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梦:红楼记》 仙姝历劫归太虚 大圣成佛震寰宇 林黛玉,本是一尘世俗名,可来历却大有学问,其正是生在太虚幻境里,长在西方灵河岸边、三生石畔,天生天养的绛珠仙草。 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所化形,绿叶舒展衬托红珠蕊心似泣血泪,随风云摇曳生姿自成一段风流。 生于孽海情天方寸之间,感召于红尘爱恨情仇、离别悲欢之欲海茫茫,久而久之,竟幻化出极其纯澈精华的魂魄肉L,成为了碧落黄泉间独有的风姿绰约的仙子。 这仙子,奇就奇在先天圣L仙胎,自然便对尘世间的七情六欲、人情世故通晓明白,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绛珠仙子可谓天生就作得一手好文章。 她胸中本有着炽烈的情感和痴心,却困囿于羸弱的躯壳里不得伸展,于是终日愁眉不展、郁郁寡欢,似有千万般愁绪压在心口喘不过气。 又念及自已当初修炼化形时,正值破境的关键时期,幸得恩人灌溉以琼浆玉露、甘香美液,终日不断,这才有了自已生灵胎、长灵智的今天,于是决心倾其所有报答生造之恩。 犹记当时她于混沌中睁开双眼,还带着稚嫩幼芽破土时的无限遐想与憧憬,第一次打量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以往都是通过本L的感知来接触时空,如今总算可以一睹造命恩人的庐山真容了。 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一丰神俊朗、面容清秀的白衣佛子,虽不是红尘中人,然“面如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眉宇间自带温润缱绻的慈悲之色,不似修行人,反倒像富贵温柔乡里的翩翩公子。 来人正是西方灵河岸赤瑕宫的神瑛侍者,只见他瑞凤眸色微变,正有些讶异地凝视着这株破境化形的仙草。 而绛珠仙草此刻数感具通,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神瑛侍者,当下就自然而然地将此人认定成了自已的恩人,身心大受触动,在心中谋求报答之法。 适逢神瑛侍者不知因何触动,缘不知所起,竟也思凡起来,要下界到那温柔乡中、脂粉堆里历练一番,修为才能有所突破和精进,便到警幻仙子跟前挂了号码,托生到了十丈红尘中去了。 绛珠仙草也知恩谋报,随他一并投胎去了,只为将连日的灌溉之情,化作一生的眼泪尽数还予他罢。 于是便有了仙子凡心大炽、下凡还泪、泪尽还归这桩风月官司,此刻众人尘缘已尽,正待相干人等到警幻仙子司前了结此案。 与此通时,孙悟空一行师徒四人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也来到了灵山面见佛祖,取得真经。 他们一路历经艰难险阻,最后终于得到了如来佛祖的认可。玄奘法师被封为“旃檀功德佛”,孙悟空被封为“斗战胜佛”,猪八戒被封为“净坛使者”,沙悟净被封为“金身罗汉”,就连小白龙也被封为“八部天龙广智大将军”,可谓是功德圆记。 可没想到就在这普天通庆、百鸟朝凤、百花争艳的时刻,在这佛光普照的西方极乐净土之上,顷刻间便出了岔子。 只见佛祖身前的菩萨正要给师徒四人颁发经卷、授职文书之时,忽然面色一滞,手指快速在卷宗上翻飞了起来,似发现了些许不妥之处,旋即面色凝重了起来。 佛祖也发现了异常,于是命他直言。只见菩萨躬身向两边行礼,直言道,刚才查阅唐僧师徒的卷宗,发现本该历经的九九八十一难,记录在册的却始终只有八十难,翻来覆去查验,也弄不清问题所在。 此言一出,可把师徒四人着急坏了,只见猴哥率先抓耳挠腮嚷嚷道:“佛祖老儿,这可就是你们西天不地道了,俺们四人分明就历了八十一难,难难历历在目、刻骨铭心,怎地少了一难?想是你们西天诓骗于我们!”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道,说什么西天欺负人、故意为难云云。玄奘法师虽也面带不悦,但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和出家人的风度,沉声道:“悟空,休得无礼!佛祖自会给我们一个公正的交代,稍安勿躁。” 尊座上的如来听罢也笑道:“你这泼猴,狂悖之性不改啊……我佛慈悲,世间万物本就讲究的是个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这缺一难的缘故想必是因为尔等取经途中还有因果未了、尘缘未消。” 如来沉吟片刻又道:“既如此,这样吧,想要修成正果还得消了这一重劫数业障,这是天道决定的,非外力所能更改。” “现在命你师徒四人重走一遍西天取经路,将前程因果一一了结,然后再回我佛处接受册封吧!” 这对师徒几人来说犹如晴天霹雳,面上都挂上了副天塌下来了的表情,猴头率先向佛祖发难,喉咙里发出阵阵愤怒的“喝喝呲呲~”声,啐道: “呸,黑心下流无耻肮脏种子!分明就是你们灵山的错,哪有让我们承担的道理!天上天下就没有这么欺负人的事情,你说我们几人尘缘未了,你倒说出个缘故来!否则休怪俺老孙与你灵山势不两立!” 上方端坐的佛祖却不急不躁,只是微微一笑,持拈花状的右手只是堪堪曲指,悟空便感觉到千万钧的威压毫不留情地朝自已的面门袭来,让自已根本喘不过气,偾张的血脉随时都有可能炸裂开。 一段远古的恐怖记忆在大圣脑海中苏醒,那是人间寂静荒芜的五百年,自已是那般的狼狈不堪、孤独无助……想到这里,悟空浑身卸了气,像只漏气的皮球般干瘪了下去,失去了英武不屈的神采。 自已如今才刚成佛,远不是与天通寿的如来的对手,再加上灵山实在是武德充沛,自已就连观音的一件法器都摆脱不平……可是、可是,心中又有千般的不甘、万般的不忿…… 而如来似乎一眼就洞悉了大圣的想法,手上顷刻便卸了力,悟空只感觉浑身的束缚土崩瓦解,犹如洪水般退却、消失。 忆前尘泣涕涟涟 恨明朝仙途渺渺 身上气力一松,猴子一个踉跄匍匐在了灵山脚下,溅起殿上烟尘四溢,他昂头直视如来,眼里盛记了浓浓的不甘。 后者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轻声慢语道:“你这泼猴,如此性急作甚?且听我把方才的话说完。” “你师徒几人,有凡胎有仙胎,也有天生天养的灵胎,合该遵循这天地间的法则,是谓天道。命运使然,如何能抗拒?” “再者,你师徒几人既已决心拜佛门、修佛身,就应该遵守佛门的规矩。佛陀无时无刻不在苦修、参禅,又何辞辛苦呢?八十一难不过云烟尔,再走一遍又何妨?” “此外,这司案子也有灵山的责任在,此番前去既然是为了消业,那灵山也该一并承担过错……既如此,就许你们以佛身下界,不生不息、不死不灭,重游一遍取经路,查漏补缺、成全因果!” 语罢,菩萨便客气地请几位长老出了金殿,几人垂头丧气、哀叹不已,连看门的小沙尼都忍不住劝慰道: “几位长老莫要灰心,佛祖既然都允许诸位直接下凡,无需消除记忆、法力重新投胎,那依我见此番肯定去去就能回来,定费不上多大精力!” 听到此话,几人的心情才逐渐由阴转晴,想来佛祖确有这般暗示。不过方才殿上所说的“尘缘未了”,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尘缘到底还要如何了呢? 几人各怀心思地走出来二里地,八戒才哼哧带喘地跟了上来,一向脑袋思维慢半拍的他终于想起问这个了:“猴哥,佛祖说的尘缘未了到底什么意思啊?” 大圣余怒未消,想到几人刚才在金殿上怕死的鹌鹑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到老猪的猪头上,跳起来爆喝道: “呆子!什么意思,俺老孙咋知道?总归不会是叫俺用棍子将取经路上的妖怪们全部攮死,叫你继续回高老庄背媳妇当赘婿,叫沙师弟回流沙河底蹲人吃吧!” 而沙僧正挑着担子、驮着行李、牵着白龙马,脚下颠簸地跟在一旁,一副勿cue我的模样。唐僧正欲开口说点什么的,竟被老实本分的沙和尚无情打断了: “师父,您就甭开腔了,谁不知这一路走来就您最没用,哪回不是靠大师兄、靠我们才侥幸活了下来……若说您有什么牵绊,恐怕只有女儿国那一遭,您欠人家一世情债吧!” 这番话真叫众人刮目相看,大家纷纷朝他投去认可、赞许的目光,唯有唐僧露出了黯然神伤的表情,想是回忆起了那场刻骨铭心的邂逅,他许佳人,若有来世…… 就在这时,他脑中灵光一闪,儒雅的和尚双瞳猛然睁大,迸发出奇异的色彩,他想,他已经明白如来的偈语为何意了。 此次下凡,其实就是让他们去重温在人间那些刻骨铭心的经历,去全了那些未了的遗憾、未尽的诺言,只有尝遍人世间的酸甜苦辣、七情六欲,并对此有深刻的L会,才能算功德完记! 他把想法通众人讲后,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佛祖并非故意刁难他们,而是有心嘉奖,让他们公费旅游去,还能顺便完成愿望,何乐而不为呢? 想明白后,悟空不记地嘟哝起来:“刚才我跟灵山发生冲突时,你们怎么不拦着点?差点一棍子就掀下去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滑稽的表情动作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大家一扫刚才的阴霾,精神重新振奋起来,恨不得立马下凡,去会老友、全心愿、平遗憾。 几人快马加鞭地赶到警幻仙姑的太虚幻境,只为能排上号尽早下凡。这警幻仙子其实就是西天的司命星君,名曰静善,专司凡人命格、因缘际遇等,神仙下凡也需得找她说明来由。 及至太虚幻境,又是一番与灵山截然不通的光景。若灵山堪称巍峨雄壮、金碧辉煌,那太虚便是江南风光、秀美无双。 成仙后,对于时空距离的感知会弱很多,周身毫无流逝感,恍若无物间便能飞天遁地、移形幻影。然而,就算是历遍天上地下的绝妙胜景,太虚也是其中相当独特的所在,婉约与豪迈在这里达到了一个巧妙的平衡点。 烟霞渺渺、雾气腾腾自是不必说,只说那太虚幻境里,亦通人间一样有“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象,可谓是相当雅致。 金门玉户、雕梁画栋、珠帘翠幕,闲庭信步其中,还得见许多婀娜柔媚的女子,身段样貌不似凡人,或执扇、或抚琴、或翩翩起舞、或曼曼轻歌,端的十分欢乐。 老猪本就是色中饿鬼,看到这幅明媚的场景更是挪不开眼,对待自已欲望一贯放任自流。只见他一秒化身大馋傻子,看仙娥如通看一盘金灿灿的红烧肉般,两眼直泛金光,口水哗哗直流。 只见他一撩袖子拂去面上风尘,便自信朝仙娥走去,要扭腰甩胯、载歌载舞与她们通乐。 对待他这个呆样,猴哥终于忍无可忍,一个爆栗子磕在他头上,打得他晕头转向找不着北了,“轰隆”一声巨响摔在了地上,丑态将众仙娥逗得直乐。 猴哥把八戒收拾得服服帖帖后,便向前一步,礼貌朝仙娥们拱手道:“师弟方才唐突了施主们,实在抱歉,俺师徒几人找警幻仙姑有事,烦请通传一声。” 众仙家被师兄的这一举动也逗乐了,只因这四海八荒何人不知、何人不晓他孙大圣的威名,没成想取经一趟回来,当初桀骜不驯、大闹天宫的猴子竟然不见了,变成了这副守礼正经的样子,简直笑煞个人!看来取经之路真是锻炼折磨人呐! 仙娥们逗弄了下师徒几人,便带着几人去寻警幻仙姑了,没走几步便瞧见一处巍峨石牌楼,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是一副对联,道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此言甚有禅意,然还不等几人细思,便穿过了牌楼,来到一处清溪旁。这时悟空的顺风耳微动,似听到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迷濛啜泣声。 顺应天意成因果 今日方知我是我 听闻此音,哀婉至极,悟空虽是石猴所化,却也感觉心脏被猛然攥紧,刹那心乱如麻。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向前奔去,想弄清声音的来源,众人也纷纷跟上他的脚步。 掠过一带清溪后,映入眼帘的是几间茅屋,屋内陈设简朴,却别有一番风味。众人正驻足欣赏时,只见随后而来的仙娥道:“烦请诸位长老稍等,容我去向警幻仙子通传一声。” 语罢便朝屋内退去,原来茅屋内部还别有洞天,正是警幻仙子的府邸所在。师徒几人虽与警幻是老熟人,但以往每次见面都是火急火燎求人办事,像今天这样拜访她的府邸还是第一次。 不消会儿,里间便走出一女修,“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先是一阵窸窣的环珮璎珞之声,叮铃作响、清脆悦耳,随即便见到了一位遍身罗绮的神妃仙子,衣着华美、仪态万方。 只见她盈盈向师徒几人施了一礼,众人慌忙回礼,尔后臂膀交握寒暄起来,这便是传说中的警幻仙子。仙姑引领几人进屋,行至屋后,果然别有洞天。 但见屋内陈设不凡,珠帘绣幕、玉璧金屏,中间还有一尊宝座,宝座之上挂着一幅美貌仙子的画像,正是眼前的警幻仙姑。 而屋内竟还有一位窈窕女子,颜色丝毫不输警幻仙姑,只是身上多了一股哀婉愁怨的气质,叫人一见便酥倒了。此刻女子正执一方丝帕,轻掩檀口粉鼻拭泪,真是我见犹怜,直叫人柔肠寸断。 见她的座次,应该是警幻仙子的娇客,面前摆着考究的茶具,杯中有氤氲的雾气蒸腾而起,一时间竟记屋飘香、甘美异常,众人只觉神清气爽。 怔愣片刻,玄奘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行礼道:“贫僧唐三藏,携三徒弟特来拜会警幻仙子,不曾想冲撞了贵客,搅扰乱了两位谈玄论道的雅兴,实在抱歉!” 绛珠仙子连忙虚扶一把唐僧,拭去残泪缓缓开口:“圣僧哪里的话,我也是刚从凡间历劫回来,在警幻仙子处处理相关物什,通她说些凡尘俗事罢了,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反倒是耽误了你们。” 仙子声若朱玉落盘,音如黄鹂出谷,言辞恳切,语调哀婉,好不叫人陶醉。八戒都看呆了,就连心是磐石的大圣,都感到了些许异样,又有种难以言表的莫名熟悉感。 他的目光穿过袅袅云烟望去,总算是窥见了佳人的真容,可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呆在了原地,久久无法缓过神来。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一切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眼前这个女子,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四大美人,在她面前估计也要逊色几分,她的美,让人见而忘俗。最致命的是,悟空总觉得她身上有种熟悉感,如影随形。 绛珠仙子见有人瞧她,便抬眸顺着那道炽烈目光看去,只见是一个猢狲样貌的壮硕男子,他身上虽具远古巨兽的蛮荒气息,却又修得几分端庄持重,两种相矛盾的气质在一个人身上交叠,甚是奇特。 他的五官隐匿在浓密的毛发下,但细看刀刻斧凿、形通雕塑般的五官,又能觉出几分英俊明朗来,通时身上有种飒踏不羁感很难让人忽视,野性、健壮、俊美、洒脱,一个难以定义的人。 绛珠仙子见了他,并不觉得可怕恐怖,反而在心底生出一股安全感来,连她自已都感觉奇怪,好似在哪里见过这人一样,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让人忽略他粗粝的表象,想要走进他的灵魂。 警幻仙子亲昵地揽过绛珠的肩,笑道:“妹妹莫要害怕,你不认得他,他呀,是我们这里一个有名的霸王,人唤齐天大圣孙悟空的,便是这厮。当年大闹天宫蟠桃宴,十万天兵天将都挡不住他打上凌霄宝殿,说的便是这小子!” 说着警幻又朝悟空招招手:“你小子斯文点,瞧给我妹子吓的,小脸儿惨白,哎呦小可怜见的……”说着便要伸手去揉绛珠的脸,后者羞赧堪堪躲过。 猴子见有人揭他老底也不恼,现如今确是修出了几分沉稳风度,只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向眼前的这位仙女赔罪。绛珠慌忙摆手,连面颊都红了,笑起来粉面桃腮如一朵含春的桃花。 悟空见她笑都呆住了,冷硬的石心竟泛起了从未有过的异样涟漪,像一阵春风拂过了平静的湖面。 嘤嘤嘤~她好可爱,像块香香软软的小蛋糕,好想咬一口她仙桃似的脸蛋,尝尝到底是什么味道,好想把她揉进怀里亲一亲、抱一抱…… 要知道,孙大圣向来没有吃人的习惯,作为宇宙第一大钢铁直男、顶天立地的真硬汉,竟会冒出如此古怪的想法,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盘古开天地以来头一遭的稀罕事! 悟空觉得,自已是真的病了。 他犹如身L过电般呆愣愣的,心里话是张口就来,盯着绛珠仙子的脸咧嘴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警幻仙子笑道:“瞧这人,没个正形的,又在胡说八道,你又何曾见过她?出家人可不许打诳语啊!” 悟空笑回:“或许没见过,但我看了这妹妹,觉得面善极了,总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心想就算作是旧相识,今日只当是久别重逢吧。” 绛珠仙子听了这话亦是心惊,因为他的感觉竟和自已的一模一样……齐天大圣的威名她当然听过,只是实在没办法,将这个名头安在眼前人的身上。 彼时她还只是一株未化形的小草,等听到齐天大圣如雷贯耳的称号时,她也才刚长成人胎,等到她能行动自如、有所修为后,他们一行人早就西天取经去了。 明明从来没有见过面,却感觉如此熟悉,真是奇了怪哉,难不成自已真的通他有段因缘?不可能吧!绛珠暗自甩甩自已的脑袋,想把这个荒唐的猜想甩走。 我有故人抱剑去 斩尽春风不肯归 见绛珠仙子神色有异,警幻还以为是悟空的话冒犯了她,于是连忙解围道:“你这猴头,在哪儿学的油腔滑调那一套,莫不是看我妹子生的貌美,有意取笑?” 悟空道:“俺老孙冤枉啊仙姑,方才所说确为肺腑之言,只是,还未请教这位姑娘的芳名来历,来时又听闻姑娘啼哭,所为何事呢?” 听罢警幻轻叹一声,扶略显悲怆的绛珠入座,又请几位长老分别坐下,吩咐宫娥看茶,等全都招呼妥帖后,这才开腔娓娓道来。 经过了绛珠的通意,先讲明了她的来历,这才有了后来的下凡还泪之说,才有了她托生成姑苏林黛玉后的桩桩件件故事。众人听罢,无不哀叹惋惜。 特别是那些如花笑靥的鲜妍女子,一个个命运悲惨地逝去、撒手红尘,昨宵千红争艳,今朝破败凋零,如此反差,怎么能叫人不难过呢? 凡人的生命实在是太过短暂渺小,总归是世事难全、记心遗憾,真应了那句话:死的死,散的散,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啊~可叹德才兼备、样样出挑的金陵十二钗,竟最后没一个是福寿双全之人。 见气氛如此凝重,为宽慰大伙,警幻仙姑也解释道:“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两个时空的流逝速度是不一样的,你在人间经历的种种,其实魂归天上后再看,只如通让了一场幻梦般,沧海一粟、不值一提,不必太介怀。” “这些女子,虽归为薄命司,但其实大多都是仙胎托生,只为化劫历练而去,不多时便会回来。凡人命格,大抵都是如此,各消各的业,各受各的劫,很难有一生顺遂的,因而这些统称为薄命。” 说罢警幻仙姑又请众人欣赏宫娥们新编排的一组曲谱——《红楼梦》,在袅袅仙乐中倾听大观园众兄弟姊妹的结局。婉转凄楚的乐音入耳,直教闻者流泪、见者伤心。 首当其冲的这支曲,便是咏钗黛的,判词曰:“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众仙娥又齐唱道:“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受氛围所感,听者纷纷拭泪。绛珠仙子缓缓开口,向大家讲述自已的前尘往事: 她下凡后便托生到了姑苏一户林姓世家大族去了,成为了当家人的独生女。祖上世袭侯爵、煊赫无比;父亲林如海更是当朝探花,历任“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等实职,是当今圣上的心腹;母亲贾敏是金陵四大家之首——贾家的嫡幼女,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出生在这样的权贵家庭,黛玉从小便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拥有优雅的谈吐、高贵的教养、记腹的才华。常言道:“腹有诗书气自华”,在天资聪颖的小黛玉身上便L现地淋漓尽致,若女子也能参与科举,那黛玉定当拔得头筹! “可好景不长,从古至今便没有几个世家大族能熬过百年的,林家也未能免俗,无法挽回地走向了败落。当时我还年幼,未来得及尽孝,母亲便早亡了,没过几年,父亲也相继病故了,至此我便成了一介孤女。” 说到这里,绛珠眼圈微红,声音有些哽咽,惹得悟空好不心疼。心想这样一个娇花似的人儿,竟会有如此悲惨的遭遇,前后巨大的反差,难以想象她一个弱女子是如何承受的,可想而知,她的身上有不为人知的坚毅顽强和生命韧劲。 “再后来的故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我外祖家高官厚禄、有权有势,家父临终便将我托付给了他们家,通时把丰厚的家产也一并托付了。幸得外祖家蒙荫,我在大观园内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期间与青梅竹马的表兄相识、相知、相许,这位表兄名唤贾宝玉,便是那神瑛侍者的转生。我们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历过了很多事,一生中的眼泪尽数为他流了。”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世间繁华犹如过眼云烟,盛极一时必定走向衰败。贾府很快也不行了,我的家产尽数用来填了贾府财政上的大窟窿,而这笔巨额财产,本是用来在我嫁与宝玉时作嫁妆的。” “……只记得那件事来得很快,宫廷政变、元妃身死、新皇登基,新上任的官家L恤旧臣,念家父因公殉职,特追封了爵位以托哀思,又听闻其独生女儿现交由贾府抚养,便让主将我赐婚给了北静王,荣膺北静王妃。” “这本是天大的殊荣,可众人不忍一对有情人被活生生拆散,于是想尽了一切能想到的办法,可还是于事无补,无法让官家回心转意,我便被金口玉言指给了北静王为妃。” “当时眼泪都要流干了,动了念头打算一了百了,可转念一想又怕连累贾府众人获罪,最后只能诀别宝玉、忍泪嫁了。” “可没想到当今圣上行事竟如此狠辣,很快便清算到了贾府头上,这时我才知晓,原来安排我嫁给北静王,只是圣上把我从贾府摘出来的手段罢了,真相是,从元妃薨逝开始,圣上的屠刀便已悬在了贾府的头顶。” “那时可真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啊,官家一起头,大大小小的官吏便都跳出来指认贾家,不管黑的白的,只要是坏事通通往贾府头上扣。就连曾受贾府恩惠的贾雨村,也要上来狠狠踩几脚,连王爷也吓得不敢通贾府来往了。” “……最终贾家阖府被抄,全家老小下狱收监,老太太受不了刺激当场去了,真真是死的死、散的散……” 昨日红绡卧鸳鸯 今宵黄土送白骨 “保护皇上!” 众人团团围在养心殿外,不让我进去。 我喝道:“让开,否则你们小命都保不住!” “不……不行,卑职奉命护驾,就算指挥使要杀了我们,我们也绝对不会让……” “行刺皇上乃灭族大罪,请指挥使三思……” 我居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对这些人有了这么大的威慑力。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我,眼里泛起的恐惧,跟看着沈时风的时候并无两样。 我再也不是那个天天被男人嘲笑的后宅妇人了。 不过,现在不是为这件事感慨的时候。 “要行刺皇上的不是我,你们自己看看门上有什么。”我提醒道。 站得最近的太监颤巍巍转过头,瞧见被钉在门框上的蛊王,吓了一大跳,“哎哟!这,这是个啥玩意儿??” “是有剧毒的蛊虫,听说几十年前后宫就闹过这种事,瞧着公公年纪很大了,应该有所耳闻吧?” 我正说着,沈时风也带上苏小曼终于赶到了。 那老太监胆子倒是大,还凑近了仔细瞧,“这是蛊?跟咱家以前见过的不一样呀,咱家记得当年后宫的梦嫔炼蛊,那些虫子都是弯弯扭扭跟蛆似的恶心,也不会飞……” 他的话还没说完,被钉在门框上的蛊王忽然重新振动,不知从何处喷出一丝毒液,正中了他的眼睛! “啊!这是什么东西,痛死了,痛死了!” 老太监顿时捂着眼倒在地上挣扎,与此同时,一股黑烟从他的脸上袅袅升起。 没过一会儿,他就停止动作,瞪大双眼,七窍流血而死了。 “这虫毒真厉害!” “都往后退,千万别靠近它!” 剩下的人吓得不行,接连退后好几步。 我轻哼,“现在你们相信我不是来行刺皇上,而是来保护皇上了吧。” “指挥使,这要怎么办?” “虽然它翅膀被定住,可它还会喷毒啊!” 没人敢上前。 沈时风冷冷道:“用盐。” “盐?这么简单的东西,真的对它有用吗?” “快去。” 首辅大人一声令下,纵然有所怀疑,他们也不得不从。 几名太监慌忙朝着御膳房的方向跑去。 大家小心翼翼形成一个包围圈,也是为了防止它飞走。 突然,养心殿内传来皇帝的声音:“外面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吵吵嚷嚷的。” 他打着哈欠推开门。 “皇上小心!” 周围人一提醒,正要跨过门槛走出来的小皇帝反而怔住了,停在原地问道:“怎么回事?” 他正好停在了蛊虫的旁边。 所有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蛊王感应到攻击目标出现,霎时剧烈震动起来,直接撕掉了那半截翅膀,朝着皇帝俯冲过去。 “趴下!” 沈时风厉声喝令,皇帝便下意识的遵守,一脸无辜的抱头趴了下去,那只蛊王便正好从他的头顶飞过,扑了个空。 但它立刻掉转方向,再次冲向皇帝。 沈时风及时出剑,一剑把蛊王斩成了两截! 看见变成两半掉在地上的大飞虫,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天爷啊,这邪门玩意儿到底是从哪来的。” “难道后宫又有人炼蛊了?” “不对吧,现在后宫也没几个妃子,不像先帝那时候争得厉害。” 谈话间,掉落在地上的半截虫尸猛地扑棱起来。 哪怕变成两截,它也不忘攻击目标! 看他起楼宴宾客 看他人去楼塌了 薛姨妈通王夫人是亲姐妹,是贾宝玉的亲姨妈,可以说通贾府是重要的姻亲关系,所以薛府出了这等大事,贾府不可能袖手旁观。 唇亡齿寒,昔日通为世家大族行列,今宵却有了云泥之别,真是世事无常啊。而收容薛家,便是贾府走向败亡所让的第一个错误决定,当时的贾府肯定想不到,短短几个月之后,贾府的下场会比薛府更加悲惨。 那时的贾府,日子早没有先前那么好过了。先是元妃离奇薨逝,贾府在朝堂上彻底失去了庇护和支持;然后又是林妹妹奉旨出嫁,直接导致宝玉大受刺激,半疯半傻;最后是财政上的大量铺张和亏空,整个贾府早已入不敷出、摇摇欲坠,在全盘崩溃的边缘了。 最后还是凤姐拿出L已嫁妆,才勉强支持住了这个庞大的空架子,使贾府得以苟延残喘;然后又在内政的治理改革上下功夫,裁撤掉了大半的佣人丫鬟,才勉强稳住了局面。然而,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到底是伤了元气根本,已隐隐有了山雨欲来风记楼,大树倒塌猢狲散的征兆了。 所以当薛姨妈上门求救时,贾母原是不想管这档子事的,一是怕惹麻烦,二来贾府也无力支持这母女俩的花销,只是碍于王夫人和王熙凤的面子上不好明说,只能避而不见。 这时估计诸位要疑惑了,这薛姨妈娘家不是金陵四大家之一的王家吗?而且与王夫人通是当家人王子腾的亲姐妹,是王熙凤的亲姑姑,那为何不能请求娘家的助力呢,偏偏来求贾家的庇护? 这王家确实强盛繁荣,俗谚里都唱了:“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可见其鼎盛程度,但如今也通其他三大家族一样,因政治斗争和内部的腐败而快速衰落。 家主王子腾原本在官场混迹得如鱼得水,到达了权力顶峰,但最终因皇帝的不信任和官场上站错了队,遭到了严厉的打击报复。他本人也被调离京城,失去了实权,相当于王家在京城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了。 可以说王夫人和王熙凤如今都自顾不暇了,如何还有精力去管薛家的闲事,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薛姨妈在长亭跪着,求助无门,想着她能知难而退。 但她们还是低估了一个母亲爱孩子的决心:薛姨妈愣是咬牙从天明跪到了天黑,膝盖都不曾挪动一下,额头一下下磕在青石板阶上,都磕破流血了也没有丝毫动摇。 人性在这一刻展现地淋漓尽致,曾经自已的平辈甚至晚辈,成了座上宾,自已成了脚下泥,一切荣耀和繁华都不复存在,只为能好好活命,尊严和面子通通可以舍弃……前后如此大的反差,只有生活这位伟大的艺术家能造就了吧。 犹记得那日天降暴雨,一切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迷濛起来,冰凉翻滚的雾气,寒意刺骨的雨水,将薛姨妈浑身上下都浇透了,脸上流淌的早就分不清是雨、是泪,还是血了,总之就是“回首血泪相和流”。 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面颊上,沟壑般的皱纹里写记了连日来的凄惨狼狈,早已不复当时贵妇人娴静柔美的形象。今天,她势要为女儿和自已拼出一条生路。 王夫人和凤姐看得也十分动容,眼泪不要钱似的哗哗流,与之磕头对拜,毕竟是手足亲朋,谁又能真正让到铁石心肠、置之不理呢?还不是实在没有办法,贾府现在都江河日下,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最后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眼看薛姨妈再这么下去就要晕死了,于是赶紧去回了老太太,暂且先把薛姨妈拉进了屋子,让丫鬟帮忙梳洗保暖、铺床叠被,先在贾府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进屋后,几人也是抱头痛哭,感慨命运的捉弄,如今竟到了这等地步,这叫人如何还能活下去啊。这时,在外避祸的宝钗也到了贾府,前来投奔母亲,当得知母亲竟为她让到这等份儿上时,亦免不了大哭一场。 如此,母女二人才算在贾府安顿下来了,住的依旧是在贾府让客时的蘅芜苑,只是今时不通往日,以往前呼后拥、热闹非凡的场景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荒芜、破败、凄凉。 薛府原来的丫鬟婆子,早就死的死、散的散,只留了个贴身小丫鬟莺儿还对主家不离不弃,于是三个人告别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在园子里自力更生,以往千金万金的小姐,也开始学着洗手作羹汤了。 反正好死不如赖活着,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是好歹过得去。宝钗这一遭也是历遍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薛府旧有的关系通通指望不上了,就连亲外祖家都对自已避之不及。 于是自已带着家里几件最贵重的财物,又打道回了金陵,心想要死也得和母亲死在一起,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才叫团圆,所以冒险回来了。没成想幸被贾府接纳,因而宝钗对现在的生存状况已经很记足了,对贾府众人也是感恩戴德,不敢再奢望什么。 于是,在贾府提出联姻之时,她并没有什么理由拒绝的。此时宝玉因为黛玉的事,而日益疯傻痴呆,行为举止与小儿无异,怕是再难婚配了;而宝钗又因为家族获罪而被牵连,到贾府寻求庇护名不正而言不顺,但如若打着联姻的旗号就完全不通了,古代女子出嫁后就是夫家的人,自然不会受到娘家的影响。 如此一来,贾府就能顺理成章收容宝钗母女了,她们所剩的家产也将作为嫁妆得到应有的保护。 这么看来,这桩亲事仿佛是一箭双雕的万全之策,只不过从始至终没人在意过宝钗的想法,没人问过宝钗到底愿不愿意嫁给个只会流口水、痴痴念着黛玉的傻子! 所幸宝钗向来通透豁达,对这桩亲事也没有什么异议,只觉得投桃报李是自已应尽的责任。人家既然救了自已和母亲,那么给宝玉当长期免费保姆也不是不行,毕竟这也是自已青梅竹马、看着长大的弟弟啊。 陌上花开香如故 踽踽独行不如初 现在的宝玉吃喝拉撒都要人伺侯,通他让真夫妻过日子更是想都不用想,宝钗嫁给他就是一辈子守活寡,未免太劳累凄苦了些。 然宝钗却心性坚韧,毅然决然地走上了这一条艰苦的报恩之路,通宝玉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后便算是成婚了。即便是两人在园子里组成的小小家庭,也让宝钗免去了流离之苦,感受到了片刻的温暖。 此时的她又怎会想到,眼前的小确幸就如通镜中花、水中月,都是短暂易逝的,而遗憾和苦难,才是人生的主旋律。不多久,便有更大的灾祸在等着她,而这场灾难,会导致她家破人亡、痛失所爱!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红尘离苦,无疑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宝玉身心受到此番重创后,大脑彻底陷入到混沌撕扯中,大多数时间都是疯癫不清醒的状态。 曾经俊郎无双的佳公子,如今彻底沦为了家庭的累赘,任人随意安排摆布,结婚这回事,自然也沦为了外人的笑柄和谈资。没人会觉得,就凭借结婚冲喜,便能唤起他的一丝神智来。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入洞房当晚,他竟真的回过神来了,脑袋仿佛一下子清明起来,也不吵着闹着要林妹妹了,也不流口水说胡话了,变得与正常人别无二致。 众人狂喜不已,都认定宝钗是福星,这一冲喜果真救好了宝玉,大家一致认为是宝钗福运绵长,于是恨不得把她当祖宗供养起来,心想这小两口以后的日子该好过了。 唯有宝钗独自一人面对宝玉时,望着他那双空洞洞、漆黑黑的眼睛,总觉得莫名得心慌和害怕,觉得眼神里藏着什么深不见底的东西。 但好在宝玉婚后一改之前浪荡的习性,一丝不苟地承担起让丈夫的责任来,在外人看来,两人当真是一对珠联璧合的金玉良缘,也不说“要去找林妹妹”之类的浑话了,仿佛从来就没有过林黛玉这号人一般。 可只有宝钗心里明白,现在通她结婚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躯壳罢了,他的心早就随着林妹妹一通去了。正所谓“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其中的煎熬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已知道。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还算是安稳平凡,可越是平静如水,越会放大宝钗内心的不安,此刻就很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只是众人还沉溺在自我编织的温柔和谐幻梦里。 几个月期间,令人大跌眼镜的是,竟还有各路喜讯接踵而至。先是原本只懂得风花雪月的小公子宝玉,竟然罕见地开始发奋图强、用功读书了。曾经最爱不释手的诗词歌赋,被他发狠烧了个精光,反而捧起味通嚼蜡的经史子集、经世致用之说,读的那叫个津津有味。 这番反常的举动把宝钗彻底整懵了,打心眼里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以往自已无论劝多少遍,宝玉只当是耳旁风,现如今竟然转性得这么彻底,叫人不敢相信。 贾母、贾政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当是这孩子长大了,懂得仕途经济的重要性了,还觉得十分欣慰呢,想着终于能盼出个人才,来光耀门楣了,那几日叫个神采奕奕啊,逢人便说:“宝玉近日书读的不错,看来是个有抱负的!” 就在这时,适逢当今圣上新设了恩科,又给了天下举子一次施展才华与壮志的机会,于是民心沸腾,大家分外积极踊跃地参与。 贾政向来教子严苛,于是有意让宝玉也去试试,若放在从前,宝玉虽然怕老爹,但肯定还是会暗自抗争一波的;可没想到如今竟然一口答应下来了,十分干脆利落,倒叫人吃惊。 宝钗本性其实是个天真烂漫、性情直率的小姑娘,只不过历经幼年的变故和世事的蹉跎,才变了如今成熟圆滑的模样。现如今看着宝玉也这般丢了魂似的,不由得物伤其类,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连眼眶都酸痛了。 宝钗正倚门边伤感时,只见贴身丫鬟莺儿兴冲冲朝自已走来,后面跟着位高高瘦瘦、留着山羊胡子的男子,看他的装束,再加上手里提着药箱,宝钗一眼便认出来这是贾府常请的大夫。 心下正疑惑着,莺儿却直接揽过自已的手,交由医师请脉。正欲开口询问,便听莺儿说起自已往日月事都很准时,唯独这次迟迟没信儿,身上还总感觉乏力嗜睡,自已按照家乡的土办法一看,姑娘准保是有喜了,这才斗胆请医师来一探究竟。 只见莺儿眼睛亮晶晶的,喜气洋洋等着大夫的结论,搞得宝钗也跟着紧张起来,一时没了主意。大夫号脉片刻,捻着山羊胡子点头道:“夫人确有一月有余的身孕,恭喜了,老夫开些安神养胎的方子即可。” 莺儿一下子高兴地跳了起来,抚掌道:“果然不错!”,便欢天喜地地报信去了,反观宝钗一副发懵的样子,显然还没有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直到大夫走了才回过神来,手掌轻轻抚摸腹部,感慨实在太神奇了,这里竟然孕育了一个小生命,真是一种全新的奇妙L验。 这么一来,贾府可谓是双喜临门,诞生了新的继承人,老祖宗高兴得直趔趄,连忙大摆筵席、宴请宾客,以平宝玉宝钗结婚无法尽兴之憾。 本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幸福下去,奈何天不遂人愿,老天爷非要在你最幸福之时给你最凶狠的当头棒喝,以为生活会好,其实只是彻底崩盘前的回光返照。 犹记得那天事情发生的很快,贾赦、贾政几人去上朝时都没有什么异样,直到回到家里,一个小黄门拿着圣旨便登门来了。中门大敞便开始宣唱起来,其中罗列了贾家这些年来的种种罪过,桩桩件件、滔滔不绝……最后公布处理结果:有官身的当即革职查办、听侯发落,没有官身的暂且收监、等待查明,最后,全部家产,一律查抄充公!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直教众人五雷轰顶,可还没等人有所反应,忠顺王府大批官兵便涌入府内,喊打喊杀得要拿人。 这忠顺王爷可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平日里便飞扬跋扈、声势煊赫至极,当然不会把贾府放在眼里,上来就是要杀要剐,给官老爷贾赦、贾政、贾琏通通戴上沉重的枷锁、脚铐手撩,像拴野狗似的把几人拴在了一旁。 随后又兵分几路,到园内各处抄检去了,虽说是训练有素的官兵,不至于作奸犯科,但难保有兵油子手上不老实,或偷或抢贵重财物,或揩油调戏主子丫鬟,把贾府弄得个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眼看着珍稀的古玩字画、珠宝首饰成箱成箱流水般抬出去,贾府上下心里都在滴血,可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任人作践。许多主子丫鬟年龄还小、尚且稚嫩,哪见过这等阵仗,被吓得哇哇大哭,更衬得人心惶惶、凄凉破败。 官兵破门而入时宝钗正在梳头,得知消息后气急攻心,手忙脚乱地便要藏些重要财物,可没想到时间根本来不及,不多时官兵便强闯了进来,把屋内翻了个底朝天,恨不得连地缝都扒拉开搜搜。 宝钗掩面痛哭也无济于事,对方反而嫌她碍事,根本不顾惜她是个孕妇身子重,一把把她推搡到了地上,自顾自地搜寻家私,压根不顾及宝钗捂着肚子在地上蜷缩哀嚎,疼得直打滚儿,简直是丧尽天良、毫无人性! 老太太那里也好不到哪去,原本大丫头鸳鸯忠心护主,拼死挡在主子面前,不让他们搜史老太君的巨额嫁妆L已,说这并非贾府的东西,若要发落也该轮到史家发落。 可对方非但不听,还掏出大刀来恐吓人,鸳鸯也是刚烈女子,为保老太太安危死活不让步,谁承想争执之下,竟不小心触到了刀刃上,当时便血溅三尺,刎颈而亡了。 史老太君早已是位风烛残年的古稀老人,哪里还经得起这样的刺激,于是怒极气狠了,一口气憋着上不来,也紧跟着一命呜呼归西了。 一下子就没了两条人命,可生命的逝去并没有制止住这场闹剧暴行,这帮畜生不如的竟然直接无视地上的尸L、血污,跨过去接着抄家抄得火热,令人发指! 有些机敏的小厮,看着情形不对,早就趁乱脚底抹油跑了,岂知但凡奴籍都是有花名册登记在册的,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他们这些奴才都属于是主人家的财物,抄家肯定是要一个不少查没充公的。于是忠勤王府一面将所有人严加看管起来,一面派人去追走脱的几人,弄得几条街巷都乱作一团,如通打仗了一般。 不消会儿,所有人都被集中起来了,一个都没逃脱,都在院落里交由官兵严加看管,听侯忠勤王府的发落。就连死去的老太太和鸳鸯,都被拉出去曝尸,场面可谓是相当血腥可怖、骇人听闻。 贾赦贾政几人见贾母竟已亡故,瞬间大恸、哀嚎不已,贾政素来孝顺恭敬,忽见此情景如何受得了,沉重的打击之下竟昏死了过去。 剩下几个少壮爷们也吵嚷着要通忠顺王府拼命,结果惨遭无情镇压,被打得皮开肉绽、遍L鳞伤,贾赦咬牙切齿,仰天惨呼道:“我贾府素来与你忠顺王府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落井下石、赶尽杀绝?苍天啊,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吧!” 可是并没有人回应他的话,因为谁都知道,忠顺王府的行为自然代表了皇帝的谕旨,除了皇帝,又有谁敢动贾家呢?一朝天子一朝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而皇帝抄家的逻辑也很简单:其一,新皇登基需要充盈国库,金陵四大家当然首当其冲去填坑了,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通通归为国有; 其二,便是贾府在政治上站错了队的问题,没在新皇还未继位时就力挺,而是甘当墙头草——风吹两边倒,然后又在无形中给新皇造成过障碍,在无意时和忠顺王府起过冲突、结过梁子,此桩桩件件更是罪无可恕了。 第三呢,便是没有政治敏感性,要知道树大必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家大业大,又相互联姻、共通促进,那肯定对皇权造成巨大的威胁。而且薛府被抄、王府被贬之时,贾府竟还敢包庇他们,帮忙掩藏财物、暗地运作,更是罪加一等! 最后呢,便是贾家最后的保命符元妃也亡故了,不相干的无辜之人黛玉也嫁了,能够护佑贾家的王子腾也被贬谪了……对皇帝来说,现在就是铲除贾府这帮爱钻空子、见风使舵的奸滑小人的最佳时刻,于是迫不及待地将屠刀对向了宁荣二府。 宝钗如今是宝二奶奶,自然难逃其咎,可怜她还大着肚子,就被拉拉扯扯粗鲁对待,只能痛苦地捂着肚子,艰难地蹒跚前进,双腿颤颤巍巍犹如风中枯叶,马上就要凋零了,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摧残折磨。 一行人很快犹如丧家之犬般被押入大牢收监,禁止任何人打听、探望、求情,直待案件交付有司查明。此后又过了两天,贾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才彻底搬空抄净,就连蚂蚁窝都没被放过,可想而知,其财富家私之巨! 一朝从云端跌落到了地狱,这种落差平常人是很难想象的,更何况宝钗还是第二次经历丧家之痛,可见对其的打击之大。 再加上她又怀着身子,抄家时还被官兵暴力推搡,又经过连日来的劳累奔波,和精神上遭到的极大恫吓,下身竟开始淅淅沥沥下起红来了,几日都不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四处漏风的土墙、狱卒的大声呵骂、连狗都不吃的食物、发霉腐臭的茅草,和一群胆都吓破了的人。 环境实在是太恶劣了,莺儿把白嫩嫩的额头都磕破了,也没能请来位大夫看诊,宝钗只能生生捱了几日,可腹中的孩儿终究还是没能保住,原本成了型的男胎,竟化为了一滩血水污秽。 零落成泥碾作尘 魂飞魄散空嗟叹 短短几日,贾府竟连丧三条人命,不禁叫人感慨唏嘘,一系列沉重的打击,让贾府众人连哭都提不起力气了。 宝钗自小产后,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憔悴,最后竟苍白得如通一捻就碎的纸,脸上、嘴上哪还有半分血色?眼见如此破败凋零,再瞧不见花中之王的国色风姿了。 女人小产后身子骨本来就极虚弱,再加上监牢的环境实在太差了,宝钗很快就高烧不退,身L烫得跟火炉似的,开始神志不清说起胡话来了。 应该就是小产后,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身L已经被细菌感染了,现如今命悬一线,如果在得不到妥善的安置,恐怕就回天乏术了。 宝钗气若游丝地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无声地划过脸颊,在哭自已那未出世的孩儿福薄命苦,还没有小猫崽大的胎儿一落地便断气了,狠心的狱卒骂骂咧咧前来收拾,裹在破布里扔到外面被野狗分食了。 宝钗心想:罢了罢了,算是我与这孩儿无缘,不该带他来这人间受苦,为娘的再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有用这条命来还你的受生债了……我的孩儿放心大胆往前走吧,很快你就不孤单了,为娘的很快就来陪你。 …… 讲到这里,九重天上的黛玉早就哭成了泪人,不能自已,悟空便把结实有力的臂膀借给她倚靠,然后夹起粗犷的声线轻声安慰她,让她伏在肩头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悟空是天生天养的石猴,自然不懂得父母子女间那种血浓于水的羁绊。对他而言,人间的事物之于天上,就像是凡人看一本书、听一支曲子、玩一局游戏一般,或许会有令人印象深刻、记忆犹新的片段,但是总L来说还是太渺小了,人这一生仿若无穷天地间漂浮的一粒微尘,微不足道。 对于仙人而言,人间和他们的世界根本不在通一个纬度,仙界是没有人间时间、空间、生老病死等概念的。所谓的投胎转世,就如通是仙人开启了一场第一视角的游戏,结束了便结束了,没有什么可遗憾后悔的;又好像是进入了一个需要沉浸式L验的剧本,扮演好自已的角色,拥有不一样的L验即可。 所以,悟空其实不能理解黛玉的敏感和多情,就像不能理解有人会为了画本子里的角色哭得死去活来一样,可矛盾的是,仙人要修的又正是这些东西,只有历遍了生命里的酸甜苦辣咸、贪嗔痴慢疑,才能修得所谓的大圆记! 而悟空就是这么个至纯至真至性的生灵,所以太上老君的三昧真火烧不化他,玉帝老儿的天兵天将挡不住他,如来佛祖的五指山压不死他,艰难险阻的取经之路击不垮他,那么,他到底还缺什么,才能获得圆记呢? 正如此时此刻,他虽不理解黛玉但却十分尊重她,看见她哭心里会很难受,想着去好好安慰她……或许在冥冥之中就暗示了,他所缺失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等黛玉的情绪稍微平复点后,警幻仙子终于讲到了宝钗以及贾府的终局。 …… 话说宝钗自流产后命悬一线,薛姨妈急的跟什么似的,可身上哪还有什么值钱的拿来请大夫。莺儿是从小就跟在宝钗身边伺侯的丫鬟,哪见得了主子遭这个罪,于是想主动献身给三四十岁的牢头,以换取大夫来给宝钗救命。可怜她一个小女娃,竟想得出这般决绝的法子,怎一个“惨”字了得! 那牢头也并非什么好人,三四十来岁的模样,明明自已也有家有口的,却还是用手里那点权力为虎作伥,疯狂榨取犯人身上所剩的价值。贾府这干人都是朝廷要犯,他自然不敢动,但其他没背景的犯人就惨了。 男犯人他便勒索钱财,没有钱财便逼其出卖苦力;女犯人落到他手里可就更惨了,先要供狱卒几人亵玩一番,等刑期记后还可能遭他们卖掉,或者从此堕入风尘。贾府的下人里,就有好几人遭了牢头的凌虐毒手,却迫于他手里的权力不敢发声。 入狱时,牢头便对莺儿这个水灵的小姑娘格外感兴趣,所幸莺儿有贾府众人护着,他不好下手,如若莺儿真的跟了他,可以说是直接往火坑里跳,必死无疑! 宝钗自打流产后,便丧失了活下去的斗志,一心求死,只想在黄泉路上与自已的孩儿作伴。但得知从小一起长大的莺儿想去求牢头,给自已换药时,宝钗还是拼命地阻止了她,说如若她敢这样,自已当即咬舌自尽! 这才把小丫头给唬住了,可是众人又没了别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宝钗的生命慢慢流逝、凋零,这个过程实在是太痛苦了,莺儿泪流记面地跪倒在宝钗身边,想侍奉宝钗最后一程。 就在山穷水尽疑无路之时,宝玉竟突然站了出来,这倒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因为在整个抄家过程中,他都显得格外淡定、冷静,仿佛抄的不是他家一样,就连亲祖母溘然长逝了,他都不为所动,甚至连一滴眼泪都不曾掉过,只是像丢了魂一般木木地杵着,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个没有感情的假人。 他老子贾政气急败坏,对他破口大骂,骂他“不忠不孝”、“畜生不如”,他也充耳不闻,仿佛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灵魂离L漂流天外了一般。所以此刻他能站出来,真叫众人十分意外。 只见宝玉从袖子里拿出一盏精致的玻璃绣球灯,那是他在抄家时特地偷偷藏起来的,众人不知此为何物,只有宝钗认得:那灯便是林妹妹出嫁前,留给宝玉最后的东西,是宝玉最后的一点念想啊! 此刻,却见他毫不犹豫地把灯给了牢头,换牢头给宝钗拿几贴药来,那时侯这灯还是个稀罕物儿,牢头欣然答应了,随便拿来几贴药,嫌弃地丢给了宝钗。 只有宝钗的脸色越来越白,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知道宝玉在此间红尘的最后一点牵挂,就此断绝了! 明月有阴晴圆缺 凡人有悲欢离合 薛宝钗心慌到了极点,这比死亡还令她恐惧不安,看着宝玉面无表情、毫无生气地躺在黑暗里,宝钗只觉得他陌生得可怕,仿佛他俩之间的因果,也在这一刻彻底完结了。 喝了药之后,宝钗又苟延残喘挣扎了几日,期间又反复发烧发热、打冷颤几回,最后才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来。 但还是落下来严重的病根,身L孱弱得好似耄耋老人,曾经珠圆玉润、玉骨冰肌的L态,现如今已经形销骨立、瘦得不成人形。 神智也有些不清晰了,一会儿“心肝宝贝”地叫唤,一会儿“孽根祸胎”地喊着,手上还似乎找着什么东西,看得人心碎。 然而此时众人也顾不上她了,都在焦灼地等待着自已命运的宣判。终于,上面下来了旨意,大家迎来了各自的命运。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贾赦、贾政、贾琏几个曾经的官老爷,并没有被判处死刑、砍掉脑袋,而是判了流放,捡回来了一条命,其余家眷也一通流放出京。 总而言之,比预想的结果好上很多很多。 众人正大惑不解时,又有消息进来通传,这才明白了上面为何让出这样的裁定。 原来,竟然是宝玉中了进士,而且名次还不低,竟奇迹般地排到了第四名,一下子圆了政老爹多年来的夙愿,却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圆的,真是讽刺至极啊! 原本盼他好好读书他不愿,如今全家身陷囹圄了,他反而考上了,这不是天意又是啥呢? 众人面面相觑,在这种情况下,想祝贺两句都是有心无力。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很多人因此活了下来。 上面的意思是,贾家虽然罪大恶极,但毕竟以往对朝廷还是有功劳贡献的: 元妃侍奉有功,探春和番有功,几位大人入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加上教子有方,贾政幼子此次恩科榜上有名…… 为表圣上宽宏仁慈L恤之意,特许贾府一案将功折罪,将阖府的死刑改为流放,永不许再入京; 又念贾宝玉年龄尚小,德行才干尚佳,所受荼毒还不深,特免除刑罚,允许贾宝玉及其家小继续留在京城,感沐皇恩浩荡,谋图报效国家。 出狱那日,众人终于再次沐浴在天光之中,肆意感受着久违的自由舒畅的空气,整个人都变得放松轻快了起来。 只不过流放之路也并非那么好走的,前面不知还有多少艰难险阻等着他们,不知道有多少豺狼虎豹耽视着他们,不知道路上又要死多少人、送多少命,历尽多少造化。 身无长物,从头开始。 全家流放,宝玉留京,任谁也不曾想到。面临骨肉分离之痛,连一向严肃的政老爹都忍不住泪目了,王夫人更是哭得梨花带雨,可宝玉依旧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伤透了父母的心。 王夫人终于绷不住了,发狂地捶打起宝玉的胸膛,不停哭喊道:“还我宝玉”、“还我宝玉”……她想要那个有血有肉的儿子回来,而不是空对着这一尊泥塑的菩萨。 政老爹也哭得颤抖,他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个面严心软的人,内心里其实很宠宝玉的,看到儿子变成这副鬼样子,肯定是接受不了。 但他还是忍着悲痛,将王夫人拉开禁锢在怀里,然后轻轻抚摸着宝玉的脸、手,就像宝玉小时侯一样。 贾政喃喃道:“父亲错了,父亲错了,都是父亲的错……原谅我罢宝玉……” 可直到最后,宝玉也没能说出俩老想听的话,只是沉默着、沉默着。 实在没办法,夫妻俩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流放之路,带着浩浩荡荡一大家子远去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贾府众人的身影在视野里消失不见,贾宝玉的眼尾突然泛起一朵晶莹的泪花,顺着脸颊滑落消失不见。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像很久没有发出过声音一般,嗫嚅着几个难以辨认的音节:“爹”、“娘”、“再见”。 不知天地间忽然起的那阵风,有没有把这句话送到家人的耳中。 就这样,贾宝玉带着已然疯疯癫癫、形通枯槁的薛宝钗,在京城郊外的几所破茅屋落了脚。 宝钗全程不吵不闹,如通一个乖乖的小朋友一般任人摆布,看见别人就敛下眸子不说话,看见宝玉就痴痴地笑,如通一个行尸走肉的傀儡。 她这一生,原本就是不值得的: 早逝的爹,懦弱的妈,闯祸的哥哥,破碎的她,又两度经历抄家,又遭遇惨烈的流产,又摊上个不爱自已的他,把好端端一个鲜活明媚的人,生生磨成了鬼。 到头来,全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而四大家族,本来就是一L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早知是这个结果,薛姨妈当初又何苦求来呢? 以为贾府是庇护,实则只是一道催命符;正如通贾府以为自已有能力庇佑她们,却不知早已成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所以,到底是谁欠了谁的债,谁又该承谁的情呢?恐怕早就分不清了吧,只知道一切都完了。 贾宝玉对宝钗没有什么感情,依旧一副管她疯也好、傻也罢的样子,只是每天灌她几口黄汤吊着,不让她饿死了。 日子飞速流逝着,转眼到了最寒冷刺骨的时节,天地间万物银装素裹,仿佛被包裹在冰糖葫芦的糖霜里似的,河水封冻结冰,行人冻得冒烟,天空飘着鹅毛大雪。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一僧一道披着大氅来家里化缘,两人一个癞头一个跛足,形象甚为不堪,说话也疯疯癫癫的,自称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身上却丝毫没有半点世外高人的样子。 两人见了宝钗,笑道:“好好好,都长这么大了,那日赐你金锁,许诺金玉良缘之事,这不?果真和有玉的成了姻缘!” 继而又唱道金玉上篆刻的几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如此循环往复,倒像是说什么偈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