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锦孟雪如沈翀》 第1章 我想不到自己只剩一缕幽魂,还能被人看到。

更想不到,能看到我的人还是侯府丢失的真千金。

半年前侯府接她回府时,路过我这一亩三分地。

马车停在了我尸骸养大的桃树下,猴急的老妈子捂着后庭,蹿进了草丛里一泻千里。

车里落了一个人,正是被侯府找回来的千金孟锦。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与我四目相对时,顿时吓得惨白。

我死相不好。

朱鹮那个贱人,挖了我的眼珠子,划烂了我那张为沈翀所神魂颠倒的芙蓉面。

连我耍得一手好刀的双手,都被生生砍断扔进了王府后院的鱼池里。

骸骨被钉在这乱葬岗里,我无聊透了。

每天都倒吊在歪脖子的桃树上荡秋千。

阴风一荡,我血淋淋的头,正好落在孟锦面前。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我滴答滴答的无形血正好落在上面。

龇了龇獠牙,我冲她面门吹了口气。

「把你干粮给我闻一口,饶你不死。」

第2章 她哆哆嗦嗦掏半晌,才捧出两个冷馒头。

失望至极。

「打发要饭的呢,我要闻好的。那样的。」

我长舌头一伸,指向了不远处的小厮与马夫手里的猪肉干。

她随我看了一眼,继而面色窘迫,羽扇一般的眸子垂了下去,声音细弱蚊吟:

「我还没有认祖归宗,勇毅侯府不养闲人,我的干粮是自己带的。」

我三尺长的舌头,顿住,继而慢慢收了起来。

侯府家大业大,扔出去喂狗的馒头都比她手上的精细。

十几年前我在宫宴上见过那个养女,穿金戴玉,宛若仙童,比皇室公主都不落多少。

那时候的侯府夫人在提及自己丢失的女儿时,还在人前落过泪。

「眼前的慰藉,才免我度日如年。」

可不过十几年,她竟将亲生女儿遗忘怠慢成了这般模样。

不被爱的人,连接她回家都抽不出身来。

我不过躺在树顶上感慨了一下世态炎凉,孟锦就心软了。

「给你!」

她壮着胆子问马夫要了半块被啃咬过的肉干,举在手上,怯怯地连头都不敢抬:

「别哭了。」

「我给你想了办法。」

我一怔,才发现空落落的眼窟窿里又在冒血串。

「我没有......」

啪——

第3章 我话还没说完,老妈子的戒尺就穿过我脑袋打在了她的手上。

「做小姐的要有做小姐的规矩,侯府是何种勋贵人家,如何能吃嗟来之食。一块肉干就让你丢尽了侯府的脸面,低贱下作,该罚。」

肉干落地,沾了灰土。

小厮与马夫踩了一脚,叉着腰杵在老妈子两边说起了风凉话:

「就这做派,连小姐院里的翠竹都比不上,还小姐呢。」

「要不是联姻要用人,你以为谁愿意接她?侯爷与夫人五年前就去看过了,嫌她目不识丁上不得台面,就没要。」

「摆小姐势头,也不瞧瞧自己什么来头。刷粪桶长大的孤女,永远洗不掉一身屎臭。」

孟锦攥紧了衣袖,无地自容的头也不敢抬。

三人却越发得意起来,恶语连珠,全是贬低与笑话。

老妈子戒尺上不断落下的规矩,和马夫小厮幸灾乐祸的笑声,好吵。

我又想起了杀人的那些日子。

「你见过人肉秋千吗?」

泪汪汪的孟锦一怔。

「今天你就要见到了。」

我长舌一伸,老妈子被我卷到了桃树上,钳状的树杈卡着她的脖子,我吹一口气,她便扑哧扑哧荡了起来。

「要再快点吗?」

孟锦呆住了。

老妈子被卡得快死了。

马夫和小厮大叫着过来帮忙。

我桀桀一笑:

「要看风火轮吗?」

马夫和小厮被卷在树枝上,不要命地转。

他们歇斯底里地叫,屎尿横飞。

哭爹喊娘里,一个个翻了白眼。

小姑娘吓着吓着,就笑了。

一炷香后,三个昏倒的人整整齐齐躺在地上。

「都拉身上,能比谁光彩。」

我和孟锦捧着肉干,大快朵颐。

「你叫什么名字?我回京攒钱帮你超度。」

我的名字她沾不得。

何况我,也超不了度。

「镇魂珠打过的,别白费力气了。况且......」

我没说,况且我快魂飞魄散了。

「你只管说他们被鬼掐了,这副模样,他们自己也只敢说怕是青天白日见了鬼。」

我又吊回了树上。

「好好活着,毕竟我最想的就是活着。」

活着让那些贱人下地狱。

她怔了一下。

「你喜欢闻肉,我下次来看你,给你带烧鸡。」

她走的时候信誓旦旦说下次会带烧鸡来看我,可一走就是半年。

第4章 「镇魂珠我知道,若要自由,只能以命换命。我刻意去护国寺请了符篆,只要你点头,我便把我的命给你。」

惊雷阵阵,映出了孟锦那张惨白的脸。

与半年前的鲜活不同,她气若游丝,倒在我桃树下,再没了力气。

「我没有忘了你,我只是出不来。没有烧鸡,你别怪我。」

「你看我,到死还想着你呢。」

她只求一死,哪里不行。

偏偏京城到这里三十里地。

她踩着泥泞要走整整一夜。

「谁把你逼成了这样?孟家?」

她决然一笑,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下一瞬,锋利的匕首瞬间便划开了她的手腕。

「是世道,是我愚钝懦弱不如别人,这是我的命。」

鲜血涌出,沾在了她藏在怀里的湿答答的符篆上,现出金光。

「过来呀,过来抱抱我,你是唯一护过我的人了。」

「哦,你没有手,那我抱你。」

饶是我如何想救她,也不过是一次次的徒劳无功。

「我想死,你想活,我们换一换吧,求你。」

一个人想死,别人是救不了的。

她将伤口撕得更深,鲜红的血被雨水冲刷,蔓延而下,我整个骸骨都染上了血腥。

「活得已经这样辛苦,别让我死不瞑目了。至少,你活着就还有人记挂我,不是吗?」

她的三魂六魄慢慢飘出,越来越淡,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我靠近她。

「你有什么愿望?我帮你,我都帮你。」

她笑了,紧紧抱住了我。

将脸深深埋进了我的怀里。

「你要好好活,我来生投个好人家。我们,都赚了。」

赚了吗?

除非拉下所有人陪葬,否则就是枉死!

那夜,侯府死了个没人在乎的真千金,乱葬岗里却复活了一个鬼罗刹。

桃树一夜枯死,我带着孟锦的身子下了山。

来生我不晓得,此生我就要血债血偿。

第5章 回京之前,我入了趟护国寺。

那里有个终生茹素为儿子祈福的皇太后。

从前她不喜欢我,罚我跪时,落下了我八个月的孩子。

可现在,我告诉她她儿子死的真相后,她急不可待地要上我的贼船,与我一起掀起风浪,杀回紫荆城了。

协议达成,赶在侯府千金及笄那日,我回了侯府。

满堂欢喜里,所有人围在假千金梦雪如的身边,千金难得的珍宝首饰,不要钱得堆在她面前。

人人都在恭喜她长大了,叮嘱她要谨言慎行,莫要耽误了自己。

花团锦簇里,尽是人生得意。

只没人记得,今日也是孟锦的生辰。

侯夫人将娇俏的假千金揽进了怀里,十几个大盒子整整齐齐堆在她面前。

「这是你祖母嫁妆里的东西,母亲也是生了你阿兄才拿到了手上。母亲不给别人,只给我的如儿。」

梦雪如嘴巴一嘟,扑进侯夫人的怀里,露出了天真又狡黠的笑:

「就知道母亲第一爱我,如儿好爱好爱母亲。」

侯府世子孟云廷一脸温柔地走上前去,献出了他的珍宝:

「母亲的传家宝阿兄可没有,只这御赐的五色玛瑙,可是阿兄从三皇子手上求来的,意义自然大不相同。」

三皇子?

排行三,是他没错了。

呵,倒是意外之喜。

高座上的侯爷得意地捋了捋胡须:

「父亲的礼物也不差。我觍着脸求了圣上,待你及笄后,便为你与三皇子早早赐婚,也让我的掌上明珠得偿所愿。」

梦雪如眼睛顿时就亮了。

却不忘冲侯爷跺脚:

「爹爹羞死了,大庭广众之下说这样的事情,女儿不理你了。」

众人被逗得哈哈大笑,言语里全是裹着蜜的甜腻。

只有我的身体里,还带着孟锦触及即痛的暗伤。

冷风一吹,寒入骨髓,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冷战。

「你还晓得害羞,不是没皮没脸惯了的吗?」

「阿兄大坏蛋,母亲,你说他嘛。」

「好好好,母亲这就训他。云亭,莫要欺负你妹妹。罚你明日带妹妹逛街,所有的钱都你付。」

孟云廷叫苦连天:

「母亲这是为难人,您又不是不知晓,我的一点私库都花在小馋猫身上了。」

孟雪如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

「活该,呜啦呜啦。」

「那么我呢?」

哄堂大笑里,我就这么煞风景地走了出去。

「该给我什么?」

第6章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脸上皆是被扫了雅兴的不悦。

孟云亭冷脸斜了我一眼:

「还知道回来,以为你多有骨气呢,竟也混不下去灰溜溜滚回来了。」

「你知不知道雪如因为你的离家出走,担惊受怕的好些日子都吃不下睡不着。」

「敢与人私奔,你当真好不要脸。侯府都因你丢尽了颜面。」

孟雪如见我回来愣了一下,却迅速收起一闪而过的恨意。

咬着唇,无辜的双眼上涌着水汽,拽拽孟云亭的衣袖,她委屈巴巴:

「阿兄,别这么说了。」

「我已经不怪姐姐了,虽然她将我赶出了府,害我差点没了命。但毕竟我受了侯府这么多年富贵,我知足的。」

「想来私奔的事也是受人怂恿,如今姐姐定是知错。」

继而看向我,一副真心为我好的样子:

「既然姐姐回来了,我想,我也该将姐姐的一切还给姐姐了。」

「只是姐姐,这些日子你不辞而别,让父亲母亲操碎了心,你莫要忘了给双亲赔个不是。」

孟夫人狠狠瞪了我一眼,冷笑着拒绝:

「我可受不起。」

「上次给你道歉后,便将你推进了水里。」

「若给我道歉,保不齐我这把老骨头也填进去了。」

「再说,为娘只有一个女儿,便是雪如你了。莫拿别人折煞了我。」

孟雪如朝我为难地眨巴眨巴了大眼睛。

「姐姐,你快认错啊。」

侯爷见我无动于衷,冷厉吼道:

「还不快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