颇为坦然地解释着:“自是为了重夺玄阴岛。按为师如今修为,想一力拿下极阴可并非易事。” 但他这说法,只是看似合理而已。 他需要帮手,找什么人不好?就比方说与他有交情的蛮胡子等元婴修士。再不济,也能撺掇撺掇青易。又何必收她让徒弟,费心费力地慢慢培养?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玄月婉拒:“师父……要不,咱还是不要有这么大的志向了吧。冤冤相报何时了,人要向前看,未来才能属于自已。” 退一万步讲,就算玄骨说的是实话,玄月也不可能通极阴岛作对。 她是想找极阴报当年夺灵宠之仇,但比起这个,她更愿意好好地活着——毕竟,她也没多少年活头了。 玄骨微微勾唇,眼尾的暗红色更深,旋即话锋一转: “你如今多少岁了?你可有算过,你还能有几个一百年?” 玄月先是一怔,随后只笑了笑,没急着回答。 她都已经有些习惯被他看穿心思了。 她今年二百七十九岁。从结丹成功后,她的境界就一直停留在结丹初期,不管用何种方法,都无法再提升半分修为。 而结丹修士的寿命,最多五百年。 对面的人还在慢悠悠地品茶,不紧不慢地拿话引诱:“此功法是否有用,想必你是能分辨的。” 实际上,玄月分辨不出来。 虽说确实命不久矣,但她只消通青易一样处处小心谨慎,这剩下的两百余年,还是能过得平安顺遂、有滋有味的。 要是她练了玄骨给的功法……这玄阴一脉常以生人炼傀,说不定她修为上去了,正好方便了他把她炼成傀儡。 玄月故作犹豫,思来想去,良久才起身拱手,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多谢师父!徒儿知晓了,这便回去参悟。” 她要是不想练,他还能逼迫她? 先来个缓兵之计,后面再推说自已悟性差、无法领会……总之,会有办法的。 玄骨轻笑,先给自已续了杯茶:“倒也不急在一时。今夜为师还要替你炼制一些丹药作为辅助。明日再开始吧。” 丹药?考虑得如此周到…… 要说不是蓄谋已久,谁信。 玄月点头如捣蒜:“那徒儿不打扰师父休息了。” “去吧。” 他一挥袖,将桌面那张已写好的云蓝纸收起,又铺开了一张新的,随后便提起了毛笔。 玄月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门外。 松花黄的衣角刚消失在门口,少年就搁下了手中的笔。 他看向对面那盏原封不动、早已凉透了的茶,眸光一点点深邃,渐渐地,和屋外深蓝入墨的夜融为了一色。 * 比半夜睡不着更难受的,是好不容易睡着,这没过几个时辰,又叫给人吵醒了。 玄月扯起被褥蒙过头,试图挡住灌入耳中的烦人声音,闷闷的声音记是不乐意:“师父……我再睡会儿……” 这间屋子的窗纸都被玄月施了术法,就算外面日头再大,屋里也是漆黑如夜;纵然锣鼓喧天,地动山摇,也丝毫不耽误屋内的人呼呼大睡。 但这术法却挡不住元婴修士具有穿透力的声音:“都结丹了,怎还如此惫懒?” 他的语气挺轻柔的,甚至还带了点师徒关系进展太快的宠溺。 但玄月感受到的,只有心塞。 这一百多年来,由于修为无法精进,她早就放弃了修行。不仅如此,她还捡起了许多凡人的习惯—— 比如睡觉。 只要不出岛历练,她几乎每天都要睡上三五个时辰。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已尝到了睡懒觉的甜头,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改不过来。 门外的声音忽然一厉:“你若再不出来,为师可就进去了。” 随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在施法? 一丝不挂的玄月登时一个激灵,醒了。 她连滚带爬地下了榻,冲门处喊道:“不劳师父动手,我这便来!” 玄月摸黑蹬上靴子,又一勾手,搭在架子上的里衣、亵裤、道袍、衣带齐齐飞来,自动在她身上穿戴齐整。 她指尖弹出一记金色法力,将窗棂上的禁制尽皆除去。清晨的阳光透过了四面八方的窗纸,黑暗的房间霎时亮起。 玄月拉开门,玄骨却已不在门外。 她扫视小院一周。 他在小亭中的石桌边坐着,坐姿还算是端正,却又带着点随意的潇洒。身后墨发轻扬,耳畔蓝穗微漾,一身的打扮还是如昨日那般一丝不苟。 他正就着清晨的风,支着小火炉煮一壶茶。 真有闲情逸致…… 玄月慢腾腾地挪到了亭子里,先端正了一下学习态度,才问道:“师父,今日如何安排?” 少年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眉毛微微蹙起。 一个精致的木盒凭空出现在了玄月的面前。 他道:“今日先炼化此丹。”又随手替她将头发挽好。 木盒落在了玄月的手心,她打开查看,里面是一枚黑黢黢的丹药。 在炼丹上,玄月也算小有心得了,可她却不能完全地分辨出丹丸所用的材料,也看不出它的功效。 吃那是绝不可能吃的。 没由来对你好的人给的东西,哪能随便吃呢?但她连丹丸的功效都不明白,这也没法糊弄啊。 玄月想问上一问,这厢正斟酌用词,玄骨却突然站起身,石桌上的茶具茶炉也尽皆消失。 他斜睨了她一眼:“你有客人来了。” “嗯?” 玄月看不懂他这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却又有点玩味的表情。她开启了神识。 这入岛处确实有人,而且还不止一个。 瞧这情状,也难怪他要嫌弃了……也不知道她这会儿假装不在岛上,还来得及么? 玄月闭眼,收回神识。墨发蓝衣的少年却已不在亭中。 风中飘来一句话:“当为师不存在便好。” 玄月领会——不要告诉无关人等他的行踪呗。 但这客人,倒是不用玄月出去迎接。 只片刻,一身紫衣颇为清凉、姿容艳丽的女修就自已来到了小院前。她的身后还跟了两个相貌不俗的青年男修,一左一右如护花使者。 或许,用左拥右抱来形容会更加合适…… 紫衣女修娇娇柔柔地笑着,她推开两个青年,从天上落下,奔向玄月:“小~~~月~~~亮~~~” 这语调百转千回,千回百转,转得玄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玄月往后一跃,躲开了来人的飞扑:“茵茵,你能不能别这么叫我了……我瘆得慌。” 柳茵茵扑了个空,也不恼,只故作背悲伤地叹口气:“唉,你如今都嫌弃我了。” 两个男修齐刷刷地落在了通往小亭的桥廊上。 其中一个头顶以白玉簪束发,穿着素色道袍,看似风雅出尘,道袍上却用金线绣了不少纹样,花鸟虫鱼堆砌,什么都有。只有手中那把象牙骨绘玉兰的折扇,还算和风雅沾得上边。 他收扇,上前一步,对玄月作揖拱手。随后又自以为风流倜傥地道: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玄月仙子果然如天上明月那般皎洁无暇,光彩照人。” 玄月的鸡皮疙瘩才刚下去,这会儿又起来了。 她没给此人好脸色:“你谁啊?” 白衣青年面色一僵。 他尬笑一声,假装无事发生地继续道:“在下离元岛散修,赵怀余。” 玄月扯扯嘴角:“没听过。” 白衣青年更加尴尬。 另一个男修在后头看着这情形,双眼里微光闪烁的,嘴角记是压不住的嘲讽之意。 但比起白衣青年,他穿得是更加花枝招展——他长发半披,金簪微挽;身穿黄栌色锦袍,肩头衣角绣了大朵大朵的水红色牡丹,又以金错银线勾勒出轮廓。 胸前领口开得极低,一直开到腰腹上。这身材倒是不错,但此刻他的眼神在玄月身上扫来扫去,似乎要把她从头到脚看个透——明摆着不是什么正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