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我养的小橘猫是皇太子》 第1章 魂穿一只猫 皇太子李玄泽每天戌时会魂穿一只猫。 时辰一到,灵魂出窍,他的肉体无论身在何处,都会突然睡去,到次日天亮之前,才会回到本体。 第一次昏倒,恰逢母后挑选了肤白美貌行房宫女过来伺候他。 他已满十五,又是储君,早该学这方面的事了。 可人一到东宫他的寝殿中,他就突然翻白眼,往后直挺挺的躺在床榻上。 宫女吓得尖叫。 立刻跑出去喊人来。 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几个太医便都到了,围拢太子殿下忙活,却怎么都看不出问题所在。 谁也不能料到,他灵魂出窍,进了一只猫的身体。 他睁眼那瞬,在一个木头做的大笼子里,身边是好多只巨大的猫,和他块头差不多大小,把他推来攘去的。 怪物! 李玄泽吓得要命,手脚并用的拼命挤到笼口去。 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变成两只毛茸茸的橘色爪子。 原来,不是那些猫巨大,而是他变小了,变成了一只猫! 李玄泽拼命刨笼子的木门,想把门弄开。 折腾了一阵,倒是引来猫贩子,给它拎出来狠狠打了几下屁股,再扔回笼子里。 贩子说:“再吵,明天就吃了你。” 他立刻晓得安静了。 能屈才能伸,这个道理太傅教过他,他懂。 夜很漫长。 李玄泽战战兢兢的度过了一夜,在次日卯时又突然从自己的身体里醒来。 太医们忙了一宿,始终看不出所以然,此时精疲力竭,却还不得不围着他。 看到太子睁眼,太医们高兴坏了。 “看来太子只是太劳累了。” “应当不是病,多休息便好。” “太子殿下千金贵体,要保重休息啊!” 他恍惚间以为,昨晚那诡异的一夜,应当是大梦一场。 然后到了戌时,那个姑娘再次踏入寝殿,他又两眼一闭,倒了下去。 如此折腾了两宿,再醒来,李玄泽便雷厉风行的命人彻查全长安的猫贩子。 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只猫找出来。 打他屁股的猫贩子,也非得抓起来好好教训不可。 可连着五日翻遍长安,都一无所获。 在笼子里的第六夜,他刚从橘猫的身子里醒来,等来一个姑娘。 这姑娘梳着乖巧的垂桂簪,有一双水灵灵的杏仁眼。 她想买一只猫。 李玄泽急中生智。 在她伸出手指抚摸它旁边那只胖乎乎的黑白猫时,李玄泽凑过去,轻轻舔了她的手指,软绵绵乖巧的喵了声。 姑娘心软,就把他抱回了家。 …… 林岁宁是夜里把橘猫抱回家的。 这猫脏得她实在无法忍受。 小桃在水盆里备好了冷热适宜的水,林岁宁便亲自给它洗。 一边洗一边夸。 “好乖啊,都不怕水哎。” 橘猫乖乖的站在水盆里,眼珠子滴溜溜的把整个屋子看一圈。 很干净简洁的姑娘闺房,唯一的摆件是窗边矮几上的瓷瓶,插了一支新折的海棠花,瓷瓶也不是名贵那种。 想来是普普通通的门第。 姑娘的手在它身上一寸寸磋磨,慢慢的,伸到了它胯下。 猫儿腰腹一紧,一下子从水盆里跳出来,蹦得老高。 一双圆圆的眼用力瞪着着姑娘。 太不知害臊了! 姑娘怎么能……就算他现在是只瘦橘猫,也不能乱摸吖! 尤其是,那个地方! 林岁宁被溅了一身水。 她也不恼。 “小猫要乖哦,我们洗干净,做只香香猫,娘亲就喜欢你哦!” 说着,她又去抓橘猫。 橘猫躬起背一步步后退,直到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他企图说话:“不许摸本太子!不许!” 但它张开嘴发出来的,只有凄厉的喵喵叫。 林岁宁和小桃合力抓住它,又把它按进水盆里。 “不怕哦,只是洗澡澡。” 这回林岁宁先给它洗了四肢,然后又摸到胯下。 橘猫眼睛瞪得浑圆,两腿一蹦,可是被小桃按的死死的,它怎么也挣脱不了。 耻辱啊!太耻辱了! 它身为一只猫,和姑娘的力量相比是悬殊的,只能认命的闭上眼睛,任由她上下其手,忍受着胯下的异样。 “哎呀,毛打结了。” 林岁宁摸着不对劲,让小桃配合她,把猫儿翻个身,变成肚子朝天的姿势。 它的胯就这么大咧咧的展示在她们面前。 橘猫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别看我!流氓!下流!” 它的喵喵惨叫丝毫没被人当回事。 林岁宁哄着它,“不怕不怕,不痛的,很快就好啦。” 她小心翼翼的,把它胯下打结的毛捋顺了。 这期间,它惨叫个不停。 小桃突然说:“要不把它阉了吧,他们说,阉掉的猫会温顺很多,没有凶的。” 橘猫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挣扎着挥舞的双腿也不敢动了。 小桃惊奇道:“它是不是听得懂呀?” 林岁宁终于把它洗得干干净净,从水盆里抱出来。 她一边拿沐巾擦拭着橘猫,一边说:“当然啦,不然耳朵是长来干嘛的?你说的我也听过,阉掉了还不容易走丢呢。” 橘猫四条腿抖得跟打筛。 怎么办? 遇到两个想把它变太监的毒妇! 林岁宁摸了摸它的头,“所以你要乖哦,不要大吼大叫上蹿下跳,不然我们就把你阉掉!” 好汉不吃眼前亏。 橘猫乖顺喵了一声。 小桃这时给她备好了沐浴的温水。 “小姐,可以洗了。” 林岁宁就抱着猫走到沐浴的隔间,关上门,把猫放在地上。 橘猫在隔间里走了一圈。 这儿也就一个浴桶,一个挂衣物的木杆,有一扇窗虚掩着。 地方其实不大。 但对于它这只猫来说,简直是巨大的木桶,巨大的人,巨大的地方。 橘猫往那扇虚掩的窗走去。 逃出去!回东宫!必须要离开这两个随时阉掉他的毒妇! 它慢悠悠的一步步靠近窗边,眼前突然一黑,周身被罩住。 一条散着淡淡木丹香的衣服猝不及防的把它堆了个严严实实。 巨大的衣服啊啊啊啊! 它好一顿翻滚挣扎,根本挣扎不脱! 林岁宁把身上最后一件肚兜解下来,随手一扔,再蹲下身,拿掉盖住它的衣服,露出它毛茸茸的脑袋。 “小家伙,吓到了?” 橘猫终于得以喘息,却在看清眼前景象后,身子整个僵住。 白花花的,白…… 第2章 务必找到她 它立刻别过猫头,不敢多看。 可只一眼,那画面便在它脑海里挥之不去。 如瀑墨发自肩上散落,往下是嶙峋有致的锁骨,握雪成峰,纤若柳枝的腰…… 越深想,越脑热。 它赶紧晃了晃脑袋,叫自己清醒一点。 再好看也是个要阉了它的毒妇! 它听到林岁宁踏入浴桶的声音,便转了身调转方向,对准那扇窗。 只要逃出去,它就能找到回东宫的路! 这样想着,它退后几步,蹲下后肢,盯着那窗口蓄力待发。 然后猛地一跳…… 猫头重重撞在了离窗台还有一点点距离的地方。 身子掉落下来。 喵的,早知道多吃点,这身子实在没力。 它绝望的躺在地上,一时半会儿不想醒来。 林岁宁听到动静,沐巾都没来得及裹,就从木桶里出来,跑过去,把它抱起来。 她轻轻的抚摸它背上的毛。 “傻猫,撞墙干嘛?这么想不开?” 她低头,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亲了亲,猫儿就是越傻越可爱,她真是越看越喜欢。 “叫你呆呆好不好呀,呆呆……你怎么流鼻血啦!” 两道艳红的血迹,从它两只小鼻孔里蜿蜒钻出。 它靠在她湿漉漉的胸口,愣愣的直勾勾的看着她。 她这样抱着,它小爪子避无可避的扒着她最柔软的地方。 但它把尖锐的指甲收起来了。 天呐,好软,好湿…… 它只觉得头昏脑热得很,人云里雾里的。 林岁宁吓得花容失色,抱着它不知所措。 “小桃!小桃!它流鼻血了!” 小桃听到小姐大叫,慌忙冲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猫怎么还会流鼻血?” 林岁宁把猫塞到小桃怀里,自己草草擦了身子,赶紧穿上衣服。 “城东的张大夫我熟,要不找他给看看。” 小桃困惑道:“张大夫是给人看病的啊,他会给猫看吗?” “不管了,去找他看看!” 小桃提醒道:“小姐!出不去的!已经上门禁了!” 在林岁宁穿上衣服之后,橘猫的鼻血也慢慢止住了,不再往外淌,只有两道干涸的血迹挂在那里。 小桃摸摸猫头。 “小姐你看!它不流了!明早再说吧?” 林岁宁看了眼这猫。 这会儿它完全傻愣愣的,目光也呆滞,仿佛丢了三魂七魄。 “可能是撞墙撞到鼻子了,这猫估计是个傻的,叫呆呆没错了。” 林岁宁说完,叹口气,“你把它抱我房里吧,我洗好过来。” 橘猫被小桃抱回了隔壁卧房。 小桃把它放在床上,恶狠狠的说: “乖点哦,晚上别乱跑乱叫,不然把你阉掉。” 橘猫扒在粟玉枕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还是刚才那绵软湿漉漉的触感,还那股淡淡的木丹花香。 无论如何,能洗个澡,还能上干净的床榻,比前几日跟一群猫在笼子里过夜要好的多。 他还是怕被阉掉,不敢乱跑,就在床上安静等着。 林岁宁沐浴完,只穿着条肚兜便上了床榻。 她两条玉杆明晃晃的,太惹眼。 李玄泽不看她,使劲往角落里躲。 林岁宁伸手一捞,就把它毛茸茸的身子搂怀里来。 她亲了亲它的脑袋。 “遇到我,你有好日子过啦。” 李玄泽被一双纤臂禁锢在怀里,两个爪子都在她胸口,鼻梁里充斥着她淡淡体香。 他用力闭上眼睛,叫自己不要多想。 不可以,不能想,会流鼻血…… 她的手却很放肆,摸它的脑袋,摸它的背,还摸它的屁股。 “你是小男猫还是小女猫呀?” 李玄泽的身子一下子就蹦得很紧。 你都摸到我那啥了!你说呢! 林岁宁很容易入睡,抱着软软的猫,更加好睡。 迷迷糊糊中,她喃喃说:“呆呆,你有家啦,我对你好哦。” …… 卯时,李玄泽准时回归本体,坐在宽大的紫檀鎏金缠枝床边,揉着太阳穴缓了缓神。 前半夜他在林岁宁怀里就没动弹,身子都快僵了。 他扭了扭脖子,动动胳膊,便把心腹侍从传来。 “去找……” 等等,他连那个姑娘叫什么姓什么都不知道,去哪里找? 山竹看着他的脸,惊道:“主子!你流鼻血了!” 李玄泽往床边铜镜看了眼。 他本体昨晚大概是侧睡的,鼻血从他脸颊边淌下,留下一条横着的干涸的血迹。 他抬手擦了擦,没擦掉。 太子流鼻血可不是小事,山竹大声喊:“太医!太……” “不用不用,”李玄泽连忙制止了他,“拿笔墨颜料来,有事交代你。” 他早就发现,那只猫的身体感受会转嫁到他本体。 那日被猫贩子打了屁股,醒来时本体的屁股也痛。 被别的猫挠了一下,醒来本体上也多道抓伤。 所以他务必尽快找到这只猫,把它养在自己身边才安全。 下人们动作利索,很快把太子要用的东西备好。 李玄泽挽袖提笔,行云流水的在宣纸上作画。 顷刻间,便完成了画作。 搁下墨笔,指尖在画上敲了敲。 “务必尽快找到她,弄清楚这是谁家的姑娘,家在何处。” 主子一本正经,山竹却发了愁。 这人像画潦草的不行,顶多看得出眼睛鼻子和嘴,头发乱得一团鸡窝,从哪里去找? 唯一能辨认的是,那绯色的衣裙只能是姑娘穿得,那看来的确是姑娘。 按这画要能找到人,那才是见了鬼。 李玄泽皱眉,“还不快去办?” 山竹也不好明说画得太差,很为难的问:“殿下,这姑娘叫什么名?” “我要是知道,还用画画吗?” 昨夜从头到尾,只听那个丫鬟叫她小姐。 山竹又问:“那……这姑娘芳龄几何?” “大概十五。” 正是妙龄年华的女子。 李玄泽捏了捏眉心,别扭道:“她有只叫呆呆的猫,你往养猫的姑娘里去找。” “好叻!” 山竹心想,这就好找许多了。 …… 林岁宁睡醒来,吓了一跳。 怀里一小滩血渍,染红了她蜜合色肚兜。 猫儿已经去了地上,正在那若无其事地舔爪子,小蒜鼻下的血迹早已经干涸。 林岁宁看得心疼不已。 “呆呆,我带你去看大夫。” 去看大夫前,先得把猫喂饱。 昨晚刚抱来时,林岁宁给它吃剩菜和吃剩的鱼,它是一脸嫌弃,猫头高高扬起,摁都摁不下去。 可现在,它埋头吃一碗拌了鱼汤的粥,吃得那个利索。 林岁宁摸摸猫头。 “看来昨晚是真不饿啊。” 第3章 她的姨娘 猫儿吃饱喝足,喵了一声,一双圆溜溜的眼澄明慵懒,乖得跟昨晚那只倔强的小家伙判若两猫。 小桃找来个竹篓。 林岁宁把猫藏在竹篓里,抱着往外走。 她得带着猫去看看大夫,总流鼻血一定是生病了。 还没出院子,小厮来传话。 “二姑娘,夫人请您去正堂。” 林岁宁便把竹篓交到小桃怀里,自己则好好收拾打扮了一番。 她昨日听了一嘴,今日有在朝为官的大人物要到府上来。 主母叫她过去想必为了这事。 以往有贵客,无论是谁,主母从未想起过她,这回传她过去,倒有些稀罕了。 还未踏进正堂,林岁宁便听见父亲林诚录的怒斥声。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让你伺候方大人是你的福气!偏做出个要死不活的模样来!你那几两肉值几个钱?” 林岁宁心弦一紧,加快步子走进去。 只见方姨娘瑟缩着身子跪在地上,父亲戳着她鼻梁,唾沫乱飞。 “不识抬举!拖下去掌嘴!” 林岁宁如同雕塑一般立在那,用力攥紧了帕子,牙后槽咬得发疼,眼睁睁看着下人把方姨娘当牲畜一样拖拽。 她的生母在她五岁时亡故,方姨娘是父亲的妾室,也是母亲的亲妹妹。 若是姨娘未曾入府为妾,林岁宁该唤她一声姨母。 方姨娘满面泪痕,毫无挣扎的被拖到门口。 在看到林岁宁的刹那,那盈满泪水的双目一怔,眸底涌出许多恐慌和担忧来。 方姨娘张了张嘴,却还是噤声冲林岁宁摇了摇头。 林岁宁懂她的意思。 别冲动,别失态,别和父亲犟嘴,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岁宁收回目光,不再去看方姨娘狼狈的模样。 只是胸口被一双无形大手揪得死紧,连带着喘息都有些难受。 继母刻薄,若非为了方便照顾自己,方姨娘岂能甘愿入林府为妾? 林岁宁强行压下心头痛意,看向正重重甩袖的父亲。 林诚录发泄了怒气,转而面对一旁的大人物时,满面的嫌厌褪去,换上一脸谄媚。 “我这个妾室还需好好管教。幸而我后院里多的是美妾,周大人要不再看看?” 这位大人物,林岁宁知道的。 礼部侍郎周大人。 年纪不大,约摸而立之年,却是父亲结交的人中,官职最高的一位。 父亲做了多年县丞,最盼着升升官,最好能到长安为官,那便是祖坟冒了青烟。 升官的机会,也只能仰仗认识的大人物,自然是不顾一切也要巴着的,哪怕双手送出自己曾经的妾室也在所不惜。 此时此刻,林诚录微躬着腰,端着卑微的笑容,等待着这位贵客的发话。 周大人端着茶,慢慢抿了一口,惋惜道: “可惜啊,也就你这位妾室,同我那故人有几分相像。” 说到这儿,万莲抬手招呼门口的姑娘。 “岁宁,快过来。” 万莲是林诚录的续弦夫人,做了林府的主母八年有余。 她殷勤向周大人介绍道:“那大人您看看,这位姑娘像不像?这是咱们家的二姑娘。” 林岁宁身子一僵。 原来,原来这才是主母叫她来的目的! 林诚录转眸看向这个女儿,好似被雪中送炭般双眼一亮。 “对,对,岁宁,快过来给周大人看看!” 不等周大人的目光看过来,林岁宁撒腿就跑。 她气喘吁吁的跑回自己的院子里,关上门,在屋子里一通乱翻。 她不要去伺候周大人! 她与谢家的公子是有婚约的! 在一堆首饰里握住那把匕首时,府上的下人强行破门而入。 “二姑娘,冒犯了!” 她连踢带踹,还是反抗不了两个下人的力气,被强行推拽回正堂,带到周大人面前。 下人一松手,林岁宁就从袖子里拔出匕首,抵在自己喉咙上,目眦欲裂。 “你们要逼我!我就死在这里!” 锋利的刀尖刺破皮肉,冒出一点血珠,顺着她的白如玉脂的雪颈蜿蜒而下。 林诚录怒道:“岁宁!你干什么!” 他向林岁宁逼近一步,林岁宁就退一步,颈间的利刃就更深一些。 她从前以为,哪怕父亲对她的处境漠不关心,但至少父亲说过“岁宁是几个闺女里最漂亮的”,便是喜欢她这个女儿的。 可现在,她把夺命的匕首抵在颈上,父亲的眼里却没有担心她性命的焦灼。 父亲只有怒火。 怒她居然跟方姨娘一样不听话,不识时务的闹出这一出来,叫他无法向周大人交代。 万莲见这情形,痛心疾首道:“都是我的不是,我没教好瑞宁,叫岁宁这般不懂事,这般自私……” 她深深自责了番,再恨铁不成钢的对林岁宁道:“你若死活不肯,就只能让方晚葶去服侍周大人了。” 这一句话,便叫林岁宁僵怔住。 父亲讨好周大人势在必行,她若不愿,这桩事便轮到方姨娘的头上。 万莲剜了她一眼,对周大人道:“叫您看笑话了,我一定好好管教,今晚务必送到……” 这时,方晚葶在外头挨完了耳光,冲进堂屋来,扑通跪在了周大人面前。 “我愿意服侍大人的!” 周大人垂眸看跪在脚边哀求的女子,与方才宁死不从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眯起眼,指尖挑起方晚葶的下巴,仔细端详这张被打肿了的,泪流满面的容颜。 林岁宁扔了匕首,也跪到方晚葶身边。 姨娘为了她,这些年忍气吞声,卑躬屈膝,困在这宅子里头照顾她直到如今。 姨娘虽然为妾,可骨子里还是视贞洁如命,若伺候了夫君以外的男子,恐怕便活不下去。 林岁宁一下又一下用力给周大人磕着头,沉闷的声响回荡在堂屋中。 “求大人放过我姨娘!” 周大人目光瞥向她,饶有意味道:“所以,你要替你姨娘伺候我?” 还没等她点头,方晚葶尖锐道:“林岁宁!你来凑什么热闹!回屋子里去!” 林岁宁抬起头,泪雾蒙蒙的看着她。 方晚葶声音颤抖。 “能伺候周大人,自然是幸事,你若要同姨娘争抢,姨娘会死不瞑目。” 她又重声道:“林岁宁,你走!” 方晚葶生怕林岁宁不听话,是从肺腑里吼出来的。 林岁宁手握成拳,死死咬住了下唇,却无知无觉。 姨娘是为了她才入府为妾,一直以来无所出,把她当作亲生女儿。 对她而言,姨娘就是她的母亲。 她怎么走?怎么能走? 林岁宁哑声说:“姨娘,这个前程,你让给我吧。” 姨娘为她做这么多,她总要报答一回。 第4章 太子在找养猫的姑娘 两人都上赶着,万莲瞧着这意料之中的情形,扬起得意的笑意。 她顺势道:“周大人,既然这两人都想伺候您,不如您来挑选一个。” 林诚录便故作慷慨大方。 “要不大人都收了吧。” 周稷卿没有给回应,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腰间佩玉,似乎他们说的事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在他终于稍稍抬起眼眸,看向林岁宁之时,方晚葶急切握住周稷卿的手。 “大人,就让我来服侍……” “服侍什么?” 周稷卿目光淡淡的瞥了眼那双紧握住自己的手。 她因着急而不由自主的用力,抓疼了他都不自知。 周稷卿不动声色的抽出手,转眸看向林氏夫妇,笑不达眼底。 “你们这是做什么?她不过有些像我一位故人,你们便在这动辄打骂还要自尽,弄出些热闹来,真有意思。” 言下之意,这自始至终,都是林诚录夫妇自作多情。 林诚录面色闪过迷茫,似是不太明白周大人的意思。 缓缓后,他心想,闹这动静来,显得周大人逼良为娼一般,自是不雅观。 周大人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要名声的。 林诚录躬着背,汗流浃背的讨好。 “周大人高风亮节,家中女眷不端庄,叫周大人见笑了。” 周稷卿意有所指道:“是女眷不端庄,还是你不端庄?” 随即便起了身,迈开修长的双腿往外走去。 林诚录脸色一边,赶紧哈着腰跟在背后相送。 万莲紧随其后。 这对夫妇忙着去善后,堂屋里就剩林岁宁和方晚葶仍跪在地上。 方晚葶死里逃生般松了口气,转而去查看林岁宁脖子上的伤口。 幸而伤得不重,已不再流血。 “你傻不傻!”方晚葶气急,“不管碰到什么事,活着才最好,是不是?下次不准再拿匕首指着自己!” 林岁宁踉跄着起身,把姨娘也拉起来,头也不回的往后院跑。 回到自己的院子,林岁宁扑进方晚葶怀里,唤了声“姨娘”便泣不成声。 方晚葶安抚了她许久。 “好啦,再忍忍,等你嫁个好人家,姨娘也轻松些。这种时日总有个头的嘛。” 林岁宁在她怀里用力点头。 到了正午,小桃抱着竹篓回来,慌得不成样。 “隔壁长安城在抓养猫的姑娘!听说是太子下令,养猫的姑娘都抓起来!小姐,咱这猫要不还是……” 屋子里就她们三人,没有外人,林岁宁便有什么说什么,不怕冒犯。 “养猫犯律法吗?凭什么抓起来?太子不是贤名在外,怎么会做这样奇怪的事?” 方晚葶说:“那可是太子,太子说有罪,谁能问个所以然来?岁宁,这要是真抓养猫的,你不如把猫趁早放了吧。” 林岁宁把竹篓里的猫抱出来,轻柔的安抚它的脑袋。 猫儿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看她,在她手掌下轻轻喵了声。 林岁宁实在舍不得扔了它。 “我们把猫藏藏好,不让别人知道就是了……” 她捂住了两只猫耳朵,轻轻的说:“再说了,现在太子只是在长安找,若是找到我们这儿了,到时候再把它放走也不迟。” …… 李玄泽派人查了一天。 全长安养猫的姑娘几乎都被召来东宫让他过目,却还是一无所获。 看来,那姑娘很有可能并不是长安人。 若是这样,那就麻烦了。长安城外那么大,总不能把夏朝翻个底朝天吧。 不过听她的口音,哪怕不在长安,也是周边几个城,一定不会太远。 天色还没变暗,离戌时还有小半个时辰。 李玄泽懊恼的瘫软在床榻上,不断的睁眼闭眼,等待着灵魂出窍。 终于在某一次睁眼后,面前景象大变。 他又回到了那间女子闺房里,正趴在姑娘的腿上。 姑娘正坐在小圆桌边,手一下又一下抚着他的脊背,偶尔还摸一下猫头,挠一挠他的下巴。 经历了昨晚的搂搂抱抱,这些动作,李玄泽已没有那么大惊小怪了。 可是好痒! 他龇着牙身子扭来扭去。 林岁宁见这猫看起来不舒服,便松了手,让他从自己腿上跳下去。 李玄泽倒是想跳。 可他窝在小小的猫身里面,就那么点从腿到地上的距离,往下看竟好似万丈深渊一般! 他努力了几把,甚至闭上眼睛,还是望而却步。 林岁宁拍了拍他屁股。 “不下去了?” 又摸屁股! 李玄泽猛地跳起来,随即掉到地上,惨烈得摔了个狗吃屎,四只爪子刨了刨才翻过身来。 方晚葶说:“这猫有点笨,别家的猫都是上梁揭瓦,身手麻利得很,哪像这只猫,这么点高都能摔,实在是笨。” 你才笨,你全家都笨。 李玄泽气急败坏的喵了一声。 他这才发现屋子里多了个女子。 这女子盘着发,长相与抱着他的姑娘有几分相似。 母女?不像,看起来更像差了十来岁的姐妹。 林岁宁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是有点笨,昨日还撞墙呢,把自己鼻子撞坏了,流好几次鼻血,所以我叫它呆呆。” 李玄泽跑到角落里去,赌气似的不给她摸头。 她们便聊起了别的事。 林岁宁忧心忡忡的说:“今日没能讨好那位大人,父亲势必恼火,姨娘你近来要小心着些。” 方晚葶说:“你明日去给父亲和母亲递个茶,道个歉。” 林岁宁低下头,没吭声。 她生母早亡,姨娘说的母亲,是父亲的续弦,万莲。 万莲今日特地把她喊去堂屋,是打着拿她讨好周大人的主意,也是利用她拿捏姨娘。 她做不到去给这样的人递茶道歉,她也没有做错什么。 方晚葶语重心长地说:“你还指望他们给你许个好人家,只要跟谢家的亲事定下来,你也算熬到头了。眼下忍了这口气,没什么的。” 林岁宁别过脸去。 她还是不愿意。 方晚葶握住她双手,“别叫姨娘担心,听话,低个头不少半两肉,却能叫你父亲待你好一些。” 李玄泽竖起耳朵听她们说话,一字一句都不肯错过。 话是不错,忍一时风平浪静,太傅也常常这样教他。 毕竟父皇一生气,是要罚他抄经书抄一整天的。 林岁宁的脑海里,却是父亲狰狞可怖怒不可遏的模样。 她摇摇头,把脑袋里那令人窒息的画面驱散了。 “姨娘,不早了,先歇着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方晚葶叹了口气。 “那你好好睡,明日再说。” 第5章 夜闹 李玄泽窝在角落里,看着人走出去,好好的发着呆,突然感觉到屁股下有东西挪动。 啥玩意儿,他歪过猫头一看。 李玄泽一蹦三尺高,发出凄厉的惨叫,手脚并用往林岁宁身边跑。 “虫!虫!” “啊啊啊!!” “救命!!” 林岁宁眼疾手快的一脚踩死蟑螂,再一把将炸毛的橘猫抱起来。 李玄泽见虫子被踩死,这才不再惨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好险,差点被吓死,她救了他一条命! 林岁宁抱着他,一边安抚一边困惑。 “猫怕蟑螂?” 她怎么记得,从前养的那只猫,很喜欢把玩蟑螂啊? 李玄泽沉闷地喵了声。 林岁宁又说:“你这个样子,怎么指望你抓老鼠啊?” 她最怕老鼠了,前些天被一只老鼠吓得去跟小桃挤了一晚上,这才想到养只猫。 可没想到这只猫身子娇弱会流鼻血,跳不高,连蟑螂都怕。 小桃在这时说:“水放好啦。” 林岁宁把猫放下来,准备去沐浴。 李玄泽刚到地上,就看到不远处蟑螂的尸体,不禁打了个哆嗦。 那两姑娘要走出去,把它一个人留在这跟蟑螂的尸体单独相处! 李玄泽迈着轻盈的小碎步追上去,紧跟在林岁宁身后,跟着她进了沐浴的隔间。 林岁宁对他的存在毫不介怀,关上门,若无其事地开始脱衣服,完全当他这只猫不存在。 李玄泽知道她在干什么,背过身去,用力闭紧双眼。 不看,坚决不能看。 偷看姑娘洗澡的都是卑鄙小人! 但他明明没有看,明明用力闭着眼,脑子里却莫名其妙的浮现出昨晚看到的画面。 胜雪玉肌,还有那微微隆起的…… 李玄泽拿猫头抵在了角落,摇头晃脑的撞了撞墙。 不可以再想!不可以! 林岁宁迈开腿走进浴桶,锁骨以下的身子缓缓浸没在冷热适宜的水中。 她闭上眼眉头紧蹙,满腹心事,便没注意到那只呆猫正在撞墙。 外头传来一位夫人尖锐的声音。 “你敢拦我的路!” 小桃连声恳求,“夫人,二姑娘在沐浴,我去催她出来见夫人吧。” 万莲语气不虞。 “她是个姑娘,我是她母亲,有什么看不得了,还要我在这里等她?” 闻声,林岁宁立刻从浴桶里出来,三两下擦干了身子。 在外头的人闯进来之前,她已草草穿好衣衫,打开门。 “这么晚,母亲怎么过来了?” 万莲冷哼,“你眼里有我这个母亲?” 李玄泽察觉到这妇人来者不善,跟着出去看热闹。 这位夫人一看就不是岁宁的生母,还没那个姨娘长得跟岁宁像。 倒是来势汹汹,带了四个家仆来。 林岁宁站在万莲面前,恭敬却不示弱。 “母亲何出此言?” 万莲目光沉沉,“今日当着权贵的面,你做出那番姿态来,眼里有没有我和你父亲!你是要害了这个家吗!” 李玄泽圆溜溜的猫眼微微眯起。 看来他不在的白日里,发生了不少事。 林岁宁眼眸沉沉。 继母哪里是为了这个家,继母是为了大哥。 当年万莲没过门之前,便与父亲无媒苟合,甚至先母亲一步生下儿子。 后来母亲亡故,万莲得以入门,府上便多了大公子,林岁宁这个大小姐,也变成了二小姐。 大哥眼下到了考功名的年岁,继母着急替他谋个前程,自是眼巴巴的讨好高官。 林岁宁颔首,密长的眼睫遮住了眸底黯色。 “母亲,今日是女儿的不是。” 她记得姨娘说的话,姨娘今日叮嘱了好几次,叫她低个头,跟主母和父亲道个歉,好叫这事儿翻篇,千万千万别逞一时之能。 这么多年,姨娘也一直在低头。 可她这姿态,并没有让万莲解气。 “叫你服侍权贵,也是给你个攀龙附凤的机会,你倒好,不能领会我的良苦用心。”说完,万莲轻飘飘的道,“你犯了大错,不罚不成规矩,这回就掌嘴三十,小惩大诫。” 李玄泽眯着一双猫眼,盯着这妇人瞧。 生的这尖酸刻薄的样,说出来的话更是不堪入目。 不管是不是亲生的,好歹林岁宁喊她一声母亲。 她强逼林岁宁服侍那个什么权贵不成,居然还有脸来兴师问罪? 万莲身边的下人抡起袖子,要上前动手。 小桃挡在林岁宁面前,豁出去道: “夫人!小姐有什么错,小姐与谢家公子有婚约在先,岂能去服侍旁人,自然要以死相逼的呀!夫人若是一定要罚,就罚我吧!” 林岁宁把小桃推一边去。 “母亲要罚的是我,不关你事,你别掺和。” 万莲可不是个通情达理的性子,这三十个耳光,也在意料之中。 林岁宁幼时,万莲便惯以管教的名义,对她滥用家法。 姨娘来府上看望她时,见了她一身青紫,心疼得掉了眼泪,才毅然决然的成了父亲的妾室。 那阵子姨娘争宠,成了父亲心尖上的人,把岁宁护在身边好生养着,万莲也不敢擅动她们两个。 可男人的情意,实在朝三暮四。 父亲心尖上早换了好几回人。 万莲却仍然视方姨娘为眼中钉,连带着,也厌恶她这个二姑娘。 小桃泪眼模糊,还想上前挡着,却被万莲带来的人强行拉开堵上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抗议。 魁梧壮硕的钟姑姑走到林岁宁面前,高高扬起手。 在耳光落下来之前,林岁宁道:“我的及笄礼还有十几日,母亲确定要在这时候打我的脸?到时候一定能消肿吗?若是外人问起来。我的脸为何成了这样,我该怎么说?说母亲想让我伺候周大人,而我以死相逼?” 钟姑姑动作一顿,请示的目光望向夫人。 二姑娘到底是原配夫人唯一的女儿,及笄礼不能敷衍,免得落人口舌。 若在当日淤青还未消退,叫人瞧见了巴掌印,外人必定议论万莲这位续弦夫人刻薄。 万莲扬了扬眉。 “这倒是提醒了我。不过,及笄礼你要露脸,你的姨娘就不必了。” 随即,她吩咐道:”去把人叫过来!” 第6章 小畜生 眼见着继母的下人往外走,林岁宁急切喊了声:“母亲!” 万莲满意的提起唇角。 “怎么?” 方晚葶为庇护这丫头而入府,却也成了她的软肋。 用她们来拿捏彼此,当真是屡试不爽,好玩得紧。 林岁宁斟酌了下,才开口:“母亲无非是为了兄长的前程,可是那周大人年近而立,后宅中也唯有妻一人,妾室都不曾有的,可见并非好色之辈。父亲奉送妾室和女儿此举,只会让那位大人更看不起父亲。” 说白了,林家没别的本事,掏不出令人心动的财富,也拿不出上得了台面的助力,就只能出卖她和姨娘来讨好权贵。 要是这位周大人贪图美色,那也算投其所好。 可周大人的名声,林岁宁听人提过一嘴,断不是酒色之徒。 今日周大人的态度,隐约能看出一二。 从始至终他对父亲十分不耐,未曾正眼看过父亲一眼。 他这番登门,不像是给父亲一个巴结的机会,更像是特地来拂父亲脸面的。 倒也奇怪,父亲区区县丞,哪里值得被礼部侍郎放在眼里? 万莲冷哼,“你懂什么,若非为了那张脸,周大人又岂会登门?” 林岁宁一愣。 这是何意? 她原以为是周大人登门之后,看见姨娘,模棱两可的说了“与故人肖似”这样话,才使父亲和继母动了心思。 可听继母的意思,这竟是周大人登门的缘由? 万莲打了个哈欠,她有些困,想着赶紧把这口气出了好回去休息,便催促下人。 “愣着做什么,快去把人带回来。” “是,夫人。” 这时,角落里的橘猫突然跳起,蹦得老高,在万莲的胳膊上用力抓了一下。 挠不死你个毒妇! 猫爪子就是这么用的! 李玄泽还想再挠一下,却四脚朝天掉落在地上。 疼!怪疼的! 都说猫摔不死,肯定骗人的,他屁股都快疼死了! 李玄泽忍着痛立刻翻过身,飞快调准姿势,往敞开的院门口冲出去。 再不跑要没命啦! 猫都窜没影了,万莲才捂住流血的胳膊,发出尖叫。 “啊!!” “把这死猫给我逮住!打死它!” 四个下人立刻追着猫冲出去。 林岁宁紧跟着跑出去。 呆猫这一举动,属实吓了她一跳,她心眼儿高高吊起,祈祷呆猫千万千万不要被抓到。 …… 本想在草高的地方躲一躲。 可那毒妇高声喊着抓猫,整个府上的人都起了身。 眼看着那些人举着火把找过来,李玄泽抱头猛窜,从好几个人的档下飞驰而过。 顾不上奇耻大辱了,逃命要紧! 李玄泽在青砖石上狂奔一通,终于拐进了三面都是墙的死胡同! 他往墙上看。 这该死的小门小户,墙还砌得贼高。 但他是猫!猫就该爬得上去! 他往后退,伸出利爪,蹦到墙上,用爪子抓着墙,一股脑的往上攀。 却在快到顶之时,咚得掉了下来,摔了个猫吃屎。 “在这儿!” 那些人注意到它,举着火把跑着向他围拢来。 李玄泽立刻调转身子,多后退几步,铆足了劲往墙上爬。 再爬不上去,他会死的! 他不确定猫体若是死了,本体会不会跟着死。 堂堂太子,年方十五,暴毙在睡梦中,怎么能! 那棍棒就差那么一点儿,便打到他的猫腿。 幸而他这回终于上了墙。 可要往另一边跳时,他发现墙的那边也有人。 进退两难。 这墙够高,下人们的棒子勾不到他,可也因为他站的高,便暴露到大家的视野中。 有人高喊:“快去找根长棍子来!” 绝不能坐以待毙。 李玄泽沿着墙又是一阵狂奔。 他发现即使是夜里,即使有许多火把在晃,他所望见的地方都十分清晰。 他顶着星辰,脚下是不容回头狭隘的道。 除了拼命的逃,别无他法。 下人提了长棍来追。 终于在某个转角处,李玄泽被棍子戳到,天转地转,他滚落下来,掉进一堆枯柴中。 完了,真可悲,启元朝皇太子要死在这儿了。 李玄泽这一回甚至不想躲了,就四仰八叉的躺在柴火堆里,等待着死亡。 这儿是堆杂物的院子,院门还锁着,不过很快就会有人来了,他已经逃无可逃。 他突然有点后悔。 刚刚应该挠那毒妇的脸,不应该只是抓了胳膊,亏大了! 一只黑白相间的猫慢悠悠走入他视野,双眼放光的盯着他瞧。 李玄泽沮丧的喵了一声。 “快跑吧兄弟,到处在抓猫你没看见吗?一会儿别误伤了你。” 但他显然没能掌握猫咪沟通的技巧。 这猫完全听不懂他在叫些什么,一步步逼近他,甚至…… 突然扑在他身上! 一只猫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李玄泽拼命想扭转过身来,逃离猫爪,可这猫把他压得死死的,甚至还咬住了他的后脖子! 他好像被点了穴一样,突然就动弹不得! 那猫扑在他身上,乱蹭他的屁股。 卧槽! 你想干嘛!! 我踏马也是个公猫啊!难道猫咪也有断背吗! 李玄泽越发崩溃绝望。 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冲动,非得给那毒妇挠一下。 这下好了,死到临头还要被毁了清白。 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外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确定在这里面吧?” “确定!从那儿掉下来,肯定就在这里头!” 压在他身上的猫被人的说话声吸引了去,嘴松开他的脖子,扭头往门外看去。 李玄泽赶紧挣脱了它,躲进柴火堆里。 门被推开。 那些人兴奋道:“果然在这!” 李玄泽透过稀疏的柴火,看到那些人提着棍子涌进院子里,抓起那只奄奄一息的猫。 本来天色就暗,猫被打得半死不活血肉模糊了,也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万莲捂着伤臂走进来,停到已爬不起来的猫面前,又踹了两脚。 “小畜生,还敢伤人。” 李玄泽躲在柴火堆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身子骨僵硬,一双猫眼瞪得浑圆。 原本,原本死的应该是他…… 这猫伤成这样,回天乏术。 林岁宁很快跑进来,看到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猫,怔了一怔,才扑过去蹲在猫身边。 她想把猫抱起来,可却无从下手。 “呆呆,呆呆……” 她声音抖得不像话,很轻很轻的喊它的名字。 第7章 一个畜生而已 盈盈月色下,猫儿身上的血浓得似墨。 它还没有完全死去,胸膛有微弱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林岁宁到底无从下手,只能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它身边。 她胸膛里仿佛有一把刀在胡乱搅着。 把她五脏六腑都捣得穿肠肚烂。 她不该把猫带回家的,便不会有今日这一出。 呆呆本不该死的,还死得这样惨。 万莲看到她痛哭到失声的这般模样,轻掀眼帘,说起风凉话。 “你娘死的时候,你都没这么哭呢,还拉着你娘的手,一个劲叫她起来给你买糖葫芦吃呢。” 林岁宁转眸,目光死死的看着这位继母。 那会儿她还小,不懂生离死别,只当母亲睡了过去,便还缠着母亲撒娇。 她竟不知,这都能被当成笑话了。 万莲瞧着二姑娘这双桃花眼。 虽盈满泪水,眸中却寒意似刀,恨不能用目光将她这位继母千刀万剐了去。 万莲轻笑,“一个畜生而已。” 林岁宁不知,继母口中的畜生,说的是她和她的母亲,还是这只猫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猫,久久无言。 万莲掩嘴哈欠,“你爱给猫跪着,那就跪着吧。咱们走!” 下人们簇拥着夫人而去。 这间杂货院子里的空地上,便只剩了林岁宁和那只猫。 林岁宁跪了良久,才把断了气的猫抱起来。 她抱着猫踉跄着起身。 “呆呆,书上说,善恶到头终有报的。” “可我不知道,她的报应,究竟什么时候才来……” 李玄泽想走出去,告诉她,那不是你的呆呆啊! 但猫脚焊在了原地,迟迟迈不动步子,没有脸面出现在她面前。 这事儿因他的一时冲动而起。 看到那些拳脚和棍棒落在那只猫的身上,李玄泽没有出去。 他清楚地知道,哪怕冲出去了也于事无补,只会和黑白猫死在一块。 可别的猫替他去死了,显得他好像是个该死的懦夫。 尤其这事儿,本就因他冲动伤了那毒妇而起。 林岁宁离开了院子。 这一夜,有些冷。 李玄泽踩着柴堆跳上墙。 这会儿没有人再逮猫,他沿着墙走,总能绕出府的。 可他偏偏一路跟着林岁宁。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小桃在等她。 “小姐……” 姑娘走进院子时,脸色惨白,双目无神,怀里猫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裙。 显得有些可怖。 小桃捂住嘴,才没叫自己哭出声。 “小姐,葬了吧。” 林岁宁麻木地“嗯”了声,抱着猫到梨树底下,很小心地把它放在地上,再接过小桃手里的木棍,刨了个坑。 李玄泽蹲在墙上,看着它把猫安葬后,又在树底下坐了良久。 林岁宁背靠树干,抱着双膝,望着天边的那轮下弦月,喃喃道:“我再也不养猫了。” 眼看着整个府上的人都被使唤了去抓呆呆,她却没有阻止的余地。 她这样无能,没有护住它的余力,怎么配养猫? 小桃劝道:“小姐,先去换身衣服吧。” 林岁宁却没有动弹。 她平日里很爱干净的,可这会儿那么脏的衣服,她也没急着去换,实在是没有力气。 她闭上眼,重复道:“我再也不养猫了。” 小桃心疼姑娘。 “若是为了抓老鼠,野猫多的是。可小姐是听说了那儿有家猫肉馆,才走三里路特地去那选一只猫养着,想着能救一只便是一只。若是没遇到小姐,它过两日也进了人腹,小姐就不要责怪自己了。” 李玄泽打了个寒战。 好家伙,原来他一直在死里逃生。 这样看来,这姑娘还对她有救命之恩了。 林岁宁拖着腮,歪头看小桃。 “下回再有人为难我,你千万千万别站出来。我再怎么,也是父亲的女儿,她不能拿我如何,可你不一样,知道吗?” 小桃强忍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点点头,“知道了。” 林岁宁坐在梨树下,对小桃说了好几回,“你去睡。” 小桃偏要陪着她。 林岁宁便没法子了。 她不想耗着小桃,叫小桃担心她。 她只能若无其事地去沐浴,更衣,回屋子里去睡。 李玄泽绕着屋子走了一圈。 他从敞开了一点儿的支摘窗处,翻了进去,无声落在地上。 那一瞬,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擅闯姑娘闺房的无耻之徒。 管不了许多了! 姑娘在床上向里蜷缩成一团,脸埋进了杏色被褥里,一头千丝万缕的墨发自枕上蔓延开来。 瞧不见她的神色。 但李玄泽知道,她一定还没睡着。 他在床榻边徘徊了会儿,轻轻喵了声。 让她知道呆呆还活着,她应当会高兴一些吧。 林岁宁听到若有似无的一声猫叫。 应当是幻听了。她没有理会。 可是那猫还在叫唤。 林岁宁的脸从被褥里出来,往地上看了眼。 那双红肿的眼顿时愣住。 是她的呆呆,正坐在床边地上,一双圆溜溜的猫眼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瞧。 可是呆呆刚刚明明被她亲手葬在梨树下了啊! 一定是她太难过了,产生了臆想。 李玄泽静静趴在地上,等待着她破涕为笑的把他抱起来,转个圈。 可是她只当什么也没看见,慢慢的闭上眼,拉起被子,再次把脸藏进了被褥里。 李玄泽突然就很心虚。 难道她知道死的不是呆呆? 她知道别的猫替他丢了命? 所以她失望至极,不再要他这只猫了? 她不要他了! 李玄泽越想越忐忑,躁乱不安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不对啊,他为什么要在意她的看法? 她失望就失望了呗! 大不了以太子身份找到她以后,好好补偿她,给她一大笔银钱,让她去把猫肉馆的猫全救出来。 到时候她总能高兴了吧。 李玄泽挠了挠自己的脸,准备再翻窗出去。 林岁宁突然从床上起了身,赤着脚下地,径直走向妆镜。 她从首饰盒子里拿出一枚如棋子大小的墨绿色玩意儿,放在指腹中摩挲了会儿。 李玄泽眯起眼。 这小玩意儿在夜色中都能边闪翠色,宛若碧潭秋水,是上乘和田玉所作。 可和田玉之中,通体莹白最为贵重,碧色虽为其次,就算一小块也价值不菲。 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样名不见经传的人家,出现在她手里? 实在有些不相称。 这小玩意儿的样式也很奇怪,寻常这样的宝玉,会被雕成瑞兽,甚至观音,或者是皇奶奶常常把玩的玉如意。 可她手里这东西,似菊花被压扁,奇形怪状的,看不出来到底是啥。 第8章 召见 林岁宁垂眸看着指尖之物,指腹一下又一下摩挲着它,喃喃道: “母亲,你在天有灵,一定要庇护姨娘。女儿早晚要嫁人,你不用担心我,可是姨娘……” 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不多,这便是其中一件。 姨娘说,这是母亲的贴身之物,很贵重,断不能让外人瞧见,否则会遭些事端。 她便藏得好好的,只是在想母亲的时候,会拿出来看看。 李玄泽扯开嘴嚷嚷着:你既然有幸认识本太子,本太子必定帮你庇护姨娘,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家在何处,我明日就给你和姨娘大好前程,连带着你丫鬟都鸡犬升天。 但是说出口,就变成了连串的猫叫。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林岁宁终于再次看向脚边叫唤不止的橘猫。 她蹲下身,摸摸它的脑袋,神色顿住。 手中的触感太真实了,软软的。 “呆呆?” 她试探着叫了声。 李玄泽沉闷哼气。 呆呆就呆呆吧,虽然这名字贼差劲。 但她眼里的突然有了璀璨的光亮。 好似月光照进了一潭死水中,里头的鱼都欢呼雀跃了起来。 李玄泽看到她欢喜,心里头也莫名的跟着高兴。 林岁宁叉着它腋下,把它抱起来,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甚至把它按在桌上,扒开橘毛一寸寸的检查过去。 她怕它有伤。 李玄泽忍受着身上的异样。 有个姑娘仔仔细细的在摸它,借着烛火检查它的身体,能好受吗! 背上和四肢也就算了,她居然还把他翻过身来,叫他四脚朝天,暴露自己的腹部和…… 人猫授受不亲! 李玄泽用力一挣,调整姿势趴在桌上,给她看个橘背。 林岁宁把那枚玉放进小匣子里,藏在桌下的暗格中。 做好这件事,再轻抚它的脑袋。 她回想起方才安葬的那只猫。如果呆呆还活着,那只可怜的猫,又是哪来的? 林岁宁叹了声:“呆呆真是福大命大。” “喵喵喵。” 林岁宁把它抱到床上去睡,搂得特别紧,怕它再凭空消失了一般。 “呆呆,下回不管谁骂我打我,你都不要出头,就乖乖在屋子里躲着,知不知道?千万不要让人发现了。” 李玄泽喵了声。 林岁宁很高兴,“呆呆真乖。” …… 一大早,林岁宁还在睡梦中,便被人敲门,说是老爷和夫人让她去正堂。 那对夫妇在正堂等着她,三妹也在。 林诚录看见林岁宁的模样,眸中冷淡一闪而过,很快就变成一脸慈爱笑容。 “岁宁啊,还没用早膳吧,过来坐。” 父亲居然态度如此之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岁宁怀着警惕的心思在他右手边坐下。 下人随即盛了碗南瓜羹,放在她面前, 林诚录循循善诱道:“岁宁啊,你要知道,你将来无论嫁给谁,娘家好,你的日子才能好。” 父亲绝不会无故同她说这话。 林岁宁蹙眉道:“父亲有话直说吧,” 林诚录便不同她弯弯绕绕了。 “五日后梁王妃在咱们县的百花苑里办百花宴,到时候,长安的许多权贵会过来,这个百花宴,得是大富大贵之人才能进的,但周大人好心,愿意带你去……” 他特意提了嘴,“到时候,太子殿下也会来百花宴,可见这是何等的场合,你父亲我想去,都去不了。” 林岁宁说:“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着外男去百花宴,抛头露面,旁人如何看待议论我?” 对于姑娘来说,名声是顶重要的。 到时候旁人若问起她,周大人哪怕说她是远房表妹,也会有许多耐人寻味的眼神看向她。 况且,周大人岂会那么好心,无故带她去百花宴,定是有别的心思。 林诚录却毫不心虚,“岁宁,这是你的机会,别不识好歹。” 林岁宁起身。 “父亲美意,岁宁无法承受,这机会就让给三妹吧。” 三妹林芳菲噗嗤一笑。 “不必二姐相让,百花宴我自然去的,不过不是周大人带我去,是玉安郡主。” 玉安郡主秦静姝,秦太师之女,备受皇后宠爱得以封郡主之位,食邑一千五百户,堪比长公主殊遇。 长安城中有传言,太子妃之位非秦静姝不可。 这种传言,安淮县百姓也有所耳闻。 说到玉安郡主,万莲宠溺的看了林芳菲一眼,得意道:“我们芳菲是个有福气的。” 林诚录对此甚是满意。 “芳菲从来不需要人操心,不像岁宁……” 林岁宁觉得奇怪,玉安郡主平日都在长安,三妹是怎么结识到这样的人物的? 更不合理的是:“玉安郡主比周大人能耐大得多,父亲想谋官职,怎么不让三妹去求郡主?” 林诚录看向林芳菲,目光里的期许很浓。 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论地位,若是郡主肯赏识,何愁林家无大好前景? 林芳菲厉声道:“二姐,你这是想害死咱们全家吗?我这才认得郡主多久,郡主又是如何谪仙般的人物,能与她亲近于咱们林家来说是锦上添花,却是万万不能急于利用的。太过利益熏心,万一叫郡主失望,咱们家还有活路?” 林岁宁嘴快,“难不成郡主会以为,你攀附她,是图真性情?” 林芳菲将手中筷子一摔。 “总阴阳怪气的,不知道摆脸给谁看,大清早晦气得很。” 万莲装模作样的做和事佬。 “行了,芳菲,你二姐生母走得早,也是可怜见的,难免性子有些古怪,你就少说几句。” 说完,她对林岁宁道:“你不懂事也就罢了,养的小畜生也不懂事,乱咬人的,我帮你打死了它,也算帮了你的忙。往后这种畜生,你可不要养了。” 林岁宁想起昨晚那只血肉模糊的猫,心中一阵绞疼。 她不愿意再看继母的嘴脸,目光在父亲脸上定住。 她早就不指望父亲能看在父女亲缘的这份上,为她考虑几分,也不指望她顾念早亡的母亲。 她相信子女不和,便是父亲失德。 母亲在天有灵,看到自己夫君这个样子,想必也痛恨。 “父亲,我若是跟着周大人去百花宴,外人若问起来我是谁,周大人会说我是林家女。到时候,他们该如何议论父亲,议论林家?” 第9章 太子召见养猫的姑娘 林诚录握着茶碗的手一紧。 宽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脸色也实在算不得好看。 “管不了许多了,”林诚录沉着嗓子说,“前程和名声,向来难以两全。咱们想得到好处,总归要让周大人看到诚心的。” 话音落,方晚葶走进正堂。 “那便让我去吧,周大人不是说,我像他那位故人?他说的是我,可不是岁宁。” 林岁宁听到姨娘的声音,心弦一紧,急道:“姨娘!” 方晚葶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藏在袖下的手,义无反顾的道: “我是个无关紧要的妾,官员之间妾室相赠也是常有的事。我去,外人也不会太议论林家。” 林岁宁摇摇头。 姨娘哪里是要保林家名声,只是要保她清誉罢了。 而姨娘会过来,八成又是继母去通知的。 还未等林岁宁说话,林诚录便果脆道:“你不行,周大人这回点名道姓要的是岁宁,谁也替不了。这次百花宴,她除非是死了,不去也得去。” …… 东宫中。 随着旭日初升,李玄泽慢慢转醒。 山竹吃惊道:“太子殿下,您这睡了一夜,怎么跟没睡似的。” 李玄泽看了眼铜镜。 镜中的他依然丰神俊朗,一表人才,就是眼底的乌黑怎么看都像熬了一整夜。 哪里能睡好。 那女人抱得它那么紧。 后半夜她还做噩梦,把它勒得差点儿昏死过去! “人找的如何了?” 山竹立刻明白主子问的什么,游刃有余的答道:“长安城中养猫的妙龄姑娘共两百零五位,养的猫叫呆呆的有五十多名。” 李玄泽愣了愣。 “这么多人养猫?这么多叫呆呆的?” 猫不都叫咪咪吗? 山竹涨红了脸,没说实情。 实则是手下办事不力,太子找一位养猫的妙龄姑娘的事,不小心传得人尽皆知。 甚至养的那只猫叫呆呆都被知道了。 一时间,长安城没养猫的姑娘都养猫了,养的还都叫呆呆。 李玄泽捏了捏眉心。 “把那五十多名召进东宫来,我见见。” 五十几个人,说多也不算很多,都看一遍自然能找到她了。 山竹说:“她们都等在外头,就等殿下一阅。” 李玄泽伸直双臂,由宫人伺候着更衣。 宫人拿了件玄色镶边剑袖莽纹云锻来。 李玄泽目光一掠,瞥向衣架上的另一件月白色金云纹锦袍。 他听人说,男子翩翩白衣,最是少年一尘不染的模样。 “换那件。” 山竹一愣。 太子殿下向来不愿意在穿着上费神,这是他头一回挑挑拣拣,指定穿哪件衣裳。 宫人们不敢怠慢,立刻去拿那件月白色锦袍,来给太子殿下穿上。 李玄泽又亲自选了双淡色长靴,银色发冠。 从头到尾都收拾好,他望了眼铜镜中的自己,甚是满意,这才抬步踏出寝宫。 没顾上用早膳,便先去见了那五十多位姑娘。 东宫宽阔的空地上,姑娘们端端正正站成五排。 一眼望去,首排有个穿着华贵的姑娘最是显眼,也眼熟。 李玄泽皱起眉。 “秦静姝,你什么时候也养猫了?” 他明明记得,秦静姝是怕猫的。 这种小事,李玄泽原不会记那么清楚,可那一回秦静姝被猫吓到,母后为了她,活活打死了那个偷偷喂猫的宫女。 这件事传得阖宫皆知,他听得毛骨悚然。 母后一向和蔼仁厚,却在事关秦静姝的时候,多暴戾的事也做得出了。 李玄泽忍不住多嘴去同母后理论。 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怎么就能吓着秦静姝?这不矫情,大惊小怪吗?纵着人这样胡来,乱造杀戮,岂非坏了皇后贤名? 可母后半点听不进,还指责他不孝,管教起母后了。 以至于李玄泽好几个月都不想见母后。 这样的事,他自然印象深刻。 可当初容不下一只小奶猫的人,如今却说自己养猫了。 秦静姝头戴累丝双鸾流苏步摇,身着古纹双蝶千水裙。 微风吹拂,步摇轻晃,裙摆如流水灵动,美不胜收。 “早就养啦,”秦静姝莞尔道,“我的猫就叫呆呆哦。” 李玄泽懒得同她多说,目光掠过她,将她身旁的姑娘一个个看过去。 好家伙,首排竟然有好几个熟面孔,都是高官权臣之女,就连丞相的女儿孟鸢也来凑数。 搞得他都迷糊了。 怎么养一只叫呆呆的猫是这样普遍的事? 原先怎么就没发现? 他耐着性子一排排的看过去,直到看完最后一个。 怎么会没有? 他似是不可置信,又从头到尾重看一遍。 眼见着太子殿下脸色越来越沉。 山竹心眼吊起来,小心翼翼的说:“可能还没把长安翻遍,今日继续找,好好找,一定能找到的。” 李玄泽“嗯”了声。 “五品以上官员的女儿就不必带来给我看了,我要找的人,门第并不高。” 秦静姝插嘴问:“太子殿下,你到底要找什么人啊?” 李玄泽没回答她,面无表情的摆摆手,示意这些人都退下去。 秦静姝却没走,仍在那黏着他。 甚至他去用早膳,她还在身边叽叽喳喳。 “太子殿下,五日后安淮县有个百花宴,殿下会去吗?” 李玄泽想也没想,便道:“不去。” 秦静姝说:“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想您去呢。” 又搬母后!又搬! 李玄泽真想把手里的玉勺扔了,大声质问她。 我母后想我去那种花枝招展的百花宴做什么,我是爷们!我去看花?怕不是为了让我陪你吧! 我堂堂储君闲的慌,陪你看花! 但李玄泽不会对女人说太重的话。 “哦,那让她想着吧,我不去。” 秦静姝撇了撇嘴。 “皇后娘娘挂念着太子殿下,立太子妃的事也要与殿下商议……” “出去。” 李玄泽的语气变冷。 母后挂不挂念他,立谁为太子妃,关她什么事儿? 秦静姝不情不愿的起了身,嘴却不停。 “太子殿下莫名昏厥一事,皇后娘娘很是担心,忧虑过甚都病了,这几日……” 李玄泽眉头一拧,锐利的目光看向她。 “你知道得挺多。” 储君患病这样的变故,向来是瞒着朝野内外的,免得有人借机惹是生非。 太医署的人自然不敢多嘴。 秦静姝把玩着手中帕子,娇娇道:“皇后娘娘把我当自己人,与我无话不说,我也守口如瓶。” 李玄泽白眼翻得飞起。 这人嘴最是没个把门,母后当真宠溺她无度,到了这般不知轻重的地步。 用完早膳,李玄泽便去了趟凤仪宫。 第10章 知恩图报 听说太子请见,皇后火急火燎的拔了头上凤钗,卸了金护甲,往铺着软席的榻上躺。 宫女手脚也麻利,迅速将红木茶几上的糕点果子和茶尽数撤去。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李玄泽才踏进寝殿。 皇后在榻上侧躺着,还未入秋的气候,便裹了个鹅绒薄毯。 面容憔悴,双眼疲惫的耸拉着,再看到李玄泽那瞬,面上泛起一点欣慰的笑意。 “太子来了啊,咳咳咳……” 她虚弱的摆摆手,示意殿中其他伺候的人尽数退下。 李玄泽礼道:“来前儿臣寻太医问了几句,太医说母后身子不适。” 皇后掩嘴咳了几声,有气无力的意有所指道: “是啊,这身子是越来越虚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太孙……” 眼下太子满了十五,立太子妃的事却再三推辞,什么人选都瞧不上,她岂能不急,岂能不明里暗里的提着点? 李玄泽立在榻边,目光探究的瞧了会儿。 母后说话无力,面色却红润,骨子里那股精气神,是难以藏着的。 “母后歇息都不卸耳环的吗?不怕硌着?” 也不怪他多个心眼儿,母后拿生病诓他不是一回两回,这次数多了,他也懂得自行分辨。 皇后眸色一闪,应对自如。 “你父皇随时要来,我哪怕是躺着,也得要点体面不是?青天白日的,难不成彻底素面朝天?” 此言看似有理。 李玄泽并不反驳,先给她颗定心丸。 “太医查了,儿臣身子无恙,母后无需忧心。” “我自然知道你无恙,”皇后唉声叹气道,“你不想跟我安排的宫女圆房,故而装作昏厥,是不是?” 李玄泽否认,“不是。” 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是储君的任务,早晚避无可避的,他又何必去逃避。 却偏偏那么巧合,让他在每日入夜前魂穿一只猫。 好似老天爷跟他开了个玩笑,叫他不能碰那个宫女。 既然是老天爷的意思,便顺其自然了。 皇后语气里都是不可置信的意味。 “是吗?当真有这样的怪病?太医署中的人都才疏学浅,瞧不出怎么回事?” 且早不晕晚不晕,偏偏到了那个时辰,便突然晕过去喊都喊不醒,若说不是装的,她还真不信了。 李玄泽无奈说:“事实如此,这世上有许多事,怪力乱神,是太医无法解释的。” “怪力乱神?”皇后眼尾一挑,讥讽道,“那要给你请个巫祝做场法事罢?去把西山巫祝请来?” 李玄泽听她口气,便知她不信。 “我也有请巫祝的打算,可西山巫祝隐世十几年了,哪里寻得到人影。” 皇后也不在这事上执拗,他不承认那点心思,她也没有法子,多说无益。 她话锋一转。 “梁王妃办了百花宴,到时候太子去吧。” 李玄泽回绝的果脆。 “不去。” 皇后双目一瞪。 “太子知道的,出阁前我与梁王妃是手帕之交,她办的百花宴我合该赏脸一顾,可我这身子不争气,太子便替我去罢。” 李玄泽耐着性子听她说完,再道:“不急,还有五日,五日后兴许母后的身子便好了。” 到底是不是真病,其实闻殿中味道便知。 母后信奉艾草治万病,每回身子不适,寝殿中会有一股艾草香,且她一病就见不得风,殿中会门窗大闭。 但眼下,殿中每扇窗都开着,寝殿中也没有熏艾。 李玄泽不会戳穿她,否则下回演得更好些,他就难以分辨了,心里有数便好。 皇后手掌在榻上一撑,似要坐起,又绵绵无力的瘫倒下去,咳嗽不止。 “哎哟我这身子……若是能看到你和静姝结成正果,我必然是立马好转……” 提到秦静姝,李玄泽本就有不满。 “母后一向宠溺玉安郡主,可事有轻重缓急,母后当真是致国本不顾,连我身子抱恙,都事无巨细的告诉她?母后有没有想过,她若是宣扬了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皇后大概是被口水呛住,这下是真的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都未能止住。 李玄泽叹了口气,过去给她拍背。 皇后终于缓过来,捂着胸口道:“静姝是懂事的好孩子,她不会说出去的,太子也不必草木皆兵,视她如蛇蝎。” 李玄泽当真被气笑。 “哪个懂事的好孩子跟人打赌,说太子一定会去百花宴。事关一朝储君,竟然也能成为赌约么?谁给她的底气?” 皇后脸涨得通红。 “你,你是要气死母后吗!” 李玄泽说:“儿臣不孝,这百花宴,儿臣是去不了。” 原本是可去可不去的。 贤王到底贤名在外,给梁王妃的面子,也未尝不可。 可秦静姝拿他打赌,他就万万不能去了。 免得叫人以为,皇后和太子当真对秦静姝宠惯到了这地步,她要做太子妃的流言,就更加尘嚣日上。 李玄泽当然不肯立她为太子妃。 想到她怕个小奶猫,为此让母后打死宫女,他浑身的鸡皮疙瘩便竖起来了。 尤其他现在经常变成猫。 李玄泽转身要走。 皇后猛地坐起。 “你忘了秦太师对母后有救命之恩?哪怕是为了还恩,你也该待静姝好些,人要知恩图报啊!何况,她不就一少不更事的小姑娘,也闹不出多大的动静来,太子就这么容不下?” 知恩图报这四个字,李玄泽是听累了。 就为此,他得搭理秦静姝,得带着她玩,在外面还不能叫秦静姝失了颜面,忍受她各种事。 可秦静姝的做派,他实在受不了。 他跟人好端端玩个蹴鞠,胜败都是常事,可偏偏在他输的时候,秦静姝总要去给人下马威。 你们怎么敢赢了太子殿下!不识好歹的东西! 本来输了不丢脸的,被她一说,李玄泽就觉得丢脸丢到茅厕了,恨不得把她扔出去,扔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李玄泽面对皇后,浑不在意的说:“报恩,母后报呗,就不必拉着儿臣了。难不成往后您的皇孙,皇太孙,都得世世代代报秦氏的恩,给秦氏当牛做马啊?” 皇后不知如何反驳,半晌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真是好样的!” 李玄泽向她告退,“儿臣不打扰母后清闲。” 他是来看看母后到底真病假病的,既然是假病,他也就安心。 其他的事,他是不会妥协的。 芳姑姑听到动静,赶紧入内给皇后顺背。 “娘娘息怒!太医说了,动怒伤容颜!” 皇后捂着起伏不止的胸口,几个深呼吸,把心头那股怒火压下去。 “本宫不气!亲生的!本宫气什么!” 第11章 拿出你伺候人的本事 李玄泽回到东宫,面上带着几分倦意。 他发现猫体没睡好,本体哪怕睡了一夜,也还是累的。 他这条命,整个精气神,都被那只猫拿捏得死死的。 永安侯世子许辰正闲适坐在案牍旁,架起一只脚,手中把玩着精致的玉杯。 一见太子回来,许辰把脚放下来,爽朗道:“太子可算是回来了,这百花宴,太子去还是不去?” 人人都在问他这事,李玄泽有些不耐。 他在案牍边坐下来,打开一本文书,轻描淡写的回应:“爷们去什么百花宴。” 所谓百花宴,就是一群女子和妇人赏花吃花茶的玩意儿。 其中最有趣的可能也就猜猜灯谜。 跟一群只读女德女戒的姑娘玩灯谜,也没劲得很,总觉得胜之不武。 那根本就不是男子去的场合,却总有不少王公和世家子弟,为了去看群芳争艳,也争先恐后的去。 许辰睁大眼道:“秦静姝可跟人打了赌,说太子一定会去的。” 李玄泽道:“那你就押不去,好好的赚她一笔。” “好叻!” 许辰此番过来,就为了打探这事好下注,既然太子给了准信,那他便放心了。 他欢天喜地的走到门口,又被李玄泽喊住。 “等等。” 许辰:“太子还有事?” 李玄泽说:“帮我压一千两不去。” 有人送钱他当然要赚。 许辰心领神会。 “好叻!” 人一走,李玄泽便唤了山竹来。 “找个巫祝来。” 母后不经意的一句话,李玄泽其实是听进去了的。 魂穿猫的事怪力乱神,那猫还就是找不到在何处,说不定让巫祝施法,便破了此局。 山竹多嘴问:“主子是怀疑无故昏厥一事,是撞邪了?” 李玄泽道:“你只管去找。” 这其中隐情,他是断然不会说的。 山竹忐忐忑忑。 “太子殿下,这些年是有过巫祝的风声,却都是坑门拐骗之辈,但凡哪个有真本事,也为朝廷效力了。” 李玄泽想了想,道:“那就去请道士,术士,总之会故弄玄虚名声在外的,都请来。” 山竹应声而退,心里头嘀咕着,主子先前不是都不信那些的吗? 要么找养猫的姑娘,要么找巫祝,主子近来真是奇怪得很。 …… “这事势在必行,不必多说了!” 林诚录的态度很强硬,不容置喙的口吻说教道:“岁宁,一家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你若是乖巧些,父亲将来升了官,也会有你的好处,给你多置办些地契田产,你也有些底气。” 林岁宁别过脸去,没有吭声。 她的命就被父亲和继母拿捏在手里,父亲叫她往东,她若是执意往西,那他们有的是法子治她,比如从姨娘下手。 方晚葶一反常态的没多说什么,而是与她一同出去。 离开正堂后,林岁宁握住方晚葶的双手,对她展颜一笑。 “姨娘不要担心,谁说一定会是祸呢?不是有句话说,宁为高门妾,不当寒家妻,若是周大人善待于我,我日子未必过得不好。” 可她笑得实在勉强。 方晚葶忍下心中苦楚,生硬的“嗯”了声。 林岁宁最怕的是姨娘难过,只要姨娘不痛苦,她什么也都能捱过去。 她笑着说:“姨娘眼光最是好,姨娘得了空闲就帮我挑选一件好看的,让我在百花宴上出出风头,好不好?” 方晚葶显得有些沉默,却也点了头。 可等到林岁宁走得没了影,方晚葶再次回进正堂,对林诚录说: “老爷,今晚把我送到周大人府上吧。” 林诚录目光在她脸上一扫,冷言道:“昨日死活不肯,今日倒是想贴上去。只是周大人已经看上了岁宁,哪里还有你的事?” 在他看来,岁宁是最好的年纪,又干净,可方氏已经年过二十五,虽姿色尤在,风韵尚存,可到底比不过韶华之龄的岁宁。 方晚葶硬着头皮道:“周大人的确多看我几眼的不是?谁会嫌女人多呢?老爷只管把我送过去,收还是不收,便是周大人的事了。” 林诚录心中盘算着,周大人表面装的光风霁月,可到底还是跟他开口要了岁宁。 没男人会嫌女人多,这话倒也实在。 能哄得周大人高兴,比什么都好。 林诚录清咳了声。 “难得你懂事,就试试看吧。” …… 当日夜里,方晚葶便被送到周府。 周稷卿在书房里对着几幅人像画出神,下人说林县丞给他送礼来,他点头,示意把人带进来。 片刻后,方晚葶出现在他面前,衣着清凉,颔首盈盈跪在青砖地上。 周稷卿慢条斯理的收起画,走到她身前,良久后才出声。 “后悔过么?” 方晚葶眼帘微动,“不曾。” 周稷卿的呼吸顷刻变得冰冷。 “那便滚出去。” 方晚葶不走。 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 “我们的恩怨,你为什么要迁怒岁宁?她是我姐姐的女儿,她才十五……” 周稷卿淡淡道:“我知道你视她如命。” 方晚葶怔了怔。 所以他是故意的。他知道岁宁对她来说有多重要,毁了岁宁,便是对她最狠的报复。 方晚葶深吸了一口凉气,胸腔隐隐作痛。 “你别这样,等岁宁嫁了人,我就离开林家,给你当牛做马来偿还你,你有多少恨意,都冲我来,我绝无怨言。” 周稷卿垂眸看着她低声下气的模样,面上的沉郁未消散分毫。 他伸手,指尖挑起她下颔,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微颤的眉眼,停在纤巧玉润的唇。 他从前说过,她用棠梨色的口脂最是好看。 从此之后,她便只用棠梨色,时至今日。 周稷卿勾起唇角,轻蔑道:“林诚录让你陪过多少男人,十个,有没有?” 方晚葶一怔,用力摇头。 虽说官员之间互送美妾并不稀罕,可林诚录动这念头是头遭事,也是无意中见了周稷卿的故人画像在先,林诚录才想投其所好。 而他问这样的话,当真羞辱至极。 “稷卿,我没有,我……” “方晚葶,你真脏。” 周稷卿并不给她辩驳的机会,居高临下的,轻飘飘的道:“好好的清白人家的女儿,却自甘堕落为人妾室,真是又脏又下贱。” 方晚葶呼吸一窒,沉痛绝望的闭上眼。 一行泪从她眼角溢出,无声滑过苍白如玉的脸颊。 微凉的湿腻令他手心灼烫。 周稷卿腮帮子紧绷,收回捏着她下颔的手,拿帕子用力擦了擦指节。 他往圈椅上慵懒一坐,背往后靠,双腿岔开。 “方晚葶,拿出你伺候人的本事来,兴许我一高兴,就放过了林岁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