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红杏》 第1章 主动上门 乌云遮月,第一场初雪悄然而至。 姜媚被粗暴地压在窗棱上,后腰磨得生疼。 她死死地咬着牙不肯发出声音,脖颈却被咬住,男人森寒的声音随之响起:“别跟哑巴一样,喊出来!” 欲念凶猛,男人的嗓子低哑,和姜媚记忆中的声音重叠。 姜媚悚然,颤着声问:“你不是张明渊,你是谁?” 张明渊是州府大人的儿子,因是独子,被宠得无法无天,前不久他看中姜媚的美貌,便将姜媚的夫君抓到牢中肆意折磨,婆婆和小姑子苦苦哀求,姜媚想到夫君的救命之恩和过往种种,只能将自己送上门。 姜媚不愿见张明渊恶心的嘴脸,一进门就要求熄灯,因此并未发觉不妥。 直到这人发出声音…… 她是为救人而来,断不能叫人白白欺辱! 姜媚挣扎起来,然而对方的力气极大,不仅很快将她压制,还把她翻了个面,更加深入的侵略。 “呵~” 对方冷笑了声,呼吸喷在耳廓,姜媚的灵魂都跟着战栗,脑子里冒出一个久违的名字。 裴景川。 在嫁人之前,姜媚做过三年妓子,那三年,她只接了裴景川一位恩客。 裴景川出手极大方,为了讨赏,姜媚除了刻苦研习房中术,还学了许多甜言蜜语。 三年后,姜媚为自己赎了身,嫁了人。 她原以为自己和裴景川再也不会有相见之日,却没想到,再次相见,她自荐枕席又上了他的床。 可是裴景川怎么会出现在张明渊房中?这是个意外还是所有的事都是裴景川刻意为之? 姜媚心乱如麻,好不容易等到裴景川停下,想要说点什么,裴景川却抢先吐出一个字:“滚!” 声音冷寒,淬着冰渣。 姜媚心中惧怕,却还是问:“我夫君什么时候能回家?” 裴景川没有回答,敲门声传来,婆子在外催促:“时辰不早了,周家娘子快回家吧,被人看见可就不好了。” 窗户开着,寒风涌入,姜媚身上的汗瞬间冷凝,针扎似的。 张家就是个虎狼窝,没人会帮她。 姜媚不敢吵闹,弯腰去捡衣服,她一动,便有热流滑落。 难堪和委屈一起涌上心头,姜媚死死地咬住唇才没有哭出来。 回到家已是天色泛白,一夜未睡的婆婆李氏迎上来:“怎么样,张公子答应放人了吗?” 姜媚淋了一路的雪,只觉得头重脚轻,她没办法回答。 她昨晚根本没有见到张明渊,反而惹上一个更大的麻烦。 “我有些累了,想先休息一下。” 姜媚逃回屋,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身体早已疲累不堪,神经却紧绷着无法松懈,除了昨夜,和裴景川的那三年往事也在脑海盘旋。 平心而论,裴景川是个极好的客人。 他没有什么特殊癖好,除了第一夜粗暴了些,其他时候都会照顾姜媚的感受,时不时还会给些赏钱,若是心情好甚至还会带些点心和首饰给她。 那时的姜媚也曾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裴景川为她赎身,就算是为奴为婢她也是愿意的。 可她高估了自己。 公主府办百花宴那日,她曾前去表演,在暗处听到有人问裴景川:“听说裴郎最近得了个天仙似的姑娘,宝贝得很,怎么不带出来瞧瞧?” 她抱紧琵琶,脸不自觉发烫,没想到在这些贵人眼里,裴景川对她是如此的看重,她忍不住期待裴景川会如何回答,下一刻却如坠冰窖。 “不过是个妓子,上不得台面,别在这里谈,免得污了公主府的地界。” 直到那一刻姜媚才明白,裴景川只是把她当个取乐的玩意儿。 他和那些嫖客没什么两样,一边享受她的身体一边嫌她脏。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胆大妄为骗他…… 想到这里,姜媚忍不住捂脸。 她骗了裴景川,现在,他找上门来了。 回忆太过冗长,姜媚迷迷糊糊睡下,没过多久,又被周岚唤醒:“嫂嫂,娘让我给你熬了药,喝了再睡吧。” 周岚说着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药。 味道有些呛,是花楼每个姑娘都要喝的避子汤。 姜媚皱了皱眉,接过一饮而尽,仰头时,周岚看到她颈间的齿痕,小脸一红,小心道:“张公子怎么咬得这样狠,他可答应放了哥哥?” “我不知道,”姜媚拢紧衣领,哑声道,“帮我烧点热水,我想洗个澡。” 裴景川在姜媚身上留了不少印记,姜媚搓得浑身通红,也还是无法将他的气息完全除去。 洗完澡,姜媚打起精神开始泡豆子做豆腐。 来祁州后她盘了间铺面卖豆腐,生意还算不错。 不管发生什么事,总归是要赚钱才能把日子过下去的。 有事可做,姜媚的心静了些,李氏却对她说:“女子抛头露面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不然也不会惹来这样的祸事,正好远儿进京赶考需要盘缠,等他回来就把铺子卖了吧。” 姜媚没有应声。 公公早亡,李氏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家里所有的钱都用来供夫君念书了,凑不起盘缠,也给不起聘礼。 若是卖了铺子,恐怕所有人都得喝西北风。 姜媚一个人干到夜里才把豆腐做出来,顺便点了些豆花。 豆花刚出锅,张家的婆子就进了门:“周家娘子,该出门了。” 门外落了顶小轿,婆子脸上堆着笑,态度比之前恭敬些,谁都看得出来昨夜那位对姜媚是满意的。 周岚脱口而出:“我哥都没回来,怎么还要去?” 婆子面上笑意不减,轻飘飘道:“主子只让来接人,旁的我也不清楚,一会儿周家娘子可以自己问问。” 周岚红了眼,挽住姜媚的胳膊:“张明渊这是明摆着欺负人,难道哥哥一日不回家,嫂嫂就要一直送上门去让他糟践吗?” 姜媚绷着身子,一颗心跟着下坠。 裴景川身份尊贵,必然不会在祁州久留,张明渊不敢得罪他,只能隐忍不发,可等裴景川一走,这半路被截胡的怒火就该落在周家头上。 到时周家人知道她被两个男人玩弄,她又该如何自处? 怕姜媚不去,婆子连忙劝说:“娘子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况且都有过一次了,现在拿乔岂不是得不偿失?” “你闭嘴,你帮那个畜生做事,迟早要遭报应!” 周岚气得不轻,姜媚刚想说些什么,李氏开口呵斥:“岚儿,不许胡闹!” 姜媚猛然看向婆婆,李氏避开她的视线,沉沉道:“去吧,别让张公子等久了。” 周岚一愣,而后松开姜媚,半晌憋出一句:“嫂嫂,委屈你了。” 姜媚是被至亲卖进风尘地的,那三年她看尽了人情冷暖,心也是冷的,这会儿却还是被刺痛。 她收回目光,谁也没看,坐着软轿又去了张家。 这次屋里点着灯,她看清了裴景川的脸。 第2章 上来 两年不见,裴景川变化不大。 依旧是剑眉星目,矜贵端方,只是下巴处多了一条浅浅的疤,平添狠厉,压迫感十足。 姜媚捏紧绢帕,上前软声道:“我们谈谈吧。” 裴景川没拿正眼瞧她,漫不经心:“你拿什么跟我谈?” 她无权无势,还有个身陷囹圄的夫君,这具身子不是她的筹码,只是她苟延残喘的救命稻草。 姜媚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她并未退缩,直勾勾地看着裴景川:“男女之事还是要配合才能得趣,偶尔霸王硬上弓一次是乐趣,若是一直如此,难免有损身份。” 若非如此,张明渊也不会费尽心思要她主动送上门。 裴景川没接话,沉默压得姜媚喘不过气来。 姜媚不敢露怯,继续说:“只要夫君能平安回家,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听到这话,裴景川终于掀眸看向姜媚。 他的眼眸很黑,深不见底,一点儿温度都没有,像是尖利的冰刃,要把姜媚刺穿。 半晌,姜媚听到他问:“所以当初你骗我的钱就是为了养这么个狗男人?” 姜媚心尖狂颤,指尖掐进掌心才没有逃跑。 公主府那日偷听之后,她使出了浑身解数哄裴景川开心,床上、桌上、窗台上,什么姿势她都陪裴景川试过。 她会在动情时喊裴景川的名字,会故意说梦话展现对他的依恋和爱慕,她让裴景川觉得她好像爱惨了他,没了他就活不下去,裴景川无法回应这样的爱意,便大把大把地给她花钱。 她用裴景川给的钱赎了身,在他以为自己深爱他的时候消失,然后嫁了人。 裴家三郎是何等光风霁月的人物,瀚京贵女都任他挑选,他怎能容忍被一个妓子诓骗? 姜媚跪下,一脸的视死如归:“骗你的人是我,和他无关,你要如何惩罚我都可以,只要别伤害他就行。” 离开裴景川之后,姜媚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这张脸和这具身子实在太过惹眼,一不留神就会被人盯上,若不是周鸿远,她甚至都没有命活到今天。 不知天高地厚得罪裴景川的人是她,周鸿远是无辜的。 屋里陷入沉寂,裴景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冷冰冰的看着她,如同看着一团死物。 饶是如此,姜媚还是大着胆子膝行上前去解裴景川的腰带,解到一半,手腕被扣住,姜媚慌乱抬头,撞入裴景川晦暗不明的眸:“上来。” “……” 直到烛火燃尽,姜媚才从屋里出来。 腿软得厉害,出门时,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娘子小心。” 婆子扶了姜媚一把,见她面色绯红,还有薄汗未消,暗道这周家娘子平日瞧着普普通通,在床榻之间竟是如此销魂模样,难怪少爷会不择手段,这谁见了能不动心啊? 有软轿相送,姜媚比昨日早到家。 李氏和周岚都睡了,家里静悄悄的。 姜媚打了盆冷水草草擦了身子睡下,又起了个大早推着豆腐去铺子上卖。 几天没开门,生意冷淡不少,一上午也没卖出去几块儿。 姜媚打算把剩下的豆腐拿回去做成豆腐干,刚到家门口就听到周岚在和李氏吵架。 “嫂嫂也是被逼的,姓张的厚颜无耻不肯放人,嫂嫂又能怎么办?” “你懂什么,男人在床上是最好说话的,她要是表现好一些,说几句好话,你哥早就回来了,只怕是我之前一直拦着不让他们同房,如今她尝到甜头,心思跑到别的男人身上去了。” 周岚被惊到:“娘你为什么不让嫂嫂和哥哥同房?” 李氏横了周岚一眼:“你哥明年就要进京赶考,正是关键时候,哪能让他把心思放在这种事上?” 那你为什么还同意哥哥成婚? 周岚腹诽,却不敢再跟李氏顶嘴。 姜媚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进去,周岚藏不住事,目光心虚地躲闪着。 姜媚恍若未觉,麻溜弄了午饭,又开始做豆腐。 晚上煮的面,姜媚干了一天的活,胃口还算不错,周岚却是心不在焉,不时朝门口张望,然而直到夜深张家也没来人。 周岚有些不知所措:“嫂嫂,张家这是什么意思啊?哥哥还能回来吗?” “能。” 裴景川既然默认了,便不会食言。 姜媚不愿多说,安抚了周岚几句睡下。 接下来几日张家都没来人,姜媚的生活又恢复平静,这日她照旧早起去豆腐铺,一开门却看到周鸿远柱子一般杵在门口。 姜媚连忙去扶住他。 他的四肢都冻僵了,也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 姜媚皱眉:“外面这样冷,夫君回来怎么不敲门?” 周鸿远目光黏在姜媚身上不肯挪开,他舔舔被冻裂的唇,哑声说:“我怕推开门你却不在。” 他是宁肯毁掉前程入狱,也不愿让她受辱的。 姜媚喉咙发紧,低声问:“我若不在你要如何?” “我会豁出这条命,为你讨个公道!” 周鸿远答得毫不犹豫,姜媚的眼眶顿时热得厉害,她低下头不敢与周鸿远对视,故作轻松:“别动不动就豁出命去,成亲的时候可是说好要陪我到白头的。” “好。” 天色渐亮,晨雾又起,姜媚低着头,柔弱极了,周鸿远很想抱抱她,刚抬手,李氏就冲出来:“我的儿,你受苦了!” 周岚闻声出来,也是泪流不止。 姜媚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不过是几日未见,再见到周鸿远姜媚却觉得恍若隔世,感动过后,她有些难以面对,宽慰一番还是去了豆腐铺。 卖完豆腐,姜媚去医馆买了外伤药,又去集市买了半只鸡和半斤猪肉。 回去的路上,她看到了裴景川。 裴景川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位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小姑娘未做太多伪装,神情烂漫,看向裴景川的目光是掩不住的爱慕,很好辨认。 几乎是同时,裴景川也看到姜媚。 明明他们之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距离,明明街上人来人往,姜媚却还是感受到了裴景川眼神里的侵略性。 姜媚心头一紧,连忙收回目光,扎进旁边小巷。 “裴大哥,你在看什么呀?” 张明瑶顺着裴景川的视线只看到攒动的人群,并未发现异常。 “没什么。” 裴景川很是冷淡,转身上了马车,他的步子很大,张明瑶只能小跑才能跟上:“那边还有好多可以逛的,裴大哥不逛了么?” “天冷,没兴趣。” 裴景川一口回绝,又在张明瑶要跟着上马车的时候开口:“男女有别,你我不宜同乘。” “……” 出门的时候你也没说不可以啊。 无视张明瑶哀怨的目光,马车扬尘而去。 姜媚绕了些路,回家晚了些,一进门就听到周岚抱怨:“嫂嫂,哥哥好不容易才回家,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呀,为了等你,饭菜全都冷了。” “周岚,”周鸿远沉了脸,“道歉!谁教你如此对长嫂不敬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哥你怎么不讲道理?” 周岚撇撇嘴,一脸委屈,周鸿远并不惯着她,直接把她关回屋里:“自己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吃饭!” 周岚在屋里嚎啕大哭,周鸿远充耳不闻,把煨在锅里的饭菜都端出来。 他都做到这个份儿上,姜媚也没什么好气的,另外拿了个碗准备给周岚留菜,被周鸿远阻止:“不用管她,成婚后这个家都是你在操持,她如此不知好歹,不吃些苦头怎么行?” 周鸿远平日都是温和有礼的,唯独在姜媚的事上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这些日子姜媚惶惶不安的心,终于又有了安全感。 第3章 不能把他也弄脏 吃完饭,姜媚帮周鸿远擦药。 周鸿远脸上没伤,吃饭的时候又神色如常,姜媚以为他伤得不重,然而他脱掉上衣,身上却布满了鞭痕。 施刑的人下手极重,周鸿远被打得皮开肉绽,有好几处又崩裂流出血来。 姜媚又气又心疼,眸底泛起水雾:“对不起,都怪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受这样的罪。” 姜媚落下泪来,周鸿远顿时手足无措:“我是男人,这点儿小伤不算什么,你什么错都没有,要怪也该怪我没有本事,害你担惊受怕才是。” 周鸿远捧着姜媚的脸帮她擦眼泪,对上这双水汪汪红彤彤的眼睛,耳朵一下子红透。 他饱读诗书,不似寻常男子那般急色,在姜媚面前总是彬彬有礼,哪怕已经拜堂成亲,因为李氏一句不能耽误学业,也不曾越矩半分。 气氛暧昧起来,姜媚预感到会发生什么,正想退开,李氏突然敲门:“眉娘,我突然感觉胸口好闷,你去医馆帮我抓点药。” 旖旎的氛围瞬间消散,姜媚把药塞进周鸿远手里,暗暗松了口气。 周鸿远穿好衣服和姜媚一起出门,见李氏捂着胸口满脸痛苦,当即就要背李氏去医馆,李氏不肯去,喘着气说:“都是老毛病了,吃一帖药就行,你别只顾着媳妇儿,也让娘好好看看。” 李氏说着眼角泛泪,姜媚不想周鸿远为难,连忙道:“夫君在家照顾娘,我去抓药。” 姜媚说完出了门,绕过转角,却被拉进窄巷。 姜媚本能的踢腿反抗,对方早有预料,长臂自腿弯穿过,轻轻一提,便叫姜媚动弹不得。 “反应太慢,力道太小,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炸开,姜媚抬头,果不其然看到裴景川。 他不是在陪小姑娘逛街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处巷子并不偏僻,随时都会有人路过,若被发现,姜媚马上就会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我不知道是你,对不起。” 姜媚软了身子,期望裴景川能放过她,裴景川却纹丝不动,觑着她:“你躲什么?” 他说的是之前姜媚在街上掉头逃跑的事。 他们又不是什么见得光的关系,他身边有姑娘,她不躲难道还凑上去争宠吗? “我看见你身边有人,怕给你惹麻烦,所以才躲的。” 姜媚试图粉饰太平,裴景川却并不相信,他无声地看着姜媚,眸色晦暗,像是望不到边的黑海,要将她溺死在里面。 “找个没人的地方聊可以吗?” 姜媚拉了拉裴景川的袖子,声音细软,带着刻意的讨好和哀求。 裴景川无动于衷:“床都爬了,还怕什么,你不会跟我说你那窝囊废夫君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确实不知道。” 姜媚回答,眼睛红润水亮,满是惶恐。 她刚哭过。 裴景川很容易就看出来,但不是为他。 在他面前,她只有不安和害怕。 怒意如藤蔓将裴景川的心脏缠绕。 他生来尊贵,想爬他床的女人多的是,他的骄傲让他不会主动缠着女人不放,是姜媚主动招惹他的,可就算她在他怀里,想的也还是别的男人。 姜媚不知道裴景川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的表情越来越阴郁,箍在她腰间的手也越收越紧,就在这时,姜媚听到了交谈声。 是隔壁刘婶和她儿媳妇! 再不离开会被发现的。 姜媚忍不住去推裴景川,她的力气太小,撼动不了他分毫,眼看交谈声越来越近,姜媚只能大着胆子踮起脚去亲他。 她真的被吓到,唇都是冷的,哆哆嗦嗦发着抖。 在她的唇瓣碰到裴景川下巴的那一刻,裴景川终于施展轻功将她带到不远处的马车上。 这次无需他引导,昏暗狭小的空间里,姜媚晃着腰极尽讨好,她甚至冒着被巨大的风险,低吟出了声。 如他所愿,她乖顺极了,他却高兴不起来,反而怒火中烧,恨不得箍着她的腰肢连她整个人都撞碎。 结束后,裴景川派人帮姜媚买了药,他弄得太狠,姜媚走路的姿势不太正常。 直到姜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裴景川才坐着马车离开。 寒风吹得车帘晃动,卷走空气里的颓靡味道,裴景川冷着脸,一下一下拨弄着手上的扳指,姜媚违心的、娇软的低吟仍在耳边回响。 就这么喜欢那个人么? 喜欢到可以再次出卖自己的身体,心甘情愿跌入泥泞。 在裴景川那里受了惊吓,又被狠狠折腾了一番,回家还要装没事人给李氏熬药,姜媚撑到极限,第二日就发起高热。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在脱自己的衣服,立刻惊醒。 身子虚软无力,姜媚的眼神是慌乱恐惧的。 周鸿远立刻出声安抚:“眉娘,是我,别怕,你出了好多汗,得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服再睡。” 周鸿远眸子清亮,只有关心,没有丝毫欲念。 姜媚不知道裴景川有没有在自己身上留下印迹,不敢让周鸿远帮忙,虚弱道:“我自己来吧。” 周鸿远唇瓣嗫嚅,最终还是应了好。 换完衣服,周鸿远端了药来。 姜媚一口气全部喝完,苦涩的味道自口腔直冲天灵盖,她深吸一口气想缓缓,嘴里被塞了颗蜜饯,苦味儿很快被盖过去。 周鸿远有些无奈:“岚儿每次生病都娇气得不行,眉娘只比她大两岁,怎么生病了还这么逞强?” 周岚娇气是因为有人疼,姜媚没被人疼过,自然不敢娇气。 她细细品尝着蜜饯的滋味儿,笑着说:“我没逞强,只是不怕苦罢了。” 周鸿远怔了一下,而后抬手揉揉姜媚的脑袋:“不要因为自己之前吃了很多苦就觉得不怕苦,你现在有夫君了,可以娇气些。” 周鸿远的手不像裴景川那样布满老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如竹,是那种有着很浓书卷气的漂亮,和他的人一样温柔。 姜媚觉得自己像是被撸毛的猫,很想蹭蹭周鸿远的手掌,但一想起她在马车上主动迎合裴景川,又忍了下来。 她不能把他也弄脏。 第4章 讨好他 姜媚这次病得不轻,那些药不大起效,高热反反复复,哪怕盖了两床被子,她也冷得发抖。 烧得最厉害时,姜媚梦到了裴景川。 因总喝避子汤,姜媚每次来月事便疼得厉害,有次裴景川已箭在弦上,突然摸到一抹艳红,脸沉得可怕。 姜媚忍着小腹的坠胀要用嘴帮裴景川纾解,裴景川却用被子把她裹成了蝉蛹。 他黑着脸让人熬了红糖姜水,黑着脸喂她喝下,最后黑着脸抱着她睡了一夜。 再度梦回,姜媚仍心悸不止,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交给裴景川。 就在这时,梦境变化,裴景川拿着匕首刺穿了姜媚的心脏。 姜媚吓得惊醒,心脏隐隐作痛好像真的被刺了一刀。 “眉娘,梦到什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周鸿远端着药过来,满脸心疼担忧,姜媚抬手,摸到一片冰凉湿濡,说不清是怕死还是怕裴景川真的会给她一刀。 又休养了两日,姜媚的精神好了些,她把周鸿远赶去书院读书,自己也起来干活。 第二日早起卖豆腐,刚出门就碰到准备出城探亲的刘婶。 刘婶是个热心肠的人,平日没少照顾姜媚的生意,她知道姜媚病了,很是关心,姜媚想到那日巷子里发生的事,应得心不在焉,过了会儿,刘婶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姜媚耳边:“我跟你说,前几天我在巷子里看到一对狗男女,大白天的就抱到一起了,真是不知羞耻。” 姜媚呼吸骤停,脸上火辣辣的,脑子也一片空白。 刘婶看到她和裴景川了? 天还没有大亮,刘婶并未发觉姜媚的异常,自顾自道:“可惜当时距离太远,我没看太清楚,等我走近人莫名其妙就不见了。” 姜媚终于找回呼吸,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手脚也有些虚软。 虽然刘婶没有看清楚人,但那天那身衣服以后不能再穿了,这段时间她更要躲着刘婶才行。 又是几天没开门,豆腐铺的生意越发不成,姜媚看着剩下来的豆腐思绪有些飘。 她骗了裴景川,裴景川是肯定不会让她好过的,上次没被刘婶发现是侥幸,但她不一定次次都能这么幸运。 出了这样的事,她没脸再和周鸿远在一起,但春闱在即,她不想让他分心,至少要等到春闱结束再做了结。 在这之前,她得想办法讨好裴景川,只要他不再乱来,要隐瞒这个秘密就会容易很多。 只是当初她就是用谄媚讨好这招骗的裴景川,现在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不那么厌恶? 姜媚毫无头绪,正在这时,一个人走进铺子,拍了锭碎银在案上,沉沉道:“一碗豆花,多加糖。” “白护卫?” 白亦是裴景川的心腹,姜媚见过他几次,但没怎么说过话,如今再见有些不敢确定。 白亦没有承认,把佩剑往案上一拍,硬邦邦的命令:“找钱。” 脾气和裴景川一样冷,这下姜媚反而确定了。 白亦一般是在暗处保护裴景川的,他突然现身来买豆花,多半是裴景川出了什么事,姜媚想到之前的计划,壮着胆子问:“我有话想跟他说,你能带我去见见他吗?” 这会儿还早,铺子里又没什么生意,她去见裴景川应该不会被发现。 然而白亦并不想带她去,警惕地横了她一眼问:“什么话?” “……” 一些肉麻还恬不知耻的话,不大适合让人传达。 姜媚说不出口,默默舀了一碗豆花交给白亦。 “铺子里没那么多钱找,要不我给你记着,以后你们直接来吃就行。” 姜媚话音未落,白亦就飞快地收回那锭碎银离开,过了会儿,他折返回来,扔了两个铜板给姜媚,和铜板一起砸下的还有他不屑的声音:“你这样的人,我一个铜板都不会多给你。” 姜媚很没骨气地弯下腰把那两个铜板捡起来。 其实也不怪白亦瞧不上她。 她可以出卖身体换钱,也可以花言巧语骗人,如今更是背着夫君偷人。 她这样的人,是该被浸猪笼的。 白亦离开没多久就变了天,寒风骤起,瞧着要下雪,街上行人更是寥寥,生意实在不好,姜媚也冷得不行,只能早点关门回家,她刚收好东西,周鸿远就出现了。 他穿着书院蓝白相间的学子服,衣摆和帽带被风卷起,实在是儒雅俊逸,姜媚先是一惊,而后有些后怕,幸好她没跟白亦走,不然周鸿远来就找不到她了。 “夫君,你怎么来了?” “明日休沐,书院见天色不好提前放假,”周鸿远说着上前把姜媚的手拢进掌心,“不是答应我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再出门的吗?” 走了一路,周鸿远的掌心很热,姜媚被烫得指尖蜷缩,想要抽离却又不舍。 “我就是出来透透气,什么都没干。” 姜媚睁着眼说瞎话,周鸿远无奈地叹了口气,帮忙关了铺门。 两人刚走出来就开始下雪,雪不算大,纷纷扬扬如柳絮。 周鸿远撑开伞,默不作声地朝姜媚这边倾,自己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姜媚见状主动挽住他的胳膊,与他贴近:“看病挺浪费钱的,所以咱们都不能被雪淋到。” 天地仍是昏沉黯淡的,油黄陈旧的伞面下,姜媚眉眼舒展,浅笑盈盈,成了周鸿远眼中唯一鲜活的颜色。 他的喉咙无意识的滚动了下,脑袋也不由自主的朝姜媚靠近。 姜媚并未注意到周鸿远的情动,她挽住周鸿远的胳膊时,透过低矮的伞檐看到了去而复返的白亦。 白亦是驾着马车回来的。 马车帘子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到车里的情形,姜媚却很笃定裴景川就在马车里。 他是为她来的。 她才求了白亦说想见他,若就这么跟周鸿远走了,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有机会得到他的原谅。 而且周鸿远也会被牵连。 不过转瞬,姜媚便做好抉择。 她仰头看向周鸿远,却不知他什么时候离自己这样近,她的鼻尖都碰到了他的唇。 脑子轰的一下炸开,姜媚猛地后退。 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她的头上颈间,凉得可怕。 刚刚的伞檐那样低,裴景川应该看不到吧? 第5章 事不过三 “抱歉,我……吓到你了吗?” 姜媚退开后,周鸿远也反应过来,他深吸几口气压下翻涌的欲念,一脸歉然的把伞递给姜媚。 他们是夫妻,他想亲近自己的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哪里需要道歉? 但裴景川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姜媚顾不上解释,撒谎说:“夫君,我想吃李记的糖炒栗子,你能去帮我买一点吗?” 李记在城西,离豆腐铺很远,一来一回要将近两个时辰。 周鸿远本就不会拒绝姜媚的要求,这会儿更是满口应下:“好,你先回家,我去给你买。” “李记的糖炒栗子挺贵的,我怕娘看到会不高兴,还是在铺子里等你吧。” 周鸿远也知道李氏的脾气,并未怀疑,把姜媚送回铺子立刻前往李记。 等周鸿远走远,姜媚立刻小跑着来到裴景川的马车旁。 风雪渐大,天地都变成白茫茫的一片,白亦的表情比之前更冷,他穿着蓑衣盘腿坐着,下巴微扬,视姜媚于无物。 裴景川当初对姜媚如何,白亦比谁都清楚,按理说,她这样的女子,能得一人爱护,应该感恩戴德、结草衔环才对,谁曾想她竟两面三刀,骗了钱就跑。 跑就算了,她还嫁了人! 刚刚她好声好气的说想见裴景川,他虽然没有答应,却还是禀报了这件事,结果回来就撞见她跟别的男人亲亲我我。 且不论裴景川如何,白亦都感觉自己被戏耍了。 姜媚是活腻了么? 姜媚也觉得自己可能离死不远了,但她还想再垂死挣扎一下。 白亦摆明了不想理她,她便对着马车里的裴景川说:“外面好冷,我能上车说话吗?” 车里一片死寂,回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姜媚咬咬牙,提起裙摆往上爬。 “下去!” 白亦的剑毫不留情地指向姜媚。 剑刃锋利,吹毛可断,姜媚从冰冷的剑身看到自己苍白的脸和凌乱的发,这样的狼狈毫无美感可言,打动裴景川的可能很小。 但她无路可退。 姜媚微微偏头,露出纤细的脖颈,一字一句道:“他没有让我滚。” 裴景川没有允许她上车,却也没有明确说不能。 她只能赌裴景川还没有折磨够,不会就此罢手。 车里还是没有声音,僵持了会儿,到底是白亦收了手。 姜媚连忙爬进车里。 裴景川在军中磨砺过,不像一般世家子弟那般娇贵,车里没有炭火,并不比外面暖和。 裴景川端坐着,冷眼看着姜媚匍匐在他脚边。 姜媚心头惴惴,虽然腆着脸上了马车,但她不确定能不能让裴景川消气,方才那个差一点儿的吻像是虎头铡悬在她头顶。 迟疑了会儿,姜媚还是决定主动交代:“刚刚只是碰巧,他没有亲到我,以后我也不会让他亲的。” 裴景川的占有欲极强,当初老鸨偷偷让姜媚接别的客人,裴景川不知从哪儿知道消息,把那个客人打了个半死不说,还亲手剁了老鸨一根指头。 周鸿远的手是用来写锦绣文章的,姜媚不敢抱有侥幸赌裴景川没有看到。 她赌不起。 姜媚不敢直视裴景川的眼睛,低垂着脑袋等着宣判,然而过了好一会儿,裴景川还是一言不发。 今时不同往日,姜媚猜不到他心里想什么,压抑的沉默让他看上去更加捉摸不定。 在外面站了会儿,姜媚身上眼睫上都落了雪,她的病还没完全好,这会儿雪化了,寒意跟着渗透衣衫,嗓子控制不住发起痒来。 姜媚强忍着不敢咳嗽,忽然听到一声压抑的低咳。 诧异的抬头,裴景川板着脸问:“说完了?” 嗓音极哑,虽然竭力保持冷漠,还是透出病弱。 姜媚迅速反应过来,关切地问:“你也病了?” 裴景川拧眉,不满姜媚的答非所问,更不愿被她看出脆弱,正欲把人赶下去,姜媚冰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裴景川的身体向来都是强悍的,就算偶尔有点伤风感冒睡一觉也就好了,但这次不知是被姜媚克的还是水土不服,他连着发了好几日的高热,什么东西都不想吃,前所未有的虚弱。 白亦擅作主张到豆腐铺买了豆花,还说姜媚想见他。 明明她见了他就躲,怎么会主动找他? 他觉得不可信,却还是来了,然后就看到她主动挽上她那窝囊夫君的胳膊,笑得温软动人。 裴景川本就发着热,看到这一幕更觉怒火中烧,他脑子里已经闪过好多种杀人不见血的法子,姜媚却在这个时候不怕死的凑了上来。 为了扮演良家妇女,她现在穿的都是些宽松老气的衣裙,经营豆腐铺让她的脸和手也沧桑不少,被风雪一吹更是难看,可当她惶惶然的望过来时,又奇异的惹人垂怜。 姜媚的手很凉,像是被冻成了冰块,可当她贴上来时,裴景川只觉得舒爽。 他烧得太厉害了,血液里的水分好像都被蒸干,这点冰凉恰到好处的救了他。 姜媚不知道裴景川在想什么,被他额头滚烫的温度惊到,急急地问:“你在发烧,还烧得很厉害,请大夫看过没有?” 姜媚觉得裴景川有点讳疾忌医,不管是伤风咳嗽还是受伤,他都喜欢硬扛。 姜媚问着便要收回手,下一刻却又被裴景川按了回去。 他直勾勾的看着她,眼神软化了很多,不知是否清醒,然后姜媚听到他说:“这次又是你招惹的我,你可知什么叫事不过三?” 裴景川身份尊贵,的确不是随便什么人能碰的,这话听起来像是裴景川对她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 姜媚心头发紧,小声辩解:“我是听你在咳嗽,想关心你,一时心急才出手冒犯,我……唔!” 话没说完,后脑勺被扣住,裴景川吻了上来。 他病得厉害,这个吻却一点儿也不温和,反而凶狠至极,唇齿滚烫得如岩浆,像是要把姜媚焚尽。 呼吸被尽数掠夺,姜媚眼前控制不住发黑,迷迷糊糊间,脑子里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 这是重逢后裴景川第一次亲她。 第6章 都是她应受的 裴景川在祁州赁了座院子,和姜媚的豆腐铺只隔了一条街。 院子不算大,和周家一样只有两间卧房,堂屋居中,厨房后面辟出一小块儿地做茅房,整个院子还没有裴景川在裴家的房间大。 踏入那个院子时,姜媚整个人都是僵的。 她原以为裴景川只是临时有事来的这里,过不了多久就会回京,如今看来却像是要住上一段时间。 他是什么时候赁下这个院子的?他知道她的豆腐铺就开在另外一条街上吗?那夜的事究竟是巧合还是他的蓄谋已久? 姜媚脑子如同乱麻,怎么也找不到头绪,麻木地跟在裴景川身后,快进屋时,白亦出手挡住了她:“主子要休息,厨房在那边。” 姜媚回过神来,是了,她是来给裴景川做饭的。 姜媚顺着白亦指的方向去了厨房,推门看到一片狼藉,厨房墙壁被黑烟熏成一团黑,灶台上全是菜叶饭粒,锅里还有一堆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焦黑之物。 姜媚被惊到,忍不住偏头去看白亦,白亦梗着脖子绷着脸,冷声说:“主子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你动作快点儿。” 姜媚:“……” 得亏他没怎么吃,不然可能已经被毒死了。 周鸿远买完板栗还要回豆腐铺,姜媚不敢耽误时间,卷起袖子开始清理厨房,可用的食材不多,她粗略扫了一眼问:“那碗豆花他吃了吗?” “只吃了两口。” 说这话时白亦的语气和眼神都带了哀怨,在他看来裴景川是为了见姜媚才没顾上吃东西的。 姜媚只当没看见,判断裴景川味觉寡淡,让白亦去买些泡菜回来。 白亦皱眉:“那种粗鄙之物,怎能入主子的口?” 姜媚毫不客气:“再粗鄙也比你煮的东西强。” “……” 白亦无话可说,默默离开。 姜媚打扫完准备生火,发现柴块太大,寻了斧子到院子里,刚准备劈柴,裴景川的声音传来:“你在做什么?” 他不是在屋里休息吗,什么时候出来的? 姜媚险些闪了腰,她转过身,低着头恭敬回答:“这柴块太大了,不好生火,我劈小一点就开始做饭。” 因马车上那个粗暴的吻,姜媚的唇被磕破,这会儿都是疼的。 裴景川吻完又恢复之前的高冷,姜媚不敢多想,却还是有些不自在。 “白亦呢?” 裴景川问着走到她面前。 即便生着病,他身上的威压还是很强,距离拉近后,更是迫人,姜媚的脑袋垂得更低:“我请白护卫帮忙买东西去了。” 话落,手心一空,斧头被抽走。 姜媚连忙抬头,还没来得及阻拦,裴景川已是手起斧落,将一截圆木劈成两半。 裴景川把其中一半立起来,睨着姜媚:“要劈多小?” 姜媚默默咽下病人应该多休息的话,用手比划着说:“这样就可以了。” 嘭嘭嘭! 几个眨眼间,粗壮的圆木在裴景川斧下变成了大小均匀的小木条。 姜媚忍住给裴景川竖大拇指的冲动,弯腰去捡木条,被裴景川抢先一步。 “你在家也干这些?” 裴景川突然发问,姜媚顿了一下,手上的痕迹已暴露在他眼下无处可藏。 周鸿远要读书,李氏从来都不让他干家里的活儿,周岚要跟着李氏做绣活补贴家用,砍柴做饭洗衣服的活的确都是姜媚在做。 姜媚窘迫地蜷了蜷手指。 跟着裴景川的时候,她的身份虽然是妓子,却不曾受苛待,更不用起早贪黑地干活,为了留住裴景川这棵摇钱树,老鸨会给她添置时兴好看的衣裳和细腻好闻的胭脂水粉,在她最得宠的时候,连洗澡用的都是牛乳。 那时的她,十指纤纤,整个人都是软嫩可口的。 没了裴景川宠爱的她,判若云泥。 “夫君要以学业为重,婆母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小姑子还在长身体,我多干些也是应该的。” 姜媚如实回答。 她想,裴景川如此厌恶她,知道她过得不好,心头应该能爽快些。 下一刻,裴景川果然冷笑出声:“自己选的路,就算是爬也要爬完。” 姜媚喉咙瘀滞,如有针扎。 裴景川只看到她欺骗他选择了周鸿远,却不知道她其实从来都没得选。 她不想做那千人睡万人骑的妓子,至亲还是将她推入火坑,她不想接客,裴景川还是成了她的入幕之宾,后来她想跟在裴景川身边,哪怕为奴为婢都好,裴景川却只是把她当取乐的玩意儿,现在她想和周鸿远踏踏实实过日子,又成了裴景川的报复目标,不配沾染美好。 她这一路,从来都身不由己。 姜媚没有跟裴景川争辩,低低道:“嗯,这些都是我应受的。” 裴景川原本缓和了些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 他早就知道这是个贪财图利、狼心狗肺的女人,还跟她说这么多做什么? 裴景川冷着脸把柴块抱进厨房就回了屋,姜媚生火熬了菜粥,等白亦回来用泡菜炒了小份肉丝。 半个时辰后,姜媚把热腾腾的粥和菜端到裴景川面前。 菜粥熬得黏稠软糯,清香四溢,泡菜肉丝冒着些许酸气,开胃诱人。 裴景川尝了口粥,漫不经心道:“还有事?” 这是要赶人的意思。 外面风雪正大,姜媚连把伞都没有,就这么走回豆腐铺恐怕要冻成狗。 姜媚不怕冻,只怕裴景川心血来潮突然现身折腾她。 她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些:“生病的人最需要照顾,我看这里还差个厨娘,我可以留下来。” 裴景川夹菜的动作一顿,终于抬眸看她,眼神冷冰冰的,全是狐疑审视。 姜媚跪下来:“我知道自己罪无可赦,愿意当牛做马来赎清犯下的罪过,只是我那夫君是无辜的,初到祁州时我生了一场大病,险些死掉,是夫君救了我,如今春闱在即,我不想让他分心,等春闱结束,我会自请下堂,到时你要如何发落我都可以。” 这是姜媚能想到的最周全的办法。 裴景川没有说话,咀嚼着嘴里的东西似乎在考虑她的提议。 姜媚心头一喜,院子里突然传来少女娇俏的声音:“裴大哥,你在家吗?” 院门没锁,少女直接走进来,姜媚一慌,身体先于意识行动,掀开桌布躲到桌下。 第7章 没有下次 躲得太急,姜媚一头撞到裴景川腿上,拼命捂嘴才没有发出声来。 她刚躲好,张明瑶就进了屋。 上次逛街被裴景川丢下,她生了好久的气,但听说裴景川病了,还是忍不住来探望。 裴景川只带了白亦一个护卫,院里没有丫鬟,张明瑶担心他吃不好,特意提了个大大的食盒,谁知一进屋就闻到浓浓的饭菜香气。 裴大哥的护卫怎么还会做饭? 张明瑶失望了一瞬,立刻心疼道:“裴大哥,你生病了怎么就吃这个呀?” 说着话,张明瑶打开食盒。 食盒是特制的,底下煨着炭,盖子一打开,诱人的香味儿便和热气一起飘出来。 “这是我特意吩咐厨房给裴大哥做了山药鲜肉粥、鸡蛋羹和党参乌鸡汤,裴大哥吃这个吧。” 张明瑶从食盒里拿了筷子递给裴景川,她身后的丫鬟也很有眼力见儿的上前准备撤走菜粥和泡菜炒肉。 姜媚躲在桌底,看不到张明瑶带来的菜式有多精致,但也知道自己的手艺一般,不能和别人府上的厨子相提并论。 早知道她就做点儿别的讨好裴景川了。 就在这时,裴景川突然开口:“我吃什么轮得到你来管吗?” 裴景川的声音仍是哑的,说出来的话却相当的不留情面,姜媚在桌底都感受到气氛的尴尬。 那丫鬟吓得缩回手去,张明瑶也愣在那里:“我没有要管裴大哥的意思,只是希望裴大哥早点好起来,这菜粥寡淡,肉丝也不知道用什么炒的,裴大哥在京中锦衣玉食,这些东西如何能入口?” 张明瑶说着说着有些哽咽,她好歹也是一州州府的千金,之前裴景川把她扔在街上她已经不计较了,还主动来探望,他怎么能如此对她? 张明瑶都快哭了,裴景川却并不怜香惜玉,只漠然道:“这些东西能上我的桌,自然能入我的口。” 说完自顾自地喝粥吃菜,张明瑶带来的菜他动都没有动一下。 张明瑶何曾受过如此冷落,羞愤得无地自容,红着眼跑掉。 脚步声远去,客厅只剩下裴景川吃饭的声音。 姜媚又等了一会儿才爬出来。 她下意识地朝桌上看了一眼,菜粥和泡菜炒肉都被裴景川吃完了,那位姑娘带来的菜一点儿没动过。 “看什么?” 裴景川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姜媚连忙垂眸,轻声道:“我只是想看看饭菜合不合你的胃口,这次太仓促了,下次我可以……” “没有下次,”裴景川直接打断,吃东西出了些汗,他的脸色好了很多,气势跟着回升,“我不缺厨娘,而且做错事的人应该付出代价。” 姜媚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 她虽然猜到裴景川想报复自己,却还抱着一丝侥幸,他的身份那样尊贵,身边又不缺女人,没必要耗费太多时间和精力在一个不入流的妓子身上。 现在那丝侥幸没有了。 裴景川就是要她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她用虚情假意骗了他,所以她不配触碰美好,不配被珍惜善待,她想做良家妇女,他偏要她堕落放荡,永坠深渊。 雪一直没停,院子里已经有了积雪,姜媚感受到了刺骨的冷,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要冷凝成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既然公子不需要厨娘,那我现在能走了吗?” 得了裴景川的默许,姜媚立刻离开。 她的步子有些凌乱,快到门口时狠狠摔了一跤,手掌擦出血来,她却顾不上疼,飞快爬起。 怕裴景川觉得她故意用苦肉计装可怜。 裴景川看到姜媚摔倒,眉心拧了拧,手攥成拳,青筋暴起,终究还是开口:“给她把伞。” 白亦见状忍不住说:“她就是个忘恩负义、唯利是图的小人,主子对她会不会太心软了些?” “她嫁了个穷书生,日日都要为生计劳作,却甘愿爬床让那穷书生免受牢狱之灾,你见过哪个小人是她这样的?” 裴景川凉凉反驳,姜媚那双明显被磋磨过的手仍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白亦噎了一下,随即辩解道:“可当初是主子的庇护让她免遭凌辱,她却花言巧语骗主子的钱,如此行径又该如何解释?” “……” 白亦说完,屋里诡异地陷入沉默,裴景川好不容易才好一些的脸色沉得发青。 姜媚宁愿嫁给一穷二白的周鸿远过苦日子,也不愿意做他豢养的金丝雀,这不是明摆着不喜欢他,觉得他连个穷书生都比不上吗? 姜媚只忘他裴景川的恩,图他一人的利。 白亦再怎么大老粗,也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连忙道:“属下这就去送伞。” 姜媚失魂落魄的回到豆腐铺,没多久,周鸿远就回来了。 他是一路跑回来的,累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 姜媚想帮他擦汗,手刚抬起来一点儿又垂下去。 她已决定在春闱后自请下堂,不该再和他有亲密之举。 周鸿远没注意到姜媚态度的转变,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糖炒栗子:“这个要趁热吃才香,眉娘你快尝尝!” 路上积雪湿滑,周鸿远的衣摆染了污迹,伞边也破了口子,应该是在路上摔了跤,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期待地看着姜媚。 好像只要她开心,不管他摔多少跤都是值得的。 姜媚的眼睛酸得厉害,怕被周鸿远看出异样,她低头拿了颗栗子。 那包糖炒栗子被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穿过一路风雪竟还是热的。 姜媚的指尖被烫得发疼。 “怎么样,好吃吗?” 周鸿远忍不住追问,姜媚哽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很好吃。 香甜粉糯,绵软可口,是她这辈子都会铭记于心的美味。 姜媚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过了会儿却听到周鸿远说:“眉娘,嫁给我让你受苦了,你放心,等来日我考上功名,一定让你出行都坐马车,再不挨饿受冻,各式珍馐美食也都任你挑选。” 他冒着风雪跑了那么远的地方买了板栗回来,姜媚却还不高兴,可他一点儿不觉得她矫情任性,反而第一时间反思是自己没有让她过上好日子。 真是傻子。 这样的人应该娶个清清白白、温柔体贴的妻子才对。 姜媚压下情绪,仰头露出一抹笑:“好,我替夫君盼着那一天。” 回去之后,周鸿远对姜媚越发体贴周到,几日后更是提出要带她和同窗好友一起出游。 “他们都是与我志趣相投的挚友,一直都很想见见眉娘,我怕你不自在,就没答应,春闱结束后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你与我一起去与他们道个别吧。” “夫君的朋友定然都是饱读诗书的,我字都不识几个,如何能与他们同游?” 周家太穷,姜媚和周鸿远的婚宴办得简单,只请了周家的几个至亲。 成婚小半年她都不知道周鸿远与什么人交好,如今计划着自请下堂,何必再往人跟前凑? 姜媚不想去,周鸿远眸子一暗,受伤地问:“眉娘可是在与我置气?” 第8章 他也来赴宴 “夫君怎么会这样想?” 姜媚意外。 周鸿远抿了抿唇,定定地看着姜媚:“按照常理,你我成婚后,我就该把你介绍给那些好友,我自以为是拖到现在,眉娘也该怨我藏着掖着不够有担当。” 周鸿远很是愧疚。 姜媚本想安慰几句,张口的瞬间失了声。 在答应周鸿远的求娶之前,她坦白了曾经为妓的事,她嫌媚字太俗,用了姜眉这个假名字,周鸿远虽娶她为妻,却不曾将她介绍给朋友,的确有遮掩看轻的可能。 姜媚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是因为周鸿远对她实在体贴周到,他如此重视珍爱,又怎会觉得她见不得人? 姜媚有些如鲠在喉。 理智告诉她周鸿远的考量其实是有道理的,他的朋友都是读书人,她与他们并没有什么话可聊,周鸿远是在保护她,可脑子里还有个声音在大声叫嚣,周鸿远也不是完全把她当成正常人看待,连他都觉得她应该自卑。 姜媚知道这个念头过于矫情,心脏却还是控制不住难过,像是被密密麻麻的蛛网缠绕,呼吸都是困难的。 “夫君对我已经很好了,我没有怨过夫君,”不知过了多久,姜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用力掐着掌心,靠着尖锐的痛意挤出笑容,“能嫁给夫君是我今生之幸。” 姜媚掐断思绪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周鸿远待她已经非常好了,该知足的,况且说到底,是她亏欠他更多。 姜媚拒绝同往,周鸿远见她态度坚决,也没再劝,只是过了两日,有人叩门:“周兄,你可收拾好了?” 周鸿远正在帮姜媚磨豆子,闻言歉然道:“今日有事,我就不去了,麻烦赵兄代我向大家道个歉。” “这怎么能行,春闱在即,以后不知何时才能再坐到一起吟诗作对,周兄平日不来也就罢了,今日怎可缺席?” 赵行知说着直接伸手来拽周鸿远,周鸿远还要拒绝,姜媚轻声道:“我一个人能行,夫君还是去赴宴吧。” 周鸿远不说话了,直勾勾地看着姜媚,赵行知当即了然,对着姜媚一顿夸赞,而后话锋一转道:“内子怕我饮酒失态,非要与我同往,她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挺无聊的,嫂夫人能否同往陪她说说话?” 姜媚还是犹豫,赵行知又拿出银锞子非要塞给周鸿远:“我知嫂夫人忙,今日的豆腐我都买了。” “公子盛情邀请乃是好意,你与夫君是至交好友,我便是爱财如命也不能收公子的钱,还请公子稍等片刻,容我换身衣裳。”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姜媚不去就太不给面子了,见目的达到,赵行知收起银子,笑眯眯道:“不急不急,只要嫂夫人愿意同往,等多久都可以。” 姜媚现在的衣服大都宽松老气,唯有与周鸿远成婚时置了一身颜色鲜亮的绯色衣裙和一支桃花簪。 她与周鸿远在春日成婚,衣裙有些薄,姜媚在外面加了一件靛青短袄,插上簪子便出了门。 赵行知的娘子名叫吴芳妍,是城中酒楼掌柜之女,已有五个月的身孕,小腹微微隆起,整个人珠圆玉润,温柔可亲。 姜媚一上车,吴芳妍便主动与她搭话,问她如何与周鸿远相识几时成的亲。 姜媚一一回答,得知她自己开了个豆腐铺,吴芳妍立刻露出羡慕之色:“你好厉害,竟能自己开铺子,我想学做生意,被我爹狠狠骂了一顿。” 商人地位低贱,吴父辛苦大半辈子,好不容易为女儿觅了位读书人做夫婿,如何愿意再让她抛头露面受人非议? “令尊也是为你好,你若真做了生意,如今怀着身孕岂不是还要在外奔波。” 姜媚宽慰,吴芳妍摸摸肚子,露出笑容:“倒也是这个理儿,我也不想我的孩子日后四处奔波还被人看轻,你与周郎君也要抓紧时间呀,到时咱们的孩子还能一起念书作伴。” 姜媚嘴里泛起苦涩。 她喝了太多避子汤伤了身子,此生恐怕都不会有孩子,而且与周鸿远分开后,她也不打算再与人成婚。 “顺其自然吧。” 姜媚笑得有些勉强,吴芳妍看出来了,贴心地转移话题。 没多久,马车停在一座竹屋前,姜媚准备先下车扶吴芳妍,掀开帘子一个颀长高大的身影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裴景川! 姜媚瞳孔震颤,飞快地收回手。 然而帘子才刚落下又被吴芳妍的丫鬟玉竹挑起,她讶异道:“夫人你看这是哪家的郎君,怎生得如此俊美脱俗?” 裴景川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金银双丝绞祥云锦衣,外罩貂皮大氅,许是风寒未愈,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清清冷冷,如同冬日雪松,不可攀折。 玉竹的声音有点大,裴景川偏头看过来。 姜媚早已躲在帘子和玉竹后面,只盼不会被看到。 玉竹被裴景川的眼神吓到,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位郎君生得如此好看,怎的眼神这么凶?” 姜媚无心回答,脑子乱成一片。 她没想到裴景川也会在这里。 她是临时答应来赴宴的,裴景川应该不是为她而来,可待会儿要是碰了面,裴景川难保不会戏弄报复她。 今日来的都是周鸿远的至交好友,若不慎被人发现,她会万劫不复不说,周鸿远也会跟着沦为笑柄。 这后果她承担不起。 姜媚想逃,赵行知却走过来说:“那位是翰京第一公子裴景川,娘子、嫂夫人快快下车随我和周兄去行礼。” 赵行知的语气难掩兴奋,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裴景川 那可是连陛下都赞不绝口的天纵奇才,别说与他做朋友,便是得他几句点拨也是极大的造化啊! 吴芳妍未曾听说过裴景川的才名,但见自家夫君如此激动,立刻带着玉竹下了马车,姜媚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下车。 她刚站稳,周鸿远就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安慰:“别紧张,只是打个招呼,无妨的。” 姜媚想抽出手,周鸿远反而握得更紧,下一刻,她便被周鸿远拉着带到裴景川面前。 第9章 从头到尾只有他 “鸣鹿书院赵行知、周鸿远见过裴公子。” 周鸿远和赵行知一起行礼,姜媚学着吴芳妍的样子颔首致意。 “不必多礼。” 裴景川冷淡回应,像是根本不认识姜媚,只是触及她和周鸿远交握的手,目光多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冷沉沉的,如有实质。 姜媚掌心早就冒出冷汗,直到裴景川转身进了竹屋才敢大口呼吸。 “怎么这么多汗,吓到了?” 周鸿远温柔关心,拿了汗巾帮姜媚擦手,见他如此细致体贴,吴芳妍眸底闪过艳羡,轻声道:“这位裴公子的气势好强,确实挺吓人的。” “蠢货!”赵行知变了脸色,“裴家可是瀚京的名门望族,在裴公子眼里,你我连蝼蚁都不如,能见他一面已是三生有幸,难道还想让裴公子对你笑脸相迎?” 赵行知的语气里透着一分不易察觉的鄙夷,吴芳妍的脸一下子涨红。 本朝商贾的地位很低,吴家虽然在钱财方面远胜赵家,赵行知却还是觉得吴芳妍高攀了她。 吴芳妍怀着身孕,今日还有外人在,赵行知对吴芳妍的态度尚且如此,回到家指不定如何趾高气扬。 姜媚对赵行知的印象一下子跌到底,她主动开口:“是我没有胆识被吓到,夫人好心为我解围,赵公子要怪就怪我吧。” 顾忌着周鸿远的面子,赵行知没再揪着这件事不放,只压低声音道:“这次机会难得,娘子和嫂夫人就算帮不上忙,待会儿在席间也要谨言慎行,切莫冲撞贵人毁了我和周兄的前程。” 吴芳妍缓过神来,挤出笑容道:“我知道了,夫君放心。” 这间竹屋是鸣鹿书院院首苏淮修的住处,进了屋,周鸿远和赵行知先带着姜媚和吴芳妍去拜见恩师。 裴景川比他们先到,正与苏淮修品茶。 周鸿远和赵行知一起行了礼,而后看向姜媚:“眉娘,过来。” 裴景川就坐在苏淮修对面,他单手执着茶盏,似在专心品茶,并不在意屋里发生的事。 姜媚硬着头皮上前,周鸿远揽了她的腰,动容道:“先生对我恩重如山,若无先生就没有今日的我,你与我跪下给先生磕个头。” 周鸿远说着便要跪下,裴景川忽地开口:“如此大礼,我坐在这儿似乎不合适,改日再来拜访先生吧。” “不妨事的。” 苏淮修留下裴景川,又对周鸿远说:“你们夫妻和睦就好,不必如此,我这还有贵客,你们先出去吧。” 四人离开后,苏淮修拿了周鸿远的文章给裴景川看:“方才那个是我最得意的门生,虽然家境贫寒,却极为刻苦上进,若他等考取功名再成婚,必能娶个对他仕途有益的妻子,他却执意娶了所爱之人,可见性子纯良,绝非趋炎附势之辈。” 周鸿远看着文文弱弱,文章却极有锋芒,字里行间皆是勃勃的野心。 裴景川细细读着没有接话,苏淮修想了想又补充道:“他是今年才成的婚,我原本担心他会沉溺情爱荒废学业,没想到他心志极坚,将洞房花烛夜留在了春闱之后。” 裴景川一顿,随后恢复如常,漫不经心道:“先生怎会知道别人的房中事?他既按捺不住成了亲,怎会守身到春闱之后?” 言下之意是周鸿远撒了谎。 苏淮修当即维护道:“鸿远不会骗我的,他父亲早亡,他母亲一人拉扯他和幼妹长大,就盼着他能考取功名出人头地,有他母亲在,必不会让他为了女子功亏一篑,而且成婚之后,他的学业不仅没有退步,反而精进不少,足以证明他所言非虚。” 周鸿远是苏淮修见过最刻苦用功的学生,他可以一天只吃一个馒头,省下来的钱都拿来买书,即便是凛冽的寒冬,他也是最早到学堂又最晚离开的。 周鸿远的文章是很好,但科举考的不仅仅是才华,今日见到裴景川,苏淮修便想帮帮爱徒,以裴景川的地位,若有人能入他的眼,也许不用参加春闱便能被举荐为官。 苏淮修的意图很明显,他是裴景川老师的故交,开口要裴景川保个学生不算什么难事,裴景川的注意力却全都在周鸿远和姜媚尚未圆房这件事上。 若这是真的,那从头到尾,姜媚应该只有他一个男人。 裴景川捻了捻指尖,半晌才道:“文章的确是好文章,先生可以为他写封举荐信,等他到京中可暂住裴家。” “这可真是太麻烦了。” 苏淮修高兴极了,竟要亲自给裴景川添茶,裴景川接过茶壶,温声道:“这只是举手之劳,春闱靠的还是他自己的本事,只要他别辜负先生一片爱徒之情就好。” 出了房间,赵行知还盼着能与裴景川说说话,但等了好一会儿裴景川也没出来,倒是其他几位同窗都陆续到场。 他们都是苏淮修的得意门生,有真才实学在身,虽想一窥瀚京第一公子的风采,却也没有太重的攀附之心,等了一会儿没见裴景川出来,注意力便转移到周鸿远和姜媚身上。 “周兄总算愿意带嫂夫人出门了,当初成婚可是连杯喜酒都没让我们喝啊,莫不是怕我们白吃白喝?” “家中实在贫寒,内子又怕生,实在是怕怠慢了诸位。” 周鸿远拱手赔罪,立刻有人打趣:“我们又不跟周兄过日子,周兄怎么不怕怠慢嫂夫人?” 众人笑起,笑完之后气氛却有些微妙。 今日到场的人不多,加上家眷,也就两桌,周鸿远真的想请,也不至于连两桌酒席都备不起。 周鸿远复又揽住姜媚的腰,夸赞道:“眉娘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女子。” 姜媚神经紧绷,生怕裴景川出来会看到,但不想让周鸿远在朋友们面前丢脸,还是笑着配合:“婆母拉扯夫君和妹妹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想她再为了我们的婚事操劳。” 众人立刻夸姜媚善解人意识大体,能娶到她是周鸿远的福气,在一片祝福声中,姜媚看到了裴景川。 他不知何时出来,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安静听着。 第10章 今天不行 裴景川没有留下用饭,众人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平复下来。 那可是赫赫有名的裴景川啊,他是来探望先生的,为什么要屈尊降贵和一群尚未考取功名的人吃饭? 姜媚的心情和众人截然相反。 她不仅盼着裴景川走,还盼着他能走得远远的。 最好早点儿回瀚京去。 没有裴景川,众人毫不拘束、畅所欲言,姜媚卸下防备也喝了好几杯。 周鸿远并未饮酒,是所有人里最清醒的,等众人离去,周鸿远才去扶苏淮修。 苏淮修有些醉了,拉着周鸿远不放:“你是我此生最得意的弟子,日后得了功名,切忌被那利欲熏心,忘了为官之本。” “先生放心,学生定铭记初心,以造福百姓、兴盛江山社稷为己任。” “好!”苏淮修朗声笑起,笑完压低声音说,“你随我来书房,我有事与你说。” 周鸿远扶着苏淮修去书房,走了几步,他回头对姜媚说:“恩师醉了,我在此照顾,眉娘你先回家吧,免得母亲担心。” “好。” 姜媚想快点回家接着做豆腐,没走多远,白亦驾着马车从旁边岔路出现。 裴景川没走? 姜媚顿时紧张起来。 方才在竹屋她和周鸿远很是亲昵,裴景川专门等在这儿,怕是不会轻易作罢。 姜媚心中害怕,却也无处可逃,只能乖乖上车。 “喝酒了?” 一上车,裴景川就闻到她身上的酒味儿,姜媚还在想着应对之策,并未察觉他的声音比前几次见面要和软些,谨慎回答:“喝了一点儿。” “喝了酒他还让你一个人回家?” 正是午后,车里不算太昏暗,姜媚能清楚看到裴景川的脸。 他本就不是爱笑的人,重逢之后更是总板着脸,散发着威压,叫人不敢亲近。 这会儿裴景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姜媚拿不准他这是什么意思,小心翼翼地帮周鸿远辩解:“祁州虽然偏远,但治安还算不错,青天白日的,就算独自行走也不会有什么事。” 而且她现在这模样,也挺安全的。 “你倒还真是温柔体贴,”这话有些阴阳怪气了,姜媚忍不住抬眸看他,裴景川继续道,“没有聘礼,没有酒席,还要赚钱养家,这就是你处心积虑也要过的日子?” 这话挺刺耳的,却也是实情,如果她的狼狈能抵消一些裴景川的怒火,对她来说是好事。 姜媚顺着裴景川说:“这样的日子是我骗来的,过得不好也是我的报应。” 姜媚生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以前裴景川很喜欢磨得她哭,然后吻她眼角的泪。 如今她的脸虽沧桑了些,一双眸子仍是盈润透亮的,饮酒之后更是水润得像是要哭出来。 裴景川的心突然被戳了一下,这才发现姜媚坐得离他有点远。 “坐这么远做什么,我难道还能吃了你?” 裴景川转移话题,伸手把姜媚捞到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实在危险,姜媚整个身子都绷了起来。 今日她穿的是与周鸿远成亲时的衣裳,她舍不得弄脏。 “今天不行,我来月事了!” 姜媚急急开口,裴景川顿时拧眉,表情跟着冷凝,凛冽的肃杀之气将姜媚包裹,姜媚心跳如雷。 若是裴景川不管不顾非要索欢便会发现她在撒谎,一再的欺骗被揭穿,姜媚不敢想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仿佛过了上百年,裴景川终于开口:“你身体不适还敢出门饮酒?” 这是相信她了? 姜媚暗暗庆幸,却不敢放松,小心回答:“是刚刚才来的,我身体不好,月事向来不准。” 裴景川越听脸越冷,直接命令白亦去医馆。 姜媚眼皮一跳,慌乱拒绝:“不用去医馆,我回家躺躺就好了。” 医馆人来人往的,裴景川又这样引人注目,被人看到就不好了,而且大夫一诊脉就会拆穿她的谎言…… 姜媚还想拒绝,裴景川睨着她,凉凉开口:“不去医馆,你想疼死在我的马车上?” 姜媚唇瓣嗫嚅,突然就失了声。 裴景川还记得她有痛经之症。 避子汤伤身,花楼里的姑娘每次来月事都如同受刑,姜媚也不例外,那时为了不扫裴景川的兴,她都会想办法让月事提前或推迟,饶是如此,还是被裴景川撞见过一次。 那一次裴景川用手帮她暖了一整晚的肚子,后来还让白亦从医馆抓了药给她调理身子。 他明明恨着她,却还记得这样微不足道的事。 心脏被不知名的情绪撑得又酸又胀,怕被裴景川看出异样,姜媚连忙垂下脑袋。 横在她腰间的手很自然地落到小腹轻轻揉着,过了会儿,裴景川问:“你夫君不知道你会痛?” “这个月提前了,我也没有料到,况且他的精力都花在念书上,哪有精力管这种事。” 姜媚不敢在裴景川面前说周鸿远对自己的好,只让他觉得自己所托非人,不用他花费精力报复,已遭了报应。 裴景川想的却是之前与苏淮修的对话。 若她和周鸿远尚未圆房,如此私密之事,自然也不会让周鸿远知晓。 思及此,裴景川的眉眼柔和了些。 马车很快在医馆门口停下,裴景川要抱姜媚下车,姜媚抓着他的衣襟低低哀求:“隔壁刘婶上次看到我们在巷子里了,虽然没有看清我的脸,却也让我做了好久的噩梦,我怕。” 姜媚是真的害怕,眸子含了泪,眼睫颤抖满是仓惶。 被逼接客那一夜,姜媚就是以这样的姿态撞进裴景川视线里的。 她是那样的柔弱无辜,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清荷,被人采摘插在了污糟不堪的烂泥里。 那一夜的记忆随之涌来。 裴景川喉结滚动,到底还是随了姜媚的意没有让她下车,只让白亦进医馆抓药。 没一会儿,白亦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回来:“大夫说先喝这个看看效果,如此才好判断开什么样的方子。 药还有些烫,姜媚捧在手里,视线被热气熏得模糊不清,过了会儿,她忍不住开口:“裴景川,对不起,那个时候我不该那样骗你。” 第11章 以后不要再犯这样的错 再次遇到裴景川,姜媚只觉得害怕不安,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身份卑贱、无依无靠,只想要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裴景川只把她当作取乐的玩意儿,一旦腻了她,她便要被老鸨逼着接其他客人,若是染了病,或是年老色衰,破席一卷丢去乱葬岗,便是她的归宿。 她为自己谋活路是人之常情。 可当裴景川的手再次放在她的小腹上时,她还是控制不住心悸。 除了那日在公主府偷听到的对话,裴景川对她其实很好。 只有他在她痛经时给过她温暖照顾,也只有他毫不吝啬地给她花钱送她礼物。 如果当初她没有骗他,而是求他放自己自由,也许如今便不会陷入这样的境地。 她犯了错,应该道歉悔过。 姜媚捧着药碗,低垂着脑袋,裴景川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到她沙哑颓然的声音,像是被流放的重犯,历经风霜,终于被压弯脊梁低头认错。 这是裴景川一直想要的结果,可姜媚真的说出这样的话,他又觉得憋闷不已。 当初的她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药冷了,快喝。” 裴景川沉声催促,姜媚乖乖喝药,刚喝了一口又听到裴景川说:“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就不要再犯,你该知道我最厌恶欺骗。” 裴景川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似有释怀之意,最后一句话却又让姜媚心虚起来。 刚刚的道歉是真心实意的,可骗裴景川来了月事也是实实在在。 这种时候,她怎么跟他坦白? 姜媚的脑子又乱起来,她慢吞吞地喝完药,刚想说话,裴景川抢先问:“可还疼得厉害?” 裴景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素来冷冽的眸底却多了两分关心。 满腹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咽下,姜媚垂下眸子,软声道:“感觉好一些了,谢谢。” 白亦回医馆又抓了几副药给姜媚,细细交代熬煮喝药需要注意的地方。 “大夫说了,药物调理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少碰生冷之物,吃完这些最好再到医馆复诊,好根据情况调整方子。” 家里的事几乎都是姜媚在做,哪能不碰生冷之物?这些药又贵得离谱,姜媚口头应着,并不打算来复诊。 裴景川一眼就看出她心中所想,淡淡道:“这些药够吃半个月,半个月后,我带你来复诊。” “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姜媚还不适应裴景川态度的转变,更让她难受的是,半个月后裴景川竟然还在这里。 他到底要在祁州待多久?裴家的人也不催他回去吗? 裴景川的好说话让姜媚一时有些懈怠,她忘了隐藏,蹙着眉头泄出情绪,裴景川眸底的关心一收,释放威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姜媚需要休息,裴景川没有折腾她,拿了药直接送她回家。 姜媚一路软磨硬泡,裴景川终于答应在前面巷口放她下车。 为了不让裴景川怀疑,姜媚走得很慢,好半晌才回到家。 亲眼看到姜媚进了周家,裴景川才放下帘子,命令白亦:“去张家。” 白亦武功高强,耳力也远胜常人,他忍不住开口:“主子是要原谅她了么?” 当初得知姜媚卷钱逃跑,裴景川在震怒之后,并未想着要如何惩治姜媚,而是担心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会被歹人欺负。 裴景川动用了很多人脉寻找姜媚,几日后听闻镛县河里捞起一具无名女尸,裴景川上马的时候竟险些摔倒。 那是白亦唯一一次看到裴景川失态。 那样矜贵端方的人,连着好几日不眠不休,眼底生出血丝,下巴冒出胡茬,什么礼数体面统统都抛之脑后。 这样大的动静到底惊动了裴家。 裴景川不肯放弃找人,也不肯说出姜媚的身份,老太爷气得动用了家法。 裴景川因此病了一场,醒来倒是不说找人了,只是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沉郁可怕。 白亦设想过无数种裴景川虐杀姜媚的场景,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轻易地原谅。 “她和周鸿远没有圆房。” 裴景川给出回答。 白亦知道裴景川不是好糊弄的人,只是心底仍有不忿:“就算她并未让他人染指,但她骗钱逃跑还嫁人的那些事就都不追究了吗?” 马车里,裴景川的眼眸变得幽暗冷锐:“小猫野性难驯,但只要没有认主,还可以调教。” 白亦:“……” 可这猫都挠了你一爪子了,也没见你拿她怎么样啊。 裴景川态度坚决,白亦不敢再多话,只想着以后见面得对姜媚客气些。 不然等人复了宠,倒霉的人就该是他。 回到家,姜媚终于放松了些,她快步进屋,想把药藏起来,周岚突然跟进来:“嫂嫂方才坐的谁的马车?” 周岚语气不善,说着便要抢姜媚手里的药,姜媚避开,冷声解释:“是夫君好友之妻的马车,她好心搭我一程,有问题吗?” “若真是如此,嫂嫂为何不邀请那位夫人来家里喝口热茶?而且嫂嫂与兄长一同赴宴,为何不与兄长一起回来,反而要坐别人的马车?” 说话间周岚的眼神一直在姜媚身上游走,试图找到姜媚与人私会的痕迹。 当初求姜媚舍身救周鸿远的时候,周岚说过会帮姜媚保守秘密,此生只认姜媚一个嫂嫂,可周鸿远回来后,周岚的心态就变了。 她觉得姜媚脏了,配不上哥哥了,那个秘密像个蚁窝日夜啃咬着她的心。 她不愿看到哥哥被蒙在鼓里继续对姜媚好,甚至不愿让姜媚待在这个家里。 周岚的恶意毫不遮掩,姜媚有些反胃,她朝周岚走了一步,冷冷地看着她:“妹妹既然觉得有问题,方才为何不直接冲上那马车亲眼瞧瞧里面坐的到底是什么人?” 姜媚素来是好说话的,就算周岚偶尔冲撞她,看在周鸿远的面子上她也不会计较,可这会儿她整个人都锋利起来,明亮的眸子如同刀刃划破周岚的皮囊,露出怯懦不堪的灵魂。 她嫌姜媚脏,却不敢得罪弄脏姜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