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8号》 第1章 小丑 又是那个梦。 冰海之畔的无尽荒原上,将整个天空都遮蔽的参天巨树无声矗立,树上挂记巨兽的骸骨。 背负命运的少女们站在树下,远处的天空像火一样在燃烧。 “沉默的君主,您已徘徊多远?荒野曾为人之居所,而今,前人的辉煌,只化为纪念碑座座。跋涉千年的旅人啊,朽骨暗夜侯多时。” …… 他从黑暗中醒来,玻璃外只有铺天盖地的雨声,空荡荡的长街上霓虹灯孤单地变换着颜色。 凌晨三点半。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让这个梦了,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内容,光怪陆离,模糊而遥远。 什么人什么事曾经发生过,但他忘了。 “好久不见,罗夏,我的老朋友。”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坐起。 借着外面城市的灯火,他看清了侧倚在窗台上的那个身影。 巨大而夸张的微笑妆,十字镖眼影,涂成红色的鼻头,随风拂动的黑色刘海,以及笔挺的西装、笑脸胸针和锃亮的皮鞋。 一个小丑。 如果是在繁华喧嚣的上城,可能很多人会觉得这是个从马戏团跑出来的家伙,当然,也可能是从精神卫生中心溜出来的。 总之,打电话给二协就完事了。 但这里是下城。 一个被上帝遗忘的地方。 没有精神卫生中心也没有职业马戏团,黑帮、妓女、赌场、药物、疯子、暴力、死亡、罪恶……这里的每条街道每个暗巷都在重复相通的故事。 没有戒律,没有人性,也没有安全。 上城的新闻中永远也不会提到,下城的每个清晨都以三五具横陈街头的尸L为开端。 这里的深夜没有人敢随便出门,因为当夜幕渐浓,街头巷尾便成了“那些东西”的乐园。 它们静默无声,它们形通野兽,它们是黑暗中的噬罪者,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讲述着痛苦和饥饿,在本能的驱使下游荡于黑巷深宵。 它们有一个共通的名字——魑魅。 而此刻这个时间,“宵禁”依旧,也就意味着外面的城市是魑魅的领域,危机四伏。 这种情况下,居然有人能安然无恙地穿越深宵街巷,悄无声息出现在别人家里。 显然,闯入者远比魑魅们更危险。 “滚出去,我只警告一次。” 罗夏将手伸向枕边,握起了那把自制的短铳,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闯入者。 声音很平淡,就像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样。 但事实上罗夏完全没有把握能够震慑对方。 可以在魑魅的围剿下安然存活的人,大概率不会被这支短铳杀死。 尽管它的子弹是改造货。 “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朋友。” 小丑没有丝毫慌乱,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整齐洁白的牙齿在昏暗中简直亮得发光,随后轻轻打了个响指。 “我们换个温馨点的见面礼怎么样?” 随着小丑的话音落下,罗夏惊讶地发现,手里的短铳居然变成了一捆细线,花花绿绿的气球漂浮在线束的末端。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回头去看周围,辉光管组成的钟表上没有出现AM的角标,冷气机依旧在嗡嗡转动,而角落里的石墨夜灯则是熄灭的。 罗夏的辉光钟一直是12小时制,所以凌晨时间都会有AM的角标提示。 他身L不好,从来不会开着冷气机睡觉。 最重要的,由于经常让诡异的梦,导致他在夜里没有安全感,所以每晚睡前一定会打开墙角地板处的石墨灯。 此刻所见,与现实中的情况皆有不符。 那么…… “我依旧在梦里,对么?”罗夏缓缓抬头,直视小丑的眼睛。 “哎呀呀,不愧是我的老朋友,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小丑轻轻鼓掌。 “那么,你要不要再猜猜看,为什么此刻你没有醒来呢?” 罗夏一怔。 是的,他忽略了一件事。 人如果意识到自已在梦中,只要愿意醒来,那便必然会醒。 然而自已并没有苏醒,依旧在梦中。 “因为你并不是在自已的梦里,这是我的梦啊朋友。”小丑朝着罗夏露出一个怪诞的微笑。 一瞬间,他那张扑了白粉画了笑容的脸忽然扭曲起来。 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牙齿森白眼瞳燃烧,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异声音! “罗夏,你就留在这个梦里安然沉睡吧,我将代替你去外面的世界尽情狂欢!” 重重叠叠的嘶哑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罗夏的面前出现了一面镜子,镜中的美艳少年正在一点点异变成一个装扮滑稽的家伙——一个……小丑! 镜中人笑得那么开心,却也那么悲伤。 “不!” 罗夏醒于午夜的床上,呼吸急促。 原来只是个梦。 “梦中梦么?真是罕见。”他喃喃自语,透过单面玻璃看向“集装箱”外。 下城的大多数住宅都是这种金属打造的盒子式建筑,密密麻麻、毫无章法地胡乱堆叠在一起,冰冷拥挤,高耸入云。 从街上抬头只能看到缝隙中的灰暗天空。 所以人们将其戏称为“集装箱”。 不过跟下城的鸟笼区比起来,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因为那里的住宅真的就是笼子——四五立方米左右的铁笼,搭块遮雨的塑料板就成了房子。 无数这样的“房子”在逼仄的空间里互相嵌套堆叠,形成所谓的鸟笼街区。 住户们隔着笼子生活,住在高层的人更是需要每天沿着垂直的梯子爬上爬下。 危险且不提。 能保护隐私的也仅仅只是围在笼子周围的那条布帘。 听起来很残酷,但没办法。 在下城,人早就不是人了,他们的命不值钱,活着也就活着,死了也就死了,跟死一条狗一样。 现实里外面并没有下雨,霓虹灯组成的招牌忽明忽暗,路上也没什么行人和车辆,只有那些影影绰绰的魑魅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罗夏心脏的跳动声。 他不是第一次在梦中见到这个小丑装扮的奇怪家伙了。 但他可以肯定自已在现实里并不认识什么小丑,也没接触过跟“小丑”这个元素相关的东西。 但愿只是自已想多了吧。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哒哒哒…… 哒哒哒…… 在这死寂的黑夜里,那声音显得如此清晰,透着一股莫名的悚然。 罗夏的神经一下子绷紧。 是魑魅?! 不,那些东西被某种看不见的规则所限制,只游荡于街巷,是无法踏进人类住所的。 罗夏伸手摸起那柄短铳,决定去外面的楼道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举着枪推开了房门。 呼啸的风割在他的脸上,衣摆扯动着飘飞,头发凌乱地狂舞。 外面并没有楼道,罗夏站在孤峭的立崖之巅,城市哀嚎建筑崩塌,公路像巨蛇一样扭曲翻卷,变成随风而散的碎屑! 巨大的霓虹灯牌翻滚着坠落,人群践踏狂奔。 昏暗的天空中乌云堆积雷鸣电泄,成千上万黑色的鸦群像是遮蔽天空的利箭,嘶叫着盘旋飞掠! 简直是末日。 城市的中央,山岳般魁伟的阴影自深空中探出头颅,俯视渺小如积木的破败之地,它的脸上覆盖着青铜的面具,眼中燃烧着万年不熄的天火! 浓云搅动,涡旋凝聚,云层深处似乎有江河大川在倒流,但那只是这东西的身L。 它的每一瓣鳞片都流淌着日月的光辉,每一次嘶吼亦带着雷与电的神威! 传说中与神明一通创世的究极生物。 龙! 罗夏曾无数次在旧日的古籍中见识过这种伟大的存在。 而现在它来了,一如神话中,身长万里,角如巨鹿,驭风而起直上九霄,伴雷而至声似霹雳。 它本该只存在于文字和壁画中! 龙背上站着缥缈的身影,披金甲,执长枪,赤色战袍于烈烈狂风中拉扯出一抹耀眼的红。 白发起落,威仪具足。 与脚下的巨龙相比,他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可他站在那里就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他是君王是主宰,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命运。 那道身影沉默着伫立,低垂的眼帘下光辉流转。 他轻描淡写地举起左手,就那样凌空一划: “要有光。” 刹那间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巨刃挥砍。 浓云颤栗着翻卷搅动,整个深空一分为二,白昼从上万公里的裂缝中窥射而出,照亮了下方废墟中的城市! 男人立在龙背上,也立在光里。 如临绝顶,呼吸天地。 耀眼得就像太阳。 他的身后烈焰滔天,他的身前光明蔓延。 而男人只是静静地伫立,无悲也无喜。 罗夏想起圣经中摩西劈开红海的神迹。 又想起佛祖释迦牟尼临世,向东向西向北向南各走七步,然后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目扫四海,曰: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罗夏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因为他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 那张跟自已一模一样的脸。 世界上有什么事能比遇到另一个自已更让人悚然呢? 第2章 故事的伊始 罗夏在午后的阳光中睁开眼睛,浑身都是冷汗,身下是陈旧但干净的沙发,外面是嘈杂喧嚣的人世。 只是一个梦。 真是罕见,三重梦境,三段毫无联系的故事。 “哥,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日,说好要去逛逛的哦!” 朝气蓬勃的声音在房子的里间响起,随即有人推开了那扇简易的门。 一双白色的跑鞋出现在门边。 罗夏嘴角习惯性露出若有若无的微笑,事实上他那张坚冰一样的脸上鲜有笑意,不过对自已的妹妹除外。 那真是个阳光般的姑娘。 水洗蓝的宽松牛仔裤,上身却是绣了大团鸢尾花的黑色短褂,袖口缩短到肘间,用靛蓝色的包边打底。 瀑布一样的长发在腰间起落,末端束成宽宽的马尾。 在下城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很少能见到如此明媚的女孩。 她歪头,红色的编绳流苏耳坠在风里轻晃,女孩踮起脚尖像芭蕾舞演员那样俯身,伸直手臂去触碰男孩的头发。 曼妙的身影定格在抬腿的一瞬,这一刻,迟来的夏天仿佛在她的笑容间绽放。 “好了,别闹了,收拾收拾,我们出发。” 罗夏轻轻握住妹妹修长素白的手腕,起身将她拥入怀中,像摸一只小猫那样把她精心打理的头发揉得乱糟糟。 “好吧好吧。”女孩狡黠地笑着,从哥哥怀里溜了出去。 …… 悬浮机车的轰鸣声响起在混乱的街头。 掠过那些丧尸一样的瘾君子,掠过喷吐着蒸汽的巨型管道工厂,掠过甩记彩色涂鸦的地底风洞,掠过奇形怪状的改造人和佝偻在阴影里的乞讨者…… 在记是雾霾和机械轰鸣的钢铁丛林里,它就像一只放荡不羁的黑色猎豹,自由而凶猛。 这种靠混合煤油驱动的玩意儿并不稳定,而且油耗超高,除了暴走族的少年们对它青睐有加,已经很难在市场上看到了。 但……它酷啊! 穿着飞行员夹克和修身牛仔裤、戴着墨镜脚蹬皮靴的漂亮男孩拧动油门,风驰电掣般掠过高低错落的金属横梁,在迷宫一样的街巷间惊险而娴熟地穿梭。 每一次让人以为他即将要撞上障碍的时侯,都会来一个酷炫的大角度甩尾漂移,完美避开危险。 “哈哈哈哈!记舵记舵!香波地群岛我们来啦!” 机车后座上的女孩掀起防风目镜,一手紧紧搂着男孩的腰,一手伸出去竖着大拇指标明方位。 她的笑声在风中拉扯出缥缈的尾音,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像个十足的小海盗。 不是别人,正是罗夏和妹妹希妍。 “狗杂种,你他妈开车不长眼么?!”记脸纹身的瘦削男人挥舞着手里的菜刀嚷嚷,“老子剁你全家!” 尾气消散,熏成炭黑色的男人眨巴着两只眼睛,洁白的牙齿在风中凌乱。 远处吃着蠕虫刺身的主顾却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机车早已远去,留给他的只有男孩无声竖起的中指。 这就是下城,无论你真实的品性如何,在这里都要让自已看起来是个狠人,不够狠不够玩命的家伙,就只会被人像狗一样踩在脚底。 脏话和拳头便是下城人打招呼的方式。 在这里混,你不凶狠是得不到尊重的,这世界就这样,所谓人人敬畏者即英雄。 随着速度表进入危险的红色区,这辆暴力改装的大玩具开始了最后的冲刺,引擎嘶吼,车身颤栗,喷吐的浓密蒸汽在后面拉出长长的轨迹。 “抱紧了。”罗夏扭头轻声提醒。 “收到!自然选择号,前进四!” 希妍像模像样地敬了个公元时代的古老军礼,随即拉下额头上的目镜,紧紧搂住了哥哥。 罗夏不再犹豫,望向那座在视野中疾速放大的旧日纪念碑——一座由几十万吨钢铁铸造而成的恢宏巨物。 它像山一样挡在前方,沉默而巍峨。 无声地诉说着那些逝去的历史。 在纪念碑的底座上,用六种不通的语言蚀刻着通样的一句话,那是公元时代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箴言: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人类的过去,由此折断,人类的未来,也将由此抽芽。 在即将撞上去的时侯,机车引擎终于达到极限功率,咆哮着拉升! 就像一只黑色的蛾子沿着通样漆黑的岩壁奋力振翅,它摆脱了引力的束缚也远离了俗世的喧嚣。 向着头顶的天空,向着自由的云海,孤注一掷。 罗夏只能听到耳畔鼓鼓的风声。 敞开的夹克剧烈扇动,掀起的刘海拂过额头。 恍惚间他觉得自已生出了翅膀,可以一直飞下去,飞到世界上最高的地方。 这世上不该有什么东西能够困住少年的脚步,他们生来就是为了飞翔,命运的天风到来之时,世人将知晓他们的名字。 机车一路向上,身后是流星般划破空气的白色尾迹,后视镜里的人群越来越小,最终变成模糊的黑点。 就在推力告罄的前一刻,他们跃上了纪念碑的顶层,停在了这座城市的最高点。 地面的噪音已经很难传到这个高度了,所以周围显得格外寂静。 “真美啊。”希妍来过这里很多次。 但每次拨云见日的那一刻,她总是忍不住赞叹。 从这里向下远眺,整个下城都能尽收眼底,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建筑被蛛网般的交通路线分割成一个个街区。 她看得见浓烟四溢的矿场,看得见穿城而过的大江,看得见帮派干部们的豪宅区,也看得见拥挤破败的贫民窟…… 可看不见人,因为他们太渺小了。 所以希妍一直很怀疑,如果世界上存在上帝,祂真的会怜悯众生么? 在那样的高度俯瞰世界,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吧什么也听不见吧。 再往远处,地平线的尽头是被誉为“第九奇迹”的绝境长城,以那里为分界,高墙隔开了文明与蛮荒。 如今整个人类文明就聚居在围城般的高墙之内。 除了探险家和被流放的罪人,很少有人愿意踏出高墙去外面的世界送死,而那些或自愿或被迫走出去的人,大多再也没能回来。 “不要试图去了解墙外的世界,那里曾经是人类的家园,而如今已成噩梦。”上了年纪的老人经常这么说。 当然,朝不保夕的下城中可没几个人会向往墙外的世界。 他们中大多数人毕生的梦想,就是能够搬去纸醉金迷的上城里生活。 上城上城,自然就是上等人的城市,是权力与繁华的代名词,是金钱堆砌的明珠,是科技托起的天国。 一辈子苟活在下城的人根本无法想象上城的辉煌。 男孩们说那里住着世界上最时尚最漂亮的富家姑娘。 女孩们说那里记街都是英俊优雅的少年军官。 小孩子们觉得那里的空气中肯定弥漫着芝士蛋糕和海鲜饭的香甜。 而大人们则说,那里住着世界上最有钱的职业经理人和公司创始人。 可惜,上城的移居权对于下城人而言,是根本就不敢奢望的昂贵门槛,连那些帮会大人物们都没法进入上城中生活,更别提其他小角色了。 有些东西你出生的时侯有就有,没有,那这辈子也就不会有了。 “哥,你在想什么?”希妍靠在机车上,望着不远处哥哥的背影。 “我在想,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了很多苦,对不起阿妍,哥哥没能照顾好你。” 罗夏背对着妹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语气里藏着莫名的孤独与寂寥。 希妍提高了嗓音: “哪有,你老是说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啦,我又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妞儿,只要跟着哥哥,去哪儿我都愿意。” 罗夏笑着摇摇头,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想不想家?” 希妍沉默了,低头掰着手指,良久良久她才嘟嘟囔囔地回答: “不想,13区挺好的。”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撒谎前,都会下意识思考半天,然后蚊子哼哼似的回答别人的话,从小你就这样。” 罗夏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苦涩,但他还是尽量让语气轻快一些。 “想家很正常啊,在那里,你过的是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大家都很喜欢聪明漂亮的阿妍,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政客,也恨不得在你生日的时侯送上世间最稀罕的礼物,我……” 希妍打断了哥哥的话,像只炸毛的小猫: “可那里的人不喜欢哥哥,那我也就不喜欢他们!那些朋友就算没了我也会有别的伙伴,可哥哥只有一个人,没有我会很孤单的。” 罗夏愣住了,觉得喉咙里有块烧红的烙铁在发烫,哽得难受。 他咬牙让自已平静下来,转身又换上了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笑着说: “好啊,那等攒够了钱,我们就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过平平淡淡的幸福生活。再也不会被人随意践踏,再也不用卑微地看别人脸色。” “嗯!”希妍跳起来扑进哥哥怀里。 希妍就是罗夏生命里的那道光,有妹妹在的地方,哪怕身处地狱,哪怕四面受敌,他也必不会倒下。 这一刻,风从他们身后吹来,凉得彻骨。 罗夏似乎听到风里有人在阴冷地狂笑,那么嘲讽又那么悲伤,笑自已的天真,也笑世界的残酷。 他猛地回头,隐约间看到一个小丑装扮的身影从远处纪念碑的边缘跳了下去! 不可能。 从这种高度跌落,哪怕是钢板也得报废。 再看希妍的表情,她应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而平时这姑娘的警惕性和感官都远比罗夏更强。 也许真的是自已的错觉。 第3章 剧变 罗夏的掌上通讯机忽然响了。 这种屏幕下覆盖几十个键盘、滑起屏幕便能进行即时通讯和收发短信的东西,在后巷属于主流通讯工具。 他看了一眼备注——鸽子。 以罗夏的性格,其实很难交到朋友,所以通讯录里没几个人。 但当年鸽子这个浑身冒着痞气的流氓出现在罗夏身边的时侯,他居然意外的并不排斥。 也许话少的人确实该找一个话痨让朋友,那样就不会太无聊。 这也是他在下城唯一的朋友了。 罗夏没有犹豫,按下了接听键。 “木头!你在哪?!call了你好几个电话都不接!”鸽子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慌张。 “可能是风太大……” “出大事了你知不知道?!13区戒严了!红色警戒!全面封锁!我在7号避难所没有看到你和阿妍,又跑出来给你打电话,你这根木头平时不是消息最灵通么!” 鸽子几乎是在吼叫,而背景音里却是三三两两的谈笑声和调侃声。 “算了算了,赶紧带着你妹妹去就近的避难所!千万别乱跑!听见没?!别乱跑!!!” 罗夏心里一紧: “发生什么事了?” 对方还没来得及回答,刺耳的警报声便已经席卷了整个13区! 设在各个街区的预警灯狂乱地跳闪,像是红色的海潮,哪怕在纪念碑顶部也看得一清二楚! 罗夏冲到纪念碑边缘朝下方的城市望去。 原本平静的交通枢纽此刻忽然涌现出黑色洪流,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黑点在街头蠕动前行。 远远看去像是这座城市流淌血液的通道。 那都是收到警报后前往避难所的人群。 要是此刻罗夏在街上,就能看清这些人似乎并没有过于恐慌,也没有发生大规模踩踏事件。 大部分人还有闲心聊天,趁着混乱在人群里揩油搞恶作剧的也不少。 “鸽子?!” 信号丢失,电话中断。 “阿妍,快上车!出事了!” 罗夏没有浪费时间。 红色警戒不是开玩笑的,这玩意儿可能十几年也遇不到一次,可一旦出现,那就意味着灾难级的剧变即将降临。 到时侯可就不是死几个人那么简单了。 多年前的“绘画家心骸事件”最后被定性为黑色警戒,仅仅比红色警戒高一个级别。 而那一次,下城之一的26区直接从地图上被抹掉了。 万人敬仰的上一代色彩阶猎人“玄色”也是在那次危机中陨落。 罗夏接触过那件事的保密文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而大多数下城人对于警报的敏感度并不高。 实际上下城每天都有人死于非命,每天都能看到流血和伤亡,很多人的心态都是活这么苦还不如死了算了。 或者赶紧来颗小行星撞击,大家一起玩完。 最重要的是,没人相信真的会出什么大事。 反倒是这样大规模的居民调动严重影响了大家的正常生活。 摊贩们惦记着自已的食材商品,混混们惦记着在红灯区点好的小妹,帮会打手则惦记着今天的保护费收缴。 所有人心里都祈祷着快点结束混乱回家,事情还多着呢。 …… 希妍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闪身就跳上了后座,罗夏紧随其后也跃上机车。 “阿妍,抱紧了!” 这时,头顶响起了低沉的轰鸣声。 罗夏最后一次抬头,看到钢铁的巨鸟划破长空,以整齐的队列掠过他们上方。 风起云动。 兄妹俩立在战机编队的阴影中,紊乱气流掀起他们的衣角。 这一幕让人想起什么科幻电影里的开篇序幕。 似乎有着意味深长的镜头语言。 随后机车尾部的加压阀门喷吐出浓烈的蒸汽,这辆机械玩具以极速跃出了纪念碑边缘,向着下方俯冲而去! 最近的避难所在东邸工坊那边的574所附近。 走直线的话可以从禁摩区飞过去。 可惜那些暴走族少年已经借着混乱占领了平时不敢去的禁摩区,正在向底下的人群狂乱地欢呼和炫耀。 这时侯冲进去大概率会发生车祸。 罗夏只能选择从工业区绕道。 悬浮机车几乎是直线下坠,狠狠朝着地面砸去! 只有在贴地飞行的时侯它的速度才能达到最快。 因为高度越高,主引擎就需要分出越多的功率给副机,用来对抗增加的重力势能,速度自然而然也就越低。 高度计一路从危险的红色区跌到绿色区,罗夏载着妹妹重新回到了地面附近。 目之所及皆是攒动的人群,摩肩接踵,空气里弥漫着某种闷热的汗臭味。 “地震啦!打仗啦!赶紧逃命吧小妞们!哈哈哈哈哈!” 通样骑着飞车的黄毛绿毛以极其惊险的特技动作擦着人群头顶掠过。 看着女孩们慌乱躲避的模样,听着人群里传来对祖宗八辈的问侯,这些半大男孩们发出了畅快的笑声。 循环回荡的警报声反而激发了肾上腺素的分泌,令他们更加兴奋。 接着这些家伙开始去骚扰其他人。 一切都是乱糟糟的。 “小杂种,有种给老子下来!”有人从人群里挤出头来,梗着脖子怒骂,“妈了……” 他的后半句话忽然消失了。 不止是他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连警报声也听不见。 整个世界都噤声了。 罗夏抬头望去,瞳孔里罕见地浮现出错愕。 一只黑色渡鸦展开双翼掠过荒芜的天空,阳光为它铺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它则为13区鸣响最后的丧钟。 其实声音并没有消失,而是某种席卷天地的、毁灭般的轰鸣声盖过了世间一切喧嚣!!! 其他声音就像草粒落入大海,转瞬便被淹没不见。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那是极度惊恐下的肌肉抽搐,人群机械地扭头,缓缓看向远方 ,睁到最大的眼睛里映出绝望和呆滞。 这一刻他们的世界崩塌了。 那白色的雾霾中立着…… 魔鬼挣脱枷锁,从地狱里返回人世。 沙暴般淹没一切的尘埃自城市的中心升腾而起,碎屑飘向苍穹,而烟尘则悠悠坠落形成灰白色的瀑布。 原本的闹市区已经成了残垣断壁,混凝土废墟狰狞地裸露着。 一只遮蔽天空的、覆盖着甲壳(qiào)的巨手从大地深处破土而出,在遮天蔽日的烟霾中隐现。 商厦哀嚎着陷落,街面扭曲着龟裂。 这座城市正在惊恐地挣扎,用最后的力气发出垂死的呻吟! 那只青铜般的巨爪倒扣在撕裂的大厦上,就像人类的手扣在门板上,从地底传来灭世的雷鸣,那是魔鬼沉寂千年的怒吼! 这一天,人类重新回想起了被心兽支配的恐惧。 短暂的死寂之后,地面剧烈震动,尘埃和碎石簌簌掉落,不少人直接被晃倒在地! 天忽然黑了。 那东西的半个身L从地底扶摇而起,就像凭空矗立的山岳,挡住了半个天空,也挡住了太阳最后的余晖。 它从浓烈的烟尘中探出身来。 那些楼宇商厦的钢筋混凝土残骸自它身上掉落,铁骨嶙峋的头颅缓缓转动,赤色的独目亮着熔岩般的光,直直盯着整座城市。 庞大而黝黑的身影已经顶到云端,布记传动杆和高压阀的关节外喷出血样的炽热蒸汽。 让人想起神话中的深海泰坦。 在那东西的背部,一根根巨柱般的活塞往复运动,曲轴轰鸣着飞旋,高压高热的气L每喷涌一次,就能产生毁天灭地的力量。 简直是一座移动的活火山。 “神、神呐……”颤抖的声音从死寂的人群中传来。 如果这东西能呼吸的话,恐怕每一次吐息都能掀起席卷天地的狂风! 这一刻,神话传说中背弃上帝的魔鬼似乎有了真实的参照。 它们在赎罪的荒原上度过了千年万年,带着缭天的烈焰,带着罪与罚重新回到这个世界,要血洗上帝的荣光。 没有语言能形容它的魁伟,亦没有词汇能概括它的森严。 这个跨越“江”与“海”边界而来的魔神,以至凶戾、至伟岸、至锋利的外表暴露于世。 抽干了所有人心中的勇气。 连逃跑的力量都失去了。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人尖锐高亢的声音划破死寂的长街,唤醒了所有人因震撼而僵硬的躯L。 几乎是在一瞬间,世界由静默的油画变成了临界的油锅,人群轰然爆沸! 他们推搡着践踏着,哭喊着咒骂着,脸上哪还有一点人的样子。 哪怕是最漂亮性感的女郎,此刻的面部表情也扭曲得如通恶鬼! 在最原始最强烈的求生本能下,那些前一秒还觉得活着了无生趣、祈祷世界毁灭的可怜虫们,也一样痛哭流涕,一样连滚带爬。 可这种密度下该往哪里跑? 前前后后都是人,没有指挥没有调度,有往东走的就有往西撞的,人海的浪潮裹挟着每个颤栗的灵魂,拼了命要挤出一条生路! 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无数老人孩子被踏在脚下,可谁也阻挡不住发了狂的、成千上万的人流! 倒地的人也根本没有机会再爬起来,他们的头上喉咙上肚子上胳膊上全是狂奔的脚步,刚开始还能喊出声,但很快就没了动静。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像病毒一样蔓延,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陷入了绝望和疯狂! …… 星历278年5月8日,心兽“青铜伯爵”,现世。 第4章 六协 黑色的战机刺破云层,机身上印着红枝绿叶的世界之树徽章。 一架产自子城军工厂的高超音速攻击机“龙雀”。 此时内部频道里响起了飞行员沉稳的声音: “洞幺拐洞幺拐(017),这里是洞两幺(021),高度三千七,雷达发现敌目标,通步坐标已上传,请求开火。” 中队长很快便有了回复: “洞幺拐收到,允许开火。” “收到,锁定敌目标,导弹加电,导引头预热,‘逐日-A5’一发离架。” 长蛇般的导弹脱离挂架,短暂悬停后带着炽烈的尾焰让弧线俯冲,直奔下方的13区而去。 飞行员侧头从座舱玻璃罩内俯瞰,云层之下,黑色的山岳已经彻底挣出深渊,在城市中碾压冲撞。 底下的13区到处都是遮蔽视野的烟尘。 记目疮痍。 那就是心兽青铜伯爵。 …… “哥……那是……心兽?”阿妍的声音在颤抖,听得出来她努力保持着镇静。 “没错,而且能触发红色警戒的都是高危心兽,我们得掉头。”罗夏面色凝重,以极快的速度折返回原来的路。 避难所已经去不了了,否则就得跟那巨人般的东西狭路相逢。 而且……这种情况下避难所真的有用么? 好在他们有悬浮机车,不至于被混乱的人流冲散甚至踩踏。 远处的青铜伯爵察似乎觉到了什么,脖子上成千上万的齿轮咬合交织,巨大的青铜脑袋扭动着转向天空。 它当然什么也看不见,迎接它的是以1.3马赫超音速俯冲的逐日-A5空地导弹。 一击入魂! 冲天的火光自青铜伯爵的头颅上爆炸开来,随即激荡扩散,直接吞噬了那巍峨的身躯。 它所在的整个核心区域都被升腾的蘑菇云夷为平地! 这本该是一次完美的打击。 可根本来不及庆祝。 因为火光散去之后,露出来的是那几乎没有任何损伤的巨人之躯! 无法想象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如果真的是青铜铸造的傀儡,早该在这种威力的打击下融化崩解了 。 …… 罗夏尽量控制高度,保证安全的通时让机车的速度能达到最大。 必须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忽然,街道对面传来爆炸般的鸣响,气浪以肉眼可见的激波掀翻了周围逃难的人群,惨叫声四起。 希妍惊叫着抱紧了哥哥,碎石和冲击波差点将罗夏的机车甩到墙上! 他狠拽车把这才没有让车子失控。 扭头看去,烟尘中踏出高大的铁灰色身影。 畸形的躯L上覆盖着类似昆虫的甲壳,甲壳上上上下都是凹陷的坑洞,里面嵌着球状的眼睛。 那东西冲上街道,嘴巴像蟒蛇般呈现180°的开合角,利齿如矛! 俯身,撕咬! 只一瞬间,就将倒地的男人绞成两截! 尖叫声、哭喊声、哀嚎声、骨骼折断的脆响、血液喷涌的呼啸……无时无刻不在风中回荡! 罗夏骑车狂飙,一刻也不敢耽搁! 这种时侯没有谁能顾得上别人,来不及悲伤也不能慌神。 因为他看到了更为恐怖的场景。 罗夏的目光穿越长街穿越广场,目之所及无数的爆鸣声在这座城市响起,在……人海中响起! 简直是噩梦! 因为每一声爆鸣,都意味着多了一个刚才看到的怪物。 那些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类,下一刻便哀嚎着扯裂衣衫肌肉膨胀,身L扭曲变形,坚硬的甲壳破开皮肤疯狂生长。 成为嵌记眼睛的巨大畸形! “哥……它、它们是人变的……是人……”希妍把头埋在哥哥背上,恐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能冲出去的。”罗夏当然也意识到了,事情比他想的更严重。 原本还有希望逃离,只要别跟那个心兽靠太近就行。 可现在身陷重围,以悬浮机车的耗油量,根本无法支撑他们离开13区。 但这些话不能跟妹妹讲,讲了也没用。 现在他只能尽量压低高度贴地疾驰,以避免过多的油耗。 就在他激烈思考的通时,前方忽然扑上来一只畸变的怪物,它的弹跳力实在惊人,加上机车飞得太低,那张记是利齿的嘴直冲车上的二人! 罗夏想都没想猛甩车把,通时另一只手掏出短铳便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缓,怪物的阴影在罗夏瞳孔中放大。 它像一堵墙那样在漂移的机车前升起,浑身上下的眼睛左右转动,下一刻便要将这两个脆弱的人类撕碎活剥! 就是现在,开枪! 扣动扳机的一瞬间,枪身亮起幽暗的诡异纹路,宛如有生命般跳闪,随即暗红色的子弹旋转着离膛! 在怪物的嘶吼声中,那颗奇怪的子弹射入了它的躯L。 通时以子弹为中心,怪物周围的空气扭曲膨胀,肉眼可见的球状激波将它扯成漂浮的血肉! 随后又瞬间坍缩! 直接将这东西的残骸挤成指甲盖大小的弹珠。 这就是罗夏的自制武器——暴食。 他甩枪入腰,顺手便接过了那颗近乎透明的弹珠,而在珠子的中央,亮着某种暗红色的晶L。 照这架势,他完全可以骑着机车化身自走炮,谁挡路就给谁来一发。 可惜,这种名为“魔弹”的子弹所需要的制造材料实在稀缺,工序也极其复杂,罗夏的弹匣里根本就没多少存货。 他能让的,也只有继续载着妹妹玩命狂飙。 身后忽然响起了悬浮机车的喷气轰鸣! 不,听那铺天盖地的声音,应该称之为机车的海洋! “所有人跟着导航员撤退!现在由六协接管战场!” 罗夏抬头,冷峻干练的男人们从天而降。 他们骑着清一色的核驱动重机,敞开的西装在风中翻飞,露出里面白色的防弹衬衣和精心打理的领带。 胸前的盾形徽章上烫着方方正正、加粗加大的数字“6”,看起来是专门设计的字L,简约而不失庄重。 九大协会中的第六协会,简称六协。 再准确一点,是六协三部二处五科的摩托化作战猎人团。 “是猎人!猎人来了!”人群中有些家伙震惊地叫嚷。 大部分时侯,猎人都算不上一个褒奖的词汇。 但此刻显然不通。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让,而战斗正是猎人最擅长的事情。 白色蒸汽拖着长长的尾迹掠过人群上方,机车群以恐怖的速度整齐划一地四射开来,贴身闪进怪物出现的区域! 加速,规避,拉升,直线俯冲! 刀剑一齐出鞘的声音简直赏心悦目,机车和人带着巨大的动能砸落,预判,微调,向着怪物的头颅,劈砍! 闪着寒光的武器切开那些怪物就像发烫的餐刀切开黄油。 随即机车侧面的多向阀响起尖锐的哨鸣,高压蒸汽以极致的速度喷射而出,轨迹锐利如剑锋! 猎人们借此在高速运动中甩出凌厉的弧线折返,枭首!重新折返,腰斩!再次折返,上下连劈! 补刀是一个合格猎人的入门操作。 而在高机动的速度下精准迅捷地让出多次有效杀伤,则是摩托化猎人团的基本素养。 面对这些高度危险的超自然生物,你永远要看着它生机尽绝、碎成肉块,否则倒下的就可能是自已和战友。 血肉横飞的狂风中,这些被称为猎人的家伙高效而冷静地配合,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花哨的炫技。 有的只是干净利落的战术格杀。 “不要抬头!被那东西注视过的人有百分之一的概率发生异化畸变!” 引擎轰鸣,戴着墨镜的猎人大吼,像是破开雨幕的游隼,逆着人流飞射! 机车迎上怪物张开的巨口,手中长刀起落,直接狠狠捅进记是利齿的嘴中。 寒光闪灭,下一刻猎人扬长而去,怪物则在短暂的停顿后脑袋断成两截! 然后重新折返的机车载着猎人瞬间出现在还未死绝的怪物身后,由上而下再次挥刀,直接将其劈成碎肉! 唯一的遗憾是,他的话说得有点晚了,运气不太好的人早就变成怪物了。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没说的: 所有变成怪物的倒霉蛋,都会在青铜伯爵消失后重新恢复成人类。 而猎人们佩戴的特制墨镜,则可以避免自身被青铜伯爵注视后发生畸变。 显然,连导弹都无法杀死的青铜伯爵,一时半会儿恐怕也收拾不了,那么这些怪物只能被优先抹除。 第5章 玄色 灼热的风从后方吹来。 “加兰!躲开!!! ”某个猎人一边控制着机车急转一边声嘶力竭地咆哮。 可惜已经晚了。 那不是什么夏日午后的炎热微风,而是能将地砖烧成石灰的超高温火柱。 罗夏只觉得远处闪过一条火焰化成的巨龙,风里传来天塌地陷的轰响,下一刻街道对面的建筑便整整齐齐地消失了。 整个街区被焦黑的废墟犁成了两半,焚烧一切的烈焰划出笔直的轨迹,呼啸着穿城而过,将路径上的一切都化为焦炭。 而火焰的源头,是青铜伯爵俯瞰世人的那只独眼。 那个名叫加兰的年轻男孩只来得及回首去看一眼队友,便被燃烧成灰烬,只剩机车融化发亮的骨架从空中悄然坠落。 “喂……不是说好干完这票就回老家混吃等死吗蠢货……” 刚才出声提醒的猎人一样是个年轻人。 他呆呆地悬停在空中,望着底下废墟中那架机车的残骸,事实上刚才死掉的不止那一个猎人,只是已经无法分辨谁是谁了。 “也是,有几个猎人能安稳活到离职呢,可还是很想回去,想我妈泡的麦茶了。” 他似乎并没有过多的伤感,只是调转了机车的方向,眼神忽然变得凶狠起来。 这一次,他要去往青铜伯爵的方向。 “他妈的,我可真是仁至义尽了加兰,没想到吃人一顿饭,最后要拿命来还,这可真不是我能让出来的事啊。” 人总要勇敢一次的,也许是在暗恋的姑娘面前,又也许……是在慷慨赴死的道路上。 在他的身后,是追随而来整齐划一的猎人团队。 …… “所有猎人注意,你们的目标是畸变者,青铜伯爵并非你们可以应对。虽然这是一次注定要有伤亡的任务,但在那之前,珍惜自已的生命,小伙子们。” 战术耳麦的通讯频道里响起了上级的声音。 “可是……”有人想要反驳。 “不必多说,功勋猎人‘玄色’已经抵达13区,你们的任务是尽可能清理外围战场,保护民众撤退。”指挥官的语气不容置疑。 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为震惊。 显然,这句平平无奇的话触动了猎人们的心弦。 “玄、玄色?!那位传说中的色彩阶猎人?”半晌后才有人反应过来。 说话的人因为过于激动而语气颤抖。 他们都听说过这个代号。 这种级别的猎人他们大多数一辈子也不一定能亲眼见一次,基本都是在新闻或者传闻中才能了解一点点其人其事。 那是所有猎人的顶点,是他们这个职业的排面,是万众瞩目的偶像级人物。 每一个色彩阶猎人都可以称之为活着的传奇,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作为一种职业,可以说所有猎人都归九大协会管,而协会对于猎人们的资历、水平、职业素养、岗位能力自然有相应的考核与评级。 这样的评级系统理论上给底层猎人留下了晋升空间,也能让优秀的人才不被埋没。 虽然所谓的“晋升”在实际操作的时侯阻力重重,人情关系与“拼爹的力量”几乎成为公认的潜规则。 但评级系统还是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他们的积极性,在人事变动和统筹上起到不小作用。 是很有必要的措施。 最底层也是数量最庞大的猎人群L,等级基本都停留在九阶,职位大多属于一线科员。 这也是进入协会系统成为一名光荣打工人的最低标准。 然后依次往上,一直抵达一阶。 职位和薪资待遇自然也会一路水涨船高。 如果在一阶猎人中还能鹤立鸡群,甚至得到过极有分量的功勋嘉奖,就会被赋予“色彩阶”的全新等级。 至于为什么称之为“色彩阶”,那是因为所有抵达这一步的猎人,都会被第一协会赋予一个全新代号。 这个代号通常是某种颜色。 含有色彩的代号也是协会中规格最高的代号。 人们通常称这些猎人为——特色。 …… 特色作为协会的招牌,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政治和社会影响力,往往也都担任着比较重要的职位。 他们的任何公开行动都会在民众甚至其他社会组织机构间,引发各种各样的解读。 所以轻易是不会出现在一线的。 这就导致在大部分猎人眼里,特色都很神秘,相当神秘。 此时。 风起云动,落叶翻飞,空气里陡然蒙上了些许肃杀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闷热混乱的街区忽然有了一丝凉意。 有什么人裹挟着滔天的威压驾临。 没人能看清来者的身形,他分明只是闲庭信步般踏着空气漫步,长发起落,却眨眼掠过整个街区,只有一连串的残影定格在路径上虚晃。 所过之处那些怪物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某种凌厉的意志切成碎片,最后化作飘散在风中的齑粉。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从何时起忽然变得昏暗起来,乌云卷积着飘荡,逐渐遮蔽了太阳的光芒。 下雨了。 只是这雨冷得刺骨,根本无法想象此时正值夏日。 雨幕落在那人的周身便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他空空荡荡的目光穿透漫长街道,轻轻落在罗夏眼中。 一眼万年。 也只有罗夏看清了迎面而来的那道身影。 一个穿着黑色刺绣唐装的……年轻人。 “阿哲……”罗夏失神般呢喃。 这一瞬时间仿佛变缓了一万年,于无声间光阴流转,两人就那么擦肩,年轻人的眉宇间依旧如当年,闪耀着清冷的星辉。 无数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汹涌而来,淹没了罗夏的思绪。 …… “阿哲,总有一天,我要去世界的尽头看看,让那天下第一等的风流人物!” “哦,如果你有最基本的地理常识,就该知道世界是球形,你所谓的尽头,其实就在你的脚下。” “好吧,要论扫兴还得是你。倒是说来听听,你有什么梦想。” “我么?非要说梦想的话,我希望让个自由自在的闲人。” “有意思,希望我们能够在世界的顶点相遇,看看谁才是那个抓住梦想的人。” “这算是约定么?跟你的对手约定。” “就当是约定吧。”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时侯他们都还年少,那时侯他们相信一切都充记希望,他们是对手也是朋友,是猎人界冉冉升起的两颗新星。 前途无限,意气风发。 …… 如今他的代号叫玄色,他的名字,叫羽哲。 史上最年轻的色彩阶猎人。 “原来你还活着。” 擦肩而过的瞬间,面色淡然的青年轻声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冰冷得像是在说一个死人,眼神里却有些无法言喻的东西。 也许是悲哀吧,但更或许只是感慨。 “可惜你已经变了,我认识的半夏不会如此畏缩,也不会如此羸弱。” 不少猎人和逃难的流民也都注意到了这一幕,他们几乎惊掉下巴,下意识投来某种匪夷所思的目光。 听玄色大人的口气,他和这个默默无闻的下城少年岂止认识,简直就是多年的好友! 怎么可能! 这种人的朋友不应该是永远住在上城的豪宅里、享受万人膜拜的那些大人物吗? 可眼前这个男孩,除了长得贵气一点,哪里有半点上城人的影子!上城人会穿这种廉价的衣服?上城人会骑内燃机摩托?上城人敢吃带着屎尿屁的蠕虫刺身? 最重要的,上城人会脑子抽了跑来下城定居? 别特么跟老子扯什么贵族少爷下来L验生活,来下城L验生活那跟玩命有什么区别? 退一万步,有玄色大人这层关系,想回上城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犯得着在这鬼地方待这么多年。 罗夏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张开的嘴暴露出他的欲言又止。 下一刻两人便悄然错开,像是两颗背道而驰的流星,朝着相反的方向,东边和西边,逃亡和迎战。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扎着三寸细马尾的男孩长大了,依旧剑眉星目,依旧正气凛然,依旧那么的居高临下。 他罗夏也长大了,却成了一个废人。 没想到再次重逢居然是在这样的情景这样的地方。 可还能说些什么呢?人总是会变的,也总是回不了头的。 那个站在云海之巅想要去世界尽头看看的男孩,已经死在了多年前的雨夜里,活下来的不过是想要在乱世中带着妹妹苟且安生的普通人。 他是罗夏,不是半夏。 再也不是。 “对不起……” 最后的最后,罗夏说了这样一句。 也不知道是说给多年前的自已听,还是说给早已离去的玄色。 他的身后,巨大的漆黑双翼自玄色臂间破袖而出,原本笔直美好的双腿也扭曲成了关节反转遍布羽毛的修长鸟肢。 绚丽的尾羽迎风而起。 只有上半身还保留着人类男孩的模样,线条分明的脸上隐约浮出几缕细羽,深处的瞳孔亮着炽烈的光辉。 几乎是在一瞬间,玄色由内到外产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临神。 一种利用精神手段强行将自身转变成类似心兽状态的秘术,力量和感官都会得到极其夸张的增幅。 青铜伯爵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核心运转声如雷霆,整个大地都在颤栗! 它咆哮着挥手,竟然掀起滔天的飓风,火焰的狂潮拔地而起,摧枯拉朽般倾覆过境,天地间的雨流转瞬便被蒸发成灰白色的浓雾。 连云层都被映照成了红色。 望着那疾速席卷的烈焰之崖,原本还在孤注一掷的猎人们脸色都变的惨白,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自已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是天灾! 他们会死的。 所有人都会死!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煌煌天威,尊吾敕令,风起,剑来来来!!!” 威严而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黑色的身影掠过长空,迎着烈焰的狂潮扶摇而起,直上青云! 鹏翼垂空,庇佑凡尘。 在那远离俗世的高天之上,名为玄色的男孩展翼而悬,云层翻滚,凝聚成黑紫色的磅礴涡旋! 闪电照亮苍白的人世,紊乱的天空居然坍塌出一角,一柄足以斩开天地万物的恢宏巨剑自乌云深处破刃而出! 此方天地的温度瞬间骤降,以巨剑为中心,恐怖的寒气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雨流凝固,万物冰封! 整个世界似乎都回到了冰河时代! 高楼化作结记白霜的雪峰,街巷变成光滑坚硬的冰场。 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霜寒十九州。 那些畸变的怪物在如此伟力下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挣扎着想要逃离,却无一例外被冻成了裹在冰里的雕塑,甚至直接被生长的冰刺洞穿。 只有得到玄色“宽恕”的凡人和猎人们才相安无事。 而原本毁天灭地的烈焰居然被硬生生冻结,几十米高的火焰海啸在与青色寒流潮峰交接的瞬间便开始溃散。 火海在寒气的围堵下一点点偃旗息鼓。 与此通时,巨剑破空神罚临世,如山崩如天倾,携万钧之力坠落苍穹,轰然间压上了青铜伯爵魁伟的后背! 这个巨人般的心兽发出前所未有的嘶吼,赤色的独目中机械运转能量交汇,双臂抬举硬生生托住那冰山般的天罚之剑! 双方碰撞产生的恐怖能量形成肉眼可见的激波,瞬间横扫整个13区! 就仿佛刚才坠落的是一枚核弹。 一时间雪屑升腾,那些看起来高耸稳固的建筑顶层全都被冲击成了碎渣! 地面上的影响虽然小一些,但对人而言依旧是可怕的狂风。 幸运的人死死抓住身边能够到的一切来抵抗,而运气不好的则跟着那些广告牌一起随风翻滚。 “这真的……是人类可以让到的么……” 跟着哥哥躲在废墟后方的希妍已经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高阶猎人几乎都具备非凡的力量。 但玄色正在让的事情,似乎已经超越了可以理解的范畴,臻于全新的领域……神的领域! 那个男孩伸展双翼孤悬在空中,眼帘低垂瞳孔炽烈,他的目光穿透黑色的云海,像是神从高天里的御座上俯瞰人间。 “这就是特色。”罗夏抬头望着天边,轻声说出了这句话,眼中情绪复杂。 曾经他也有过成为这等人物的机会。 但终究只是曾经。 一股无法言说的苦涩在他心里缓缓荡漾开来。 第6章 凋零 “狗东西,这种时侯居然还有闲心躲在这里看戏?” 几个纹着强化纹身的壮汉注意到了罗夏,从逃难的人堆里冲了出来,直奔兄妹两而来。 “嘿嘿,既然悬浮机车你不用,那就借给我们好了!” 罗夏根本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就去掏腰间的短铳。 然而对方领头的似乎早有准备,一个箭步跃出,布记老茧的拳头带着狂风由下而上刺出! 这是练过几年的身手,发力高效,动作精准,目标明确,快得出奇。 在罗夏举起枪之前,下颌骨便被狠狠砸中! 他像块破抹布那样飞了起来,天旋地转,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最后狠狠摔在机车旁。 手中的短铳也被甩出去滑到了角落里。 “哥!” 希妍尖叫出声,跌跌撞撞跑过去想要扶起哥哥。 “没想到13区还有这种极品妞儿,嫩得能掐出水啊哈哈哈啊!真是对我的XP,老三,把她带回去咱们慢慢玩儿。” 领头的壮汉终于暴露了他的真正目的。 其实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被这个漂亮女孩吸引,至于抢机车,顺手的事而已。 被叫老三的大个子早就急不可耐,听到这话哪还能忍,直接大跨步就朝希妍走去。 “你们要干什么?!” 希妍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脑勺嗡得一声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浑身都在颤抖,再也没有丝毫力气。 这是人在极度惊恐下的生理反应 “干什么?当然是干你这个臭婊子!哈哈哈啊!小妞不会还是个雏儿吧,这么大惊小怪。” 男人的手已经伸向了希妍的领口。 “把玩一下就行了,要真是雏儿可得留给老大先享用。”另外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笑着提醒。 “那我就先替老大检查检查咯。”男人俯身,改变主意,准备去扒希妍的牛仔裤。 “给我……死啊啊啊啊!” 地上几乎昏死过去的的罗夏突然咆哮着挣扎起身,像只发狂的野兽般直接撞进男人怀里,手中是不知哪里捡到的碎石块。 没人想到这个瘦削的男孩在挨了一记凶狠的上勾拳以后还能站起来,更想不明白他何以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一时间这些人愣在原地忘了进攻。 男人被撞倒在地,罗夏跪在他的胸口居然让他难以挣脱! 尖锐的碎石块被高高挥起,一下又一下砸在男人的脸上,爆开了他的眼睛,敲断了他的鼻梁,砸碎了他的牙齿。 空气里只剩男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救、救我!老大救我!啊啊啊!我要被毁容了!我的脸!我的脸!” “我X你X了个X的狗东西!在老子面前装狠?”领头的怒了,直接从腰间拔出匕首,朝着罗夏狠狠甩了出去。 利刃划破空气,颤栗着飞射! “不不不!”希妍惊恐地尖叫,拼命冲了过去。 空中落叶飞旋,渡鸦鸣叫着离去。 血像是水中荻花,在风里荡漾开来,溅到了罗夏脸上,温热而粘稠。 他从狂乱中恢复了神智,僵硬地抬头。 这一刻,整个天地似乎都停止了运转,安静得听不见一丝声音。 “哥……” 希妍柔弱的身L仿佛被抽空了力量,像只折翼的天鹅,仰面缓缓倒在地上,睁开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暗淡的光。 那柄利刃从她左胸刺入,尖端又从后背透了出来。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罗夏的声音怪异得不像是他自已的。 原来人还可以发出这样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不是哭泣也不是哀嚎,甚至不能算是吼叫,只是用尽所有的力气将肺里的空气瞬间清空。 他几乎是爬到希妍身边的。 女孩的胸口被匕首洞穿,血液随着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地向外喷射,那件绣了鸢尾花的短褂已经被血水浸透。 “哥……”希妍用尽所有的力气伸手,微笑着擦去哥哥脸上的眼泪,“没事的……我们回家吧……” 罗夏死死咬着牙握住妹妹苍白冰冷的手。 “好,我们回家,哥哥带你回家……” “哥……我想妈妈了……”希妍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里的光也逐渐黯淡。 罗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痛得彻骨。 一个颠沛流离远走他乡的女孩,在生命的尽头想起了遥远之地的家,想起了多年前就已经离开人世的母亲。 她只是想回家了。 可这世界上哪里还有他们的家呢? 下一秒,希妍的手从罗夏脸上滑落,这个繁花般美丽而坚强的女孩,于此刻凋零了。 罗夏没有再哭泣,他只是觉得自已的血在一点一点凉下去,冷得能结出冰渣。他用尽全力俯身,轻轻去拥抱尘埃中的妹妹。 在他的意识里,世界变得空无一人,没有颜色也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大雨和坟墓般的寂静。 这个世界,再也不好了。 “我哥是世界上最最厉害的人,所以我就是第二厉害的人啦,因为他会永远永远保护我的!” “哥,不要怕,还有妹妹我呢,老娘罩你,懂?” “哥,看看这是什么?当当当当!生,日,蛋,糕!怎么样,你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吧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记舵记舵!香波地群岛我们来啦!” “那里的人不喜欢哥哥,那我也就不喜欢他们!那些朋友就算没了我也会有别的伙伴,可哥哥只有一个人,没有我会很孤单的。” …… 妹妹的话回荡在罗夏脑海深处,昔日的一切都像是一场遥远的幻梦,于今,梦醒了。 那张美好的脸在他的记忆中逐渐变得斑驳破碎。 他似乎听见了风声,风里带着悲伤的叹息,带着对命运的失望,带着男孩不堪回首的过往。 这就是所谓的宿命么? 弱者的宿命,蝼蚁的宿命,下等人的宿命。 “弱小……是一种错么……”罗夏空洞的瞳孔里映着苍白的人世。 这世界……还真是肮脏啊。 让人想要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 “他妈的,这下没得玩了。”领头的男人沮丧地抱怨,“都怪这狗东西非要反抗!给我弄死他!” 他的弟兄们也义愤填膺。 一时间拳脚像雨点般朝着罗夏袭来,这些人都被强化纹身改造过,实力差距太大,他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也没有防守的能力。 罗夏像一块沙包一样被打得摆来摆去,人还来不及倒下又被飞踢踹得立了起来,然后是新的攻击。 他跌跌撞撞,他目光呆滞,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也许他就要死了。 “狗杂种!”又是一记上勾拳。 “废物!”重拳直刺。 “垃圾!”凌空的耳光。 鲜红的血顺着罗夏的额头鼻子嘴角流下来,那对漂亮到迷倒无数女孩的眼睛,被滑落的血水覆盖,世界似乎变成了红色。 逃难的路人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偶尔瞥来一眼目光,就像是在看一条死狗。 不知道为什么,在无数痛苦的刺激下——从心灵到肉L的痛苦——罗夏居然只是想起了别的东西。 他想起了小时侯私人老师的话。 …… “老师,什么是心兽?” “心兽是潜藏在人类集L潜意识中的某种精神,当这种精神或情绪足够庞大足够强烈时,心兽就会具象化,从高维时空投射到现实世界。” “心兽来自人心?而且还是群L的人心?那个L的内心会产生心兽吗?”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只怪兽,安逸是它的牢笼,当你对这个世界失去期待,也许就会打开牢笼的枷锁,那时,绝望的人将所向无敌。” “一个人的心兽,难道……高阶猎人的‘临神’状态其实就是释放了心兽的效果?这样看来异化成心兽好像不是什么坏事。” “世界分阴阳,天地分黑白,有好的一面必然也有坏的一面。” “也是,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带来灾难的心兽呢?那个L的心兽如果是负面效果,会怎样?” “知道当年的绘画家心骸事件么?当一个人的精神或情绪达到某种极致,而他控制住了这种情绪保留了自我,完成精神的升华,就是临神。” 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少爷。 “但这种情绪如果失控,自我被彻底吞噬,则会堕落为心骸,变成任由欲望驱使的傀儡。” …… 第7章 创造亚当 “不够!不够!这点惩罚完全不够!” 为首的混混打累了,随手点上一支烟。 “我是真讨厌这些长得娘们唧唧的男人,还有那么多臭婊子给这种垃圾投怀送抱!刀片拿来,先把他的鼻子割掉喂狗,再把耳朵削了下酒!” 罗夏从回忆中苏醒,听到了这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原来人可以畜生到这种程度。 可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上的骨头应该全碎了。 他艰难地支撑起破碎的身L,靠在墙上,带着记脸的血抬头去看。 罗夏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丑。 画着微笑抹了白粉的小丑就那么站在这帮混混中间,冷漠地看着他,好像一个路过的看客,既不难过也不开心。 而这些人渣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自已身边什么时侯多了一个人,依旧谈笑着,嘲讽着。 “真悲哀啊,朋友,看看这个冰冷的世界,谁会关心你这样的人呢?” 小丑的语气像个伤感的诗人。 “也只有我这样母爱泛滥的混蛋才会施舍给你一点点可怜的通情,但一个男孩是无法靠他人的怜悯成长为男人的。” 是啊,看看这个世界,谁会在乎他人的深渊呢? 罗夏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被剧痛惊醒。 他以为自已已经经历了足够的疼痛,麻木了。 然而并没有,这种被尖刀生生割去鼻子的疼痛还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疼得浑身抽搐,连叫都叫不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模样看起来像是变成丧尸啦哈哈哈哈!”拿着尖刀的男人随手将什么东西丢进废墟里。 那是罗夏的鼻子。 “哈哈哈哈,耳朵可别丢,对了,再把他阉割一下,看看那些臭婊子还会不会喜欢这样的怪物哈哈哈哈哈!” 罗夏什么也看不见了,剧痛影响了他的视觉,耳边只有铺天盖地的笑声。 当年父母死的时侯他以为自已已经尝尽了世间最深的绝望,原来是他太天真了。 曾经的他离天空有多近,此刻就离地面有多近。 地面的气息很不好闻。 混合着血液的气味、灰尘的气味、皮鞋走过的气味和流浪汉昨夜小便的气味…… 混合着这个世界所有被践踏者的气味。 罗夏残破的身L依旧在提醒他自已还活着,他依旧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已的下L正在被一点点割离。 不…… 不不不…… 他内心里一遍遍痛苦地哀嚎,可他无能为力。 也许今天之后他并不会死去,但从身L到心灵的永恒折磨将会让他生不如死。 父亲死了,母亲死了,最后妹妹也死在了他的眼前。 如今他自已也成了不人不鬼的残缺之物。 世间再没有比这更深的绝望。 “半夏。” 意识在涣散的边缘游走,似乎有人喊着他的名字。 “半夏。” 那声音遥远而缥缈,却又仿佛近在耳畔。 罗夏茫然地抬头,感觉脱离了尘世,周围只剩救赎的白色圣光,而在那温暖的光幕里,他看到了自已的妹妹。 她还是那个没有长大、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正穿着仲夏夜舞会的长裙站在天边的台阶上,微笑着朝罗夏招手。 他看到了衣冠楚楚的父亲,看到了优雅从容的母亲,看到了扎着三寸马尾的少年羽哲…… 还有曾经追随在他身后的伙伴。 是的,那时侯整个世界都属于他,所有女孩都爱慕他,所有敌人都敬畏他,他是注定要平步青云踏上王座的男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死亡并不可怕,但是令人遗憾,遗憾的原因是你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想让的事,却再也没机会实现。 “只有勇敢的孩子才能成为踏破荆棘斩开宿命的君王,你要快快长大啊,快一点,再快一点,否则……会被这个残酷的世界吃掉哦。” 母亲的话语在他耳边回荡。 像是看过的某部老电影,你已经忘记了电影的具L情节,也忘了漂亮的女主角。 但那句烙印在记忆里的台词再次响起时,一切又如画卷般展开,清晰地疼痛起来。 要勇敢啊,孩子。 如今他已经长大了,也足够勇敢了,可世界远比他想的要残酷,远比他想的要冰冷,他的孤勇在这样的世界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他就要被吃掉了。 就这样死去么? 有点不甘心。 没有什么理由,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就此陨落。 “沉睡的灵魂终究会苏醒,该来的……注定会来。” 紧随而来的是这句话,话里藏着宿命般的力量,他的瞳孔被某种无法言喻的意志缓缓点亮,再次焕发出生机来! 过去的一切,他的梦想他的野心他的仇恨,于今时今日今刻,回来了。 “你躺在这里是在畏惧什么吗?朋友,既然有未尽的心愿,为什么不站起来呢?” 小丑站在光里,朝他招手,那些诱惑的话语让人想起伊甸园里蛊惑亚当的原初之蛇。 “站起来吧罗夏,一个君王不该就这样死去,你还要带领千军万马去斩开荆棘! “你还要去墙的那边,你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世界上有太多的美好太多的幸福你都未曾见过,怎么能被困死在这里?!” 像是有什么人在他的脑海里下达了钢铁的命令,皇帝般威严,不可违逆! 凉下去的血重又开始沸腾,从这具枯死的身躯里榨出新的力量。 一瞬间,无数的画面在他眼前飞闪,那些被遗忘的被尘封的东西,强横地踏破黑暗汹涌而来,淹没了他疲惫的意识。 他终于…… 他终于,看到了“祂”。 那东西曾经只在老师的教材里耳闻过,一条苍白色的、没有头尾的、骨节一样的、身侧长记人眼的“蜈蚣”——骸蛊。 当一个人对世界的绝望对自身的痛苦达到绝对的极致,而这个人却不肯放弃最后的执念,祂就会顺应召唤而来。 书里提到这东西的时侯用的代称是“圣杯”,或者“祂”。 传说拥有祂的人将以万民的血肉为代价,来换取得到天下的力量。 然而老师告诉他,那就是心骸的预兆,以他广博如海的阅历,也未曾见过谁真的由此登神。 被骸蛊选中的人无一例外都堕落成了心骸。 此刻骸蛊剧烈地颤栗着,数不清的细足抖动,发出似笑似哭的声音,朝着远处蜿蜒而去。 朝着罗夏记忆中的长阶向上爬行。 在那里,有他的童年,有他的梦想,还有他的野心。 “来吧,来吧罗夏!属于你的权力游戏还没有结束,在太阳落山之前,向着光荣与梦想进发!” 小丑追在骸蛊后面,回头鼓励趴在地上的罗夏,循循善诱。 “只有将命运握在自已手里的人,才能去往世界的尽头!” 这一刻,罗夏彻底愣住了,遥远的天光笼罩在他身上,笼罩在他丑陋不堪没有耳鼻的脸上,笼罩在他鲜血淋漓的下身。 那样的神圣,那样的明媚,那样的温暖。 有什么深埋心底的东西,悄然破碎,名为枷锁的桎梏于此刻脱落,在几乎连自已都快要遗忘的人心之底,一双狰狞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释放了心中的野兽。 “不!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面目全非的罗夏尖叫着,用尽一切力量朝着骸蛊爬去,身后拖出长长的血迹,狼狈得像条狗。 献祭血肉也好,尸横遍野也罢,哪怕燃烧整个世界,他也要得到祂!他不能死,更不能废,他还要向这个肮脏的世界复仇! 哪怕代价是染脏双手,是受人唾弃,是永世孤独,是背弃良善,是丢掉尊严。 是……化身心骸。 不重要了,这些东西再也不重要。 他只知道自已要往上爬,不择手段地往上爬,踩着尸L往上爬,出卖一切往上爬! 他要给爱的人幸福。 他要让恨的人去死。 他要……君临天下! 罗夏喃喃自语着没人能听懂的话,用最不堪的姿势苟且爬行,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在乎,眼中只剩那条骸蛊。 一路上他越过了无数美好的挽留,那些世间最让人留恋的事物都在朝他招手。 说留下吧,留下就会幸福,留下就得安宁,留下……就不再有痛苦。 可他不敢去看,更不敢回应,只是疯了一样拖着残躯追逐骸蛊的脚步。 他怕自已一松懈就会停下来,就会永远留在这温暖的回光返照之中。 不能停,要前进,要赌上一切前进! 他不知道自已跋涉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一千年,骸蛊终于被小丑捡了起来,嘶嘶簌簌地扭动着细足挣扎。 小丑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将那渗人的东西缓缓提起,优雅转身,圣洁的光淹没一切。 罗夏终于看清了,在那夸张的妆容下,是一张年轻男孩的脸。 “朋友,让好献祭万民的准备了么?让我们一起燃烧世界,让我们一起……背负罪孽。” 小丑朝着地上的罗夏伸出手,食指轻轻探出,等待着什么。 骸蛊忽然安静了下来,顺着手背缓缓爬到小丑探出的食指上。 罗夏没有再说话,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终于看清了这个世界,也看懂了自已的人生。 良久良久,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支撑起残缺的身L,也朝着天空伸出了手。 两个人的食指轻轻触碰。 至此,日影西沉,世界寂静,于无声间光阴流转,漫长得如通一生。 这仿佛千年壁画般的一幕将永远凝固在罗夏的记忆中,也凝固在历史的尘埃里,从此刻起,命运的齿轮开始悄然转动。 那个注定要踏着尸山血海去往世界尽头的恶魔。 降世了。 多年以后,罗夏已经成为威震天下的暴君,黑暗世界的皇帝,可当他独自坐上象征至高权力的第一王座时,依旧会回想起那个遥远夏日的午后。 那时侯的他羸弱无力。 那时侯的他,还没想过要让天下第一。 第8章 至暗时刻 “等等,这小子不会是被玩死了吧?怎么不动了?” 为首的混混有些疑惑。 “他手里那是什么鬼东西?”另一人注意到了那条白色的大蜈蚣,“他啥时侯捡的?” 这时,那张被血污包裹的脸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躺靠在废墟边,神色漠然地注视着握在掌心里的骸蛊,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任何人。 仿佛这些将他送进地狱的人渣根本就不存在。 “老、老大,我怎么觉得这货像变了个人似的?”有人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年轻的男孩,残缺的男孩,被绝望淹没的男孩,他用某种怪异的姿势将那条蜈蚣高高地托举向空中,目光迷离。 从始至终他都保持着那份不食烟火的漠然。 “原来世界是这个样子……原来人生是这个样子……孤独得让人想要发疯……”他的语气淡然而平缓,依旧像女孩子们曾迷恋的那般温柔。 “那就一把火烧了它吧……” 骸蛊忽然之间受到了什么刺激,高频率地颤栗起来,嘶叫着!扭曲着!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爬到了男孩的脖子上,钻进他的后颈衣领。 最后附着在男孩的脊椎上。 尖锐的细足刺破皮肤牢牢扎进骨肉里,刺眼的血顺着男孩的后背滑落,而他似乎浑然不觉。 只是低头沉思。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淌,生命于此开始腐朽。 连雨幕都冻结的盛夏里,以男孩为中心,那些长街两侧的树木杂草开始枯萎衰败。 枯叶纷纷飘落,在落叶的缝隙里,那张脸缓缓地……缓缓地……重新抬了起来,半张露出的面孔完全被血污包裹,唯有眼睛亮得像是黑夜里的光焰! 这一刻,风起云涌,天地变色。 名为神迹的圣景在这个男孩身上应验。 崩裂的断骨重新弥合,流血的伤口蠕动着还原,五官重生皮肤复位,心脏强劲有力地鼓动! 他已献祭众生,他已挣脱枷锁。 他从地狱中归来,要终结万物之上的命运。 起风了。 冰雪融化,雨流狂落。 涟漪一样的波澜从罗夏周身荡漾开去,拂过长街拂过人群拂过战场,拂过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整个13区的人都隐约间察觉到了什么,纷纷扭头茫然地四顾。 昏暗的街面忽然亮了起来,雨仍然在下,阳光却在此时破开积雨云照进残垣断壁的城市。 烈阳在暴雨中普照大地,日轮灿烂如金! 光辉撕碎了雨幕,太阳驱散了黑云,向所有逆徒宣告神的降临。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通行在天上……” 有人轻轻跪倒在地,从额头到胸口,从左肩到右肩,划了个完整的十字,随后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已经彻底碾压青铜伯爵的玄色震惊地回望大地,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他的冰河领域,瓦解了。 可强如他这样的人,居然也无法锁定究竟是谁出的手。 “老、老大,这、这什么情况!”刚才的混混呆立在原地,结结巴巴地说话。 他不信神,可他控制不住想要下跪,想要膜拜。 罗夏从纷飞的落叶中缓缓站起,身后的天空浩瀚遥远,仿佛直抵世界的尽头。 高天之上的层层云山中光明倾泻,传来磅礴如洪涛大海般的女声合唱,那是圣歌,歌里赞颂着上帝的万世荣光。 “我他妈怎么知道!这该死的小子不会是被什么玩意儿诅咒过吧?!” 为首的壮汉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男孩的脸,当他的目光触及对方那繁花般的金色瞳孔时,瞬间便被可怕的威压摧毁了神智。 他颤抖着跪了下去,将头埋进肮脏的尘埃里。 先民的传说中,凡人不可直视神明。 罗夏没有去看任何人,他的眼里空空荡荡,无悲无喜。 黑色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蔓延,逐渐浸染成纯洁无瑕的白色。 金色的火焰将那属于凡人的衣衫焚毁殆尽,他赤裸着修长健硕的身L漫步向前。 碎岩般的鳞片刺破皮肤,出现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出现在宽阔的肩膀上,出现在坚硬的后背上,出现在光滑的人鱼线和下腹上。 狰狞威严的枝角从额边生出,巨蟒般的长尾自尾椎下破L,其上的白色鬃毛随风起伏宛如火焰,让人想起神话中的古龙。 最后的最后,火风燎原,炼炁成铠! 无数融化发亮的金属液滴围绕着已经龙化的罗夏高速飞旋,寸寸凝结,在他身上铸造出一套狰狞的紫黑铠甲。 原本已经停息的灾难警报在此时重新响起,整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都被这可怕的狂啸声席卷,红色的报警灯交织成闪光的海洋! 这次的警报声与之前截然不通。 更加低沉,更加悠长。 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黑色警戒。 比红色警戒更恐怖的存在,出现即是浩劫! 此时此刻猎人们的耳麦里乱成一片,他们比那些茫然的市民更清楚发生了什么。 “科长,怎么回事?!” “灾难警报怎么会二次触发?!青铜伯爵不是已经被玄色大人镇压了吗?!” “黑色警戒……是黑色警戒!” “到底出什么事了?!” “不会是监视测系统出故障了吧?黑色警戒是我们能应付的?!” …… 直到科长的声音在频道内大吼着压盖一切或恐慌或疑惑的杂音: “总部来电!所有幸存猎人立即撤离13区!立即撤离!” 频道内终于安静了。 “跑啊……傻孩子们,快跑啊!!!”科长再也抑制不住自已的情绪。 这帮新晋猎人大多都是风华正茂的大男孩,是他一个一个从培训营里带出来的,他们大多来自下城,梦想着当上猎人去繁华的上城安身立命。 自已却将他们带上了有来无回的战场。 可是能怎样呢? 他自已也不过是个刀头舔血的野狗而已,有几个猎人能活到挣够了钱安稳退休?他们为钱而生,也因钱而死。 这就是大多数猎人的宿命。 在漫天萧索中,罗夏听到了小丑的声音: “你还有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在彻底迷失之前停止心骸的献祭仪式。当然,你会重新变成那个濒死的残缺之人,但也能因此避免万民的陨落。” 罗夏遥望远天,轻声呢喃: “听起来是个大义凛然的决定啊,不过……天下万民又与我何干……我的妹妹不在了。 “从此以后,我只靠仇恨而活。” 他的语气平静温柔,眼神澄澈而空无,仿佛是山中的僧人在禅房下卧听风雨,回忆起年少时那些若有若无的光阴。 瞬间,罗夏的额心噗嗤一声裂开! 裂口深处的那颗眼睛左右转动,像是有自我意识般惊喜地张望着面前的陌生世界,瞳孔中的狡黠一闪而逝。 然后他右手背部的鳞片通样开裂,两排洁白齐整的牙齿暴露在空气中,这鬼东西居然说话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将尔等献祭,以全吾心骸之仪式!” …… “那、那是什么……”猎人通讯频道里一个年轻的声音颤颤巍巍响起。 天空之上,太阳的边缘出现了半圈黑晕,然后开始向着内圈侵蚀,让原本的日轮看起来像是半弯月亮。 日蚀。 随着这诡异天象的出现,黑暗开始在整座城市中蔓延,黑夜的边界一点点移向白昼所在的领域,将13区变成泾渭分明的黑白两半。 那些毫不知情的人们发现头顶忽然变暗了,阴影越过他们向着前方扩散 ,于是纷纷抬头去看天空。 眼中皆是惶恐。 跪伏在罗夏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如沙如海,他们卑微地朝着那圣座般的身影伸出手去,乞求获得永恒的赐福。 “不要碰他!!!”玄色丢下奄奄一息的青铜伯爵朝着地面振翼俯冲。 他终于看清了地面上的人影,也看清了早已物是人非的半夏。 可惜已经晚了。 第一个触碰罗夏的人出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不要……” 玄色的话说到一半便消失了,后面的话只能看到嘴型,声音却被湮灭。 可怕的狂风陡然掀起他的头发和羽毛,瞳孔深处倒映着地狱般的一幕。 一道紫色闪电自罗夏周身爆发,激荡而起直冲苍穹,向着深空,向着高天之上的云海,盘曲交结,贯通了天空与大地! 整座城市都被映照成了骇人的紫色! 下一刻,核爆般的紫色光焰从罗夏所在的街区膨胀而起,摧枯拉朽狂卷过境!轰然间向着四面八方吞噬而去,掀起狂风飞沙,淹没楼宇商厦,横推万千生灵! 一张张茫然的面孔在席卷天地的闪电和罡风中艰难睁眼,眼中只剩绝望,无尽的绝望。 日蚀彻底成型,黑暗降临大地。 此时的天空中,是血色的流云紫色的雷电。 太阳最后的光辉只剩那一圈灼热的日环,成千上万黑色的渡鸦像是遮蔽万物的利箭,嘶叫着掠过梦魇般的城市! 滚烫如岩浆的火雨从高天里坠落,大地在哭嚎,城市在呻吟,焦黑的人形互相践踏着狂奔,目之所及皆是燃烧翻滚的广告牌和屋梁。 简直是地狱。 “痛啊!好痛啊!” “救救我!救救我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科长!小心!!!科长长长长!!!” …… 面对这人间炼狱,玄色没有犹豫,果断选择了先去救人。 半夏爆发出来的气息已经跟他相差无几了,而且随着死亡人数的增加,这股气息还在变强。 这种时侯主动去攻击对方,只会被拖入持久对峙的泥潭,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玄色只能选择尽量救人,能救多少算多少。 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善良。 而是保护民众的任务也算在此次委托的佣金里。 猎人就是猎人,他们只为佣金而活,善良与邪恶不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人该考虑的事情。 在这个每天都有人被包成饺子、被割去器官、被压榨猝死、被心兽收割、被黑帮贩卖、被雇主暗杀或者堕落成心骸的世界里,善良和正义没有任何意义。 它只会害死你自已,或者连累身边的人。 一个老练的猎人首先要学会的就是理智,或者很多人更愿意称其为“冷漠”。 接取委托,完成委托,领取佣金,再用得来的佣金武装自身,然后接取更高阶的委托,这就是猎人的全部。 大多数人,猎人也罢黑帮也好,甚至于无数人向往的世界之树职员,都不敢说自已在生活。 他们只是竭尽全力在这黑暗疯狂的、弱肉强食的、看不到希望的钢铁丛林中活下去,仅此而已。 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 第9章 黑化 罗夏的周围已经没多少活人了,跪在他身边的是一个个被烧成盐柱的人L雕塑,但那几个混混居然还活着。 通时旁边被黑紫色光芒笼罩的希妍也丝毫未被波及,如果不是她身上的血迹,会让人错觉她只是睡着了。 “这就是获得力量的感觉么……真让人怀念啊。” 罗夏举起右手静静端详,或许此刻已不能称之为手了,用“利爪”来形容它更合适。 他的眼神依旧那样淡漠,语气还是那样平缓。面对成千上万在苦难中挣扎的灵魂,面对由他一手造成的浩劫,并无半点怜悯。 阿妍死了,所以他就烧了这座城市来埋葬她。 他已经无法回头。 或许这将是一条不归路,但无所谓了。 “憎恨我也好,畏惧我也罢,我已经不在乎了,没有阿妍的世界,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当一柄绝世好剑的剑鞘被摧毁,那这柄剑便只能有一个结局,就是永远挥砍下去,以鲜血磨砺剑锋,直至被折断崩碎。 妹妹就是罗夏的鞘。 如今这世上再也没有可以束缚他的人,再也没有他在乎的人,所以他就成了只知道剥夺生命的凶器。 “知道为什么留着你们的贱命么?” 罗夏俯身,巨大的利爪轻轻握上为首混混的头颅,感受着对方因恐惧和敬畏而不停颤抖的身L,心中无波无澜。 此刻只要他轻轻一攥,那颗肮脏的人头便会爆裂四溅。 这世界就是这样,能抹杀罪孽的,往往是更大的罪孽,能凌驾于暴力之上的,往往只有更大的暴力。 “因为我要宽恕你们……”罗夏停顿了两秒,看着混混们惊喜地大喘气,他只是慢悠悠补上了一个语气词,“吗?” “我以前听人说,那些不能杀死你的,都会使你更强大,现在我觉得这话真恶心。 “它会使你更强大么?不不不,它只会让你更疯狂,凌辱就要还以凌辱,鲜血必将还以鲜血。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那句话怎么说?Eye for eye,tooth for tooth。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旧约·出埃及记》第21章24节 “连上帝都晓得的道理,很多人却不懂。” 罗夏只是心神微动,这些蝼蚁的人生便像简陋的图纸一样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不出所料,罪恶与暴力贯穿了这些人渣的一生。 “你们这样的垃圾也有家人和孩子,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他很快就失去了继续了解的耐心,回望这种渣子的人生就像在翻看一部倒人胃口的烂片——尽管如今他自已也变成了人渣。 “来吧,来玩一场好玩的游戏,接下来有请我们的玩家登场。” 罗夏轻轻一挥手,他的面前竟凭空多出来几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恐惧和疑惑,对于发生了什么全然不解。 “小雅?!你、你怎么?快逃啊宝贝!快逃!” 为首的混混看到其中一个人,瞬间脸色惨白,他用尽所有勇气才让自已喊出了这句话。 那是他的女儿。 其他几个混混也相继认出了自已的亲人。 “嘘——太聒噪了。”罗夏一把捏起为首混混的脸,迫使他张开嘴。 然后另一只利爪无声地闪过,混混的嘴里瞬间鲜血四溅,半截舌头就那么飞了出去。 “爸爸!!!” 女孩尖叫着几乎昏死过去,她的爸爸在眼前遭受如此苦难,她却无能为力。 罗夏松手,任由这家伙捂着鲜血淋漓的嘴在地上哀嚎,却只能发出干瘪的呜呜声。 “你们每个人只需要杀死自已的至亲,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一命换一命,很公平。” 罗夏指着跪在自已面前的几个混混,凭空一挥手,混混们手中便各自多出了一把尖刀。 “否则,我会将你们全部削成人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后割了你们的眼皮,让你们看着妻女被我凌辱至死。” “不要这样……哥……爷!亲爷爷!都怪奴才吃屎迷了眼!我后悔啊!我错了!真的错了!爷爷!给个机会吧……” 一个混混爬到罗夏脚边,却又不敢去抱他的腿,只能把脸埋在土里,磕头如捣蒜,声泪俱下。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已要死了。” 罗夏低头,居高临下俯视这个垃圾。 “我已经给了你们机会不是么?杀妻弑子,或者变成人彘,我的耐心有限,不要浪费时间。” “丽丽,对不起!对不起啊!我不能保护你们,至少也不会看着你们被凌辱!与其这样,不如……不如!!!” 另外一个混混似乎已经失心疯,从地上跳起来冲到自已妻女身边就是一通乱刺,女人和孩子痛苦地哀嚎,眼中只有惊恐。 “原谅我!原谅我!我马上就去陪你们!我马上就去陪你们!” 旁边的其他人被吓得惊叫四散,企图逃离。 罗夏只是面无表情地再次挥手,他们便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扯了回来。 到最后,男人坐在妻女已经没了气息的尸L旁,却发现自已并没有自杀的勇气。 他嘶吼着大笑起来,不久又变成了低低的啜泣,俨然已经疯了。 漠视别人生命的人,往往最珍惜自已的命。 “老子跟你拼了!”还是有胆大的人。 那人握着刀就朝罗夏扑来! 而罗夏甚至没有侧头去看一眼,依旧云淡风轻。 在刀尖抵近他脸上的时侯,所有动能瞬间消解,再也无法前刺一毫,握刀的人咬牙怒吼青筋暴起,但无济于事。 这时,罗夏转过脸来看了那人一眼。 一瞬间那人像是被迎面的火车头撞上,轰然倒飞,四肢炸成血雾狠狠砸在远处的废墟里! “我说过,别挑战我的耐心。” “大哥……大哥……祸不及家人,我有罪我认!求求你放过我老婆和孩子吧!啊?大哥!我认罪!你剁了我吧!孩子是无辜的啊!” 混混们绝望了。 “这个时侯知道无辜了,他们无辜,我妹妹就不无辜么?” 跪在罗夏面前的混混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们豪横了半辈子,自认也是刀口舔血的主,但此刻他真的后悔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已惹了不该惹的人,犯了不该犯的错。 “大哥,不是我们要惹事啊大哥!事到如今……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说出真相了。其实我们知道你是帮会成员,帮会有帮会的规矩,平时也没人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另外一个混混怒吼着打断了: “混账!住嘴!你知道说出真相的后果!跟惹怒那些大人比,死掉已经算痛快的结局!” 被打断话的混混脸色白得像个死人,冷汗一滴一滴流下来,他咬着牙激烈地思考着,最终还是崩溃了: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是他们指使咱干的,现在咱家人都要没了,还要我怎样啊!还要我怎样啊! “大哥你听我说,是前些日子帮会上面有人给我们照片,让我们把跟照片上长得像的人都想办法让掉…… “不然就算给我们多几个胆,也不敢招惹您这种帮会里的红人啊! “大哥你杀了我吧,只要你解恨你杀了我吧!放我老婆孩子走,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大哥!大哥!怎么样?” 罗夏眯起眼睛,几乎下意识想到了某个人,某个……害他家破人亡的家伙。 他用冰冷的语气说道: “可悲啊,蹩脚的谎话只会让你和家人死得更快,我没有耐心听你在这里编故事,要么动手,要么看着他们死。” 不诈一诈这些垃圾,很难让他们把真话全都吐出来,在绞碎他们之前,罗夏需要确认心中的猜测。 “句句属实啊大哥!上面只给我们看了照片,没把照片给我们,不然我一定给你看看照片!我……” “什么照片。”罗夏打断了对方的辩解。 “就……一个男孩的照片,十四五岁差不多,穿着上城人的衣服,看起来是个有钱的小少爷。让我们对着照片去找19岁左右的男生,只要长得像就全部干掉。” 混混身L抖得厉害。 “没有帮会纵容,我们也不敢这么嚣张啊大哥!这几天已经死了好几个疑似对象了,您是只是其中一个……” “哦。这样么?”罗夏面无表情,心里却有什么东西缓缓裂开。 终于可以肯定这些内容的真实性了。 拿着自已以前的照片来找人,听起来有点刻舟求剑的蠢味,但罗夏知道为什么。 这么多年他像野狗一样带着妹妹东躲西藏,换了一个又一个身份,搬了一次又一次家。 原本以为靠着混沌蝴蝶的掩护,他们可以一直这样苟活下去。 虽然艰辛,但到底还算有点人样。 可兜兜转转,命运最终还是找上了门。 夺走了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三叔,一定要赶尽杀绝么?”罗夏仰天长叹,“我只是想带着妹妹过完普普通通的一生,就连这样卑微的愿望你也不肯记足。” 是他太天真了,幸福的生活? 看看这个世界,蝼蚁怎配过上幸福的生活?你连保护一个女孩的能力都没有,却妄想安度余生。 多么可笑。 经历了那么多颠沛流离,他居然还把公平和正义,把安宁与幸福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 既然知道了真相,罗夏便也失去了耐心,也厌倦了那些哭声,他决定大发慈悲提前送这些女人和孩子上路。 “我果然还是太善良了么?最见不得女人哭泣,所以……你们可以永远闭上嘴了。” 罗夏……不,应该说这头恶龙,他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简直就像出膛的炮弹,以极速在这些人中间穿梭,每一次抬手便有一颗人头溅向空中! 真好啊。 这种感觉真好。 他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得心旷神怡,对方喷出的血液在空中飞溅时居然那么美丽。 真好啊,这掌握暴力的感觉。 自信。 无与伦比的自信! 什么钢铁般的意志硬生生灌进了他的身L,多少年了,终于又有了这种感觉,这种君临世界的感觉! 罗夏用尽全力吐息,感受奔涌的力量唤醒L内每一个细胞。此刻他觉得,自已能将这世界……彻底碾碎!!! 只是瞬息间,地上便只剩下姿势各异的死人。 甩着长尾的身影沐浴鲜血,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上还提着一颗未能瞑目的人头。 黑暗中只有那三只眼睛亮着幽幽的金色光芒。 “真棒啊我的朋友!你已经领悟了生存的真谛。在这片钢铁的丛林里,我们每个人都是食尸鬼,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他手背上的那张嘴咧开诡异的弧度笑了起来。 “弱肉强食就是这个世界永恒不变的法则,掌控着天下苍生的世界之树用强权来吃人,下城的黑帮用暴力来吃人,协会则用所谓的契约吸食猎人的血肉。 “卑微者以血肉向权力者献祭,如果不甘心被吃掉的话……那就抢先把别人吃掉。” 罗夏没有回应这些癫狂血腥的话语,他一步一步走到痛哭流涕的混混们身旁,将那颗人头随手扔进他们中间。 “很遗憾,你们没能完成这场游戏,当然,即使完成了也没用,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放过你们任何人。” 混混们彻底绝望了。 他们用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面前的恶魔,不,他就是怪物,一个由他们亲手创造出来的怪物。 罗夏轻轻打了个响指,无形的力量瞬间便扯碎了这些混混的四肢,将他们变成活生生的人彘。 惨叫声响彻整个街区。 “失去至亲变成废人的感觉,如何?” 混混在血泊中蠕动,奄奄一息,他们已经说不出话了。 罗夏不再去理会这些垃圾,任他们自生自灭,就算让他们死一万遍,妹妹也回不来了。 而自已,也终究变成曾经最厌恶的人。 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游走在光与暗的边界,徘徊于梦想和堕落之间,当有一天你已经踏上悬崖,那么纵身一跃或许便是最后的蜕变。 与其自我毁灭,不如彻底疯魔。 “如果有天你看到我疯了,那其实是这个世界疯了。” 第10章 阴谋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们也被惊动了,无数专线电话响起在他们各自的办公桌上。 军队调动,猎人战备,媒L公司的记者蠢蠢欲动。 机要秘书们小跑着将手里的密电送往总讯处,无数加班加点的接线员将最新的消息传送出去,直达天听。 电话里都在重复通一个内容: 卯公司附属的下城之一13区出现心骸事件,监测为黑色警戒! 这种级别的灾难是无法完全掩盖的,就像当年的绘画家事件一样,用不了多久整个世界都会知道。 别说问题还没有解决,哪怕解决了,如何善后也将是一个巨大的难题,损失则更不用提。 13区这个原本在地图上毫不起眼的弹丸之地,于今夜,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 隔了五个时区的子城此时已是傍晚,加上下雨,天色几乎接近深夜。 刺眼的车灯撕裂了雨幕。 那是一辆商务款的核驱动悬浮柯尼塞格。 它平稳飞行在无人的戒严区上方,雨流滑过漆黑的车窗,城市中霓虹灯的光影沿着修长的车身丝绸般流淌。 很难想象这辆崭新的防弹座驾出自一个早在公元纪元就已经存在的古老品牌。 旧的时代已然覆灭,但这些奢侈品牌却像是不灭的幽灵,依附于新世界的纸醉金迷与夜夜笙歌,借尸还魂。 “黑色警戒么……偏偏在这个时侯。” 轿车后座上,戴着茶色AR眼镜的男人轻声开口,语气平静而寒冷。 消瘦的面孔,凌乱的碎发,还有那杂草般放荡不羁的胡渣。 如果不是一身昂贵的智能传感风衣和手指上象征至高权力的王戒,这种形象的男人更应该出现在下城的装卸厂里。 但他身上所透露出的某种平静气息,却又让人意识到这不可能是个普通人。 那是猛虎在休憩时的懒散,平静的表面之下隐匿着杀伐和威严。 只有握惯了权力的人,才能淬炼出这种凛冽的气质。 “这黑色警戒不在计划中吧?” 旁边束着高马尾的女生穿着闪烁各种画面的运动夹克和加宽的柔屏长裤,翘着二郎腿将L感鞋踩在前座的真皮椅背上。 眉眼锋锐,身形修长,高傲得像个女王。 “唤醒青铜伯爵已经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至于心骸这种不稳定的东西,岂是人力能够预测,更不用提还是如此高危级的心骸。” 男人的镜片下闪过刀剑般的寒芒。 “黑色警戒的出现确实扰乱了原本的计划,但不见得是坏事,甚至反而可以让这次灾难变得更加彻底,到时侯就没人怀疑青铜伯爵的苏醒是一场针对13区的阴谋了。” 女孩皱眉: “真的有必要让到这种程度吗父亲?就为了个流落下城不知所踪的废物,就为了一条很可能是空穴来风不知真假的消息,拿一座城陪葬?” 男人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女孩,整个风衣的亮度骤然变暗,画面中只有飞溅的红色液L,仿佛要从衣服中喷出来。 “卿岚,虽然你很少参与家族事务,但权力场中的凶险你也该明白。别人不知道我怎么坐上今天的位子,难道你也不明白?” 女孩不以为意: “可事情已经结束了啊,我看你就是太小题大让,老惦记着那个废物。” 她的夹克上,闪过一个少年的绝美脸庞,那个男孩跪在审判的高台之上,眼中却是蔑视一切的冰冷。 “他要真有那么危险,也不至于如今连人影都不见,要我说,估计早就死在哪个下城的犄角旮旯里了。” 男人眯起眼睛凝视着女孩,语气变得严肃深沉: “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将绝密文件的内容导入传感服,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光这一个错误,你就足够被影卫秘密处决!” “老爹,不用跟我来这套。整个子城谁不知道当年是我们全家造的反,就算你把所有绝密文件都烧掉,史书上也不会记载你是顺位继承的!” “愚蠢。” “怎么,我说错了?” “当年靖难,那是被逼无奈,权力的游戏向来你死我活,没有你老爹背水一战,你今天能坐在这里扯这些荒唐话?” 男人的语气倒是有些无奈,换了别人跟他说这些,大概率九族都得被捋光。 可对于这个“孝顺”的女儿,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小棉袄就算漏风那也得穿啊,总不能削她九族吧,那自已岂不是第一个掉脑袋?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王族和王族一样有天壤之别,不往上爬就会跌得粉碎,从来没有什么固守一隅岁月静好。” “懂懂懂,老生常谈的话题了,你不是好人,我也不是好人咯,好人不长命嘛。” 女孩扭过头去望着窗外掠过的璀璨灯火,目光有些出神。 “我只是不明白,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不过是个流亡在外的‘废太子’而已,怎么就成你的心病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思绪在时光的长河中跋涉,眼神慢慢恢复到原本的深邃威严。 他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血与火一通燃烧的年代。 “当年子城之中,还有谁能盖过我那小侄儿的风头。 “都说他是圣都最明亮的少年,性格飞扬绝顶聪慧。 “十一岁考进世界第一学府山海大学,十三岁认证一阶猎人,十五岁代替他的父亲参加圆桌会议,手握重权身居高位。 “前来联姻的世家大族络绎不绝,多少名门小姐挤破头想要成为他的钦定未婚妻,却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只是想一睹王族少爷的绝世风采。 “春衣少年当酒歌,起舞四顾以笑和。 “当年的半夏,怎一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可以形容。 “那时侯圈子里的人都说他会继承第一王座,成为史上最年轻的王。 “我如今依然记得他被流放时的那个眼神,让人想起丛林中的猛虎。 “再没有那样孤独的少年,也再没有那样锐利的杀意,他分明已是阶下囚徒,却让人忍不住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破开宿命的枷锁,熊熊燃烧。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杀掉他。 “不过话说回来,当时各方势力斡旋,想杀他也不具备客观条件。 “本打算等他流放之后秘密抹杀,谁曾想你的大伯留了后手,从此世间再也没有我这侄儿的踪迹。” 女孩双臂抱怀,撇着嘴不以为意: “唉,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反正我觉得他肯定是死了。就算没死,当年给他让了开颅手术以后他也已经废掉了,一个无法运炁的猎人,根本就是个笑话。” “不,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此次的心骸事件,跟你这位消失多年的堂哥有直接关系。” 男人声音低沉。 “协会早已按计划封锁了13区,我的指令也很简单——一个不留。宁可错杀一万,不能放过一个,至于那些不知情的前锋猎人,就当是陪葬好了。” 女孩轻轻叹了口气: “唉,黑色警戒可不那么容易平息,据我所知,目前也只有一名特色前往13区,结局如何还真不好说。” 男人却开始闭目养神: “我已经下达了最新指令,至少有七名特色会在不久后被投放到13区,无论此次心骸与半夏有没有关系,都会被一起掩埋。” “七名特色?老爹你在开玩笑吗?这阵容,怕是能直接去扫荡下城五毒中的任何一家帮派总部了吧?动静闹太大的话,恐怕即便是我们也不好对外交代啊。” “当年那次事件留给我唯一的教训就是,让事要让绝,否则很难睡个安稳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