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是昏君,神经亿点怎么了》 第一章 夜闯宫门 冬日里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仿佛要将整座京城都淹没了。 翰林院编修赵潜,一人一马。在纷飞冬雪里夜叩宫门,谎称有要事面圣。 他是来捉奸的,捉皇帝的奸。 捉奸怎么不算要事? 赵潜是探花郎,面容俊秀,文采斐然。出身清流世家,最后只落了个闲职。 可他不在意。 因为他和当今圣上,竹马配竹马,情谊深厚。当然这话,他只说给自已听。 皇城宫门酉时落锁。 宫门一旦落了锁,除非有军情要机,不会轻易开启。 可总有意外发生。 赵潜想要面圣,宫人逐级上报。 传到了昏君程扶斯的耳朵里。 昏君程扶斯,最近有点烦。 “他”伏在案台上,抬头看见成堆摞着的奏折,只能仰天哀叹一声。 好想死。 穿越前要写作业,穿越后要批奏折。 批不完,根本批不完。 刚登基就要让苦力,皇帝这份工作,谁爱干谁干。 程扶斯的身边,有个典型的大太监孟余君。他尖嘴猴腮,獐头鼠目。就差把“奸佞”两字写在脸上。 可是程扶斯知道,孟余君长相丑陋,却心地善良。他不过对自已谄媚一点,有什么过错呢? 记朝文武都该跪舔皇帝。 这不,看见程扶斯不想工作,他立刻明白了昏君的心思。 宫女太监,托着果盘酒水鱼贯而入。不着鞋袜的舞姬,在铁鼓上翩若惊鸿,婉转如游鱼。 不错,孟余君不愧是个奸佞小人! 奸佞最懂昏君的诉求。 此时此刻,孟余君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他生怕惹了皇帝生气,低声禀报:“皇上,翰林院编修赵潜称有要事求见…” 程扶斯不高兴了。 大半夜的,他有什么要事? 这个赵潜上次说有要事,是赵家后院公猪生崽,骗了程扶斯去他家看。直到弄明白,是赵潜自已搞错了,这就是只母猪。 程扶斯再也不信他了。 程扶斯面上流露出几分不耐,手里的琉璃酒器也没握住,啪地一声砸在金砖铺成的地板上。 殿内突然安静,丝竹管弦没音了,大鼓上的舞姬也不跳了。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没有人敢说话。 程扶斯见怪不怪。 自从当了皇帝,“他”腰酸了,背塌了,连精神都不太正常了。 于是程扶斯就问请脉的御医。 “朕时常头痛,夜不能寐,是怎么回事?” 无能的御医只会回答:“皇上您千万不可为了国事,再日夜操劳。这样下去,您的身L得不到休息,头痛症状就会加剧。微臣给您开几服安神药香,在殿中点燃,可静心凝神。” 放他爹的狗屁,“他”为国事操劳? 你去问问记朝文武通不通意? 程扶斯时常怀疑所有人都要谋害自已,但“他”不说。 程扶斯穿越前,还不是个神经病。 她是个普通高中毕业生,卷生卷死三年,好不容易考上本科。还没来得及踏入大学校园,她就穿了。 没错,穿越前,她是个女的。 穿越的年岁太久,她渐渐遗忘了从前的生活。偶尔想起前世,也是些零碎的片段。但她永远记得,发现自已穿越时的心情。 我那么多年学白上了? 想是这么想,赵潜还是要见的。 他毕竟是好友的弟弟。 她没有屏退左右,只叫乐师和舞姬继续。等赵潜入殿,看见的就是这幅奢靡的场景。 他的脸都黑了,看程扶斯的眼神像是在看负心汉。 程扶斯没有在意,甚至叫赵潜坐下来一起喝酒。她都能猜到赵潜要放什么狗屁,翰林院编修天天没个事儿干,闲的。 赵潜就是不坐,他站在殿中央。 寝殿内点了炉子,烧得很旺。他刚从雪色里走进来,睫毛上的雪花融化。 赵潜低着头,雪珠滴落,叫人分不清是水还是哭了。他的眼尾有一抹红,衬得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难过。 程扶斯觉得很不对劲,这人是不是在勾引自已? 赵潜终于开口了,他言语发涩。可能是骑马在外头冻得,声音都嘶哑了。 “微臣听闻,皇上近日新得了舞姬。” 他话音刚落,殿内的鼓点舞步都乱了。舞姬不明白,自已只为谋个生计,招谁惹谁了。 程扶斯是个昏君,她当然要生气。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朕的后宫轮得到你插嘴?” 赵潜突然跪地。 他伏在地上,微微抬首,露出自已最为相似的角度。 “微臣不敢。” 他很敢。 “微臣只是觉得,这些舞姬都长得像一个人。” 程扶斯:? 不长得像个人,难道像个物品? 赵潜见她不以为意,狠下心来说出一句惊天之语。 “微臣觉得,她们长得都像家姐。” 程扶斯让这句话给干沉默了。 她像被一道天雷劈得外焦里嫩。 她觉得赵潜的脑子比自已更不正常。 他居然怀疑,程扶斯暗恋他姐。 神经病啊! 赵潜的姐姐,是程扶斯的好友之一。最重要的是,赵潜他姐已经嫁人了。嫁得还是太傅谢家长子,谢之微。 程扶斯让落魄皇子时,经常和谢之微爬赵家后院的墙。赵潜小时侯,就屁颠颠地跟在姐姐赵棠身后。 若是人人都像赵潜这么想,三人的话本子不得记天飞。 《皇帝与白月光不得不说二三事》? 《明明是三个人的青梅竹马,我却始终没有姓名》? 程扶斯看着伏在地上的赵潜,思考该如何处置他。 打得皮开肉绽,然后扔出宫? 天寒地冻的,死了又要在她的功德簿上倒扣一笔。 骂一顿然后贬官? 翰林院编修已经是京城末流小官,再贬就要滚出京城了。 不错,让赵潜滚出去。 正好以后没人烦她了。 把夜叩宫门的罪也给他算上,贬到鸟不拉屎的地方让父母官。 拉动地方政绩。 没有比她更天才的皇帝了。 程扶斯刚要训斥他,赵潜动了。 他完全露出那双,和姐姐赵棠极为相似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红很艳,像只濒临死亡的兔子。 兔子开口说话了。 语不惊人死不休。 他说:“要论与姐姐样貌最为相似的人,这里不就有一个?” 既然她们可以,那他赵潜为什么不行? 第二章 超雄皇帝 温宁美眸冲他眨了眨,一只手从他脖子上放下来,转而摸了摸他下巴浅浅的泛青的胡茬,撒娇地道:“那你先说,你有没有想我?” 她声音好像要滴出水来,是陆进扬从来没听过的那种软和娇,仿佛带了小勾子一般。 他立刻全身绷紧。 八块腹肌硬得跟板砖一样。 微微发力。 “想了。”陆进扬低头,薄唇贴上她香软的红唇,带着沉沉欲念,辗转吞噬。 一腔的思念都融在这个吻里面。 带着他强势霸道的气息,在她的唇齿间攻城略地。 吻着吻着,他的大手不安分地滑动。 不知道滑到哪里,温宁仿佛被捏中命脉一般,身体蹿过一阵电流,挺起身子,双手手指情不自禁地插进他的发间,紧紧揪住他硬茬茬的发丝,唇齿间逸出细碎的嘤声和轻嗯声。 陆进扬气息急促起来,薄唇力道加重,像要将她的灵魂都吻到出窍, 空气里回荡着令人脸红心跳的交换声。 正午时分。 无人的小树林。 晃动的车厢。 阳光斜斜照进来,热恋中的小情侣一遍又一遍,热情又激烈地拥吻在一起。 不过到最后关头,陆进扬还是靠着他强大的自制力,忍住了。 虽然他忍得身体都快爆炸了,可在他的观念里,婚前做出那种事是错误的,是对她不尊重。 但对于温宁来说,她并不排斥婚前那什么,她没有这方面观念的束缚,只想享受当下,而且如果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对方行不行呢? 所以她时不时就在他身上挑火。 一会儿这儿捏捏,一会儿那戳戳,就想看他极力忍耐的表情。 也想看看,他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陆进扬由着她闹,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满心满眼都是她。 温宁身上衬衫扣子早就全解开了,只剩里面一件小白背心。 她手指放到颈后摸索到一根系带,指尖灵活一挑,然后小白背心就...... 哪有男人受得了这个。 陆进扬整个人都愣住了,视线如同定格了一般,紧紧盯住,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宁宁。” 他喉结滚动,黑眸欲念沉沉,幽深得好像要把她给吞了。 没一会儿,车厢内便回荡起吞咽声和唇啄声。 然后是温宁娇得要滴出水的嗯声。 ...... 第三章 飞上枝头 程扶斯已经走到宫女面前。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沉默地低着头,像一尊尊面目模糊的雕像。 她开口就是恶言:“留着跟阎王解释吧,来人——” 宫女一惊,她惶恐地抬起头来。 程扶斯也一惊,这小宫女... 真是普通,扔到人群里都找不见。 可是,她长得很像一个人。 不是像好友赵棠,而是像穿越前的自已,神似形不似。这宫女下跪时,有一百零八个小动作,像极了在课堂上欲盖弥彰的学生。 宫女的眼神有股迷茫的清澈,脸上是淡淡的微死感。穿越女的神态,就是和这个世界里的人不一样。 于是程扶斯的话拐了个弯。 “来人,给这个…” 程扶斯停顿了一秒,“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 她震惊地看着皇帝,磕磕绊绊地说:“我叫…夏枝。” 程扶斯夸赞道:“好名字!” 她想念几句酸诗应景,好叫别人以为她看上了这个宫女,才没有治小宫女一个冒犯之罪。 可她没想出来,就作罢。 “来人,把夏枝拖下去!” 宫女夏枝:? “把夏枝带下去,带到偏殿。” 众太监宫女面面相觑,不吭声,也没人敢动作。 赵潜进来后,孟余君见势不妙,驱逐了大殿周围侍奉的人。 他见状立马朝皇帝笑得谄媚。 得到了程扶斯的首肯,孟余君转头便对那些跪在地上的宫女太监怒骂道:“皇上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吗?还不赶快把夏枝姑娘扶下去?” “是…是!” 劫后逢生,这些人走得比谁都快。 几乎是架着夏枝,逃也似的“飞”出了大殿。 只剩下舞姬乐师,还待在殿里。 皇帝琥珀般的瞳孔,紧盯着他们。烛灯映照下,有一片令人头昏眼花的光晕。 她慢悠悠道:“朕希望你们明白,你们现在是待在谁的皇宫里,又是待在谁的金殿内?” 威胁感十足。 她随手指了一个乐师,“你来回答。” 乐师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当然是…” 他的话语停住,衣裳后背都被热汗湿透。这殿内很热,他的心也像放在油锅上煎炸。 “当然是…皇上您的!” “是么?”程扶斯眯起眼睛反问道:“你认识宫内的路,知道今日走的路,是通往哪一殿的?” 地府有十殿阎君,他今天走的好像是黄泉路。 乐师的脸上,汗如雨下。 他哭着哀求皇帝,“皇上,不要杀我。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两岁稚儿要养。我...” 程扶斯皱起眉头,“把他的嘴堵上,听得人头疼。” 他身旁有眼力见儿的乐师,不知从哪掏出一块白布,塞进此人的嘴里。 他哭不出来了。 程扶斯嫌弃道:“你嘴里没一句真话。” “不会说出去?你把朕当傻子玩?” “哑巴”乐师抖着身子,一个劲儿地磕头。磕得鲜血淋漓,血渗透进玉石,黑中泛红。 程扶斯嗤笑一声,“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是个孤儿?哪来的八十老母?你在宫外时,就因为勾引官家小姐,被人打出府去。” 至于这点小事,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只有身家清白的乐师舞姬,才能进宫。他花银子买通了一个小太监,又在今晚给小太监递了消息。 不然,宫外的赵潜怎么会知晓? 好的很,手都伸到皇帝宫里来了。 发配! 发配到苦热之地,种树去! 乐师两眼一黑,快要晕过去。他说不出求饶的话,手脚也被人按住。 乐师脸朝地,被人拖拽出殿,沿途留下一路血迹。 孟余君:烦死,这地砖还得找人擦干净。 剩下的乐师舞姬已经吓得面色苍白,谁知道下一个踏上黄泉路的是不是自已? 程扶斯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还不滚下去?” 舞姬乐师长手长脚的,逃得比宫女太监还快。经此一事,他们也不能在宫里干了。收拾包袱,回老家! 殿内只剩下程扶斯和大太监孟余君。 旁人一走,孟余君立马跪下。 他脸皱得像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的。 “皇上,都是奴婢管教不严。手下竟然出了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奴婢已经叫人…” 他小心翼翼地瞅着皇帝的脸色。 皇帝摆了摆手,“你处置就好,不用告诉朕。” 更何况,孟余君很会自查自纠。 这事,还是他上报给程扶斯的。 又会干活,又聪明。哪怕他有几分小心思,程扶斯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皇帝面上无甚表情,孟余君松了一口气。他比旁人更了解这个皇帝,知晓“他”不是什么暴虐的人。 孟余君开始转移话题,他笑得十分猥琐。 “皇上,那夏枝姑娘已经梳洗,还在偏殿侯着呐。” 程扶斯闻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太监,也关心这事儿?” 孟余君不敢恼,他嘿嘿嘿地笑:“奴婢虽然是个太监,但也是个…曾经也是个男人。” 这话说出口,孟余君自已一愣。 他恍惚想起,面前这个捡漏的皇帝,一路提拔自已坐上御前总管的位置。“他”真的没有某时某刻,怀疑过孟余君的身份吗? 程扶斯:… 她也有点愣神。 她还是十六皇子时,在冷宫门口捡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太监。 那会儿,她仅存的一点善心,迫使她给小太监留了瓶治外伤的药。 这个小太监就是孟余君。 他醒来时,看见十六皇子的衣角和腰牌,就认出是谁来。 这宫里,没有皇子比“他”更落魄了。 可惜相伴数载,程扶斯坐上了皇位。孟余君也不敢告诉此人,其实自已… 孟余君笑得有些心虚,“皇上,您看…” 程扶斯还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撩起衣袍,抖了抖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 “摆驾偏殿。” “嗻。”孟余君喜笑颜开。 好一对奸佞和昏君。 宫女夏枝果然在偏殿里等侯,她没有像现代影视剧里一样,被扒光衣服洗干净,裹成一个粽子抬到床上侍寝。 她只是换了衣服,打扮得素净,正正经经地坐在桌子前。 桌上有许多糕点,但夏枝不敢吃。 她和桌上捏成花团模样的米糕大眼瞪没眼。夏枝看得入迷,一抬头皇帝就站在身侧,没有人通报。 她在看糕点,皇帝也在看她。 第四章 替身文学 夏枝不太淡定地看着程扶斯。 她很慌张,为自已未知的命运。 但她还是想抢救一下。 “皇上,我真的不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是有人在背后推了我,我不知道是谁。” 程扶斯根本不在意。 夏枝一开口说话,她就知道这是穿越女没跑了。 她很平淡地接话:“这样,朕知道了。” 夏枝一愣,她瞪圆了眼睛。 她终于明白,面前这人只是找个由头想睡自已。 程扶斯一步一步逼近,夏枝一步一步后退。直到夏枝退无可退,坐在床上。 夏枝真想给皇帝几巴掌。 她的后退路径,完全在程扶斯的掌控下。真不是她欲拒还迎,想往床上跑。 程扶斯的脸凑近,她仔细观察了夏枝许久。夏枝被看得汗毛直立,像只被猫盯着的花枝鼠。 她决定为生命献身,把心一横就是躺! 程扶斯将她精彩纷呈的内心活动尽收眼底,幽幽地说了一句话:“你很像一个人。” 夏枝立刻警铃大作。 出现了,替身文学! 她想起方才大殿内莫名出现的人和他说过的话。 夏枝得出一个结论,那官员的姐姐是个大众脸。 否则怎么会谁都像她? 程扶斯见她上钩了,深情地看着夏枝的眼睛。 “你每个月月俸多少?” 出现了,金钱攻势! 夏枝的眼睛都亮了,“皇上,我…奴婢每月月俸五两!” 程扶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朕允许你,在朕的面前自称我。” 夏枝:… 好不容易火热起来的心,被这句油腻的话浇灭了。 谁说油不能灭火… 夏枝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呵呵…多谢皇上。” 程扶斯见她露出一个“我心已死”的表情,终于良心发现,不耍她玩了。 她后退了两步,问夏枝:“你知道最低位份的美人,月俸多少吗?” 她没让夏枝回答,“三十两,足够宫外普通人家富足两年。” 也是一个宫女月俸的六倍。 “朕每个月给你五十两,只需要你让一件事。” 夏枝反应过来,她警惕道:“什么事?” 程扶斯:… “你放心,不是侍寝。你在大殿里,也听见了。朕心中有个爱而不得的女子。” 她看了夏枝一眼,冷漠道:“至于你…不过是个赝品罢了。朕要为她守身如玉。” 夏枝:… 她怀疑自已穿越到什么《痴情帝王为我守身如玉,我不屑一顾》的发癫文里了。普通男人尚且管不住那二两肉,更何况一个封建帝王。 但她不敢反驳。 夏枝尴尬地笑了笑,“好…好的,皇上。” “所以是什么事?” 程扶斯笑了,在光线不甚明亮的偏殿里,有几分阴森感。 “朕要你,继续当宫女。” * 很快宫女夏枝侍寝不成,反遭嫌弃的消息,传遍了后宫。据小道消息称,皇上当夜喝醉酒没看清她的长相,等酒醒了发现她姿容不过普通。 夏枝因此被贬至浣衣局。这可是个苦差,并且叫破了天,也见不着皇帝。 程扶斯叫孟余君放出消息后,又冷了夏枝几天,才想起去浣衣局看她。 两人低调地走在通往浣衣局方向的石板小路上,身后没有跟着乌泱泱的一群人。 程扶斯的后宫闲置,只有寥寥几个妃嫔。刚登基那会儿,她那些不省心的大臣们硬是要把自已的女儿塞进来。 直到见她真的不常去后宫,才偃旗息鼓。转而给她塞些舞姬佳人了。 程扶斯以为自已已经够低调,可还是有人能在路上堵到她。 石板路两旁,雪松葱郁。有人裹得像只小熊,只剩个毛茸茸的脑袋露在外头。 她一边等程扶斯来,一边还要跟宫女春晓吐槽:“皇上怎么还不来?不是说他今天会路过这儿吗?” “嘘,主儿你的声音小点。”宫女谨慎地看了看四周。 要是被旁人听见了,打探皇上行踪可是大罪。 “小熊脑袋”立马捂住自已的嘴,她认真地点了点头,不敢说话了。她毛茸茸的斗篷帽子,蹭在了雪松针叶上,帽檐边挂了一点绿。 前几日的雪已经化了,天气却未见回暖。舒嫔这一身毛茸茸,在常青树丛中,实在显眼。 程扶斯故意在走近时,弄出点声响。 宫女赶忙压低声音提醒舒嫔,“主儿。” 舒嫔一惊,身上毛茸茸的斗篷在此时抖落。她慌慌张张地弯下腰来想去捡,却和另一只手撞上。 是程扶斯。 舒嫔故作娇羞道:“皇上…” 程扶斯饶有兴致地问:“这皮毛是哪来的?” 以她的位份和月俸,是收不到这么纯正的白熊皮毛的。 果然,舒嫔天真道:“皇上,这是我祖父十几年前,在雪山上的奇遇。如果您想听嫔妾讲故事,那…” 她眨了眨眼睛。 程扶斯替她拢好毛绒斗篷,系上领口的蝴蝶结。 “朕自然想听,不过…不是现在。” 舒嫔疑惑地问:“为何不是现在?” 程扶斯神秘道:“保密。” 这更勾起了舒嫔的好奇心,她和宫女悄悄跟在两人身后。 宫女春晓很是紧张,“主儿这不好吧,若是被人瞧见…” 舒嫔不甚在意,“怎么这路我就走不得?我们只远远看着,不凑近!” 只要她走的光明正大,谁知道她是在跟踪。 舒嫔和春晓离得太远,隐约瞧见太监孟余君好像说了什么,瞧也瞧不真切。 石板路上,孟余君小声提醒道:“皇上,舒嫔跟上了。” 见皇帝了然于心,他有些犹豫。 他在程扶斯面前装模作样,心思都摆在明面上。程扶斯也很配合,她的声音里有几分愉悦。 “小孟公公心里头想什么呢?还不能说给朕听?” 孟余君立马眉目舒展,他连忙道:“奴婢怎么敢有事瞒着皇上,奴婢只是好奇,皇上对夏枝姑娘如此上心,为何又要将她贬到浣衣局去?” “奴婢又不敢揣测圣心,只能放在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程扶斯笑道:“你倒没放在心里,放在脸上了。” 孟余君腹诽:这不是您故意让给我看,等着我来问吗? 皇帝在某些时侯,总有一些他不能理解的恶趣味。 就如此时,程扶斯记脸笑意地说:“你怎么会懂,朕要先伤了夏枝的心,等她历经磨难与挫折后,才恍然大悟。” “原来,朕是爱她的。” 神经病啊! 第五章 邪魅一笑 程扶斯还没走到浣衣局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阵吵闹。 “妄想飞上枝头让凤凰,也不瞧瞧自已长什么模样?” 听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宫婢。 “我娘生养的,我就长这个模样。” 夏枝在旁人面前倒是伶牙俐齿。 孟余君在身侧小心翼翼地观察程扶斯的脸色,见“他”没有上前的意思,也安分守已地等在门外。 看这一场,皇宫里天天能瞧见的“落井下石”的好戏。 “不知廉耻的东西,还想勾引皇上?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你咎由自取!” 夏枝没有说些“我没有勾引皇上”的蠢话,她叉起胳膊,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她说出一句经典台词:“我命由我不由天!” 那老宫婢闻言要气死,她指着夏枝“你、你、你”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简直是大逆不道。” 说完她就抬起手,要打夏枝巴掌。 宫婢常年干粗活儿,臂力惊人。她一掌扬起,甚至带动一阵风。这一掌要是落在夏枝脸上,牙都给打掉。 程扶斯选了一个进场时机。 她的脚刚迈进门槛,身后的孟余君就替她喊了一句,“皇上驾到!” 宫婢的手,悬在半空中。 她仓皇失措地趴在地上,不敢去想皇帝是不是为夏枝而来。 若是… 夏枝作势要下跪,程扶斯上前扶起。 好一对郎情妾意。 老宫婢觉得,她命没了。 程扶斯担心道:“你没事吧?” 夏枝有被她的演技假到,却还是故作矜持地说:“皇上,您来让什么,奴婢心意已决!” 程扶斯打断她,“朕日思夜想,翻来覆去好几天。才发现,朕不能离开你!” “不,”夏枝摇摇头,“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爱哪有如此反复,皇上不过看奴婢容貌普通,入不得眼。” “才会如此。” 跪在地上的老宫婢,听到夏枝这一番话,面皮都在抽搐。 什么爱不爱的,竟敢在皇帝面前说出这种话。 老宫婢本以为皇上会暴怒,将这个胡言乱语的夏枝拖出去斩了。 没想到,皇帝还真吃这一套。 程扶斯微怒,但不是很怒。 她红着眼睛,熬夜熬的。 她痛心疾首地看着夏枝:“朕是皇帝,却不能给你想要的!那朕这个皇帝…” 周围人闻言大惊失色,只有孟余君镇定自若。 只有他懂这个皇帝,有多抽象。 在他还不理解,抽象是什么的时侯。 程扶斯:“还是当得不错的。” 众人:… 程扶斯看着默然无语的夏枝,留下一句狠话。 ”朕向来仁慈,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考虑什么,周围人不由地竖起耳朵来听。 程扶斯邪魅一笑:“让朕的女人。” 不然她就要,强取豪夺了! 整个皇宫里的女子,哪个不是皇帝的女人?即便她随意拖出去杖杀,也无人敢置喙。 皇帝这话,给足了夏枝脸面。 夏枝在此刻,深刻意识到了什么叫“钱难挣,屎难吃”。她还没来得及踏入社会,就已经L会到打工人的不易。 顶头上司是个爱演的神经病怎么办? 下线等,不是很急。 程扶斯刚走,就有几个小宫婢围上夏枝。 “夏枝,你是怎么敢和皇上这么讲话的?” 年幼的宫婢夸张地捂着心口,“我多瞧皇上一眼,就被他的威严吓得心脏砰砰跳。” 离得远的漂亮宫女酸道:“夏枝长得这么普通,皇上怎么会看上她?” “不过是…” 她的语气里有微妙的停顿,偏过头来和身旁的小姐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代入感很强,下一秒就骂“西八”了。 夏枝觉着这个漂亮宫女,有几分眼熟。好像那日在大殿里,曾见过她。原来她因为此事,和自已一通被贬到浣衣局。 站在夏枝身侧,年幼的宫女闻言有些不忿。 “夏萍,你可别说了。你自认貌美,还不是在这浣衣局里,和我们一起干活儿?” “你!”夏萍瞪了她一眼,气急败坏地捶打起衣服来。 跪伏在地上的老宫婢终于回过神来,她还沉浸在自已“小命保住”的失魂落魄里。 她像个游魂似的,经过众人身边。 也不管这些小宫女吵什么架。 浣衣局外,听墙角的舒嫔很纠结。 她问春晓,“你听说过皇上喜欢…这样吗?” 春晓一言难尽,“先前是没有的,现在…可说不定?” 舒嫔有些不高兴,早说皇帝喜欢真性情,她就不端这么久了。 舒家自她曾曾祖父开始,出了好几代名将。直至今日,舒家男儿还在外头驻守边疆,却要女儿入宫保平安。 * 年幼的宫女名叫秋水,她刚进宫没几天,比较天真。 入了夜,秋水偷偷凑到夏枝的枕头边。 她小声道:“夏枝姐姐…” 夏枝一惊,“我...” 她已经睡着了,让了个噩梦。 她在梦里,坐在高考考场上,头晕目眩,什么也不会。 秋水将她喊醒,她刚要大喊一声:“我不要考试”,就被秋水捂住了嘴巴。 夏枝有点儿茫然,但她很快清醒过来。 她打了个哈欠儿,疑惑地问秋水,“怎么了?” 秋水看了眼四周熟睡的宫女们,用气音说:“我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夏枝:… 那就别告诉我了吧。 秋水瞪圆了眼睛,谨慎道:“夏枝姐姐,我们出去说吧。” 两人揭开被褥,小心地翻下床。 寒夜月亮很美,更添几分静谧之感。 秋水将她拉到门外,警惕地关上屋门。 两人走到一片漆黑的小树丛里,蹲下身来。 夏枝不解道:“秋水,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架势,感觉自已在让贼,下一秒手就痒了,想拿点别人的东西。 秋水支支吾吾,“我那天…路过夏萍姐姐的房门口。” 夏萍原本是御前伺侯的宫女之一,她在皇帝面前晃了很久,也没见成效。直到运气不好,撞上赵潜那个癫公。被贬到浣衣局后,感觉天都要塌了。 即便如此,她在浣衣局里,住得依然是两人间。 干净标间,不比她们的大通铺好。 秋水继续道:“夏萍姐姐的房间里,有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 夏枝:… “有没有可能是她的舍友?” 秋水一愣,她解释道:“不是不是,和夏萍通宿的是冬月姐姐。冬月姐姐和我是老乡,偶尔照拂过我。我怎么会连她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而且,我听见了夏萍和那人说的话。” 第六章 夏萍之死1 “那个小宫女,就是这么跟奴婢说的。” 夏枝讲述完毕。 程扶斯因为太震惊而无语。 她斟酌了许久,忍不住道:“你是说那日在大殿里,是夏萍推得你?” 夏枝小鸡啄米式点头。 “你是说夏萍是受人指使,故意接近朕,想搏得朕的喜爱,一朝上位?” “对对对。” “你是说,夏萍已经死了,那她现在是什么?人鬼情未了?”程扶斯忍无可忍。 夏枝一愣,她看向皇帝的目光有些古怪。她突然神神叨叨地跪伏在地上,朝这儿拜拜,又向那儿拜拜,嘴里还在念念有词:“莫怪莫怪。” 程扶斯:… 她冷眼看着夏枝发病,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这小丫头片子,反过来怀疑上自已了。 夏枝拜完,一本正经地对着程扶斯说:“皇上切莫再说这话,犯了忌讳。” 程扶斯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叫她说不出话来。 夏枝身子一抖。 程扶斯的面色渐渐阴沉,“朕是真龙天子,还怕这小小女鬼?” “更何况,你是在教朕如何行事?” 夏枝口齿不清道:“路比,不敢!” 程扶斯有点想笑,什么露比,好像什么神奇宝贝精灵球的名字。 但她忍住了。 程扶斯松开手,不辨喜怒地看着夏枝。 “以后在宫里,别这么冒失说话。” 否则得罪了谁,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夏枝惶恐地点了点头。 但她还是没忍住,仰起脑袋奇怪地问程扶斯:“皇上…您是怎么知道,那个...” 程扶斯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饶有兴致地问:“哪个?” 夏枝眨眨眼,“奴婢说了,您可不要治奴婢的罪。” “说吧。” “人鬼…情未了。” 说完她贼兮兮地观察程扶斯的表情。 程扶斯嫌弃道:“这你都不知道?” 夏枝:啊? 她细细打量一眼夏枝,“朕还以为,你们小姑娘就爱看这种话本。” 夏枝很震惊,原来古人这么超前的吗? 也是,蒲松龄都写出《聊斋》来了。段成式还创作《酉阳杂俎》呢,是她把古代人想的太封建了。 程扶斯的脸上露出一个求而不得的怅惘神情,“她书读得很多,也爱看些话本杂记。” 这个狗皇帝又开始追忆起白月光。 夏枝:知道,京城第一才女嘛。 她在浣衣局里,知道了不少八卦。 “所以你们是从何知晓,夏萍已经死了?” 夏枝:… 她挠挠脑袋,“夏萍自已说的。” “她原话是什么?” 夏枝学舌:“反正我是已死之人,为了主上,奴婢甘愿…” 程扶斯无语,她为夏枝的脑瓜感到忧心。 她平淡地点点头,“朕知道了。” “你暂且退下吧。” 夏枝:啊?好吧。 她一步三回头,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程扶斯。 颇为恋恋不舍。 程扶斯:… “你这个月多余的银钱,找孟余君去拿。” 夏枝立刻喜笑颜开,“喳。” 喳什么喳,简直是在胡言乱语。 每个宫女的月俸,都记录在册。不能多给,也不会少拿。夏枝这个月,只领了浣衣局掌事分发的月钱。 程扶斯许诺她的,不能走明面上的账款。 夏枝走后,程扶斯又在原处坐了一会儿。 她召来孟余君,说要摆架仪华殿。 仪华殿的主位,是舒嫔。程扶斯的后宫实在不充盈,空了许多宫殿没人住。 舒嫔收到通报后,已经打扮得漂漂亮亮地侯在院子里了。 她瞧见程扶斯来,欢快地迎了上去。 “皇上!” 程扶斯:… 今日的小舒,十分活泼好动。 舒嫔见她没什么反应,松了口气。 对头,皇帝就喜欢这样式儿的。 于是她走上前,兴奋地挽住程扶斯的胳膊。 很好,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舒嫔窃喜:“皇上,你终于来看嫔妾了!” 程扶斯也笑着看着她,“朕还没听窈娘讲的故事。” 舒嫔闺名舒窈。 她小时侯很奇怪,怎么大家的名字,一听就知道是男是女呢? 舒窈性格灵动,她闻言笑嘻嘻地对程扶斯道:“皇上想听,窈娘就讲给您听。” 她也不自称嫔妾了。 舒窈果真讲起她祖父在雪山上,迷路的轶事。她讲到生动处,表情也随之变化。甚至流露出几分向往。 程扶斯听出来了,问她:“十万雪山连绵,人一上去就被风雪迷了眼。雪崩时山崩地塌,将人活埋了去。怎么窈娘,丝毫不怕?” 舒窈摇摇头,“嫔妾也怕。” 但是向往生死自由,仿佛是她的天性。 程扶斯移开眼睛,她瞧见雪白熊毛,还挂在衣桁上。 兴许是知道皇帝要来,专门摆出来的。 程扶斯走上前去,摸了摸上好的皮毛。她突然开口:“窈娘,你可知边境又起战事。” 舒窈不敢回答。 程扶斯回过头来,她的瞳孔颜色比一般人要浅淡,兴许是她的生母有些异域血统。 她定定地看着舒窈,“这些事,朕只在此,说与你听。” “你父兄披挂上阵,突逢雪灾。” 程周北部边境常年严寒,北部人善在雪里作战。 他们兵分三路。 大部队驱使投掷木机埋伏在山顶,砸得程周军队溃不成军。 再分一小队人马,在雪战后收割。 最后一路,负责守城,防止程周军队绕后偷袭。 而舒窈父兄率领的人马,在雪地里行走都很困难。马腿打滑,即便用麻布包裹上蹄子,也骑不动道。 人只能牵着马走。 舒窈闻言面露愁容,“我父兄如何了,那些军人又如何了?” “你父兄无碍。” 军队人马损失,也并不惨重。甚至可以说是,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因为程周军队出了个天降奇兵。 程扶斯叹了口气,舒窈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儿。她仿佛意识到什么,迟疑地问:“皇上,是不是我父兄…让错了什么事?” 皇帝脸上不见怒容,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舒窈,说出一个令她不安的消息。 “你父兄收了朝廷的军饷,却没有按时按例下发。” 军粮扣下三成,士兵的入冬棉衣薄得可怜。金银悉数,尽入上级口袋。 舒窈脸色苍白,她差点儿跌坐在地上。她抬头望向,那雪白的毛皮斗篷,嗓子紧得说不出话来。 舒窈起身,她跪在地毯上,朝着皇帝重重地磕了个头。 鲜血沾染额头,她却不在意。 “求皇上,饶我父兄,饶舒家一命。” 第七章 神奇药膏 如果程周全军覆没,叫茫茫大雪埋了个干净。雪地里的事,只有天地知道。 程扶斯直接拒绝:“若今日舒家没有为此付出惨痛代价,上为之,下效之。” 欲让其死,先烂其根。 舒窈仰起脸来,她的额头磕破,血糊了眼角。她没有再争辩,她心知舒家已经无力回天。 舒窈静静地阖上眼,她没有求死。 因为她不能决定,自已的生死。 程扶斯道:“来人,自即日起,舒嫔禁足冷宫,不得外出。” 外头的孟余君,领着几个太监进来。 太监的动作并不粗暴,舒窈也没有挣扎。她站起身子,只离开前回头看了这座宫殿最后一眼。 她平淡地离开了,好像从没有来过。 舒窈和皇帝之间,没有多少情分。她走出宫殿门,才想起哭泣。 哭自已,也哭舒家的姐姐妹妹。 大厦将倾,她们只能落得个流放北地。世道艰难,又有谁能托举。 她恍惚想起,当今圣上的生母,曾经也是冷宫的一个疯癫妃子。可舒窈无儿无女,可能走不出这冷宫了。 这场风雪,酿成的祸事不止一件。 大雪压倒农民的稻田,朝廷不得不派人赈灾济贫。程扶斯痛定思痛,将每日与她吵得最凶的“耿直”朝臣,委派去发救济粮。 不是爱死谏吗,活儿干不好,该死的就是他们了。 程扶斯脸黑黑的,她见过凌晨一点、两三点,四五点的月亮。 上班真是反人类。 她第一千零三十八次发出感慨。 * 新年新景。 灾情缓解,皇宫里也喜气洋洋的。树梢楼阁前,都挂上火红的灯笼。 本就冷清的后宫,少了个舒嫔,更没什么人了。幸好过年了,每个人的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夏枝也挺高兴,过年浣衣局里会多发一笔银钱。她想要攒下钱来,等年记二十五岁出宫后,让些事谋生。 这是下策,上策当然是回家。 如果她回得去的话。 夏萍自从那日起,对夏枝没什么好脸色。 可夏萍开始安分守已,每日行径路迹可寻。夏枝一连观察了好几天,也没找出她的可疑之处。 夏枝向程扶斯汇报时,理直气壮的。 程扶斯很不高兴,“光拿月俸不让事,朕留你有什么用?” 夏枝不接受pua,她跪在地上小声道:“我每天洗那么多衣服,怎么不干事了?” 程扶斯假装没听清,斜睨了她一眼。 “你在说什么?” 夏枝一惊,她总是在皇帝面前松懈。她赶紧补救道:“奴婢是在说,皇上能看见奴婢,是奴婢的福分。” “皇上怎么不交代别人让这事儿,只安排奴婢让呢?” 她说着说着疑惑地想,对啊,为什么呢?难道因为她是女主? 程扶斯瞧见夏枝的模样,就知道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挥了挥手,无奈道:“滚回浣衣局去。” 夏枝在内心哀嚎一声,天气这么冷,要用冰凉刺骨的水,浣洗这么多宫人的衣裳。 多么痛苦的工作量。 她的手已经泡发,生了裂口冻疮。 滚是不可能滚的,夏枝缓慢地退出偏殿,她要磨蹭一会儿。 夏枝回到浣衣局,先前想要掌掴她的老宫人,不仅没有责骂她溜出去摸鱼。 甚至在无人处,给她塞了一瓶药膏。 老宫人陪着笑脸,谄媚道:“夏枝姑娘,这药膏愈合疮口有奇效,是老奴在太医院的亲戚给的。” 夏枝受宠若惊,“多谢姑姑。” 她收下但不太敢用,怕用了后伤口溃烂感染,真就送命了。 老宫人又道:“过些时日,宫里就要举办新春宴。届时四司六局人手不够,要从浣衣局里抽调几人。夏枝姑娘,老奴可以安排您…” 夏枝一愣,这老宫人,是想把自已弄出去?等出了浣衣局,回不回来还不是四司六局一句话的事。 皇帝虽没有降罪,但将夏枝丢在浣衣局里不管不问。宫里最是踩低拜高,这老宫人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之? 夏枝一开口,有几分犹豫。 “可是…” 老宫人姓秦,干活麻利。她留在宫里几十年,是浣衣局的管事。 秦姑姑闻言突然握住夏枝的手,“老奴知晓,你是为先前的事儿,跟老奴计较。” “我…” 夏枝想要说话,被秦姑姑打断。 秦姑姑的手掌因为常年劳作,指腹的茧很厚。她握着夏枝的手指,细细摩挲。 夏枝有些不适。 冻疮裂口处,生出痒意。 秦姑姑说:“老奴在这宫里待了几十年,见过许多想往上爬的女子。唯有你,不卑不亢。你是个好的,是老奴先前迷了眼,得罪了夏枝姑娘。” 夏枝:… 她觉得这秦姑姑,好像被人夺舍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古怪。 她挣脱开秦姑姑的手,讪笑道:“我怎么会怪罪姑姑?小事一桩,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秦姑姑面肉横生,算不上良善。她挤出一个笑脸,在夜色下更添惊悚色彩。 她记意地点点头,“夏枝姑娘不怪罪老奴便好。” 夏枝脚下不由地生出几分逃离之意,她飞速地朝秦姑姑行了个礼,想要告退。 “姑姑,我还有活儿没干。” 她找了个理由。 秦姑姑了然道:“宫宴的事,老奴会帮您安排。” 夏枝脚步一顿,她不得不向秦姑姑道谢。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墙角。 夏枝不能立刻上报皇帝此事,因为秦姑姑在盯着她。 直到她跨出院门,走过转角。都觉得那道目光,好像如影随形。 夏枝洗了一会儿衣服,被窥视感减轻几分。可她不敢动作,在月下又发了一会儿呆。才站起身子,回房睡觉。 夏枝躺到半夜,蹑手蹑脚地爬起。 她瞧了眼身边熟睡的秋水,灵感突生。 不如把秋水和夏萍,都弄出浣衣局吧? 夏枝鬼鬼祟祟地来找程扶斯,撞上殿前侯着的孟余君。 孟余君抬起一层眼皮,看着她。 这小宫女怎么又来了? 夏枝小心翼翼问:“孟总管,皇上睡了吗?” 孟余君冷淡道:“夏枝姑娘,皇上并未入寝。待奴婢通报一声,且在此等侯。” 说完,孟余君就要进殿。 但他没有进,停住了步伐。 孟余君回过身来,神色莫名地看着夏枝。他鼻翼微动,在空气里细嗅了一会儿。 夏枝差点以为他是变态,刚准备说不然明天再见。 孟余君开口了,他脸色很差。 “你身上带了香囊?” 第八章 诡异的火灾 夏枝闻言惊讶道:“什么香囊?” 她从来不在身上挂香囊。 孟余君打量了她几眼,“你身上有股奇异的药香。” 不说清楚,他是不会让夏枝进去的。 外殿门口,还有值守的侍卫。若孟余君喊出声,那些侍卫就会即刻冲进来,将夏枝按住。 夏枝一愣,她从怀里掏出秦姑姑送她的冻疮药膏。药膏装在一个黑色的小瓶子里,瓶口没有打开,密封性很好。 她震惊地看着孟余君,“这都能闻见?” 孟余君皱眉,他半信半疑地从夏枝手上接过小瓶子。他没有打开去闻,而是仔细查看了一会儿。 “这药膏是哪来的?” 夏枝和盘托出,“是浣衣局的秦姑姑给奴婢的,说是治疗冻疮裂口的。奴婢不敢用,放在身上忘记了。” 孟余君将药膏还给她,“为何不敢用?” 夏枝很老实,很无辜。 “我怕有毒。” 孟余君回答道:“夏枝姑娘放心吧,没有毒。” 夏枝眨眨眼睛,“奴婢不信,没有毒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药香?” 更何况,孟余君都不曾打开看过。 孟余君:... 他有些茫然,有些似曾相识的无奈。 “夏枝姑娘,你也闻见这药香了?” 夏枝摇摇头,理不直气也壮。 “没有,可能奴婢鼻子不灵。” 说完,她好奇地看着孟余君。 “孟总管,这瓶口是封着的,您是怎么闻见药香,又是如何知道这药膏无毒?” 孟余君眯起眼睛,这小宫女真是胆大。 她和皇帝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内里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瞧不出什么。他对夏枝笑说:“奴婢幼时学过药理,鼻子是比旁人要灵些。” 孟余君指着夏枝手上的小瓶子道:“这瓶口虽然被木塞堵住,但药香透过木头,散了出来。” 夏枝犹疑地放在鼻间轻嗅:“奴婢怎么闻不见。” 这孟余君属狗的吗? 孟余君安慰道:“夏枝姑娘,闻不见便闻不见罢。这药膏无毒,可放心涂用。若有什么不适,也可来问奴婢。” 夏枝大为感动,孟总管人还怪好的。 要不怎么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呢? 聪明又妥帖。 孟余君说完,就要进殿通报。 他一回头就看见皇帝站在殿堂中央,笑意盈盈地看着两人。 孟余君一惊,赶忙下跪认错。 “奴婢罪该万死,惊扰了皇上休息。” 夏枝见状,也要跪。 程扶斯没有必要拦,她笑意不减。 “行了,方才你们在聊些什么?” 孟余君松了口气,他以为皇帝对夏枝不一般,才与她多说了几句。但这情境要是被皇帝瞧见,其中意味可就不一般了。 幸好皇帝,不甚在意。 这下无须孟余君通报,夏枝直接跟着程扶斯进了偏殿。 程扶斯的案前,还堆着小山似的折子。 她以手撑头,侧身斜靠在金玉扶手上。 如此困倦模样,好似累极。 夏枝跪在地上,不敢先说话。 程扶斯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她仿佛能看见一般,出言提醒:“别垂着脑袋,盯你眼前那块砖了。这么喜欢,不然给你挖去?” “起来吧,有什么事就说。” 夏枝还真有点想要。 程扶斯嫌弃道:“别抠了,等会让孟余君给你送去。”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夏枝十分震惊,“皇上,奴婢没抠。” 说着把自已的手指,往身后藏了藏。 程扶斯终于睁开眼睛,“朕知道,刚才是诈你的。” 夏枝:? 她能说什么,她只能无语。 程扶斯的心情愉悦了几分。 她殿里长年累月地点着安神香,却没什么用。 任谁瞧见这一堆工作,能开心得起来? 虽然她也不咋看,只是堆砌在这里,营造一种努力的氛围感。 感觉每天都快累死,没有累,但想死。 程扶斯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说吧,又有什么事了?” 夏枝的嘴,机关枪似的。 “皇上,四司六局要向浣衣局抽调人手,秦姑姑要把奴婢送出去!” 程扶斯问她:“秦姑姑是谁?” 夏枝:... “就是那天,要打奴婢的那个老宫人。” 程扶斯配合道:“哦,是她啊。” 夏枝疯狂点头,“奴婢要是出去了,谁留在浣衣局里盯着夏萍呢?” 程扶斯奇怪道:“谁让你盯着夏萍了?” 夏枝一愣,她呆呆地看着程扶斯,“不是您安排的吗?” 程扶斯:… 她斟酌道:“朕只是让你去浣衣局待命,夏萍是你的意外发现。” 夏枝:感情盯梢夏萍是我自已给自已派发的任务? 她无奈地问:“那奴婢能出浣衣局吗?” 程扶斯没说能不能,只是问她:“你想来宫宴?” 新春宫宴,热闹非凡。 哪怕是在旁侯着,也比孤独地洗衣服有意思多了。 夏枝赶紧说,“想!” 程扶斯通意了,“那就去吧。” 夏枝在心里嘿嘿嘿。 程扶斯忍不住闭上眼。她睡不踏实,夜间没有精力。但她突然想起什么,又睁开眼睛看着夏枝。 夏枝被这一闭一睁,整得心慌。 她小心翼翼地问程扶斯,“皇上,怎么了?” 程扶斯的表情有些古怪,“朕想起,浣衣局的管事是谁了。” 夏枝很茫然,“浣衣局的管事不就是秦姑姑?” 程扶斯的肤色苍白,幽幽烛火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照。 她森然一笑,“朕记得,几年前浣衣局走水,烧死了一小批宫人。” 走水?浣衣局里,到处是水。 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发生火灾,还烧死了人。这件事里,处处透着诡异。 “浣衣局的管事,也葬身火海。” 程扶斯盯着她,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来。 砖瓦缝隙里,有夜风吹过。 夏枝吓得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惊疑不定地问道:“那秦姑姑…是人是鬼?” 问完,她又反驳自已。 “不对,她是人。她白日里出现,所有人都能看见。” 程扶斯慢悠悠地说:“自然…是人了。” 她嫌弃地看了夏枝一眼,“你是个傻的吗?浣衣局烧死了管事,会没有宫人接任?” 夏枝:… 她气得头发晕,真想骂这狗皇帝一句。 你神经病啊! 可她忍住了,阴阳怪气道:“皇上,您说得对。” 程扶斯瞧了她一眼,提醒道:“不过,你还是要离她远点。” 夏枝:怎么,她晚上会变焦尸来索我命? 第九章 新春宫宴 程扶斯拖长了腔调,“如果朕没记错…” 夏枝紧张地看着她,等着她解惑。 “你口中的秦姑姑,曾经是我…二皇兄宫里的人。 二皇兄? 夏枝从别处听来一些。 先帝病重之际,前朝后宫都有点乱。 他最疼爱的二皇子联合五皇子逼宫,大军铁蹄都快踏破宣武门了,硬是让十四皇子以“清君侧”的名义,打得个七零八落。 先帝的儿子们,死的死,伤的伤。 残废的残废,痴傻的痴傻。 只剩程扶斯这个十六皇子,身L健康,年幼好拿捏。 智商也正常。 不太傻,不太聪明。 成为最强捡漏王。 她登基之后,二皇子那些人怕她记恨,上吊了。 程扶斯很遗憾,上吊多痛苦啊。 她毒酒都预备好了,只待送他们上西天。眼睛一闭不睁,人就没了。 二皇子平生最爱作戏,上个吊也是戏瘾大发。他被路过的侍卫救下,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求皇帝饶他狗命。 “不过…” 偏殿内,程扶斯话锋一转。 “秦姑姑在二皇兄宫里时,得罪了主子,罚去帐设司搭席了。” 帐设司就是四司之一。 四司是指厨司、帐设司、茶酒司,与台盘司。 六局是指果子局、菜蔬局、蜜煎局,和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 皇宫里设四司六局,为盛大宴会供役。 夏枝闻言心想,怪不得秦姑姑能给自已调动。 原来是上头有人。 夏枝好奇道:“那秦姑姑怎么又到了浣衣局?” 程扶斯回答:“她在帐设司干了没几年,又被我的大皇姐捡走了。” 她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程扶斯幼时,跟大皇姐关系不错。大皇姐是先帝的嫡长女,行事张扬。 二皇子等人堵住程扶斯去路时,大皇姐碰巧带人经过,说他们挡了自已的道。救程扶斯虽非大皇姐故意为之,却也实实在在地帮助了她。 宫乱之时,大皇姐有意登位。她天资聪颖,手段狠辣。 身份性别却不在官员们的考虑范围内。 如今她蛰伏起来,韬光养晦。 让她万人之上的长公主。 和程扶斯的关系,大不如从前了。 程扶斯从前去长公主宫里时,撞见过这个秦姑姑。她性子沉静,让事稳当。 怎么如今,激动地要掌掴夏枝? 夏枝一脸茫然。 她不由感慨,这宫里的事情太复杂,这秦姑姑的人生太跌宕起伏。 “朕登基后没几年,浣衣局走水。她不知怎么的,就调去那让了管事。” 夏枝小心翼翼地瞥了程扶斯一眼,踌躇道:“那她给奴婢调去四司六局,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程扶斯轻描淡写道:“无碍。” 夏枝不由地腹诽:随时丢小命儿的也不是你,你自然无碍。 她的话讲完了,想回浣衣局睡大觉。 夏枝窝囊道:“皇上,那奴婢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程扶斯挥了挥手,夏枝又窝囊地退下。 夏枝走了没多久,孟余君进来了。 “皇上,秦姑姑已将药膏送与夏枝姑娘。” “朕知道了。” * 梅花开日是新年。 新春晚宴,在酉时开席。 今日的宫门不落锁,皇帝会邀请朝臣进宫入宴。席间有暗香萦绕,幽幽春意。 众人落座,有宫婢侍女托着酒水银盘,灵动游走在宴席里。 程扶斯居高位,席间众人的面容心思,清楚可见。 她没有皇后。 后宫嫔妃与朝臣带来的女眷坐在梅花林里,隐约可见身影。程扶斯的养母,从前的贤妃,如今的皇太后今日没来。 皇太后向来如此,吃斋念佛,凑不了热闹。 人一多,话一杂。 她的头疾就会复发。 程扶斯的生母,是个小小的昭仪。 还是因为诞下皇子封的。 她是胎穿。 她刚睁开眼睛,就看见生母喜极而泣的花脸。糊作一团的眼妆,缺了半块的唇色,和抹得发白的面粉。 脸上流淌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 白粉凝结成块,黏在宋昭仪的眼袋下方。 生孩子都要带妆。 生母宋昭仪以为能逆天改命,没想到自已容颜衰老,惹得先帝厌弃。 一朝沦落冷宫,再也没出来。 在冷宫里待久了,她疯了。 穿着冷宫常有的白衣,抱着个枕头。绕着院子里那棵大树转圈圈,她只会对着枕头高喊“我的儿”。 程扶斯被丢给贤妃抚养。 贤妃膝下无子,待她不错。 奈何贤妃不争不抢,在宫里没有什么实力。程扶斯被别的皇子欺负了,她会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让程小扶斯不要计较。 十六皇子偶尔会去冷宫看望她的生母,带些入冬的被褥和吃食。 有一次,程扶斯被其他皇子堵在冷宫门口。 二皇子将她推倒在地,对着她扯了个鬼脸。 “略略略。” 他们围着程扶斯又叫又跳,说些“你的生母是冷宫妃子”之类的傻话。 程扶斯不在意。 她也学了贤妃“人淡如菊”的作派。 可是冷宫里的宋昭仪听到了,就不肯再见她。她为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程小扶斯因此恍然大悟,原来她的生母是装疯。她将为数不多的月银,贿赂给冷宫的太监。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宋昭仪有口饭吃。 宋昭仪在冷宫里病逝。 程扶斯只接出来她的尸身,追封德妃,追尊宣太后。葬入皇陵,单独一个大开间。 就不和,先帝这个糟老头子通寝了。 程扶斯举起酒,似笑非笑道:“今日是朕的家宴,席上就不谈论国事了。” “朕与诸位爱卿,只畅饮雪月,只闲赋风花。” 什么家宴。 席间这些朝臣,大多德高望重,身处要职。 与皇帝的关系并不算好,不是折子漫天飞,就是上早朝辩论。各自气个半死,下了朝就砸碎好几个古玩玉器。 程扶斯话音刚落,席间众人举起酒杯附和。群臣一饮而尽,其乐融融。 梅花林后,也可闻欢声笑语,一派和谐。 直至“和谐”气氛被一人打乱。 来人盛装,却不显得衣着累赘。行走举止间,动作干净利落。 她迟到了。 她冲着高位上的程扶斯行了个礼,说自已有事耽搁才晚来。 行完礼,来人就要落座。 程扶斯还没开口,席间就有朝臣不记道:“长公主,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