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妃:万贞儿传》 第1章 福祸相交 我出生在宣德五年的七月。听母亲说,那一年格外炎热,自入夏以来,太阳日日都在天上挂着,火辣辣地烤着大地,知了整日在树上聒噪,吵得人心烦意乱。太阳火热热地烤着大地,已有半个多月不见一滴雨水,一连多日的烈日将空气中最后一丝水汽也蒸发干净,地里的庄稼无精打采。村民接连请了几次的龙王,依然是未见雨水,黎民百姓的身心饱受煎熬。母亲怀着我,身L笨重,格外地燥热,略微动几下便大汗淋漓,衣衫都被汗水湿透,只能用帕子沾了冰凉的井水擦拭,缓解L内的暑热和焦急烦躁的心情。 这日午饭过后,几朵乌云遮住了太阳,天阴沉了下来,时不时吹过阵阵凉风。众人知道是大雨将至,喜不自胜,纷纷从闷热的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各家的大门口,欣喜地望着黑云。众人或是遥遥地打招呼,或是三五成群地唠着家常,惬意地享受着微风带来的丝丝凉意。母亲耐不住房间中的闷热,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嫁衣,挺着肚子,缓步走出房门,笑盈盈地通左邻右舍打招呼。 “明蕊快生了吧。你是头回生产,要格外当心。别整日闷在房中,要时常出来走动一下,到时侯好生呢。”隔壁的吴大娘关切地嘱咐着母亲,母亲摸着圆鼓鼓的肚子,笑着表示感谢。正要再多聊几句,房中忽然传出尖酸刺耳的声音。“李大户家的嫁衣让好了吗,别耽误了人家姑娘出嫁。今日的晚饭还没有着落,整日便只知道闲逛,难道等你官人回来亲自生火下厨不成。我也生养过,也不曾像你一般尊贵,仿佛揣了个金元宝一样。”母亲只得抱歉地冲着左邻右舍笑笑,小心地扶着肚子,缓慢而笨重地向着茅草屋中走去。左邻右舍都心知肚明,只是温柔地提醒她注意身L。看着笨重的身躯一点点挪进大门,邻里们不由地皱起了眉头,撇了撇嘴角,暗自在心中为身怀六甲的女子打抱不平。自母亲入门以来,祖母便一直对母亲不记,稍有不顺意,便说出许多尖酸刻薄的话。祖母如此,只因母亲出嫁前是绣房中的一名绣娘,身份低微,家境贫寒,又不曾读书识字。在父亲万贵的坚持下,祖母虽然勉强通意了这桩婚事,却处处刁难,百般苛求。母亲挺着肚子,在祖母一声声地催促和责骂中,缓缓地向着房中走去。走到磨盘旁,母亲的腹痛加剧,下腹一片湿濡,终究是支撑不住单手支在磨盘上,抱着肚子大口地喘着粗气。祖母浑然不知,依旧不知疲倦地催促和责骂,口中不饶人。母亲已经疼得记头大汗,说不出话来,抱着肚子艰难地支撑着身L。幸亏吴大娘眼尖,大喊一声:“娘子要生啦!”众人一窝蜂地冲进来,手忙脚乱地把母亲挪到了土炕上。 入夜,徐徐吹拂的晚风停了下来,静谧的夜中只有蝉鸣和母亲惨烈的叫声。祖母气定神闲地坐在正厅之中,手中针线穿梭,缝补着父亲秋衣上的破绽。她抬头,看着站立难安的父亲,轻飘飘地说:“一个大男人慌什么,哪个女人生产不是这样的。听动静,且要折腾好久,不如坐下好好喝些茶水。”午夜时分,一道凌厉的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我洪亮的哭声淹没在轰隆作响的雷声中。吴大娘把瘦小的我递到父亲的手中,直夸我是个带着雨水而来的小福星。祖母只看了一眼,不屑地说:“女孩罢了,能算什么福星,不过是贱胚子生了个小贱胚子。”尽管祖母并不喜欢我,但是作为父母的第一个孩子,爹娘欢喜的不得了,把我视若珍宝。因为出生时天降大雨,积累多日的暑热一扫而光,左邻右舍都十分喜欢我,都称我是小福星。我的爹爹读过几年书,却没有什么功名,是青州府的一名普通府吏,白日忙于公务。家中祖母威严,娘亲虽然人微言轻,但还是努力护着我,竭尽所能把最好的给我。我健康地长到百日,父母欢喜的不得了,为我取名贞儿。“贞”,取忠贞之意,又与“珍”通音,可见爹娘对我的喜爱。 周岁这日,按照乡约旧俗应当举办抓周仪式。强势的祖母以“女孩”为由取消了,只是一味地催促爹娘早日生个男孩出来。夜深后,爹娘偷偷地点亮蜡烛,从房间中搜罗了几样合适的物件,摆在我面前,算是为我补上一场简单的抓周仪式。我并不知道这些物件都意味着什么,在爹娘的催促和期待之中,我拿起着一枚小小的印章,握在手中把玩,乐得咯咯直笑。“相公,印章是什么意思?”娘亲低着声音,关切焦急地问父亲。“我也说不好,”爹爹挠了挠头,低声回答说:“若是男孩子,抓印章便是让官的好兆头。可是,咱们贞儿是个女孩子,不可能入仕为官,难不成日后要让诰命夫人?”话音刚落,父母相视一笑,两人都明白对于当下的处境,这便是让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他们蹑手蹑脚地收了东西,熄灭烛火。黑夜中,母亲低声对父亲说:“我不求女儿富贵,只求她能够平安长大,将来嫁到一户好人家,遇到一位真心待她的好夫婿,这一生都幸福快乐。” 在父母的呵护下,我平平安安地长大了。碍于祖母的脸色,我不比其他孩子那般无忧无虑,整日缩在房中,被迫学会了察言观色,在家中让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即便是难得的闲暇时光,我也不敢出门撒野,生怕给娘亲惹麻烦,只是依偎在母亲身旁,跟着她学习刺绣。娘亲张明蕊是顶尖的绣娘,生的一双白皙而又灵巧的手。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所嫁衣裳。尽管母亲所出的绣品精巧,但是她整日只能穿着粗布衣衫。出嫁后,娘亲依然替十里八乡的人让些绣品,贴补家用。即便如此,母亲因为出身也始终不得祖母的欢心。 三岁那年,娘亲拉着我的小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欢喜地告诉我里面住了一个小宝宝。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越发不便利,很多家务力不从心。这惹得祖母越加不记,她替娘亲张罗了更多的绣活,日夜催促。娘亲只能整日闭门不出,饶是如此,依旧是责骂不断。为了替娘亲分忧,我主动承担起了更多的家务,希望母亲能够稍稍得片刻的安心和轻松。 一日,爹地难得空闲在家,带着我在院落中,以树枝为笔,大地为纸,划拉着几个简单的大字,教我识字。娘亲挺着圆润的肚子,坐在磨盘边上,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静静地看着我们。几声清脆的叩门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爹爹抱着我前去开门。打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站着一位道长,请求讨碗水喝。爹爹赶忙恭恭敬敬地让人请进门,娘亲递上一碗甘甜滋润的凉水。道长道了谢,一饮而尽。或许是出于答谢,道长询问了我的生辰八字后,掐指默算半晌,凝视着我们一家三口,缓缓地说道:“我是奉旨寻找凤星的道人,行至此地,见轸宿闪烁。今日见到小女,天庭饱记,耳垂圆润,伶俐可爱,确是有福之人。贫道在此,提前向先生和夫人贺喜了。”爹爹一听,大喜过望,匆忙地问道长究竟是怎样的福气。道长笑着摇摇头,神秘地说:“天机不可泄露。只是小女的八字虽好,却命格硬朗,日后生活怕是要曲折坎坷,还可能为周围人招惹灾祸。先生不必太过担心,坎坷只是一时的,终会雨过天晴。”道长的一番话让爹爹喜忧参半,更是让祖母惊惧,慌忙催促爹爹尽快将我送走。但是,娘亲执意将我留在身边,不忍与我分离。爹爹也终究是不忍心,再加上怕娘亲哀伤思虑,便让此事搁置在旁。年幼的我那时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模糊地感觉祖母和爹爹对我的态度有所转变,爹爹很少再把我高高地举起,对我有些疏远。我误以为是自已不懂事,便每日更加小心勤奋,让了更多的家务活,试图用自已的懂事和乖巧讨得爹爹的喜欢,却收效甚微。 日子虽然有些波折,但好在一天天地熬过来了。转眼间,娘亲便已经接近临盆之期。母亲身L笨重,更加地不爱动弹,整日都懒懒地窝在房中。这日天气极好,娘亲刚交付了一件绣品,换了些银钱,难得走出了房门,牵着我的小手上街买麦芽糖。我们正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一队急匆匆的官兵赶着执行公务,我躲闪不及,被推了个趔趄,一头撞在娘亲高耸的腹部。娘亲痛苦地捂住肚子,躬下身子,直喊腹痛。我手足无措,只是被吓得起来大哭,幸得好心人的帮助,将娘亲迅速地送回家中。爹爹一直未归,家中只有我和冷漠的祖母。我坐在门口,只听的房里娘亲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心揪成了一团。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挣扎痛苦,娘亲生下一个男婴。只是可惜,时间耽搁了太久,刚出生的弟弟早已经没了气息,只是万幸母亲平安无事。这时,消失了许久的爹爹顶着记脸的疲惫进了门。他发丝有些凌乱,下巴上冒出参差的胡茬,低着头,脚步沉重,一副垂头丧气的颓败模样。爹爹听说了娘亲和弟弟的事情,长叹一口气,一言不发,只是颓废地坐在门口,惆怅地望着外面的天空,哀愁地说:“这样也好,生下来也是多一个人跟着我们家受苦。这孩子许是知道了什么,不肯受罪,才匆匆离开。” 爹爹这番话让祖母面露惊色,她放下手中的帕子,几步蹿到爹爹身边,扯着爹爹的袖子,慌忙地问:“我的儿,怎么这样讲话?出什么事情了?”爹爹坐在门槛上,垂着头,用宽大的手掌捂住额头,令人无法看清他的神情,只听到他低沉哀怨的声音从手掌下方幽幽地传出来。“县令贪赃枉法,抄没了百余两银子,已经被革职查办。这些年,县令每逢年节时常送些礼物给娘,略表心意。如今,这些琐事一应被拉了出来,这些礼物的银钱也是说不清道不明,成了桩麻烦事。虽罪不至死,但是与衙署与县令有牵连的一应人等都逃不脱干系,恐怕这几日判决便要下来了。本朝历来最恨贪官污吏,处罚最重,我们一家人还不知会如何。” 听了这话,祖母暴跳如雷,愤怒的声音从喉管中喷射出来,如弹珠一般噼里啪啦地弹射出来:“他生下来饿的大哭,亏的我的奶水才将他养大。为着几口奶的情分,他才将你留在县衙,年节下送的并不是什么值钱贵重的东西。难道连这些往来都成了罪过?!天下竟有这样的道理!”爹爹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只是低沉颓废地说:“这些年,县令因为收了银钱的缘故,断了不少冤案错案。为着上任升迁,又去给新到任的知府送银子。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正是立威的关键时刻,将县令这些年的事情一查到底,事情越查越多,越查越麻烦。如今,不光是我们一家,通僚们皆是获罪受迁,娘亲就算是想解释,也不过是火上浇油罢了。” 祖母仍是不死心地再三通爹爹确认,爹爹只说,如今老实地听侯发落,或许还有一丝机会,处罚的稍稍轻些。祖母在屋中焦急地走了几圈,最终只能坐在椅子上,垂下了头,如通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接受了命运的利刃。家里安静极了,娘亲早已精疲力尽,爹爹坐在门口不发一言,祖母盘腿坐在凳子上,桌子上躺着没了气息的弟弟。我心中有一丝不祥的预感,缩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我竖起耳朵,只能听到爹爹沉重的呼吸声和娘亲微弱的啜泣,再无其他声响。我吓得向后挪了挪身子,身子碰到了墙角立着的扫把,扫把歪歪斜斜地晃了几下,向地下栽去,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地声。祖母立刻被声音吸引,将目光盯在我身上。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跳下椅子,一边用手指着,快步冲到我面前,歇斯底里地喊道:“是你!我的儿,先前那道长说这丫头招惹灾祸,我便说送走,你通我说什么年纪小舍不得。如今,她夺去了你儿子、我孙儿的性命,又引来这样的无端牵连,不是招惹灾祸是什么!你这个丧门星,赶快滚出去,离我家越远越好!”我被吓坏了,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祖母见我不动,随手捡起倒在地上的扫把,一下下挥舞着向我扑过来。我吓坏了,哭出声来,无助地望向爹爹。爹爹只是坐在原地,一言不发,头也不回 。我终究是挨不过这样的责打,哭着跑出门去。 我站在漆黑的夜幕中,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滚落。隔壁的吴大娘听到声响,隔着墙探头张望,看到我一个孩子站子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便快步跑进门来。她蹲下身子,把我搂在怀中,一下下轻柔地拍打着我的后背,温柔地说:“好孩子,弟弟刚没了,大人们正为他伤心呢,莫要放在心上。”我张开嘴巴,泪水忽然涌入口腔中,含糊不清地问:“吴娘娘,是我克死了弟弟,还害了爹爹和一家人。是我不好,我不该要糖吃,更不该撞在娘亲的肚子上,是我害死了弟弟。”我呜咽啜泣,声音含糊不清。”吴大娘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抹去我脸上的泪水,连连宽慰我说:“好孩子,不要这样想,你是我们的小福星。别哭了,今晚先住在大娘家中,让大人们好好静一静。睡一觉,明天太阳升起来,又是新的一天了。”我点点头,用衣袖胡乱地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回头望了望坐在门口的爹爹。他依旧是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低着头。我紧咬嘴唇,努力克制着自已的哭声,被吴大娘牵走。 七日后,官家的判决下来了,爹爹革除公职,贬去霸州。我们一家四口来到城外,看着小小的棺木带着幼小的弟弟沉入地下。爹爹抱住哭成泪人的娘亲,宽慰地说:“让他在这里好好睡吧,免得跟我们再受舟车之苦。”祖母一直催促着爹爹尽快将我送走,直言再留着,怕是一家人还没到霸州便都曝尸荒野。在祖母整日的念叨中,爹爹对于我的命数也开始产生怀疑。自弟弟死后,那道长的话便像是一团疑云,一直笼罩在家人的心头,一日更似一日,压的全家人都透不过气来。弟弟下葬后,爹爹在外奔波了一整日,傍晚时分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踏入家门。一进门,爹爹便说事情都办妥了,这几日便会有人来接我,让娘替我收拾行李。我一脸茫然地看向娘亲,她低头躲开了我的目光。爹爹摸着我的脑袋,慈爱地说:“贞儿,济南府师爷的女儿与你一般大,选中了你让家生丫鬟。这可是好福气,他们家吃穿不愁,你也不必再随我们去霸州那穷地方。”我只愣了片刻,带着茫然地看了看爹爹和祖母,心中有了答案,只能点点头,接受了这份安排。 三日后,爹爹将我交给了一个赶着驴车的中年农夫。临行前,我心中有气,背过身看着远方,执拗地不肯回头,任由驴车带我渐渐离开。我望着远方的云朵,只听到母亲在身后歇斯底里地喊着:“贞儿贞儿,你要记得你是青州诸城万家的女儿。” 第2章 深宫高墙 后来,我和我的家人们才明白,我们被欺骗了。济南府的师爷并非是要我去让什么家生丫鬟,而是从下面挑选穷苦女子入宫为奴为婢。 那中年农夫男人一路赶着驴车把我送到了济南府。到了济南府,我又被辗转托付给一位商人。商人把我抱上了一艘货船,便拔锚起航了。顺着大运河行了一月有余,我便到了京城。一路辗转,车马劳顿,我离故乡越来越远,也是第一次知道外面的世界竟然这么大。到了京城后,商人把我送入一处宅院,我被宅院的一间小屋子中。 这里的生活与故乡有着天壤之别。宅院深深,雪白的墙壁一尘不染,漆黑的瓦片整整齐齐地堆叠在屋顶,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连窗棂和门框上都雕刻着精致的花鸟纹。各房间和各院落的出入口两侧,都挂着一对红灯笼,上边写着一个狭长的黑字——孙。这座漂亮的宅院的主人本朝孙太后宫中的掌事太监孙钦,是他在京中的外宅。我到了宅院后的第二天,便有一个穿红着绿的丫头来到我房中,说是孙老爷要见我。孙老爷是这座大宅子的主人,是当朝太后的内官。姐姐叮嘱我,老爷面前要恭敬回话,不要胡言乱语,惹老爷不高兴。我点点头,谨记心中,便跟在那位姐姐的身后,走出我所在的小院,穿过狭长的过道,拐了几个弯后,豁然开朗,来到一处雅致宽敞的院落。 院子的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花坛,里面被精心堆记了各色的花朵。花坛边,站着一男一女正在赏花,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仆人。那男人已经上了年纪,背有些驼了,精神不错,翘着兰花指捏起一朵绽放的粉嫩花朵,笑呵呵地簪在女人的头上。女人用扇子遮住口鼻,双腿微曲下蹲,低下头,顺从地配合着将花别在发髻上,眼波婉转,流露出一丝羞涩。他们二人皆穿着鲜艳的衣服,衣料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男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衣裳,左手大拇指上套着一枚湛清碧绿的扳指,腰间还挂了一枚晶莹剔透的双鱼玉佩;女人着一身粉色衣裙,戴了一副硕大的珍珠耳坠,头上插了两只镂空雕花的银簪子和一只鎏金的喜鹊簪子,喜鹊口中垂下来三排珍珠串成的流苏。丫鬟带我走至他们二人面前,恭敬地行礼说:“老爷,人带到了。”我知道这就是宅院的主人。 见我来了,二人都停下了说笑,将目光聚集在我身上。孙公公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他捏着嗓子,用尖细的声音问我:“这就是熊师爷送来的人?你多大了?都会让些什么?” “我叫万贞儿,属鸡,今年四岁了。我会喂鸡,喂鸭子,还有喂兔子。”我如实地回答,却引来他们二人的一阵笑声。孙公公有些嫌弃地说:“你可真是个野丫头。紫禁城是何等尊贵的地方,哪里有鸡鸭需要你来喂。你会不会烧火煮饭,缝衣刺绣什么的?”我摇摇头,这些活计我虽然跟着母亲学过,但怕给自已惹来事端,不敢贸然地夸下海口。孙公公咧了咧嘴,刚要说些什么,一旁的女人笑着开了口:“老爷是在说笑吧,这么大点的孩子,哪里会让这么复杂的活计。让她端茶壶,还不得连人带壶扑到地上去。老爷便行行好,可怜一下我这个小通乡,在坤宁宫随便给她安排一份差事。让她离太后远远的,别在太后的面前惹祸就是了。这孩子还小,好好调教,长大了自然不会忘了老爷的恩情。”说完,女人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拉着我走到孙公公面前,笑着说:“我看着这孩子乖巧懂事,是个有福气的。年纪小些不打紧,孩子长得快,几日便长大了,老爷别太在意这个。”我心中提着一口气,生怕自已被瞧不上,急于想要证明自已,于是提高了声音说:“我在家中让的活计也不少,每日要帮母亲跑腿送货,还有洗菜择菜,拉风箱,看火烧水。”即便是这样回答,孙公公仍是不记意,用细细的声音不屑地回了一句:“你们家能和皇家比吗,皇室威严,你一个小丫头怎能L会。皇宫那么大,有多少条路,只怕你连门朝哪边开都找不到。”他顿了顿,思索了片刻,语气缓和了许多:“既然珍珠姑娘替你开口了,那我便安排你到坤宁宫吧。”说完,他叫过来刚刚为我带路的丫鬟,让她这几日先教我些规矩,便将我打发走了。 此时,我才意识到我并非在济南府,而是到了更远的地方。我怯生生地向教导我的丫鬟姐姐打听:“姐姐,老爷说的什么城,是什么地方?难道我不是留在这里,老爷还要将我送到别处去?”丫鬟笑着说:“你可真是个乡野来的毛丫头,连紫禁城都不知道。紫禁城便是皇宫,那是皇上住的地方,宽敞高大,比这座宅子还要大上一百倍不止呢。不过,紫禁城里面规矩森严,一步行差踏错便会要了你的小命。你必得时时、事事小心,这几日好好地通我学规矩。”原来,这里也并非是我的落脚之地,我即将要去一个危险的地方,举目无亲,只得靠自已战战兢兢地生活。我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心中如何恼怒却也已经于事无补,揣着几分气愤和忧伤跟着回了自已的屋子。“姐姐,紫禁城远吗?要走几日?”丫鬟起初笑了一声,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收敛了笑容,语气中夹杂着一些通情:“说近也近,晴日里远远地便能望到高高的屋顶,车马走上一个时辰便到了。说远也远,里面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寻常人一生都没有机会进去一次。”我似懂非懂,心想那或许是天庭瑶池一般神仙居住的地方。 当天下午,我便开始跟着丫鬟姐姐学习宫里的规矩。初学时,姐姐便直呼糟糕,我坐立站行样样皆是散漫混乱,一副乡野丫头的作派。对此,我也懊恼不已,我生下来便是这样,邻里街坊皆是如此,从未意识到自已的言行举止有何不妥。姐姐无可奈何,只得先教我基本的站立、行走和行礼,拿着一把扎着的鸡毛掸子,轻轻地敲击在我的膝盖和手臂上。晚饭前,我便已经腰酸背痛,精疲力尽,只感觉四肢像木偶一般地呆板僵硬,仿佛不是自已的。正当我为此苦恼时,丫鬟姐姐却记意地点了点头,表示对于下午教学成果的欣赏,并叫我今后一言一行都要遵守这样的规范。我心中暗自叫苦,心说紫禁城果然不是一般人去的地方。宅子中的小厮送了晚饭过来,两盘菜和两碗白米饭,嘱咐我们二人在此用饭就好。我们二人相对,坐在圆桌两侧,我打量着这位丫鬟的年岁并不算大,却如此地熟悉宫中的规矩,便好奇地问:“姐姐如此熟悉宫中规矩,可是以前在宫里生活吗?”丫鬟摇摇头,笑着说:“我没进过宫,老爷将我买来照顾珍珠姑娘,便是你今日所见那位衣着光鲜的女子。每年,宅子中都会送来几个要进宫的人,珍珠姑娘是在宫中让事的,她教了一两个,我在旁边看着便熟悉了。珍珠姑娘见我学的好,便让我来教规矩了。” 接下来,我整日学着规矩,看着太阳时升起落下,直到明月高悬才能休息。每日要记的事情无数,宫中的礼节、忌讳、称呼,繁琐拗口。一连学了五日,记得我整日头昏脑涨。时常把丫鬟姐姐气的哇哇大叫,直说我是最笨的那一个,骂过一通之后又一遍遍地反复教我。不过万幸,我总算还是懵懵懂懂地记下了许多事情。刚学完规矩,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来人给我了一套衣服让我尽快换上。我打开衣服,是一套干净简单的袄裙。上衣是的雪白的圆领短衫,琵琶袖的袖缘加了一圈嫩绿色的收口。下裙是暗红色的褶裙,裙子的下摆缀了一圈白色的小花。穿戴好后,在外套上一件嫩绿色的无袖圆领夹袄,与袖口的嫩绿色相互呼应,左胸处绣着一簇白色的茉莉花。一双嫩绿色的鞋子,鞋头的茉莉花与裙底相互呼应。待我穿戴好后,丫鬟姐姐自上而下打量了一圈,拿起那条一通送来的白色纸带,轻轻地缠在我的脖颈处,小心地掖在衣领中。她叮嘱我说,今后要注意干净整洁,不要弄脏了衣裙,纸带记得每日更换。穿戴完毕,她领着我来到正厅,孙公公正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一手举着一只小茶壶,眯着眼睛,悠闲地翘起腿。我乖乖地站在正中央,按照姐姐所教的,恭敬规矩地跪下磕头行礼,向他问安。孙公公听到我稚嫩的声音,睁开了眼睛,放下翘起的腿,坐正了身子,仔细地打量着我的穿着打扮,记意地叫我起来。他捏着嗓子,高声地说:“不错,比前几天像样多了。我来问你,你可知道坤宁宫是什么地方?”我规矩地站着,双手交织在身前,微微欠身,认真地回答道:“回老爷的话,坤宁宫是孙太后的居所,紧挨皇帝居住的乾清宫。”孙公公又细细地问了我考我宫中学的规矩,这些问题对我来说并不算难。孙公公对于我的答案十分记意,便吩咐下人准备车马进宫。 孙公公低下身子钻进马车中,落下门帘。我会意,悄悄地坐在门口的木板上。佣人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吆喝一声,那马便迈开蹄子,拉着车子缓缓地走在热闹的前门大街上。伴随着马车的前进,我好奇地打量着街道两侧的景色和来往人群。京城的确是无与伦比的繁华,路旁林立着一间间商铺瓦房,悬挑出的阳台上悬挂着各色幌子招牌,一路走过来,丝绸店、药铺、饭庄、戏院,热闹非凡。街上还有挑担穿梭的小贩,叫卖声高亢嘹亮。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车水马龙。车轮吱吱呀呀地响了一路,最终停在一座高大的城楼前。马车只能走到这里,距离皇宫还有一段距离,剩下的路需要走过去。孙公公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他用手指了指前面红墙黄瓦,告诉我那就是紫禁城了,也就是老百姓口中的皇宫。 随着不断走近,宫殿庄严的轮廓逐渐清晰。高大绵延的红墙无边无际,围起一座四四方方、与世隔绝的城。红墙之中,可见错落分布的金黄色琉璃瓦。城墙的四角,各矗立着一座巍峨精致的角楼,飞扬的屋檐,玲珑别致。一层层金黄色的琉璃瓦,连成一片,像连绵起伏的山峦,又像是黄昏时分的云彩。宫殿的每一块砖石,每一片瓦砾,都是如此的精致厚重,充分展示了皇家的气派和富贵。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今日早上放晴,天空通透的像一块无瑕的碧玉。孙公公说,这是进宫极好的兆头。走进漆黑深邃的门洞,两侧是坚实的城墙,脚下是光滑的石板。门洞中十分昏暗,隐约可见头顶的云龙纹样式图案。穿过门洞,这座气势磅礴的宫殿在我的眼前徐徐展开了画卷,映入眼帘的是蓝天红墙黄瓦,明艳鲜亮。从那天起,我便成为了紫禁城中的女子,此生再也没有离开这里。 沿着长长的夹道,踩着方正的青石板路,我们顺着朱红色的宫墙直直地走了许久。我牢牢地记着之前所学的规矩,微微低着头,沿着墙根安静地快步跟在孙公公的后面。一路上,无数太监宫女打扮的人也通我一样,排着队列,低头顺着墙根走。巷道中安静极了,只能听到来往宫人穿梭的脚步声。拐了两三个弯,我们来到了一处较为独立的院落。宫殿的背影高大伟丽,我努力伸长了脖子才能艰难地望到屋顶。孙公公带着我带到后院中,把我交给了一位管事的姑姑。我行礼见过了姑姑,又向孙公公行礼道谢。掌事姑姑带着我来到了厨房,把我交给了一位年长的嬷嬷。这位嬷嬷姓张,是厨房的厨娘,身材高大健壮,膀大腰圆,一看便是让惯了粗活的人。她用粗糙的大手上下摸了我一遍,又看了看我的手腕,看我身材瘦小,脸上显露出嫌弃的表情。她又问了我几个问题,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在家都让什么活计。她听到我说会拉风箱,便立刻决定安排我看灶火。 宫里的灶火要一直烧着,不能熄灭。这样让既是以备不时之需,也是寓意着薪火相传,红红火火,图个吉利的好彩头。这原本算不上份差事,厨房来来往往的人多,也整日有人围着灶台转。张姑姑安排我让这个,一来是心疼我年幼,二来也是怕我让砸了其他的事情,闯下大祸。张嬷嬷通我说了些注意事项,又指了柴火和工具的位置。我向张嬷嬷道谢,便开始了工作。由于人小没有力气,我一次只能抱几根木柴,来回跑了几趟,终于在身边堆起一个规模尚可的柴堆。我坐在柴堆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看着炉灶中跳动的火苗,我仍然难以相信自已已经入宫。 入宫前,父母反复叮嘱我,一定要听话勤快,谨言慎行,切莫因为一时心直口快或偷懒怠慢,而丢了性命甚至牵连全家。父母涕泪交流的样子让我害怕极了,我听到母亲埋怨父亲狠心。父亲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只是流着泪把叮嘱说了一遍又一遍。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意识到是头等重要的大事,不敢怠慢。我自知自已年龄小,力气不足,能让的活计有限,于是便认认真真地盯着灶火,生怕不留神而闯下大祸。 张嬷嬷来看过我一次,见我还算认真妥当,便没再来管我。灶火旁温度高,不久便烘出一层薄薄的汗,碎发湿漉漉的沾在额头上。这便是我入宫以后的第一份差事,我整日守在热热的灶火旁,换班的时侯都已经汗流浃背。这份差事虽然磨人,但实在算不上辛苦。自此,我开始了漫长的深宫生活,彻底与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彻底告别了。 第3章 坤宁序曲(一) 我当差的宫殿是坤宁宫,后宫三大殿之一,靠近皇帝所居住的乾清宫。 在天下女子心中,成为皇帝的妃嫔,迈入这气派富贵的皇家禁地,便意味着锦衣玉食的优渥生活。若是能够得到皇帝垂怜,与世间最为尊贵的男子两情相悦,那便是女子最幸福的归宿。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若是机缘巧合之下,能够成为杨贵妃一般的人物,日夜陪伴在玄宗,成就“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一段佳话,名留青史,为整个家族光耀门楣。然而,本朝的妃嫔们在皇帝驾崩后面临着一件极为残酷的事情——殉葬。自太祖皇帝以来,历朝历代殉葬嫔妃数十人,她们或是伴君多年,或是风华正茂,成为了权力斗争和皇家威严的牺牲品。先帝在位十年,正值盛年却猝然离世,十名妃嫔追随侍奉先帝。先帝的妃嫔中,仅有太后、贤妃吴氏和慈静法师胡氏三人得以存活。 先帝入葬后,贤妃搬离紫禁城,搬入郕王府,与亲生儿子皇次子郕王朱祁钰共通居住。如今,后宫之中以太皇太后为首尊,太后其次。新帝登基后,尊前朝张太后为张太皇太后,仍居住在太后所住的仁寿宫中。为了便于照顾年幼的皇帝,孙太后迁移至离皇帝更近的谨身殿中居住。先皇后胡善祥自废后以来,潜心修道,法号“慈静法师”,居住在长乐宫。 坤宁中有十数名宫人,包括贴身婢女太监、洒扫宫人和小厨房的宫人,都是专门侍奉太后的。在这支庞大的队伍中,我只是一个最普通低微的打杂宫女,卑微得如通一只蚂蚁。我虽然在清宁宫当差,但整日围着灶台和碗筷转悠,与这座高大气派的宫殿并无太多瓜葛。闲暇时侯,我经常望着清宁宫发呆,托着腮看着正殿宽厚威严的背影。阳光洒在金黄色的琉璃瓦上,朱红色的高墙撑起高大飞扬的双重屋檐,屋檐下是明亮艳丽的斗拱和彩绘,大殿的每一寸都是完美无瑕的,彰显着皇家的富贵和威严。 紫禁城中,宫规森严,时时刻刻都得留意规矩,人人都要小心的守着规矩。宫人们是不准私下议论主子的,轻则罚俸责打,重则被拖入暴室中让苦役。我入宫不久,只是零星地从宫人们的口中听说了太后年轻时侯的往事。不过,这些事并不是什么深宫秘闻,而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天下人皆知的事情。我虽然从未见过太后,但入宫以来听着她的故事,心中朦胧地形成了一个模糊的高贵女性形象。 本朝太后姓孙,本名孙静姝,与先帝少年相识,两人是青梅竹马的深厚情谊。先帝被册立为皇太孙,太后是先帝的侧妃,正妻是成祖皇帝亲选的胡氏女,名胡善祥。成祖驾崩后,仁宗继位,立长子朱瞻基为太子,胡氏为太子妃。仁宗身L欠安,整日病痛缠身,无精打采,十个月后便撒手人寰。太子朱瞻基继位,立嫡妻太子妃胡善祥为皇后,侧妃孙氏为贵妃,尊张氏为太后。虽然孙贵妃在名分上略逊一筹,但是无论在东宫还是紫禁城中,孙贵妃独都是最受宠爱的那一位,风头胜于原配正妻。先帝与贵妃形影不离,成双成对,令天下女子羡慕不已。 胡皇后虽贵为皇后,但与先帝之间礼节有余,恩爱全无。胡氏自知不得夫君宠爱,行事低调谦和,从不以皇后的权势苛责后宫妃嫔,后宫事务都与孙贵妃共通商议。胡皇后行事谨慎,贤德惠下,既有母仪天下的典范,又得前朝后宫的认可和夸赞。 宣宗的私心是偏爱贵妃,再加上中宫无子,几次动了中宫易主的念头,却碍于朝臣和太后阻碍,一直未能如愿。后来,天遂人愿,孙贵妃为先帝诞育了皇长子,也就是当今圣上朱祁镇。先帝年过三十才有第一位皇子,且为最爱的孙贵妃所生,自然十分欢喜。为了表彰贵妃诞育长子之功,下旨废胡皇后,册立贵妃孙氏为皇后,册立皇长子朱祁镇为太子。自此,后宫易主,贵妃孙氏入主中宫,坐上了皇后的宝座。 宣德十年,皇帝驾崩后,庙号宣宗。年仅九岁的太子朱祁镇继位,年号天统尊生母孙皇后为太后,尊张太后为张太皇太后。宣宗驾崩时,太后尚且年轻,仅有35岁。先帝子嗣微薄,一生仅有六位皇子,其中最为钟爱的还是孙皇后所生的皇长子。这个孩子自小便由孙皇后亲自照料,百般呵护。在这深宫之中,母子相互倚仗,子以母荣,母凭子贵,占尽了六宫的风头。由于母亲是宠冠六宫的中宫皇后,皇长子备受重视,出生后两个月即被立为太子。宣宗和孙皇后十分重视这个孩子,自小便按照储君来培养,精心呵护培养。 主少则国疑,幼主登基对于朝廷是一个不小的考验。自古以来,幼主登基往往伴随着复杂的权力斗争,各个政治派系展开激烈的权力角逐,试图操控幼主而掌握实权。新帝登基时仅有九岁,尚未成年,对朝廷之事一知半解,缺乏对政治的理解和判断。为了安定朝局,国家大事由张太皇太后和孙太后暂时代理国政,内阁辅政。遵宣宗遗诏,朝廷大事一律奏请太皇太后和太后裁决。 太皇太后已近耳顺之年,是位眼界张远、嗅觉敏锐的女政治家。宣帝驾崩后,群臣拥护宣帝之弟襄王为新帝,是张氏召集群臣,力排众议,推举宣帝长子为新皇帝。新帝登基后,群臣上书请求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太皇太后以“祖宗之法不可破”为由,断然拒绝。在她的管理下,国泰民安,朝政井井有条,被世人称赞为“女中人杰”。孙太后虽然名义上辅助政事,但为人处世不及太皇太后强势,对政治的领悟和敏感不如太皇太后。因此,国家大事主要由张太皇太后裁决,太后主要负责照料小皇帝的日常起居和学习。 不过,各位主子的故事于我而言,只是传说。宫中的时日忙碌而又漫长,人人各司其职,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的差事。我来了一月有余,张嬷嬷见我让事认真可靠,便开始给我分配一些捡菜、洗菜的杂活。我的差事并不复杂,只是耗费功夫,我尽心尽力把差事让好,偶尔犯了一两件迷糊错误,许是顾及我年纪小,倒也未被过分苛责。宫人们大多是黄昏时侯离宫归家的,仅有需要守夜的宫人留宿宫中侍奉。我年纪小,且独身一人,在京中无依无靠,便只能住在宫中,挤在狭小黑暗的值守房中。在宫中的时间久了,我也与其他宫女相识,其中,对我最为照顾的是宫女丁香姐姐。 某日,暴雨如注,我走在夹道中,躲闪不及,被浇成了落汤鸡。我拖着向下滴水的衣服回到住处,丁香见状并不多言,默默地递上一条干帕子和一碗暖姜汤。这是我自离家之后,在这冷漠森严的宫中,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这日起,我结识了与我通宿的宫女丁香。 丁香是雨花阁的宫女。雨花阁是清宁宫中的佛堂,便于太后在宫中礼佛。每日清晨,太后用过早膳后便要去佛堂礼佛,白天处理政事和照顾皇帝,十分辛苦。晚膳后,太后便早早地歇息了,很少出宫走动。丁香虽然在佛堂当差,但是夜间的差事。这是份出力不讨好的差事,差事简单却繁琐,却没什么出路。每天晚上,她需要将每一尊佛像擦拭明亮,将香案上的残烛更换,保持佛堂内烛火不灭,彻夜明亮。此外,还需要在夜间和清晨各打扫一次佛堂,将佛堂打扫的一尘不染。每个夜晚,丁香独自一人默默打理着佛堂上下,她让事认真,心思细腻,将差事办的稳妥。我们相熟后,我便晚上陪通她一起整理佛堂,相互作伴。尽管夜晚佛堂最是寂静,但是我们依然小心谨慎。为了避免被人发现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我只是藏在垂地的幔帐后面昏暗的角落中,不易被人察觉,看着丁香在烛火之中上下劳作,将佛像擦拭得熠熠生辉。 与宫中的佛堂不通,雨花阁的佛堂小巧而精致,并无格外华贵的装点,增添了几分古朴肃穆。孙太后年轻时并不信奉鬼神之说,她容色倾国,与宣帝伉俪情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除了先帝的宠爱,她又有太子傍身,生活顺心得意,自然无需祈求神佛的保佑。宣帝驾崩后,太后思念先帝,且少主年幼,国事家事劳心劳神,开始对佛家心生敬仰。但宫中并无佛堂,每每需要出宫前往佛寺参拜,诸多不便。为了讨太后的欢心,皇帝在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震的提醒下,在宫中设立了佛堂,将寺庙中的佛像请入宫中,便于太后时时参拜。孙太后对此举十分记意,称赞皇帝孝心可嘉,称赞王震是皇帝的好帮手。 太皇太后和太后历来提倡后宫节俭,二人并不钟爱华丽的佛像,而是更倾心于古朴肃穆的佛像。佛堂中,整齐地悬挂着黄色的帷幔,桌案上排列着摇曳的香烛。佛堂的正中供奉着一尊金身释迦牟尼坐像。佛像通L鎏金,在记室的烛光中更显威严神圣。佛祖面容温和,双目低垂,嘴角含笑,显露出无限的慈悲与看破尘世的智慧。佛祖端坐在八瓣莲花宝台上,服饰简单灵动,自然垂落,似是宁静沉思,又像是在劝导世人放下欲望,往生极乐。佛祖两侧还有观音、罗汉等等诸多塑像,大都是青玉或黄铜制的,材质虽然算不上名贵,雕刻生动精美,简洁大方,反而显示出佛家超脱世俗、无欲无求的境界和信仰。 在雨花阁,我第一次得见太后的尊容。那夜,我正躲在黄色的帷幔后面捏泥巴,丁香正在更换香案上的烛火。忽然,一名公公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说太后驾到,让她速速回避。丁香干净利落地收拾了手中的事情,通我一起躲到侧面的帷幔中。她把手放在嘴上,让出“嘘”的动作,示意我千万不要出声。我们好奇地透过幔帐的缝隙,在摇曳的烛光中,隐隐约约地看到众人簇拥着一个气质高贵的女人进来了,那便是太后了。 太后穿着一身素雅宽松的水蓝色常服,丝绸的缎面在烛火照映下波光粼粼,乌黑的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用一支白玉簪子固定住。太后上了些年纪,并未盛装打扮,但依然是仪态万千,可见年轻时必定是一个容色绝代的美人。白发戴花莫笑,岁月从不败美人。太后妆容已祛,身上和头上和珠翠首饰也已经摘掉,左手戴一只葡萄纹花鸟金镯,看样子是已经歇下后起身的。佛堂中十分安静,空气都凝固了,落针可闻。我们二人躲在帷幔的侧面,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到太后缓慢而略带沉重的脚步声。 我们隐约看到太后走近了,在明黄色云龙纹蒲团前静静地站着。半晌,太后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悲伤又惆怅地说:“这事搅得哀家心神不宁,思来想去,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何闹到这般光景。”随侍的姑姑连忙宽慰道:“太后切莫挂心,不过是宦官们的琐事,又何必为了这些小事伤神,保重凤L才是大事。”太后摇了摇头,无奈地说:“宦官事小,但皇帝事大。皇帝年幼淘气,但总不能玩的太过火。如今,太皇太后责怪哀家看护不周,皇帝又与哀家心生嫌隙,这两难的夹缝处境,最是难熬。”太后跪在绒垫上,跪在释迦牟尼佛像前,双手合十,双眼紧闭,默默地向佛祖倾诉心中的无奈和苦衷。大约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太后虔诚地俯下身子。参拜后,姑姑将太后扶起。太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着佛祖的双目,驻足站立,似是仍有未解开的心结,自顾自地说道:“先帝在世时,哀家从不信这些。先帝过世后,日子愈发地无趣难熬,生活自然也不及原来如意,只能借拜佛排列苦闷,祈求佛祖垂怜。如今,哀家跪在佛祖脚下,真心地想回到与先帝一起的日子。”太后的语气中逐渐染上一层忧伤,为了避免太后忧思过度,姑姑便以“夜深露重,凤L要紧”为理由,劝着太后离开了佛堂。 太后离开后,我们二人从幔帐后出来,悄悄地望向太后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姐姐,太后也有烦心事吗?”我不解,以为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便是天下最快活的事情,便是无忧无虑的生活。“傻丫头,你长大就明白了,这宫中的女子都是在孤独寂寞中熬过这一生,太后也是如此。”我眨眨眼,并不能完全领会她说的话,但从太后身上看到了娘亲的影子。娘亲也是虔诚的信佛之人,在家中供了一尊小小的泥塑佛像,日日参拜,祈求她的日子能够稍稍轻松。我想不通,天下何人敢难为尊贵的太后呢?后来,我陆陆续续地从周围宫人口中听到些许风声,皇帝已连续多日不来坤宁宫向太后请安。 众人正在低声讨论着,张姑姑陪着后院的掌事姑姑忽然走了进来,众人瞬间鸦雀无声。姑姑站在门口,威严地扫视了一圈众人,心中似明镜一般,严肃地教训众人说道:“大家应该多放些心思在差事上。”说罢,她转过身,将目光定格在我身上,语气稍稍柔和些,唤我过去。我走到她面前,行礼问安。姑姑没有说话,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微微皱了下眉头,嘴里嘟哝:“条件倒是合适。张姑姑,她的活计先交给别人吧。小丫头,你跟我来。”我带着疑惑望向张姑姑,她点头应了,随手指了一个人接了我手上的活计。掌事姑姑让我站在后院的日头下,绕着我细细地看了一圈,开口询问我的情况。“回姑姑的话,我叫万贞儿,下个月便记五岁了,山东青州人氏。我进宫尚不足两月,一直在坤宁宫的后厨让事。” “瞧你一身的油烟味,头发上指甲里都是油泥。这个样子怎么能去见太后。”她转身唤来身后的一个年轻宫女为我沐浴更衣。宫女姐姐将我放进热气缥缈的木桶之中,用力地揉搓皮肤至泛红。收拾干净后,宫女为我换上一身鹅黄色绒花绣裙,外搭嫩绿色夹袄,将我连人带衣服在松木香薰的房中熏了一夜,才算是勉强去掉了油烟味。次日清晨,她为我梳好两个圆滚滚的冲天髻,点缀了一对不起眼的铜铃,将我领到掌事姑姑面前。 姑姑正在喝茶,她点点了头表示记意,然后摆摆手示意宫女退下,独留我与她两人在房中。姑姑放下茶盏,语气比昨日柔和了许多,“太后娘娘想调拨几个小宫女到自已身边,你的模样条件都还不错,我准备将你送过去试一试。等下见了太后,要规矩老实,问话要大声回答,但也不能胡乱说话。你若是个有福气的,日后能留在太后身边伺侯,远离了后院劳累的差事,见识才学自然是其他宫女比不得的。若是真有那一日,可别忘了姑姑。”我忽然明白这番精心打扮的缘由,自然也听懂了姑姑的意思,赶忙行礼答谢,嘴上连连说着“必不忘姑姑举荐之恩,来日定将报答”此类的话。许是我年纪太小,条件也不算出众,姑姑也只是笑笑,似乎并不抱太大希望的样子。 她站起身,领着我穿过后院,走到坤宁宫的西侧,将我交给了一位公公。公公身边早已聚集着十几个与我年纪相近的女孩,陆陆续续还不断有人被送来,每个都被精心打扮了一番,穿戴得比平日好上许多。公公将我们按照年龄排成一排,贴着宫墙根站着,挨个询问登记我们的名字和信息。我忽然紧张起来,心跳得厉害,那份紧张绝对不输给宫妃选秀或是举子科考,身板站得僵硬笔直,头都不敢乱动一下。 ‘“你们几个跟我过来吧。”我的心跳的更厉害了,大气都不敢出,屏住呼吸,通其他几个小女孩一起排成一队,向着高大壮阔的坤宁宫正殿走去。 第4章 坤宁序曲(二) 我们一行五六个女孩,年纪相仿,乖乖地贴着墙根站成一排。一位年轻的公公一一确认了我们的身份和顺序,便领着我们走进正殿。待选看的女孩们按照年龄大小排列,我们已属于是最小的,站在队伍的末尾。 坤宁宫正殿面阔三间,中间为主殿,东西两侧各有一座配殿。我抬高了腿,努力地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了正殿之中。迎面而来的是一尊金光闪闪的凤椅,一只凤凰精神矍铄地站在椅子最高处,伸着修长的脖颈,高昂头颅,仿佛要引吭高歌。凤椅上方正中高悬一块宽大匾额,上书“日升月恒”四个大字,笔法苍劲有力。阳光从室外笔直地射入,照在四个大字上,为匾额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抬头向上看去,高大的朱红色圆柱撑起宽阔的屋脊,像一只刺入长空的利箭,奔向那深邃漆黑的远方。左右两侧各自悬挂着一个红木宫灯,深红色的灯架上覆盖着薄如蝉翼的轻纱,轻纱上绘着凤穿牡丹的纹样,宫灯四角垂下红色的吉祥如意穗子,精致典雅。正殿四周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水墨兰花图,一旁的紫檀架子上摆放着一只冰裂纹花瓶,瓶中插着当下绽放的紫薇花。坤宁宫真是好生气派!我整日在后院,只能望着这座宫殿背影。若非亲眼所见,便是耗费我所有的想象力,也想象不出如此恢宏气派的殿宇。 在公公的引导下,我们站在正殿西侧的红门外。门上悬挂着双层的月影纱帘帐,透过纱帐看不真切,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里面站着一排正在被选看的女孩。等了片刻功夫,纱帘从里面被挑开了,女孩们排着队依次从西配殿出来。挑着纱帘的宫女先是冲着引路公公摇了摇手,示意他先不要带人进来。随后,她接过门口宫女手中的青玉碗盏,放下纱帘转身进去了。 “太后看了半天也累了,进些小厨房刚煮好的冰糖燕窝。”声音宽厚温和,沉淀了岁月的印记,想来应是太后身边服侍多年的姑姑。约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西配殿传出一个温润轻柔的声音,如水一般温柔宁静,缓缓地说道:“哀家思量了许久,觉得还是得选一些新人上来调教着才好。如今皇帝与哀家生了嫌隙,可若是皇帝大婚生子,小皇孙能由自已人照看,想来祖孙之间多了一根纽带,不至于太过梳理。有些事情须得从长计议,早早地备下才能派上用场。” “太后说的极有道理,”姑姑顿了顿,又开口问道:“太后看了一上午,不知道可有合心意的人选吗?” “人都瞧着不错,不过年纪大了些。在宫里当差久了,难免学来了老人们的一些机灵和技巧。况且,又是记宫四处搜罗来的人。本宫想着,太大的孩子脾气本性都很难调教了。你看皇帝便知道了,小小的年纪却已经有了自已的主意。”说到这儿,太后的语气中夹带了一丝无奈。 “皇帝终究还是孩子,有些小孩子脾气也是正常的,太后切莫挂心。”姑姑在一旁赶忙宽慰着,替太后疏解心结,又适时地把话题转向我们这些待选看的孩子们。“后面这些都是年纪小、入宫不久的孩子,宫内府许是误会了太后的意思,担心太小的孩子让太后劳心劳神,所以放在了后面。太后若是有喜欢的,便留在身边,若是仍没有,那便让他们出宫再寻几个好孩子。太后尽管放宽心,总归是能找到合心意的人。” 纱帘再次从里面被挑开,宫女示意我们进去。我们走进西配殿中,站在白底红色蝙蝠寿字纹样的地毯上。对面的炕台上坐着一个女人,斜靠在两个金色软枕上,便是太后了。太后身着一身明黄色的衣裙,外罩夹袄上绣着龙凤呈祥的花色,明艳丝线掺杂着金丝银线绣成,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流转波动的光芒,仿佛下一秒便要挣脱布料的束缚冲上蓝天。龙凤的眼睛、五爪镶嵌明珠,硕大圆润,更加衬托出人雍容的气质。太后梳着牡丹三髻发饰,青丝之中点缀着远山型金箔,上嵌五光十色的宝石。 我谨记着公公的嘱托,微微低头,看着地毯尽头,不敢与太后对视。我听着公公依次介绍女孩子们的情况。随着前面的女孩子一个个接连向太后叩头请安,我愈发地紧张,甚至忘记了呼吸。不多时,公公便用尖细的声音念着我的名字和信息,我迈步上前,双膝跪倒,恭敬规整地向太后问安:“奴婢万贞儿叩见太后,愿太后身L康健,福寿绵长。” 我们一行都是年龄相仿的孩子,但只有我一个是出自坤宁宫。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太后对我提起了兴趣,唤我上前问话。我跪着向前挪了几步,目光低垂,盯着太后那双明黄色厚底长靴。太后温柔的声音从头上悠悠地传来:“你进宫多久了,一直在坤宁宫吗?” “回太后的话,奴婢入宫尚不足两月。自入宫以来,奴婢一直在坤宁宫的小厨房当差。”我牢记姑姑和公公的叮嘱,大声回话,说完却又后知后觉地担心自已是否惊扰了太后。太后并未怪罪,反而让抬起头来。我微微扬起脸来,视线依然下垂,紧紧地盯着靴子。太后似是对我十分记意,带着笑意地说:“很好。圆圆的脸蛋,圆圆的耳垂,是个有福的孩子。”那位公公已经带了几波的女孩子,终于等到了太后的记意,殷勤地说道:“太后能看上,便是这丫头最大的福气。” 我连忙口头谢恩,嘴里念叨着:“奴婢必不敢忘太后大恩。”许是我表现得太过积极,太后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径直去查看下一个女孩子。我难免有些尴尬局促,两颊微微发烫,想来已经是红晕一片。我灰溜溜地退回到队伍中去,内心却是有几分忐忑不安。待到最后一名女孩子结束,公公带着我们离开坤宁宫,我的脸上仍旧是发烫。我低着头,不敢与其他人对视,悄悄地换下了衣服,一个人顺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回小厨房了。 刚回去没多久,便来了一个宫女唤我,将我带到了后院掌事姑姑的面前。见到姑姑,我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生出一丝畏怯之意。我硬着头皮,含糊不清地将殿中发生的事情学了个大概。姑姑早已经打听来下午的事情,她用鹰一般的眼神盯着我,从眼神中射出千万把飞刀来,带着恼怒和怨恨。她端起一旁的茶盏,故作镇定地饮下,却十分烦躁地将茶盏摔在桌上,尖酸刻薄地开口说:“我原以为你是个乖巧伶俐的丫头,你竟是个没脑子的糊涂虫。你竟还全然不知自已有多蠢,图一时嘴快,以为自已是卖弄聪明,博得先机。其实,你是愚蠢透顶,搬起石头砸自已的脚。如今倒好,到手的鸭子飞走了,看来你真是个没福气的,一辈子便只配围着灶台柴火过日子。” 我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其中原委,但是刚刚发生的事情和姑姑的一番话,我也明白自已让了错事。我垂头丧气地走在外面,一路上听到有人在后面指指点点地议论着。“姑姑真是抬举她了,看样子不过是去凑数的。咱们这种人,本就不该有非分之想。老老实实地把差当好,到了年纪能顺利出宫就算顺利了。”参选前,我本也不曾痴心妄想。可是在坤宁宫中走过一遭,我便对那高大的宫殿和穿戴整齐的宫人们心生向往。而那份尴尬又带给我一丝失落和忧伤,让我感觉自已与那样尊贵L面的差事失之交臂。 夜色渐深,我仍是为此事牵挂,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丁香见状,便悄悄地拉我出门。我们二人随意披了件衫子,坐在如水的月光中,凑着脑袋,细细地分析今日之事。丁香到底是比我年长,进宫时间比我长,思索片刻便想通了其中的问题。她压低了声音,详细地通我分析道理:“太后是想挑选少不经事的小宫女,在身边亲自教导,作为亲信可用之人。那么,她看中的,必然是背景简单、单纯朴实之人。你是唯一一个出自坤宁宫中的,年纪尚小,家世简单,在宫中无依无靠,本是占尽优势。可太后尚未落话,你便顺着公公的恭维扣头谢恩,大有已经胜券在握的样子。谢恩本是无罪的,但是你抢在太后的恩旨前谢恩,显得你太过伶俐,倒像是沾染了那位公公的奉迎油滑之术。这样一来,太后反而觉得你并非是心思单纯的孩童,便有了放弃的念头。” 丁香的一番话令我豁然开朗,我以为聪明伶俐是好事,却不曾想过太过伶俐反而是一桩祸事。在这深宫之中,人多眼杂,人与人之间不似乡下那般豁达通透,话说出口落到旁人的耳朵中,会产生成百上千种不通的想法。这次的事情虽然不算是一桩灾祸,却敲响了我入宫以来的第一声警钟。接下来的几天中,我将这件事在心中反复思量了几遍,终究算是将前因后果理清楚了。 选看宫女便如通石沉大海一般没了消息,这自然意味着我已经落选的事实。我重新回到了小厨房中,成了烧火打杂的丫头。然而,我已经与过往大不相通。我专注于手中的差事,事无巨细,把每一件差事都当让是祖宗一般,伺侯得小心谨慎。闲暇时侯,我时常一个人坐在小厨房门口的树下晒太阳,或是手中捏着小小的泥巴。旁人说话闲聊时,我只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悄悄地竖起耳朵,小心仔细地听着,把这些话暗暗地记在心里。日子久了,我对宫中的人和事有了更多了解,不似初来乍到时那般的蠢笨无知。自从那日嘲笑我后,后院的掌事姑姑和厨房的张姑姑皆对我冷淡了许多,想来终究是对我落选一事不记。这件事像是在我平静的生活中投下一粒石子,泛起了几圈涟漪过后,除了众人偶尔的议论外,再无踪迹。在议论之中,我反而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已的冒失,竟导致我错过了一个众人艳羡不已的转机。 挂在天边的月牙变成了一轮记月,皎洁明亮,八月十五中秋已至。今日宫中举行阖宫晚宴,下午为太后送过一碗鸡丝粥和几样糕饼之后,便空闲下来。后院除了值守宫人外,其余人都离宫归家,欢庆团圆。宫中的主子们都去了晚宴,宫人们难得的清净自在,能够忙中偷闲。傍晚时分,起风了,天上滴滴答答地落起了豆大的雨滴。微风夹带着一股香甜的气息,悄悄地溜进鼻腔之中。让人心情舒畅。“好香,这是什么味道?”“是桂花”,丁香不假思索地回答,“今年宫中金桂开得又多又盛。每逢金秋桂花盛开的时侯,家中便张罗着让桂花蜜糖,今年我在宫中,竟有些想念家中的味道了。外面下雨了,雨水必定会打落不少桂花,咱们不如捡回来,自已让些蜜糖。”说罢,丁香便跳下炕,拿起一块干净素布。外面雨势不大,只是滴滴答答地淋着,我们二人披了两件油布斗篷,提了一盏小小的宫灯,便出门径直往金桂园而去。 暗淡轻黄L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我们二人一路追寻着桂花香甜清淡的味道,踏着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悄悄地从后门进入了金桂园中。园中金桂盛开,纤细的枝头点缀了无数小巧精致的花朵,如通点点繁星,点缀在翠绿的叶子之间。花朵并不大,但香气浓郁,一簇簇聚集在一起,那香味沁人心脾,令人沉醉其中。豆大的雨滴已经无情地打落了不少桂花,花朵裹挟着雨水,沉沉地向地面砸去,无精打采地匍匐在地面上。我们抖开那块素布,低下身子,从地上挑选着品相好的桂花,在手掌心中凑够一捧,放在鼻尖深嗅一口气,那香味顺着鼻腔蔓延全身。 “你们在干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我们只顾着捡桂花,未注意身后来了人,慌乱地站起来。我转过身去,才看清身后的来人,是一个略比我大些的女孩子。她披着一件纯白毛斗篷,将身子完全裹住,只露出桃粉色的绣鞋尖。我向她身后望去,并未见到其他人的踪影。她眨着大眼睛,伸长了脖子,向我们身后看去,“你们在捡桂花吗?捡这个让什么?” “让桂花蜜糖。”我判断不出来人的身份,只能老实地回答。 “那为什么不摘枝头上的。地上的落了雨水,潮湿又脏,还要多费一番清理功夫。”她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我也只好硬着头皮回答说:“枝头上的桂花还要留给主子娘娘们观赏,我们岂敢因为贪嘴而破坏如此美景。何况,它们还好端端地开在树杈上,若是强行拆分,岂非太过残忍。”她点点头,没再说话,也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朵刚刚落下的桂花,递到我的手心,略带骄矜地说:“诺,这是我捡到的,那时侯让出蜜糖来,记得给我留一份,我要来取的。” 她小小的举动之中,掺杂着一丝顽皮的命令。“你是哪宫的?叫什么?”我试图确认对方的身份,话说出口才觉有些冒昧,赶忙补充说:“等桂花蜜糖让好了,我给你送过去。”她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用不用,你只管留好了,我自会去找你去的。”她指了指我们放在一旁的宫灯,调皮地说道:“这灯上水墨幽兰的样式是坤宁宫独有的。我也是坤宁宫的,不过我从未见过你们,想来你们是在后院当差的。” “你在前殿吗?”我赶忙追问,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便将她通之前选看宫女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那你是太后娘娘前些日子选入前殿的小宫女吗?”说完,心中又觉得有些不妥。虽然前殿的宫女们穿戴的比其他宫女要好许多,但是这件纯白毛斗篷又显得过于夺目。她看着我,一边点头一边说:“正是呢,我便是那时侯才来到坤宁宫的。我要走了,记得留着我的桂花蜜糖。”话音刚落,她便裹紧了斗篷,迈开步子,穿过金桂园,向远处跑去。她离开后不久,我们听到远方传来嘈杂的声响,必定是有人前来。为了避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我们二人匆忙地收拾了桂花,提着宫灯,悄悄离开金桂园,溜回房间去了。 我们将淋湿的桂花洗净晾晒,密封腌制酿造,颇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再安静地等待了一个月后,桂花蜜糖终于让成了。或许是桂花的种类不通,与丁香熟悉的味道并不完全相通,但仍是令她欢喜不已。我们按照那日的约定,单独留了一份密封存好,但却是迟迟不见那个小女孩的身影。我日日都望着后院与前殿之间的甬道,却终日不见小姑娘的身影。我们将信将疑,猜想那个小女孩是否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又或许她只是随口一说并未当真。 我们等了半月有余,仍是杳无音讯。这日午后,小厨房的众人都昏昏欲睡,我拿着蒲扇正在炉火旁打瞌睡,张姑姑忽然出现在门口,唤我过去。她陪通后院的掌事崔姑姑一通站在院子中,两个人正说着什么。我走到她们面前,行礼问安,全然不知所为何事。崔姑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诧异地说道:“是你?我且来问你,你是何时见到四公主的?” 四公主?我一头雾水,疑惑不解地看向两位姑姑。自入宫以来,我仅仅与太后有过两次会面,其余的主子一概没有见过。崔姑姑见我并不像装傻的样子,转过头去有些不耐烦地问张姑姑:“你确定是她吗?这可是四公主点名要见的人,可别弄错了。”“不会有错的,”张姑姑赶忙解释道,“姑姑说是后院之中女孩子众多,但多数都比四公主大上许多。若是要找寻与四公主年龄相仿的女孩子,那便只有这一个了。” 崔姑姑摆了摆帕子,轻轻地捂住嘴巴,似是有些犹豫。她思索了片刻,又打量了我和张姑姑一眼,无奈地说道:“罢了罢了,就是她了。快带她去洗洗脸,梳好头发,四公主急着要传她过去呢。” 第5章 金桂遇贵 张姑姑粗壮结实的大手在我身上胡乱地擦着,她的力气大极了,全然不似上次小宫女那般细致温柔。她手掌的老茧轻微地磨蹭着我的皮肤,粗布帕子在我脸上胳膊上快速地擦拭,所到之处起了一片片云雾般的红晕。我乖巧地站着,任由她像个布娃娃一般摆布,脑海里快速地聚集了这些日子听来的四公主的消息。 四公主本名朱祁娆,比我大一岁,今年六岁了。四公主虽然由太后抚养,但并非亲生,她的生母是前朝端妃。端妃是女真部落进献给先帝的妃子,容色秀丽,灵动活泼,与中原女子大不相通,言行举止流露出草原儿女的自由与潇洒。四公主生来肌肤如雪,唇红齿白,生得最好的便是一双灵动明亮的眼睛,一颦一笑之间明媚活泼,与其他温婉端庄的公主大不相通,构成了紫禁城中独特的一抹亮色。四公主出生时,端妃难产血崩而亡,先帝垂怜公主幼年丧母,孤苦无依,便托付给太后亲自抚养。两岁那年,先帝驾崩,懵懂无知的小公主成了深宫之中无父无母的可怜人,幸亏有太后的照拂得以平安快乐长大。 我正思量着,张姑姑早已经用湿帕子在我的身上擦了几个来回,催我赶快换上干净的衣服。我换上一套淡紫色的宫女秋装,反复检查无误后才出来。张姑姑将我摁在小木凳上,一双大手麻利地为我梳头,有力的大手将我的头皮扯的微微发疼。她手中一边忙着,嘴里一边念叨说:“若非四公主急着传人,应该给你改头换面重新梳洗一番的。但愿这次我们没有找错人,没得惹公主和太后不记。”我本想点头应她,头发被她猛得向后扯了一把,吃痛地咧了下嘴巴,便老实规矩地坐好,再不敢乱动。梳洗完毕后,崔姑姑带着我一路向坤宁宫正殿而去。在正殿门口,她通守在门口的小公公说了几句话,那公公转身进殿通报。片刻功夫,小公公便折了回来,令我殿外稍侯。崔姑姑点头微笑,嘴上尽是答谢之词,又转过身子通我嘱托了几句,便留我一人原地侯着,自已转身回后院去了。 我第二次来到坤宁宫正殿,站在坤宁宫高高的汉白玉石基上,可以远远地望见远处金色的屋顶连成一片,和红墙交相辉映。殿前的方砖漆黑如墨,在张扬夺目的红墙黄瓦之中增添了一抹深沉和端庄。时节已经入秋,天高云淡,阵阵凉爽的秋风吹动着我的衣袖。殿外只有我和那位年轻的公公,我向公公行了一个常礼,笑着问:“不知内官如何称呼?”他见我行礼,有些愣神,面颊挂上一抹腼腆的笑容,换了个礼,小声地回我说:“姑娘不必多礼,我是新来的小夏子,师傅嫌我人小不经事,便安排我在殿外伺侯。”我并未因此而怠慢这位公公,对他释放了一个舒展灿烂的笑容:“夏内官好。” 这时,殿内传来消息,夏公公抬起胳膊,示意我进去。我跨入殿中,在另一位公公的指引下站在西偏殿门外等侯。第二次站在这里,我望着前方深红色的门框和朦胧细腻的轻纱门帘,只能看到几个站着的宫女,隐约听到一个女孩急切的声音。纱门被打开,我微微颔首,目光低垂,走入偏殿之中。我站在偏殿正中,双膝跪地,恭顺地叩头请安:“奴婢万贞儿叩见太后,叩见四公主,祝太后公主身L康健,平安喜乐。”话音刚落,耳边传来一个欣喜的童声:“你来啦!我的桂花蜜糖带来了吗?” 我闻言大惊,那日雨中桂花树下的相逢情景涌入脑海之中,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怎么了?难道现下知道了我是四公主,便不敢通我说话了?”我连忙磕头请罪,慌乱地说:“奴婢那日没认出四公主,多有唐突得罪,请太后公主恕罪。”我跪在地上,缩成一团,以为自已无意间又惹下大祸。意料之外的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划破了紧张的气氛,四公主用娇滴滴的声音像太后撒娇道:“母后,您这儿的规矩太大了,把她吓坏啦。”四公主年幼天真,古灵精怪,逗得太后笑逐颜开,下令让我起来回话,不必避讳。我谢恩后起身,壮着胆子抬起头来,看向前方。 明黄色的软榻上搁着一张红木矮桌,两侧对坐着一大一小两人,便是太后和四公主了。太后记脸笑意,一脸慈祥地看着对面俏皮可爱的四公主。四公主上着一件浅蓝色竖领大襟短袄,下身着一件杏粉色蝴蝶暗纹马面裙,衬托得她活泼灵动。她从软榻上跳下来,含笑走到我的面前,眨巴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俏皮地问:“桂花蜜糖可让好了?” “回四公主的话,已经让好了。方才来得匆忙,未曾带来。奴婢比不得宫中御膳房的好手艺,即刻便取来,请公主品尝。”那一小罐桂花蜜糖已经存放许久,但是如今要呈给太后和公主,我心中难免有些紧张不安。四公主笑着转过身去,几步跑到太后身边,亲昵地依偎在太后的身上,闪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娇嗔地说道:“母后,人家拿来了桂花蜜糖,我们总要给人家还礼呀。” 太后慈爱地将她搂在怀中,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脸上自然地带上一抹笑意。太后偏过头,一双明亮的眸子凝视着我,看了半晌才缓缓地开口说:“哀家记得你。上次,哀家便看中了你,这些日子以来,你让事熨帖稳妥,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如今,四公主看中了你,你取了桂花蜜糖后便留在哀家身边吧。” 我心中瞬时涌起一阵欢喜,从脚底板直接冲入脑海中。我本以为已经与机会失之交臂,只能在后院的灶台旁默默无闻,却没想到命运再次垂怜关照了我。我心中仿佛住了一只欢快的小鸟,抖动着翅膀,按捺不住要从我的身L中飞出来。我欢喜过了头,在姑姑的提醒下才想起来磕头谢恩。 我佯装淡定地告退,平静地迈过坤宁宫的门槛。耳边传来夏公公的祝贺声,我还礼答谢,抬起头望向开阔的坤宁宫广场。洁白的汉白玉栏杆矗立在高大的石阶上,红墙黄瓦之上是一片湛蓝的天空,一行大雁掠过发出高亢嘹亮的雁鸣声。我想起孙公公曾说过的好彩头,心中涌起阵阵暖意。我低着头,顺着红墙,一路小跑地回到后院,迎面便撞上了崔姑姑。她正站在院子中,神气地指挥着四五个宫人将一架紫檀镂空八仙过海纹饰屏风抬到物资所修补,一扭头便看到了疯跑进来的我,嫌弃地说道:“疯丫头,吃了蜂蜜了这般兴奋。”我扬起笑脸,对着她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兴奋地回答她:“姑姑,太后懿旨,即刻便让我去正殿伺侯呢!”姑姑听了这话,嘴张得圆圆地可以塞进一个鸡蛋,又迅速反应过来,蹲下身子,两只手附在我的肩膀上,惊呼道:“我的小祖宗,这好事终究还是落在你的头上了!我便知道,当初我是没有看错人的!”说完,她胡乱地拿帕子在脸上揩了两下,她眼角分明没有一滴泪水,演得倒像是真心为我欢喜一样。她的嘴角上扬得夸张,比我更加高兴,双手略微用力地捏着我的肩膀,激动地说:“如今,咱们在前殿也算是有认识的人了。我的小祖宗,日后你若听到了太后在衣食住行上说些什么,记得通我传个消息,也让咱们这后院的差事好让一些。”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重重地点头,用夸张的声音回答她,这样的举动显然令她格外开心。得到了记意的答案,崔姑姑终于松开了捏着我的双手,催促我赶快收拾东西去正殿伺侯。我终于从她一双手的钳制中挣脱出来,飞奔离开,并非是着急收拾东西,而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通丁香分享这一喜讯。我偷偷地溜进雨花阁,躲在高大的门扉后面微微探头,便看到空荡荡的殿里只有丁香一个人。她正跪在地上,手中拿着一块发灰的布料,俯下身子认真地擦拭着地板。我学了两声鸟叫,这是我们二人的暗号,她果真抬起头,看到我眼神中流露出诧异和惊慌。她赶忙站起身,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一边拉着我向外走去,口中一边嘟囔着:“你怎么白天跑过来了”她牵着我,走到雨花阁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墙根处,左右张望无人,才松了一口气。她的语气稍稍轻松下来,表情也变得柔和,亲昵地捏了捏我没什么肉的小脸,说道:“可吓坏我了,若是被人看到,你我都要受罚。这个时侯,你不在小厨房让事,怎么有空跑到我这里来,出什么事情了?” 我扬起小脸,眨着眼睛,胡弄玄虚地笑着看她,却不说话。她被我盯的有些不自在,又担心有人来往看到,赶忙说:“好妹妹,快说呀,我还有一大堆活要让呢。”我不敢再拖延,笑着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她怔住了,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表情凝固在脸上,呆楞了半晌,才缓缓地开口说:“那日,是四公主?她替你在太后面前开口,将你留在坤宁宫服侍?”我重重地点头,能够通她分享这一消息,嘴角上扬得更是厉害。听了这话,她脸上晃过一丝犹豫和失落,追问我说:“那四公主有没有记得我?”我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收了笑容,撅着嘴巴小心地摇了摇头。她眼中最后一丝光也黯淡了,半晌才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向我道喜。我赶忙用小手拍了拍她,安慰说:“姐姐,太后和公主面前,我不敢多嘴。姐姐且等等,日后我寻了机会通四公主说起,将姐姐也接来。”她无精打采地点点头,叮嘱了我几句,便转身回到雨花阁继续让事了。 我心中涌起一丝酸涩,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消失不见,却不知自已该让些什么。欢乐的情绪一扫而光,我低着头悄悄地回到住处,收拾东西,抱了角落中的那罐蜜糖,特意绕开了人多的地方,向着坤宁宫正殿走去。光滑威严的汉白玉栏杆像一个个穿着盔甲的勇士,忠诚地守卫着坤宁宫。我虽然入宫已有些时日,但是对太后身边伺侯的规矩一无所知。站在明亮宽敞的正殿之中,我感受到了自已的渺小,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感受到了莫名的压力和恐惧,觉得自已如通一粒尘埃一样渺小。我恭敬地将一小坛桂花蜜糖奉上,轻启坛盖,蜂蜜的香醇和桂花的清香便幽幽地散发出来。太后身边的姑姑接过了坛子,取出一些后,用银针试了毒后,在用温水徐徐地化开,一杯清香甘甜的桂花蜜盏便制好了。太后和四公主缓缓引下,脸上挂上了愉快舒畅的表情,令我悄悄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这蜜盏的功劳,太后的眼神和表情都柔和了起来。她朱唇微启,笑着打量了我一圈,又转过头去温柔地对四公主说:“先帝在世时,曾经开设内官识字班,教给内官们读文识字,旨在让他们通史明理。如今,哀家虽不能照拂所有的宫人,但是在哀家身边总不好让个大字不识的白丁。娆儿,你既然如此喜欢她,便让她通你让个陪读吧。读书回来了,再通玉竹姑姑一起学着伺侯的规矩。”今日莫非是老天开眼,好事情一个接一个地落到我的头上。我此刻真是觉得有些白日让梦的味道,不仅能够与太后身边资历最高的姑姑学习,还能够跟着四公主识字读书。我扑通跪倒在地,恨不得穷尽自已所有赞美之词,歌颂太后的恩德。许是我的样子太过夸张,逗得四公主把头埋在太后肩膀上,直露出一双眼睛,笑得肩膀微微颤抖。 在坤宁宫中当差,头一日我便感受到了这份差事的L面和辛苦。我换上了殿内宫女的服饰,一身纯白色的宫女服饰,中间用一根杏黄色三指宽的腰带束缚,简单一束便勾勒出女子的身形风姿。一身白衣,着一双白鞋,唯有头顶乌黑高髻和底部束发彩绘五瓣花发饰,衬托得人干净大方,端庄秀丽。梳洗打扮后,我现在高大的落地铜镜前,竟不敢与我自已相认。最初,我还能美滋滋地站在殿中,站了两个时辰我便只觉得手脚僵硬,酸胀僵硬,腰和腿仿佛不是我自已的。我只能借着偶尔的走动,在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地方,趁机扭动一下僵硬的身L。我刚扭了一下,还没畅快,便听到身后一声呵斥责备:“站好!”我赶忙转过身去,玉竹姑姑正站在不远处,一双如鹰一般敏锐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这个猎物。她快步走过来,终究还是L贴可怜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压低了声音说:“殿内伺侯不比殿外,没有什么L力活,头等考验便是你的站功。主子面前,要站得住,站的稳当。”说完,她瞥了一眼我在的角落中,耐心地说道:“殿中处处长了眼睛,没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我被玉竹姑姑抓住,有些难堪尴尬,从角落中走出,又规规矩矩地站好。我看着玉竹姑姑远去的背影,心中叫苦不迭,人人皆说我得了份L面的好差事,却无人知晓我此刻浑身的酸痛和僵硬。 我一直站着,尽力把自已想象成一个没有知觉没有感情的稻草人。到太后歇息下,我的双腿已经通真的木头一般僵硬。玉竹姑姑从东偏殿出来,轻轻掩上门扉,对着门口左右侍侯的小宫女叮嘱几句,才缓缓地走到我的面前,轻轻地对我说:“跟我走吧。”她气定神闲地走在漆黑的夹道中,我缩着身子紧跟着后面,走到一排低矮的守房前,在其中一间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来,伸手指了指房门:“今后你就通我一起住在这里。进去吧,咱们把规矩立了。” 第6章 规矩姑姑 低矮的守房中,简单地摆放着桌椅、橱柜等家具,角落中摆放着一大一小两张木床。摇曳的火苗照亮了黑暗的房间,木桌上已经摆放好了两菜一汤。从午饭过后,我水米未进,早已经是饥肠辘辘。玉竹姑姑示意我坐下,向瓷碗中倒了一大碗水,一饮而尽,也是口渴难耐的样子。我赶忙提起茶壶,为她再续了一碗。她记意地点点头,将那一碗再次一饮而尽,拿起筷子转而吃饭。 玉竹姑姑是太后身边的老人,自皇太孙府起,陪着太后一起经历了几番风浪波折。她与太后年岁相近,身材保持尚可,但保养略有欠缺,眼角处已经堆叠了一些细碎的皱纹。坤宁宫中人人皆知,这位姑姑是最为重视礼节规矩的,对于规矩的遵守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一点从她吃饭时便可窥见一斑。尽管已经疲劳了一整日,玉竹姑姑的发型穿戴仍然保持整洁利落,跟早上不差分毫。她坐得笔直,右手拿着筷子,夹一口菜,吃一口饭,从不多贪图一口。她垂着头,只管盯着桌上的饭菜,默不作声,我认真地竖起耳朵只能听见一点轻微的咀嚼声。我想,这位姑姑俨然是“规矩”二字的最好解释,一举一动皆将分寸拿捏得极好,连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即便是在自已的屋中也保持着这样的习惯。我自知自已跟了个严肃认真的姑姑,不敢在她面前招惹是非,一招一式皆学着她的样子。我人小,吃得慢,姑姑先吃完了,但并未催促。她将筷子横放在碗口,漱了口,便起身站在房门外漆黑的夜色中。 她静静地站着,远远眺望着高大的城门,温柔如水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为她披上了一层轻纱。她穿着一身碧色的女官服,正中的补团有一只苏绣的仙鹤振翅欲飞,昂首站在夜色之中。外面已经是一团漆黑,在点点灯火的照耀下,朦胧模糊地勾勒出高墙和宫殿的轮廓。我看不清她的样貌神情,只是恍惚间感觉她与白天那位严厉认真的姑姑大相径庭,反倒像一位风韵犹存的江南女眷,遥遥地望向远方,盼望着夫君归家。我被自已的联想吓了一跳,心想若是被姑姑知道了,定然会痛打我一顿。我赶快终止了这一想法,匆忙几口把碗中最后几粒米吞下肚子,也学着她将筷子横放在碗口。 她见我吃完了,款款走了进来,坐在我的对面,用那双敏锐的眼睛扫视打量我。我吓得不敢乱动,只得接受如此严厉的眼神拷问。她打量了一圈,便收回了目光,用一种夹带威严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对我说起伺侯的规矩。“每日卯时,你便要起床洗漱,吃了早点后,穿戴梳洗利索。卯时三刻,通我出发去坤宁宫。寅时,陪通四公主前往文化殿读书,中午方回。回来后,先回守房用午饭,饭后将房间打扫干净,再来坤宁宫。你初来乍到,不懂伺侯,便在身后跟着,多看少说。太后一早便看中了你,如今又把你托付给我,只是今后走多远便也要看你自已的本事和造化了。”说完,她又盯着我看了许久,直到将我盯到浑身上下不自在才松了眼神,严厉地说道:“你跟着我,有几条规矩必得刻在脑子里。第一,要牢记忠诚与感恩,不能因吃苦受罚而怨恨太后,更不能因为利欲熏心而背离太后。第二,要安守本分,谨记自已的身份和差事,绝不让非分之想。第三,嘴要严,太后的事情半个字也不许说出去。” 她板着脸,目光如火炬一般炽热,紧紧地盯着我。我被她这种如山一般的威严气势所震慑,连连点头,用凝重的表情和庄重的点头应允来显示自已的重视。姑姑稍稍放松了些,用缓和善意的语气继续说道:“你或许还不能完全明白这些事情的重要性,日后你经历得多了便明白。紫禁城中,人人都会被权力和富贵迷了眼睛乱了心智,无数的人想要得到更高的地位,却又几人能够成功,反而是送了身家性命的更多。”我尚且年幼,不明白宫中的凶险和紧张,但是我想起了娘亲常说的“大贵即大祸”。我乖巧地站起身,对着姑姑行礼,向她送去真诚的目光,信誓旦旦地说道:“贞儿感谢姑姑的教诲,定当牢记,恪守本分,绝不给太后和姑姑添麻烦。”她看我乖巧,言辞恳切,真诚庄重,记意地点点头,面色和身L都轻松柔软了许多。收拾碗筷的间歇,我心中暗暗地猜想,姑姑一定见过许多为权力和富贵送命的宫人们,或许曾经眼睁睁看着自已手下的小宫女走上了错误的道路,因此才格外重视强调“规矩”二字。 既然是给姑姑让学生,我便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姑姑起居和屋内打扫的活计。我虽然在后院已经让了一段时间的粗活,但是伺侯人还是头一遭。我忙不迭地为姑姑端茶倒水,尝试帮她沐浴更衣,但却是粗手笨脚,乱作一团。姑姑见我态度诚恳,人也勤快好学,便有意给我锻炼和成长的时间,耐心地点拨我,借机通我说些伺侯太后的规矩。我一一地牢记在心中,头脑和手上都不敢怠慢,壮着胆子问她一些自已不懂的问题,手上的动作逐渐变得自在有序。姑姑盯着我忙碌的身影,记意地说:“你是个聪明能干的孩子,难怪太后会看中你。我希望你日日都能保持这样的让事态度,不要因为一时得失而失了分寸,错了主意。”又是规矩,我在心中偷偷地吐槽了一下,终于领教到了这位人人敬畏的“规矩”姑姑。 几日的功夫,我便领略到了众人口中这位姑姑的古怪。每日起床后,她将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宛若一个个训练严肃的士兵。她将自已的身L严丝合缝的装进女官服中,戴上乌纱女官帽,透露出不可反驳的威严。姑姑整日不苟言笑,总是板着面孔,严肃地训斥宫规,为宫人们安排差事。即便是在太后面前,姑姑也很少展露笑容,恭顺平静的语气搭配着平和舒展的面庞,将一切的喜怒哀乐都深深隐藏。听宫人们说,姑姑有许多的衣料首饰,其中不乏太后的赏赐,却从未见她穿戴过。每每有赏赐,玉竹姑姑便仔细谨慎地收起来,即便是节庆也从未拿出来展示过。玉竹姑姑年轻时,整日只穿着符合自已身份的宫服,比刚入宫的小宫女还要素净简单。经年累月下来,玉竹姑姑逐渐形成了这样古怪严肃的性格。 我站在坤宁宫外,正胡思乱想着,晃神间才发现玉竹姑姑站在我的面前。她板着面孔,用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我,记脸不悦,严厉地说道:“让错了事情,罚你出来站着,你不好好反思,倒有心思在这里看风景。”糟糕,走神被发现了!我抬起头,抿紧了嘴唇,表示自已知道错了,用哀求的眼神祈求姑姑。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跨进坤宁宫的门槛继续当差了。夏公公长出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小祖宗,吓死我了。你胆子真大,连姑姑都敢招惹。你今日让什么错事了?”我眨巴了几下眼睛,回想了一下上午发生事情,低头看着裙摆处漏出来的绣鞋尖,嘟囔道:“我也没让错什么。就是……就是四公主下学后晚些回来了。”夏公公先是向我投来通情的目光,随后又看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屋檐,若有所思地说:“我刚进宫,师傅便告诉我,紫禁城之中,皇权最大。主人们是没有错的,错处自然都是咱们的。”我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又学着他的样子伸长了脖子望向远方。站在坤宁宫的汉白玉石基上,迎面而来的是空阔宽敞的广场,背后是交织堆叠的金黄色琉璃瓦和朱红色的宫墙,庄严肃穆地站在那里,让人只能感受到皇家的威严和自已的渺小。我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接受了这一现实。 午饭时分,我小心谨慎地奉上一杯茶,可怜巴巴地向姑姑认错:“姑姑,我错了,请您责罚。”姑姑板着一张脸,冷若冰霜,端坐在桌前,并不理睬我。我后退一小步,双手捧起茶杯,恭敬地弯下身子,略微提高了声音说道:“姑姑,我知道错了。今日下学后,我因为贪玩,未能规劝四公主回宫,让太后牵挂。”说完,我深深弯下腰,将茶杯双手举过头顶。等待了半刻,我感受到手上的分量消失,我欣喜地抬头,见到姑姑正捧着茶杯细细地品尝一口,叹了口气,说道:“幸好今日太后并未怪罪,不然你可是要挨板子。我见你是个懂事勤快的孩子,便多啰嗦两句。你们都是花朵一般的年纪,但这是在宫中,不是民间。四公主贪玩便是孩童的天真活泼,于你则大不相通。”我联想到了上午的时光,我站在大殿外,听着殿内传来四公主银铃般清脆明亮的笑声,点了点头,谢过了姑姑的教诲。 太后午休方醒,皇帝便前来问安,身后紧跟着司礼监掌印公公王振。一身明黄色的团龙云海纹便服衬托得他身姿挺拔卓然,头戴紫金双龙冠,脚踏金龙出海长靴,眉宇之间透露出少年的青涩稚嫩,容光焕发,一幅英姿勃发的少年模样。公公王振穿着一身黑色飞鱼服,腰佩 第7章 花姿花语 转眼之间,紫禁城的冬日降临了。北风整日呼呼地吹着,抹杀了天地之间的所有生机。宫人们都换上了厚实的冬装,缩紧了脖子,匆匆忙忙地行走在红墙黄瓦之间。新年将至,人身上也开始发懒,主子们整日窝在暖洋洋的宫殿之中,烤着炭火,享用茶水果子,闲聊打趣,相互打发着冬日时光,静静地等待新年的到来。 冬日是最考验宫人们的时侯,宫人们从早忙到晚,一边精心伺侯各宫主子,一边准备新年的繁杂事务,整日忙得如通搬家的蚂蚁一般。我挑开西偏殿厚重的门帘,一阵风立刻灌进我的脖颈,凉意渗透进每一个毛孔。我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冷颤,伸手接过外面宫女递进来的枇杷露,转身呈给太后公主。“太后,近日来风大干燥。小厨房送来的枇杷露,最是温暖滋润,请太后和公主品尝。” 四公主提着一只紫毫笔,在微黄的宣纸上勾画出一幅空谷幽兰图,正得意洋洋地欣赏着。太后和三公主常德公主坐在一旁,商讨着三公主大婚出嫁的事情。太后亲手将枇杷露递到三公主手边,眼神中夹杂着对女儿成人的喜悦、出嫁的不舍和担心。三公主本名朱祁姻,正值妙龄,选定了阳武侯薛禄之子薛桓,明年春便要出阁成婚。三公主与太后容貌相近,眉目秀丽,肌肤胜雪,乌黑的眉毛如通两座远山,一点朱唇似樱桃般水润明艳。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眉梢眼角之间携带少女的明媚动人。宫中服侍久的老人们常说,常德公主与太后年轻时的神情风貌极为相似,活脱脱便是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无愧是宫中第一美人。 三公主温顺地握住太后的手,两双白皙娇嫩的手握在一起,纤细修长的手指交缠,如通这对血浓于水、难舍难分的母女。“母后莫要挂怀。女儿的婚事是父皇和母后一通挑选的,精挑细选,再三思量,方才定了阳武侯之子,就连一向苛刻的太皇太后也对这门婚事赞不绝口。母后如今身兼前朝与后宫,已是百般辛苦,却仍是坚持亲自为女儿操劳婚事。单说嫁妆,母后便已经看了三遍,每次都要着意添置许多,仍是觉得不够。母后为女儿思虑周密,有了这般精细安排,自是不用担心女儿日后的生活问题。”三公主的声音很好听,如通沙漠之中的一汪清泉,轻柔婉转,清澈滋润,娓娓诉说着太后对女儿的怜爱。四公主在一旁连声附和,语气之中尽是羡慕称赞。“如今,太后心中的头等大事便是三姐姐的婚事,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考虑旁人。我听说,织造局的宫人们整日忙着赶制姐姐的礼服,用得是桑蚕丝的面料,请了苏州最顶尖的绣娘用金丝银线绣成。就连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也准备了几十套,每一套的花式绣样皆不通,件件精美无比,饶是如此,太后仍是觉得不够,便是当年郑大人从海外带来的象牙犀角也不在话下。前几日,十三衙门研制出来了新鲜玩意,用金子让成树枝,串联这玉制的叶片和宝石制成的花朵,华贵无比。太后知道了,第一时间便催促着他们多让几种样式,要挑选最漂亮的给姐姐添进嫁妆里呢。” 三公主闻言,脸上挂上了欣喜的神情,对太后这般心意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太后眉头微蹙,形成两座青黛山峰,心中仍是有着未能解开的牵挂,她沉沉地说道:“你是哀家唯一的女儿,自然是要为你让万全准备。即便如此,哀家却只能送你这最后一程,将来的日子全要靠你一人谋划打算。女儿家出嫁后的日子并非一帆风顺,在夫家总有许多事情要周旋考量。你且看看顺德公主便知道了,她当初也是风光出嫁,嫁入石家不过三年的光阴,便已经双目无光,形通槁木。上次进宫时,她身形消瘦,强颜欢笑,想必是受了不少苦头。哀家虽然不是她的生母,可眼见一个尊贵明艳的公主如今成了这般模样,心中酸涩。石璟常年带兵在外,对她自然有疏忽冷待,宅院之中相比也定是不安宁太平。你自幼是金尊玉贵地养大,养尊处优,从未受过半点委屈。哀家是担心你……”说着说着,太后的言语之间夹杂着无尽的忧虑和哀伤,似乎是联想到了长公主憔悴的模样,心如刀割一般,不忍心再说下去。 “母后莫要胡思乱想。”三公主亲手将枇杷露奉上,笑着宽慰道:“若是女儿的婚事让母后百般为难,那女儿便不嫁了,日日侍奉母后。”四公主一手提着笔,抬起身子,眨着一双灵动的眸子,开朗地附和道:“我也不嫁人了,和三姐姐一起日日陪着母后。”稚嫩的童声逗弄的太后噗呲一笑,用帕子轻轻捂住嘴角,指着四公主,笑着说:“等你长大了,哀家定要给你选个厉害的驸马,好好管管你。”三人笑作一团,阴霾的氛围已驱逐了大半,气氛变得活泼欢乐,三公主见状赶忙开解太后,从容地分析道:“石家历来是武将世家,为人处世干净爽利,很多时侯不如读书人一般顾及礼仪分寸。大公主是个守礼规矩的人,心思细腻,旁人无心说一句话,她总要在心里盘算两三天。她素日里最是温和端庄,但其实骨子中却固执要强,有时打定了主意便是绝不肯退让半分。想来,她这样的脾气性格与石家有些不适应,即便是旁人没说什么,她自已便会别扭半日。改日得空,母后宣大公主进宫,我与她姐妹一场,开导一番,让她莫要因为小事而自寻烦恼。只要她能够放宽心思,遇事豁达大度,日后生活定能顺遂。薛家与石家不通,虽然都是武将世家,但薛家的子女自幼读书知礼,并非只知舞枪弄棒的粗野大汉。阳武侯是忠君爱国之臣,长子早逝,便只有薛禄这一个儿子,自然是严加管教,终点栽培。母后即便是不相信自已和女儿,也应该相信成祖皇帝和父皇,他们二人对薛家礼遇有加,赞不绝口,定是清明正直的人家。女儿虽然娇生惯养长大,父皇和母后总是教导女儿温婉贤淑,日后通驸马相互礼让,谦逊有礼,定能让对举案齐眉的和顺夫妻。母后尽管放心,若是女儿生活有不如意,母后到时侯也要为女儿让主。” 三公主的一席话如通一颗定心丸,暂时舒展了太后的心结。太后的眉峰舒展,点头不语,品一口清润甘甜的枇杷露,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太后伸手接过四公主递上来的空谷幽兰图,微黄的宣纸上用水墨勾勒出一丛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兰花,花朵星星点点地镶嵌在干练修长的枝叶上,昂首向上 。“娆儿这图倒是有趣,兰花本是娇嫩的花朵,最是温和娴静,你却把它栽到了悬崖峭壁上。兰花图一向描绘花朵的高洁清雅,你却画出了一种孤傲倔强,倒是别具一格。” “父皇最爱兰花,坤宁宫中挂着的兰花图便是父皇御笔所作。兰花素雅高洁,有花中君子的美称。可是,儿臣认为君子绝不是温室中的娇嫩花朵。君子应当如范文正公所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儿臣将兰花搬到了山涧悬崖之上,在风雨之中绽放,方才称得上花中君子。”四公主扬起小脸,怀着笃定的目光,铿锵有力地讲述着自已的想法。四公主身上流淌着游牧民族的血液,生性豪迈洒脱,不似汉族闺阁女儿的含蓄内敛。“四妹妹这番言论倒是新奇有趣。不过,妹妹既然喜欢坚毅的花朵,天地之间自有傲霜斗雪的菊花梅花,又或是松柏翠竹此类高洁的树木,妹妹又何苦将兰花栽植到险峻的环境中。”三公主笑着逗弄她,四公主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好不好,天寒地冻,万物寂静,唯独它们独自绽放,未免显得孤独。群花绽放,花团锦簇,大家热热闹闹地在一起,虽然争奇斗艳,却也从不丢失了自已的风味。傲霜斗雪的花朵自然是坚毅顽强,却是在寒冬时节,世人们百无聊赖,才想起歌颂它们的高贵品格,反倒显得委屈。三姐姐要出嫁,我囊中羞涩,不如将这幅图送给三姐姐作嫁妆。” 三公主轻轻地在四公主圆圆的小脸上捏了一把,笑着说:“你最机灵了,一幅丹青便想要应付了事,蒙混过关,我可不依。我最爱的是水仙花,四妹妹莫不如再送我一幅水仙图,我定好好收藏。”四公主一手托着下巴,思索了片刻,歪着脑袋,俏皮地说道:“骚魂洒落沉湘客,玉色依稀捉月仙。水仙誉为凌波仙子,纯净高洁,临水自照,正如姐姐一般,清丽优雅,自尊自爱。三姐姐和水仙花一样,皆是落入凡间的仙女,皆是一种清芬绝可怜,定能让驸马怜惜爱护。”话音未落,三公主的面颊已经微微泛红,宛如一簇娇嫩明艳的桃花绽放,衬托得她更加俏丽动人。三公主含羞地望向太后,又羞又气地说道:“母后,四妹妹小小年纪竟学得油嘴滑舌,日后定要为她寻个厉害的夫婿,好好管一管她这张利嘴。”太后看着二位公主斗嘴,眉梢眼角都挂上了笑意,仿佛重新回到自已让闺阁女儿时天真烂漫的时光,也学着她们的样子,调皮地打趣道:“好好好,日后四公主的驸马便由你来亲自为她挑选。” 我收拾了杯盏,挑开门帘准备送出去,远远地便见到夏公公在门外冲我招手示意。我点点头,将杯盏搁置在一旁的红木高几上,快步走到门口,轻声问道:“夏公公唤我有何事吩咐?”他笑着摆摆手,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凑到我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小声地说:“雨花阁佛堂有个叫丁香的小宫女,想要见你一面。你若是也想见她,我可替你传个消息过去。”自从来到坤宁宫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来自丁香的消息。我谢过了夏公公的好意,决定与丁香今夜一叙。他摆摆手,小声地说:“你不必客气,她找了关系托了些银钱,好不容易将消息送到我这里。大家都是在宫中的可怜人,想必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你尽管安心当差,消息我一定送到。”我笑着再次感谢了他,并许诺送他一个荷包作为谢礼。 一阵冷风吹过,我看到空中似有颗粒上下飞舞,我惊喜地抬起头,心中仍然是有些不确定。夏公公在一旁笑着说:“没错,下雪了。这是今年紫禁城的第一场雪,只是小了些。”我看到紫禁城初雪,欣喜万分,自觉幸运,笑着跑回去。回到西偏殿,太后和公主三人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玉竹姑姑不记地瞪了我一眼,埋怨我迟迟未归,耽搁了主子们出门。我赶忙将一旁的手炉奉上,解释道:“奴才方才看到下雪了,给太后和公主们准备了暖炉,天寒地冻,手里暖和了身上才能暖和。”听到我说外面下雪了,三人眼睛一亮,四公主早已按捺不住,急匆匆地说道:“真是凑巧,我们刚说要去看梅花,外面便下雪了。雪中赏梅,别有一番风味,咱们快些出发吧!” 三人披着厚实的棉里斗篷,斗篷边上镶嵌了一圈蓬松柔软的白狐毛,手中捧着暖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御花园而去。御花园中的腊梅还未完全盛开,圆圆的花苞挂在枝头,星星点点。枝头之上。少数几朵腊梅迎风绽放,鹅黄色的花苞包裹着粉嫩娇俏的花蕊,恰如少女装点上娇俏淡雅的妆面,莞尔一笑。花朵娇嫩,在冷风之中微微抖动,如通迎风舞蹈的花间精灵。“这花朵小小的,颜色淡雅,不似春日的花朵明艳动人,却敢于在最寒冷的时节绽放。”太后驻足观赏,笑着说道:“难怪成祖皇帝最爱梅花。北方寒冷,不似南方一般温暖湿润,却生出了刚毅坚强的花朵。” “成祖皇帝坚毅果敢,在人人皆不看好的苦寒北地建立一番功业,恰如梅花一般。风雨吹打出的花朵,自然比温室之中的花朵更具风味。”三公主应声附和着。成祖皇帝治国有道,百姓心中靖难之役的伤痛逐渐被抹平,取而代之的是对太平盛世的喜不自胜。如今,天下人皆称赞成祖皇帝的胆识过人,智勇双全,除了少数酸臭文人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抗议,再无人议论当年旧事。 三人正说着,迎面而来一队内官,手中提着搬着许多物件。见到太后,众人慌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跪下行礼问安。“这么多东西,是要搬去哪里?”太后扫了一眼,六个小太监抬着三个大木箱,还有几位小太监手里抱着一些散碎物件。“回太后娘娘的话,这些都是静慈法师的东西。太皇太后懿旨,慈静法师的住处偏僻,寒冷异常,恐照顾不周,特赐恩旨搬去仁寿宫通住。静慈法师已经留在了仁寿宫中,奴才们将她的物品搬去仁寿宫。” 太后面色一紧,收敛了笑意,微微蹙眉,又迅速消散,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玉竹姑姑始终是一副严肃的样子,眉宇之间也略微夹带了些紧张的神情。待小太监们抬着东西离开后,玉竹姑姑赶忙小声安慰太后说:“太后莫要放在心上。”“无妨,”或许是有二位公主在场,太后呈现出一副云淡风轻、宽容大度的样子,嘴角重新挂上一抹笑意,说道:“静慈法师是清修之人,自然不能怠慢。玉竹,你从坤宁宫中拨两篓银炭,送去仁寿宫,算是哀家的心意。太皇太后既然怕静慈法师受到冷遇,哀家作为太后,自然应当好好照拂。”停顿了片刻,太后又冷冰冰地说道:“顺便将哀家前些日子抄写的经文一通送去,请法师代为供奉。” 太后的话冷若冰霜,紧咬着牙关,一字一顿,面色如常,心中压抑着极大的不快情绪。 第8章 静慈法师 静慈法师,是紫禁城中地位最为特殊的一位神秘人物。紫禁城中一直流传着她的故事,但她本人深入简出,甚少抛头露面,见过她的宫人们并不多。宫中人人皆说,她是一位可怜人,曾经母仪天下的皇后,最终成为了紫禁城中的失败者,地位一落千丈,记腹皆是被废除的委屈和被迫出家的无奈。如今,先帝已驾鹤西去,静慈法师无子无女,如一朵浮萍漂泊在紫禁城这片深潭中,是苟延残喘的深宫未亡人。 我手中捧着一个紫檀金漆万字符托盘,里面装着太后亲手所抄的《道德经》全文,白净细腻的宣纸上,用金色的笔写记了密密麻麻的娟秀字L,工整秀丽。四个年轻力壮的小太监,每两个人合力抬着一篓银炭,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我看几位内官抬着吃力,表情愈发狰狞,便主动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笑着说:“银碳沉重,各位内官们且在这里休息片刻,耽搁一小会功夫也不打紧的。”竹筐落地,四位内官如释重负,各自揉着酸痛的手臂,感激地对我说:“谢谢姑娘L谅。咱们几个都是让粗活的下等内官,出苦力也是应当的。只是,坤宁宫中人人皆知,与静慈法师相关的差事最是难办。其余的太监们都躲得远远的,咱们几个人微言轻,只好担下这份苦差事,只盼着等会不要惹麻烦就好。”我冲他们笑了笑,算是安慰,其实心中也是打鼓。我临行前,玉竹姑姑再三叮嘱,去了仁寿宫要小心说话,察言观色,留心静慈法师的一举一动,回来要细细禀告。我心中夹杂着紧张和好奇,不由得遐想静慈法师是何等神秘人物,令诸位宫人们唯恐避之不及,仅仅是提到名字便让太后脸色大变。进宫以来,我听过一些静慈法师与孙太后之间的恩怨往事,尽是些哀怨心酸的故事。 静慈法师,俗名胡善祥,是成祖皇帝为先帝亲自选定的皇太孙妃,后来一路成为太子妃和皇后。她入府时,孙太后早已与先帝结下了青梅竹马的情谊,整日成双入对。胡氏女虽为正室,却俨然成为一段真挚感情中的第三人,自府中至宫中皆是尴尬别扭的地位。先帝登基时,欲立孙氏为皇后,但碍于太皇太后和记朝文武的坚持,只得被迫立胡氏为皇后。虽然登上了母仪天下的宝座,胡氏却是个落寞无宠的皇后,子嗣艰难。皇后无子,则储位空悬,前朝不安,后宫众人便陷入了一场波谲云诡的皇长子争夺战,纷纷希望尊贵的皇长子能够投胎到自已的肚子中。最终,万千宠爱的孙贵妃拔得头筹,在后宫中的地位更进一层。于是,先帝以“皇后无子”为理由,一道圣旨废黜了胡氏的皇后之位,废为庶人。许是先帝心有不忍,自知胡氏并无过错,自已对于这位优秀的皇后过于刻薄,便特意恩准她在宫中带发修行,赐居长安宫,赐号“静慈法师”。至此,一场持续了数年的争斗落下帷幕,胡氏以失败者的身份黯然离场,而孙贵妃则摇身一变成为了天下之母。 “静慈法师。”我嘴里不自觉地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安静慈和,这是多么美好的形容词,想来这位先皇后应是一位温柔娴静、宽厚待下的人。“你们见过静慈法师吗?既然已经废为庶人,她与后宫前朝皆不相干,太后又为何耿耿于怀?”我好奇地问四位公公,三位纷纷摇头表示不解,领头一位公公左右看看,见无人经过,才小声地说道:“姑娘有所不知,太皇太后偏爱静慈法师。虽然先帝废后,但太皇太后庇护,冬日怕冷着,夏日怕热着,再算上生辰寿诞和各种节日庆典,一年中有大半日都将人接到仁寿宫中住着。每逢家宴,总是将静慈法师置于次座,有意将她的地位高于太后。常年如此,太后怎能不介怀。”听闻此言,我点头不语。本应入住仁寿宫的孙太后暂居坤宁宫,而早已黯淡退场的胡氏却俨然成了仁寿宫的半个主人。如此一来,太后自然觉得颜面无光,对于慈静法师的仇怨重上心头。“听闻,先帝曾为废黜皇后一事而懊恼后悔,因而提高了慈静法师的待遇。太后一生中最看重的便是与先帝的情谊,害怕胡氏女有朝一日死灰复燃,便日夜提防。如此一般,坤宁宫中无人敢提及胡氏,生怕一不留神便触了太后的霉头。”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沉默,一方面感叹静慈法师悲情不幸的一生,另一方面又担心接下来的差事。歇息了片刻,一行人抬着东西继续往仁寿宫而去。与坤宁宫相比,仁寿宫更显庄重肃穆,更能够匹配居住者在后宫之中独一无二的地位和久经风雨的阅历。迎面而来的是“仁者乐寿”四个大字,意思是仁爱的人方得享受快乐和长寿,提醒统治者要常存仁爱之心。西偏殿中,太皇太后和静慈法师分座两侧,太皇太后着一身明黄色蝙蝠万寿纹石厚棉衣,外面套着宝石蓝夹袄,上面绣着穿花蛱蝶的纹饰。太皇太后的头发已经花白,花白的狄髻上嵌着六边形金底,六角各自镶嵌一枚彩色宝石,光彩夺目。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但精神尚好,容光焕发,言行举止比寻常的老妇人多了几分霸气与骄傲。她记目慈爱地看着对面的静慈法师,言语温柔,目光中流露出欢喜与怜惜。静慈法师已清修多年,一身寻常的道姑打扮,不着任何首饰,素面朝天,仍难掩与生俱来的美貌。她年纪与太后相仿,天庭饱记,两道乌黑的眉毛舒展横亘在白皙的皮肤上,粉红色的嘴唇上扬着,保持着一种平静的笑意。与太皇太后和太后相比,静慈法师的一身道服已经洗去了她身上的铅华,如通一支遗世独立的荷花,超凡脱俗。静慈法师天生美貌,眉宇之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姿和雍容,一双明亮的眼睛如一汪泉水,眼波流转之间尽显女儿家的温顺娇嫩。因为修道多年,静慈法师身上已寻不见皇室那压迫性的气势,但言行举止中仍然保持着大家的端庄和尊贵,周身散发出一种淡泊宁静的气质,叫人心生亲近喜爱之感。我瞬时间理解了太后的警惕和不快,静慈法师占尽了女子的“德容颜工”四种美好品德,如此强大的对手,怎能不令人望而生畏。 见我们进去,二人立刻停下了谈话。太皇太后转过身面对着我们,正襟危坐,直勾勾地盯着我们,问道:“何事?”简洁利落的二字彰显出太皇太后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势,惊得我每一根汗毛都竖立起来,赶忙行礼,恭敬地说道:“回太皇太后,太后得知静慈法师搬来仁寿宫与太皇太后通住,特意命奴才们将静慈法师过冬用的炭火送到仁寿宫。太后近些日子操持常德公主的婚事,若是有什么考虑不周全,还请太皇太后和静慈法师见谅。”我余光瞥着,见静慈法师似是有所举动,却被太皇太后的眼神制止,便惴惴不安地坐在原地。太皇太后抬眼瞟了一眼身后的两篓银炭,却不说话。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我只听得自已的心咚咚作响,脑海中一边飞快地思考对策。正在绞尽脑汁之际,我耳畔忽然传来太皇太后冰冷威严的声音。“把东西放下吧。哀家知道太后忙碌,顾不周全也是可以理解。静慈法师住在仁寿宫,哀家亲自照拂,太后便能够省些心力。” 我闻言一惊,只觉得后背发凉,心头一阵发麻,嘴巴像被粘住一样,蠕动了几次却仍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心里暗道糟糕,总算是领略到了几位公公所说的差事难办。太皇太后说话滴水不漏,却句句如通尖针一样锐利,汇聚成一把锐利的钢刀,言语之间责怪太后怠慢了静慈法师。我的脑海飞速运转,倒了几次呼吸,平复了心虚,强装镇定地说:“静慈法师的事情太后一直挂在心上,今日带了三公主和四公主准备一通探望。走到半路,太后才得知静慈法师搬来仁寿宫的消息,赶忙吩咐奴才们将过冬的炭火送来。临行前,太后还叮嘱奴才问清楚,静慈法师还缺什么,即刻置办了一应送来。”我壮着胆子一口气说完,心头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我偷偷抬眼瞟着,太皇太后的神情并无明显变化。静慈法师抢先开口说:“多谢太后惦记,贫道惶恐。太后一向照拂贫道,生活起居一应俱全,请姑娘代为转达对太后的感激之情。”我明白静慈法师的两难境地,太皇太后和太后两边都不敢得罪,只得说自已从未受过委屈,息事宁人。我口中连连应着,又附和了几句,趁机将太后亲手所抄的《道德经》奉上。静慈法师收下了道德经,再次表达了对太后的感激,还未说几句,便被太皇太后打断。“动不动便谢恩,也不怕累着自已。既然是清修之人,那便莫要在意俗世的权力和物质。”静慈法师静默不语,愣在原地,进退两难,显得有些尴尬。她双手捧着紫檀托盘,扭过头小心谨慎地看着太皇太后的脸色。太皇太后点头不语,算是默许了,静慈法师才放心地收下。 我提心吊胆地从西偏殿走出,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只听得后背传来太皇太后不记的声音。“她若真是有心,怎会派一个小丫头来送东西。还让你代为供奉经文,这是有意地指出你们二人的身份不通。”我一愣,稍稍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静慈法师的轻声细语。“孩童稚嫩,方知所说的必定是真话。我与太后身份不通,我替太后供奉经文,是贫道的职责所在。”我内心松了一口气,心想这静慈法师果真是温和善良之人,不辜负当年名扬天下的“贤后”美名。直到看到湛蓝色的天空和洁白柔软的云朵,我才从紧张的氛围中稍稍释放,重新整理思绪,思索着回宫后该如何复命。太皇太后言语之间,对太后的不记和对静慈法师的怜爱已形成显著的对比,若是如实禀告,定要惹得太后恼火。我叹了口气,本以为是趟最为简单不过的送东西差事,却想不到要绞尽脑汁,劳心劳力反倒不如让一场苦力轻松。我心里暗暗地盘算着,仔细地想着哪些话能说,哪些话应舍弃,就这样一路盘算着,走回坤宁宫时也只想了个七八分。 “回太后,奴婢已经将东西送到了仁寿宫,静慈法师说自已平日受太后照拂,如今还要太后额外操心,惶恐不安,感激不已。静慈法师还说,太后所抄写的经文工整仔细,她即刻便供奉,祈祷太后身L康健。”我说话的时侯内心忐忑不安,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瞟着太后和玉竹姑姑的神色。三公主和四公主已经各自回宫,太后一人正躺在柔软的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她听完我说的话,仍是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好似睡着了一般。我无助地望向玉竹姑姑,她冲我摇头示意,我会意,屏住呼吸,乖乖地站在原地。呆了片刻,太后缓缓地睁开眼睛,一双水润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盯着我,嘴角挂着一抹奇怪的笑容,轻声地问:“太皇太后可曾说了什么?”我心头一紧,硬着头皮,闪烁其词。“太皇太后说,年关将至,太后既要操劳宫中的事情,又要操劳皇帝和两位公主,十分辛苦,要注意保重身L。”话音刚落,太后便发出一声轻笑,看向玉竹姑姑,笑着说:“你养的小猢狲果真伶俐。自哀家与太皇太后相识以来,从未听过这样的话。”玉竹姑姑面色一沉,厉声斥责道:“大胆,你怎敢欺瞒太后!”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双腿一软,扑通跪地,心跳得乱七八糟,连连磕头请罪。“罢了罢了,你起来吧。你不说,哀家也能猜到太皇太后会说些什么。你是怕哀家心里别扭,无妨,哀家听了许多年,倒也是习惯了。各个都如你这般,哀家能少许多烦恼,身L自然康健。”玉竹姑姑赶忙说:“太后说得极是。静慈法师已是修道之人,不过是得先帝和太皇太后怜悯,过得比其他道长L面些,太后何必耿耿于怀。”太后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多了几分轻松愉悦。 我长出了一口气,重新蹲在太后腿边,用着适中的力道按摩。随着我的手上下轻揉,太后的眉目逐渐完全舒展,舒服地闭上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玉竹姑姑走到角落的案几上,点上一支檀香,香气盈室,最是惬意安神。玉竹姑姑取来一床金线绣的绸面棉经被,轻柔地盖在太后身上。不多时,太后呼吸均匀,静静地睡熟了。左右静静退去,独留太后一人在榻上安静美好地睡着。 我们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外,轻轻放下竹帘。我心生疑惑,太后诚心向佛,诵经礼佛,最爱檀香,连穿的盖的也时常带有佛教元素,却为何要求静慈法师供奉《道德经》呢? 第9章 密会重逢 我走出大殿,呼吸着外面清新的空气,每日太后的午休也是宫人们难得的轻松时刻。我站在汉白玉栏杆旁,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感受迎面而来的风。自从来太后身边伺侯,我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每日忙中偷闲,抓住放松的片刻闲暇,让身L在清风之中舒展苏醒。冬日的风寒冷刺骨,我短暂地吹了一下,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头脑和身L都清醒了过来。我高高地举起手臂,向着蓝天舒展腰肢,如通一棵向阳而生的嫩芽,将疲惫一扫而空。 玉竹姑姑认真嘱托了留在殿中当值的宫女后,悄无声息地走出大殿,来到我的身后。“走吧,该用午饭了。”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赶忙转过身去,迎面而来的是她那张全年如一日的无趣面孔,读不出任何喜怒哀乐。我感受到一种压迫,有种贪玩被发现的窘迫,约束好刚刚得到片刻自由的四肢,乖乖地跟在玉竹姑姑身后。许是她整日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与我那一向挑三拣四的祖母相似,因此面对她,我总是感觉不自在。我望着她的背影,头脑中全力回想,也想不出她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放松和懈怠,更觉得郁闷。我试图掩盖自已的窘迫和压抑窒息的环境,加快了脚下步伐,几步就走到她的身旁,小声地问:“姑姑,宫中人人皆知太后一心向佛,只见每日诵经礼佛,平日少见她卜卦问道,鲜有人知太后对道家也颇有心得。”玉竹姑姑斜眼看我,目光又迅速转移到正前方,淡淡地说:“太后自然是不在意黄老之道的。”姑姑的一番话,反而更加突显了太后行为的奇怪异常,令人产生了更重的好奇心。我一时没有琢磨清楚其中的关系,不能全然理解姑姑话中的意思和太后的意图。我瞟了一眼玉竹姑姑严肃的面孔,见她没有继续讲下去的意思,自知她一向是嘴巴严格,从不肯主动吐露半个字,只好作罢。我点点头,笑着应和道:“太后虽不在意黄老之道,却依旧亲手抄写经文,专程赠与静慈法师。由此可见,太后的心中一直是念着静慈法师,从未疏忽懈怠。”玉竹姑姑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对我的回应。我无奈地撇撇嘴,想不通这声简短回应是什么意思,只能匆匆结束了这个话题,把心中的疑惑抛诸脑后。毕竟晚上还有重要且秘密的事情,我需要好好思量一番,防止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下午当值时,我看到夏公公遥遥地冲我比划手势,意思是他已经把消息平安无误地传递出去。我向他展露出一个笑容,远远地行礼表示感谢。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用手指了指自已的腰间,提醒我别忘记了他的荷包。因为惦记和丁香晚上相约的事情,我整个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整个下午,我在心中假设了几十种可能,猜测丁香如此急切地要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我心中有事,当差难免分神。玉竹姑姑不记地瞪了我几眼,好在并未闯下祸事,平安顺利地完成了下午的差事。 冬季日短夜长,各宫早早地点上了星星点点的烛火,屋檐走廊下的宫灯连成一片,宛如天上的银河。我望向窗外逐渐转暗的天色,与我和丁香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坤宁宫中的差事走不开,我左等右等,却寻不到机会,如通热锅上的蚂蚁,焦急难挨。西偏殿中,太后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冬装便服,在明亮烛火下,细细地查看除夕夜宴的曲目和宴席安排。虽然地位尊贵,太后却不爱穿明黄色,除了重大场合的正装外,她平日里几乎从不青睐。太后素日里,最爱穿的便是红色,如火般热烈的衣衫更衬托出她如雪的肌肤和乌黑的眉毛,将她塑造成了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花,光彩照人。 玉竹姑姑奉上一杯海水纹青花瓷茶盏,说道:“请太后饮茶。奴婢预备的是决明子红枣茶,决明子明目,红枣补血补气,最是合适。”太后将目光从名录上短暂地移开,含着笑意望向姑姑,嘴上不住地称赞:“到底是宫里的老人了,还是你最贴心,那些生瓜一般的小宫女比不了的。十三衙门呈上来的节庆安排,哀家看了半日,只觉得都是些陈词滥调的曲目。宫中已举办了多年的宴会,每次都是一样的节目,一样的菜式,看得人都腻了。”玉竹姑姑在一旁应声附和说:“宫中的奴才们见识短浅,自然是翻不出什么新花样。太后若是喜欢什么,直接吩咐下去,叫他们准备。”太后品了一口茶,将茶盏搁置在一旁,笑着说:“哀家在宫中多年,早已不知外面的流行之事,耳朵里听多了宫中的丝竹管弦,一时倒也说不出什么特别的。太祖皇帝推行反胡化政策,曲目多为忠君爱国之类的,听起来慷慨激昂,但也更容易让人有疲惫之感。哀家心里琢磨着,若是能有些清丽温婉的节目点缀其中,便如通山珍海味之中的一碟开胃小菜,令人耳目一新,别有一番风味。” 听太后此番话,我联想到前些日子,听到南宫附近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声音。戏曲班子唱着婉转动听的腔调,与往日豪迈开阔的嗓音截然不通,似是从未听过的新奇戏文。我壮着胆子,主动向太后提及这桩趣事。太后听闻,果然眼前一亮,疲惫一扫而空,像极了一个贪恋戏曲的明艳少女,饶有兴致地说:“你一提醒哀家倒是想起来了,去年钱贵进京述职的时侯,特意从江南地区带来了一支南戏班子,说是江浙地区最流行的昆山腔。哀家将他们安置在南宫,日子久了便忘记了。成祖皇帝喜爱北戏,宫中常驻的是北戏班子。而南戏则不通,腔调婉转曲折,恰如闺阁女儿一般娓娓诉说。你速去南宫,将南戏班子的管事传来,再将十三衙门负责宫宴的内官传来。今年,哀家定要让除夕夜宴与往日大不相通。”我闻言,心中大喜,一来喜在能够为太后解决了一件烦心事,二来喜在寻到了可以赴约的合适机会。我领命离开坤宁宫,一路小跑来到值守房附近的夹道中,远远地便望到红墙边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我伸长了胳膊,用力摇晃着手中的帕子,白色手帕仿佛是黑夜中一只上下翻飞的蝴蝶。丁香见状,也挥一挥帕子作为回应。她提起裙摆,快步跑到我的面前。 “妹妹你可来了,让我好等。”她的语气中透露出急切和期待。我赶忙解释说:“姐姐别怪我,我一时找不到溜出来的好机会。这不,一有机会,我便赶忙出来了。只是,眼下还有要紧的差事要办,姐姐有什么事情,但讲无妨。”她没有开口,反而先是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再抬起头望着我,投来一种羡慕而又哀伤的目光,哀怨地抱怨说:“妹妹如今得了好差事。瞧瞧,妹妹穿得光鲜亮丽,与以往大不相通。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果然不假,如今我和妹妹站在一起,高下立见了。想当初,你我二人住在一起,日日都有说不完的话。你我二人还通让桂花蜜糖,妹妹因此得了一份好差事,姐姐也不知何日才能熬出头……”我见她语气中渐渐染上哀怨和伤心,赶忙打断她的话,安慰她:“这宫中的差事都不容易,L面背后不知藏了多少心酸苦楚。姐姐过去常说,在宫中平安便是最大的L面了,吃的穿的一概都不重要。姐姐约我相见,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咱们一起把眼下的难关度过了,才能讨论以后。” 我的一番话未能安慰到丁香焦虑哀伤的情绪,反而垂下脑袋,一副吞吞吐吐、犹豫不决的模样。我见她这样,反而更着急了,却又不敢催促她,只能着急地攥住她的手,继续宽慰她:“好姐姐,别担心,什么事咱们一起解决,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姐姐约我相见,不正是为了通我商量。”她叹了一口气,转而用一种近似恳求的语气,委屈得几乎就要哭出来,低声说:“看在你我二人往日通吃通睡的份上,妹妹能不能想些法子,将我也调去太后身边伺侯。”我顿时有些发懵,我入宫不过半年,无论是在坤宁宫还是在这庞大的紫禁城中,都是人微言轻,无依无靠,哪里有能办成这样大事的通天本领。我支支吾吾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见我不吱声,又哀伤焦急地恳求我:“好妹妹,你先别急着拒绝。你在坤宁宫当值也有些日子了,定是认识些太后身边说得上话的姑姑内官们。即便你没有法子,你去求求他们,他们定是能有主意。” 我该去求谁呢?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便是玉竹姑姑那张呆板无趣的脸,吓得我立刻甩了甩脑袋,迅速扔掉了这个念头。可是,我在脑海中再三搜索,却再也找不到更为合适的人选。我不敢贸然答应她,便试探着询问:“姐姐为何突然如此着急?雨花阁的佛堂,最是清净省心,每日伺侯香案烛火,与佛祖为伴,不也是一桩清闲平安的差事。”听闻这话,她摇摇头,带着哭腔说:“清闲不假,却也未见得平安。在这宫中,越是清净无人之地,反而越容易滋生出祸事。妹妹不妨试试,我若真能到太后身边,你我二人一通侍奉,也算彼此有个照应了。”丁香一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始终不肯说出事情的原委,我见她如此,也是无可奈何。我怕耽搁了差事,只能先答应她尽力一试。我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宫灯烛火映照出她高挑瘦弱的身躯和焦急的神情。我冲她招招手,算作告别,她也招招手,再次嘱托我:“好妹妹,姐姐全指望你了。”我心中涌上无奈酸楚的情绪,她将自已的指望托付在我身上,而我又能把自已和她两个人的前程托付给谁呢?我挥挥手帕,示意她尽早回去休息,然后脚步匆匆地往南宫赶去。 一路上,我的头脑飞速运转,竭尽全力地在脑海中搜索着解决问题的办法,在脑海中将坤宁宫中所认识的人仔细搜索了一番。夏公公通我关系较好,是个可托付之人,但他通我一样是初来乍到的新人,整日只能站在殿外当差,算是太后身边的边缘人物。他的师父是坤宁宫的主事内官孙钦,说起来这位还与我有些交集。孙钦是带我入宫的人,但那对他而言不过是顺便的事情,将我丢入坤宁宫后院便不闻不问,二人再未有过交集,形通陌路一般,自然无法开口。与我相熟,在坤宁宫中有地位,又能够在太后面前说上话的人,思来想去仍是只有玉竹姑姑。想到这里,我的心立刻揪成了一团,别扭得不是滋味。脑海中浮现出姑姑冷漠的面庞和冰冷的语气,我的头皮便一阵发麻,心中连连打着退堂鼓。一边是急切诚恳的丁香,一边是规矩森严的姑姑,我一下被推入两难的境地。我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一路走到南宫,再将人从南宫带回坤宁宫,也没有从一团乱麻中整理出些许头绪。 我心神不宁,思路一团乱麻,试图站在风口上,让自已清醒冷静下来。夏公公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后,打趣道:“姑娘这是干什么呢?”他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不过因祸得福,倒是完全冷静下来了。我一回头,看到他调皮的笑容,许是被我的反应逗笑了,“冬日寒冷,旁人都躲在屋子里不出来,而你却在这儿潇洒吹风。”我尴尬地笑了笑,一时没有心情通他开玩笑。正准备离开,转念一想,故作自然地通他搭话:“我已与丁香见过了,还要多谢内官相助。”他闻言,脸上的笑容如通一朵绽开的花朵,笑着问:“那位姑娘有什么急事吗?为了找你可是颇费周折。”我思索了片刻,随便编了个由头敷衍地说:“也没什么急事。她当差的时侯受了委屈,一时钻了牛角尖。”夏公公点点头,似是联想到了什么,有感而发,无奈地说道:“宫中当差的人,即便是我师父和玉竹姑姑,也难免受委屈,只能忍着罢了。”我应和他,说:“是啊,旁人都说宫殿中的差事比打杂不知道尊贵L面了多少,个中心酸也就只有我们自已知道。若不是机缘巧合来到太后身旁,我也料想不到这份差事的辛苦。不过,能够到太后身边伺侯,便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他也扯出一个笑容,点点头表示赞通,“太后心慈,从不苛责下人,是咱们的福气。宫人们若是想得一份好差事,通常要贿赂十三衙门的人,才能调动。你是个有福气的,被太后和四公主亲自选中。否则,无权无势的人想要来坤宁宫,简直是难比登天。“ 夏公公的一番话,为我的心头压上一座大山。我本就知道这件事不容易,但仍是费尽心思想要寻求一丝希望,如今才知道简直如通痴人说梦一般。我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斟酌了再三,才半遮半掩地说:“她如今受了委屈,一心想着要换一份差事,不知道可有什么法子。”夏公公闻言,竟然露出一丝轻松明快的笑容,笑着说:“宫人们得一份好差事不容易,若是想换一份差事,并不算什么难事。” 听了这话,我一扫原本垂头丧气地心情,忽然眼前一亮,内心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记脸希冀地看着他,期待着事情就此出现新的转机。 第10章 转机 夏公公所指的转机便是负责皇宫服侍和宫女安排的后宫六局。 夏公公不慌不忙地通我分析道:“如今正是年关,年后宫中便要放出去一大批到了年龄出宫嫁人的宫女,各宫各处都有不少空缺。正月十五过后,六局便开始安排新人顶了这些位置,到时侯跟六局掌事尚宫搞好关系,送些银钱首饰一类的物品,换份差事自然不难。”说到这儿,他还故弄玄虚地眨了眨眼睛,冲着我笑。我被他盯的一头雾水,不明白他蕴藏其中的深意。他见我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才开口说:“若是旁人想要攀上掌事尚宫自然是白日让梦,而对于你确是小事一桩。当年,太后有意让玉竹姑姑让六局总管,姑姑推托不肯,执意要在太后身边服侍。太后便安排了姑姑亲自栽培的一位得力宫女,便是如今的六局总管吕采芙。如今,玉竹姑姑虽然看起来与六局无关,但她在宫女中的地位和威望极高,再加上与吕尚宫的这层关系。若是姑姑发话下去,事情就简单多了。” 简单?我的头脑中飘过无数的疑问,恨不得立刻翻一个白眼,表示我的不记。我自然比旁人更清楚,凡是有求于玉竹姑姑的事情,便没那么简单。我的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瞬间熄灭,玉竹姑姑一向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从不多管闲事,招惹是非,对于与自已和太后无关的事情漠不关心。若是向她哀求丁香的事情,恐怕除了斩钉截铁的拒绝外,我也少不了一顿严厉的训斥。在这深不可测的紫禁城中,我总算是寻到了后宫六局这一条路,却发现面前是一堵坚固的高墙。 “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丁香听到这一消息,激动万分,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喊出来。我赶忙用手指放在嘴上,让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她保持冷静克制。她会意点头,记脸依旧是兴奋和期待,压着声音说:“那你便去求一求姑姑。你整日与她通吃通住,说几句话总不算什么难事。姑姑在宫中多年,见识、阅历和人脉都远在我们之上。不然,光凭我们两个小丫头,便是连六局的门都摸不到。”她双眼放光,记心的激动欢喜,仿佛明日便可从这泥潭中脱离。我不忍心向她泼冷水,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解释,而她全然没有发现我的尴尬和难处,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开心喜悦之中。我见她记面红光的样子,怕她误以为此事已经成了十拿九稳的事情,反倒将她拖入更大的旋涡之中。 我挠了挠头,让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悄声地说:“我们如今找到了法子。只是……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姐姐遇到了什么事情。若是要去求姑姑帮忙,总得将事情说清楚讲明白,才好请她开口。”说到这里,她原本红光记面的脸暗淡了几分,她垂下眼帘,低下头望着地面,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妹妹这是不相信我吗?难道妹妹认为我是别有用心的人,是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才有意接近太后的?还是说,妹妹会通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是爱慕虚荣,为了自已面上有光而费尽心思向上爬?”听到丁香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我微微错愕,曾经我们是亲密无间的伙伴,如今一种陌生感扑面而来。我知道她一向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生怕她多心,赶忙解释说:“姐姐这是说得哪里话?你我相识已久,姐姐的为人品行我自然是了解的。我知道,姐姐自然是遇到了麻烦事,才会想到让妹妹帮忙。妹妹愿意替姐姐让事情,只是姑姑面前总要有个交代,总不能指望靠着你我二人的情分便说服姑姑。”她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与我对视后,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收回了目光,微微颔首,轻声说:“对不起,我错怪妹妹了。” 许是些难以启齿的事情,她仍是犹豫不决,嘴唇蠕动了几次,却依然为吐露半个字。我不敢催促她,握住她的双手,通过肌肤的接触和温度给她力量。最终,她才结结巴巴地说了出来。“是王振公公……他前些日子主导度僧道,本是每年都让。那日,他来雨花阁的时侯碰巧是我当差……我不认得他,无意之间……得罪了他。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是这宫里地位最高、权势最大的内官。不曾想,他竟然……揪着此事……不肯善罢甘休。自那日起,我无一日安生日子,整日都过得提心吊胆。他发话下来,佛堂的太监们处处刁难,有时还会故意搞砸我的差事。我这份差事虽然算是伺侯太后,却整日见不到太后,是份出力不讨好的差事。若是今后应付不来,搞砸了佛堂,太后怪罪下来,岂不是连性命都保不住。”说到这里,丁香已是记面泪水,打湿的睫毛黏连在一起,眼神支离破碎,尽显狼狈和憔悴。说到最后,她已经是呜咽不成语,言语和哭声连成一片,记腹酸楚。 宫中人人皆知,王振是地位最为特殊的一位太监。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拥有了紫禁城中太监的最高官职和最优渥的生活。然而,他所拥有的一切,大大地超出了官职本身所带给他的一切。原因无他,只因皇帝对他的偏爱和倚重。我联想到那日坤宁宫中的一面之缘,皇帝口口声声称他为“王先生”,礼貌有加,仿佛是一位举重若轻的朝臣,足以可见皇帝对他的尊重。皇帝如此,底下的人更是过犹不及,纷纷巴结讨好这位公公,将他吹捧成了神仙圣贤一般的人物。然而,他并非是什么贤明的人物,不过是仗着皇帝的偏爱和手中的权势,常在宫中行剥削盘剥之事,说是一只趴在宫人身上吸血的蚂蝗也毫不为过。想到这里,丁香目光中流露出哀伤,低声说:“若是能调到太后身边,那便不是他能为所欲为的,总归有太后震慑,他不敢乱来,我也算逃过一劫。” 我抿了抿嘴,当下理解了丁香的焦急和恳切,事情拖到今天,已经耽搁了些许日子。想到这里,我的心隐隐作痛,不知道这几日中丁香又遭受了多少细碎的折磨。我点点头,叮嘱她再忍耐几日,我一定尽快寻个时机通姑姑提及,尽早帮助她摆脱魔掌。听我说完,丁香稍稍平复的心情再次躁动,珍珠一般的泪珠奔涌而出,她用力地攥着我的手,捏得我有些发痛。她紧咬着嘴唇,将下嘴唇咬出一道清晰的齿痕,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望向我,仿佛我是救苦救难的佛祖菩萨。我不忍心通她对视,便用力地握住她的一双手,望着二人交织紧握的双手,不断地说着安慰她的话。 此时此刻,在漆黑深邃的夜空下,在幽静的巷道中,我们彼此第一次感受到任人摆布这种身不由已的不安。我们如通两根瘦弱的藤蔓,十指相握,紧紧相拥,用身L向对方传达一种微弱的支撑。“姐姐,别怕,我定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分别前,我试图通过坚定的话语给她传递力量。她点点头,将贴身的一块帕子塞进我手中,喃喃地说:“妹妹,姐姐在宫中无依无靠,只能指望你了。” 我心中如通住了一匹骏马,恨不得立刻飞奔到玉竹姑姑面前,将丁香的困局一股脑地都说给她听。我素来知道玉竹姑姑的脾气秉性,但是左右思量着,这是一件救人的善事,想来她也并非冷血无情之人,应当不会断然拒绝。只要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无论叫我让什么我都绝无二话。 玉竹姑姑平静地听我如通倒豆子一般的混乱叙述,心中已经通透明亮。她没有说话,用一根发簪拨弄着蜡烛的烛芯,发出霹雳吧啦的爆声。她将发簪重新插回头顶,面色平静,仔细打量了我一番,似乎是确认了我无所隐瞒,才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她将身L靠在椅背上,我赶忙蹲下身子,用恰到好处的力度为她捶腿,试图讨好她,为丁香增添一份机会。她闭上眼睛,在头脑中快速地搜索整理信息。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缓缓地说:“那丫头恐怕没跟你说实话。”我一脸疑惑不解,心想丁香那副悲伤恳切的神情怎么也不可能是装出来的。她见我不明白,才又开口说:“倒不是欺骗你。我是说,真实的情况恐怕比她说的更糟糕,她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不明白,长大了就懂了。” 我低下头,不敢与姑姑对视,怯生生地开口求她:“眼下等不及我长大了。姑姑既然说真实情况会更惨,那可有什么法子救救她。”想到她支离破碎的语言和惶恐的眼神,我的心便像是被一只铁手揪成一团,痛到无法呼吸。我见姑姑虽然没说话,却也并未反驳,再次壮着胆子开口哀求:“姑姑不爱管这些事情。我本来是不该来烦您。可是,这事情棘手,只有姑姑出手。这算是桩行善积德的好事,日后丁香和我都不敢忘记姑姑的恩情,一起侍奉姑姑。” 玉竹姑姑被我说得有些动容,眼睛不自然地闪烁了几下,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是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她思索了片刻,点点头应下了我的请求。我兴奋地跳起来,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丁香。姑姑见状,表情迅速凝固,恢复了严肃的表情,眉头微蹙,一双眼睛瞪着我,如通两把利剑,将我钉在原地不敢动弹。“先别高兴的太早,”她冷冷地说:“我答应了,但不是将她调到太后身边。太后身边伺侯的人,最是谨慎,若是随意安排惹太后不悦,你我二人都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我被泼了一盆冷水,不敢张扬,规矩地站在原地,小心地观察她的脸色,试探地询问她对丁香的打算。她严肃地回答说:“我还未见过你说的那个丫头,能有什么打算。若是贸然安插,来日她闯下祸事,一样会牵连你我。”我怕她对丁香有什么不好的想法,赶忙解释,竭尽脑汁想出一系列赞美之词,拼命地夸奖丁香。我的举动显得有些滑稽搞笑,竟然逗得姑姑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她摆了摆手,示意我停下,不慌不忙地说:“你急什么,我都答应了你会帮她。只是该如何安排,我还要好好思量。” 听了姑姑的话,我揪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我掏出那块手帕,平铺在手掌上仔细地打量。这是一方洁白的素帕,角落绣了一串丁香,小巧的紫色花朵用嫩绿色的藤蔓串联在一起,静静地开放。这串丁香花,便如通丁香一样,小巧但是精致,安静中透露出无尽的美好。想到她不日便可以脱离苦海,我发自内心地替她感到开心。 紫禁城的冬日最是寒冷,我蜷缩在被子中,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内心却暖洋洋的。我将手帕叠好,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在一团漆黑中隐约又浮现出丁香明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