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荚绿衣》 第1章 我是被乌鸦的啼叫声惊醒的。

醒来时,更漏声残,东方未白。

我摸索着爬起床,想给自己倒一杯茶。

点燃残烛的瞬间,眼前忽然极快地飞过一行文字。

【皇帝最喜绿衣,穿绿色衣服的肯定能入选。】

我怔了片刻,定睛再要看去时,那行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绿色衣服……」

和那些世家贵女不同,我出身平平,容貌也平平。

父亲不过是偏远县城里的芝麻小官,家中清贫。

此次进宫待选,不过带了三套换洗的衣裳——

一套鹅黄,一套淡粉。

还有一套,正是青绿色。

我望着眼前的三套衣裳,犯了难——

「且不说那文字是否真实。

「明日只是初选,又不是殿选。

「负责选拔的是掌事嬷嬷,并不是陛下本人……」

犹豫再三,我还是决定穿那套鹅黄色的衣裳。

选完后,我又忍不住自嘲:

「以我这般平庸的资质,即使侥幸初选、复选、殿选都过了,成为宫中的娘娘,只怕也是不受宠的主儿。

「与其白日做梦,不如早早落选回家来得好。」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

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等待我的,便是十死无生的一局。

第2章 第二日,我起得有些迟。

梳洗打扮完,到了院子时,已经有不少秀女在等候了。

只一眼,我便怔住了。

人群中,竟有接近半数的,都身着绿衣。

她们彼此打量着,眼神中都有几分诧异。

「难道不止我一个人看到?

「所有秀女,都看到那行怪异文字了不成?」

我苦笑一声。

「也是,如我这般庸常之人都能看到。

「没道理其他人看不见。

「想来这一回,没穿绿衣服的都要落选了吧。」

话虽如此,我却十分坦然。

左右我对入宫当妃子也没什么兴趣。

早点落选,早点回家,我倒乐得自在。

就在这时。

我的袖子被人扯了扯。

「从仪,你也看到那行怪异的天书了吧?」

「天书……」

顾楚容小脸苍白,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与顾楚容同为秀女,都出身小门小户,又都容貌平平,性格内敛。

是以相识不久,便熟络了起来。

她环顾一圈众人,拉着我走到了角落,低声道:

「昨夜我忽然在梦中惊醒。

「醒来时眼前莫名浮出一行天书。

「说陛下喜欢绿衣,穿绿衣必能入选。

「当时,我只当自己是睡迷糊了,没放心上。

「可现在看来,怕是人人都看见那行天书了。

「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多人都穿一身绿?」

她绞着帕子,满脸的不甘。

「偏偏我这次入宫时带的衣裳,没有一件是绿色的。

「恐怕这一回,咱们都要落选了。」

说着,她眼圈不由红了。

「入宫前我还和姨娘说,我一定会当上娘娘的。

「到时候,她便不必再处处看大夫人的脸色了。

「没成想,竟是连初选都过不了。

「等回到府里,还不知道要怎么被她们奚落嘲笑!」

与我不同的是,顾楚容庶女出身。

家中嫡母极为严苛,对她和姨娘处处打压。

是以顾楚容一直憋着一口气,想出人头地,让姨娘过上好日子。

她容貌虽一般,但一手琴艺冠绝天下。

因此顾楚容对入选,颇有几分志在必得。

若真因为一件衣服便落选,怕不是得呕死。

我望着她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

「我有一件青绿色的裙子。

「你若是不介意……」

顾楚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可、可以吗?

「但是这样一来,你不就……」

我笑着摇了摇头:

「我本就不想入宫,你只管穿去吧。」

顾楚容激动地握住了我的双手。

「从仪,谢谢你!

「若我真的入选为妃嫔了,定不会忘记你今日之恩!」

我笑着拍拍她的手:

「好了,快去换衣服吧。

「裙子我就放在床上,你一进门就能看见了。」

顾楚容提起裙摆,小跑着进了我的房间。

她前脚刚进去,内务府的人后脚便到了。

为首的嬷嬷又高又瘦,阴沉的眼眸直勾勾地扫过众人。

她嘴角缓缓上扬,声音尖利刺耳:

「初选的地点在神武门。

「众位小主,请跟我走吧。」

「是,有劳嬷嬷。」

所有人安静无声地跟在她身后。

我坠在人群最后头,不住地回头望向房间的位置。

顾楚容怎么还不出来……

一定要赶上啊……

第3章 等到了神武门,顾楚容的身影仍旧没有出现。

我不由叹了口气。

也罢,人各有命。

我们萍水相逢一场,我对她也算仁至义尽,再帮不了更多了。

我收敛心神,垂下头颅,老老实实等待着初选。

负责初选的是内务府官员、户部官员,还有宫中的掌事嬷嬷。

核查的内容主要是秀女的身份、年龄、体貌和健康状况。

秀女们十人站成一排,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核查。

一个看起来足有七八十岁,苍老得可怖的嬷嬷走到了最前面。

她佝偻着身体,鹰隼般的眼睛掠过人群。

皱巴巴、光秃秃的嘴里发出「咯咯咯」的诡异笑声。

她缓缓开口,声音粗粝嘶哑,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凡身着绿衣者,杖毙!」

话音刚落,满场沸腾。

秀女们各个面面相觑,不敢置信地望着彼此。

不过是穿了件绿色衣裳,何至于落得杖毙下场?

这老嬷嬷,莫不是失心疯了?

然而,下一秒,一群人高马大的侍卫便走了进来。

不由分说地走向那些穿着绿裙子的秀女们。

「放开我!放开本姑娘!」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爹爹可是当朝丞相!」

「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我不过是穿了件绿色裙子而已。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

掌事嬷嬷嘴角咧得越来越大,满怀恶意地大笑起来。

「一群自作主张的蠢货!

「当今太后娘娘最厌恶的便是绿色。

「明令禁止宫中任何人穿绿色衣裳,违者通通杖毙!

「你们乖乖就死,还能留个全尸。

「否则……」

她阴恻恻地抬眼望向众人,忽的吞了口口水。

一根鲜红细长的舌头,飞速舔了舔嘴唇。

不顾秀女们的尖叫、威胁、求饶,侍卫们无情地将她们一个个拖了下去。

很快,哭声和惨叫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

声音凄厉可怖,犹如阿鼻地狱。

血腥味和粪尿的臭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一时止住了。

我不过是个寻常的小女子。

过去的十几年里,学的是女工厨艺,三从四德。

眼前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太过陌生。

犹如一场怪异而陌生的噩梦。

太过荒诞,太过无稽,以至于我甚至无法感觉到恐惧。

只觉一切都不似真实,如在梦中。

周围不少人都同我一般反应,也有的直接瘫软在地,低声抽泣起来。

老嬷嬷望着剩下的人,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除了穿绿衣服的人,剩下的初选全部通过。

「恭喜各位小主了。

「现在,你们可以回储秀宫,等待数日后的复选了。」

第4章 我浑浑噩噩地跟着嬷嬷们回到储秀宫。

回来的路上,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嬷嬷们带我们去看了行刑的现场。

一个个曾经如花似玉的秀女,被棍棒打得不成人形。

匍匐在地上的,与其说是人类。

不如说是一滩又一滩的碎肉泥。

鲜血浸透土地,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

不少秀女当场就吐了出来。

我面色惨白,用帕子捂着口鼻,努力让自己不吐出来。

路过几个侍卫时,隐约听他们说:

「……给各宫娘娘们都送去。」

「对,剁得细碎些……」

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到了储秀宫。

高瘦嬷嬷望着失魂落魄的秀女们,神色自若。

「诸位小主辛苦了。

「今日便不再安排礼仪课程,小主们可各自回房歇息了。」

我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房中。

刚一进门,便怔住了。

床边原本放着的绿裙,此时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顾楚容换下来的蝶粉碎花裙。

我登时脸色一白。

方才的场面太过血腥恐怖,以至于我竟忘了这件事。

顾楚容正穿着我的绿裙!

我连忙扭头朝外走去。

方才受刑的秀女中,并没有顾楚容。

极有可能是她换完衣裳,发现人都走光了。

自己匆匆忙追出去,结果在宫中迷路了,这才误了初选。

若我现在找到她,说不定还能救她一命。

来不及多想,我连忙追出去。

然而,才刚跑到储秀宫门口。

两柄闪着寒芒的利刃,便挡住了我的去路。

「复选结束前,所有秀女都不得离开储秀宫。

「小主,请回吧。」

侍卫冷冷道。

我又是含泪请求,又是偷偷塞银锭子。

然而,那两个侍卫自始至终没有多看我一眼。

只是冰冷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不由有些气馁。

「好吧。那两位大哥可否告诉我。

「复选是在什么时候?」

侍卫不语,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忽的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储秀宫外。

只一眼,我忽然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这附近的侍卫,未免也太多了些。

简直就像在看守死刑犯,生怕任何人逃离一般……

我心头一沉,朝两人道了声谢,便匆匆忙忙回到了自己房间。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既然初选那么荒谬离奇,复选极有可能也暗藏杀机。

说不定,选拔早已开始,杀机也早已布下。

我闩紧房门,整个人团进被窝,蜷成一团,止不住地发抖。

第5章 到了晚上,终于有人来敲门。

「小主,用膳的时间到了。」

宫女将一个精美的食盒放在房门口,便径自离开了。

我恹恹地从床上起来,拿起食盒。

第一层盖子掀开,里面是一壶茶水。

第二层,里面是四个凉透了的大白馒头。

我不由皱起眉头。

我自知身世低微,不免遇到些捧高踩低之事。

但没想到,内务府的人竟这样明晃晃地欺辱人。

也罢。

左右今日也没什么胃口。

我叹了口气,掀开了最后一层盖子。

一柄冰凉的匕首,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手一抖,盖子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喧哗声。

「内务府的人这是何意?

「竟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本小姐?」

随后便是食盒摔在地上、碗碟破碎的声音。

我循着声音,推门朝外看去。

出声的人是当朝大将军家的嫡女梁芙颜。

此时,她一脸不忿地指着散落在地的几个馒头骂着:

「我家中仆人吃的都比这好些。

「你们这般作践我,不怕我告我爹爹治你们的罪吗?

「一群下贱的狗奴才!」

许是今天积了不少怒气,梁芙颜越骂越来劲。

各种粗鄙的话语层出不穷,声音也洪亮似泼妇骂街。

秀女们都被声音吸引,推门看热闹。

其中不乏附和埋怨之声。

看样子,不止是我和梁芙颜,所有秀女都只得了几个馒头和一壶茶水。

梁芙颜带头骂了半天。

但那些嬷嬷宫女们好似凭空失踪了一般,自始至终没有露脸。

她讨了个没趣,骂骂咧咧地甩上房门,进屋自个发闷气了。

其他人见没有热闹看了,也便各自回屋了。

我望着被梁芙颜扔出房门、滚落在地沾了泥污的几个馒头。

犹豫片刻后,偷偷将它们捡起来,藏进了衣袖里。

第6章 第二日一早。

嬷嬷宫女们还是没有出现。

我听见门外不少人在抱怨。

而我只是默默栓紧房门,又将桌子推到门后牢牢抵住。

我手里有八个馒头。

我将其中四个用油纸包好,藏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余下四个照常放在食盒中,我掰了半个慢慢吃了。

又倒了小半杯茶水,稍稍润了喉咙。

随后便躺到了床上,尽可能减少活动,让自己保持体力。

第三日。

依旧没有任何人出现。

所有人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我们被囚禁在储秀宫里了。

手里的食盒,就是我们最后的补给。

四个馒头,一壶茶,能坚持多久?

「你们凭什么把我们关起来!

「放我们出去!」

梁芙颜对着门口大喊大叫。

和其他人不同的是,早在第一天,她就将食盒扔了。

其他人好歹还有馒头吃。

而梁芙颜是实打实饿了三天三夜,小脸都蜡黄了。

有几个胆子大的秀女跟在她身后,同样大声抗议着:

「储秀宫的宫人们呢?

「为什么不给我们吃喝?

「你们这么对我们,不怕有朝一日我们当了妃子,治你们死罪吗?」

门口的侍卫似笑非笑,像在嘲弄着她们的不自量力。

「几位小主还是请各自回房吧。

「至于吃食……」

侍卫诡异一笑:

「等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人给你们送来。」

这番推诿的话,让梁芙颜气得不轻。

她冷笑一声道:

「今天本小姐还非出去不可了!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狗奴才敢不敢拦我!」

说着,她直接不管不顾地往门外冲去。

她料定侍卫们手中的武器只是做做样子,他们必定不敢对高门贵女刀剑相向。

然而——

她的脚才刚踏出宫门一步。

刹那间,寒光一闪。

人头落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

脖颈断处喷出的鲜血尚带着热气,直接喷洒到周围每个秀女的脸上。

一时间,尖叫声四起。

胆子小点的,直接失禁瘫倒在地。

我胆战心惊地掩上房门,不再多看。

果然,硬闯是行不通的。

接下来几天,再也没有秀女吵着要出去了。

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尽可能不动弹,多睡觉,以此对抗饥饿。

第四日。

有几个秀女结伴着,去摘树上的野果。

果子刚摘下来,她们便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然而,才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一个个便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极为痛苦地死去。

侍卫阴阳怪气道:

「忘记告诉各位小主了。

「这储秀宫中的一花一果、一草一木皆是剧毒。

「寻常触碰倒没什么,若是不慎吃进去了。

「那便是必死无疑!」

「你们这么做,不就是逼着我们去死吗?」

一个瘦小的秀女终于忍受不了,崩溃大哭。

「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为何要遭受这般对待?

「统共就给那么几个馒头,我前天便吃完了。

「这几天都是扎紧腰带,生生熬过来的。

「内务府的人再不送吃食过来,我真要饿死在这儿了。」

她哭得极为哀戚。

不少人都跟着抹眼泪。

「就是就是!」

「就那点东西,我早都吃完了。」

「难道真要把我们都饿死吗?」

连续四天的忍饥挨饿,所有人的情绪早已压抑到了极限。

就在她们一个个哭哭啼啼、指天骂地的时候。

天空中,忽然再次浮现出几行文字。

【受不了,这一批的秀女智商好低。】

【你们是我见过最差的一届。】

【你自己的吃完了不代表别人的也吃完了呀~】

【嘻嘻嘻,友情提醒——

【那个叫陈淑月的,房间里还藏着两个馒头呢。】

【哦对了,还有那个叫苏辰的。

【她进宫时特意带了几盒自己母亲做的糕点,没想到在这时派上用场了。】

【这几天,其他人忍饥挨饿时,她一直躲在房间里偷吃呢,大馋丫头。】

【还有谁呢?偷藏东西的硕鼠们?】

【慢慢找吧,有惊喜哦!】

久违的天书再次出现,所有人登时面色一变。

「陈淑月、苏辰,天书说的是真的吗?」

几双饿得发绿的眼睛,立刻盯向了那两人。

苏辰长相微胖,面若银盆。

和其他饿得面有菜色的秀女比,她倒是脸色红润,与往日无甚差异。

「什、什么糕点?」

苏辰结结巴巴道:

「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说完她便急匆匆地跑回了自己房间里。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写满心虚。

倒是陈淑月仍是一派淡然。

「诸位姐妹莫要被这怪异文字骗了。

「难道你们忘了初选之事了吗?

「当初,它口口声声说穿绿衣必能中选。

「结果呢?那些信了它的人反而落得杖毙的下场。

「如今它忽然再次出现,定是为了挑拨离间,好叫我们自相残杀。」

她轻叹了一口气。

「自我们入宫参加选秀以来,种种怪异之事频出。

「我知晓大家心中都很恐惧无措。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理智行事。

「莫要信了这怪异文字的教唆,自乱了阵脚才是。」

她一番话合情合理,条理清晰。

那些原本被天书挑起情绪的人,都冷静了下来,各自沉默不语地离去了。

陈淑月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紧攥成拳的双手,稍稍松开了。

然而,这天夜里。

储秀宫中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陈淑月。

另一个人,死在了苏辰的房间里。

却并不是苏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