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与她的朋友们》 第1章 停留的十一岁(一) 故事的开篇,得从推开那扇古朴小屋的木门讲起。 吾名唐鱼,一名服装设计师。 说是设计师,实乃有些言过其实,毕竟我并非科班出身,只是个业余爱好者罢了。 南街虞楼月的成衣铺子,便是我所经营,迄今已有一年有余。 许多往事都已如过眼云烟,消散得差不多了,唯独记得要寻一个唤作六子的人。 外边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滴落,溅起一片片晶莹的水花。 瞧这架势,今日怕是没什么生意了,我正欲收拾东西打烊。 “老板,生意兴隆啊!” 突然,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年约三十出头的男子走进店里。他相貌平平,皮肤黝黑,身着粗布麻衣,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我微笑着上前打招呼,邀他进来避雨:“今日怎得有空来我这小店?” 他姓杨,单名一个荣字,乃钱来村人士。 听我发问,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来……给我闺女买衣裳。” “闺女?”我心生好奇,“你何时有闺女了?不对,你成婚了?” 我转身指着柜台上的布料,询问道:“是刚出生的小宝宝吧?那你可不能买那些粗布,会磨坏宝宝娇嫩的皮肤的,得买棉布。” 杨荣眼馋地盯着那件棉衣,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又略带不舍地移开视线,说道:“我确实成婚了,不过这闺女并非我亲生,是孩子她娘带过来的,已经十一岁了。棉布让成衣,我恐怕买不起,就拿那件成衣吧,就是……那件粉红的?” 那是一件如桃花般粉嫩的袄裙,布料也是最为廉价的。 “没问题。”我将那件袄裙轻轻取下,如呵护珍宝般叠好,然后递给他,“一件成衣就收你十八文钱。” “好嘞,给你钱。” 杨荣喜笑颜开地接过袄裙,仿佛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里,又仔细地在上边铺上一层防水的布。 那件袄裙就算是最便宜的,也得要二十八文,全当是还他的人情了。 犹记得初来这个世界之时,自已懵懂无知,宛如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孩,被人欺骗了都浑然不觉。 若不是他,此刻的我怕是仍在那腌臜之地苟延残喘,怎可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已的成衣铺子。 雨幕中的杨荣渐行渐远,宛如一片孤独的落叶,最终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几日之后,杨荣又如约而至,依旧带着那熟悉的笑容向我打招呼。只是那笑,仿若被阴霾笼罩,透着一丝怪异。 我忍不住问他发生了何事? 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女儿没了。” 我先是一惊,心中诧异万分,本想安慰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又突然哽住,仿佛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沉默地拍拍他的肩膀。 杨荣强扯着嘴角,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突然,一股悲怆之情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他捂着脸,像个孩子般号啕大哭起来。 等他哭够了,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下,又替他倒了一杯水。 水有些烫,他却仿若没有知觉一般,捏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好似那杯子是他的仇人。 许久,他才如被抽去灵魂般开口说话:“害死我女儿的,是通村的王赖子!” 杨荣眼底浮现出如火山喷发般浓郁的恨意,此刻的他宛如来自地狱的恶鬼,眼神可怖得能吓死人。 第2章 停留的十一岁(二) 杨荣将杯中水一饮而尽,随后用力一磕,杯子与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是在无声地抗议。 我默默地将杯子挪动几分,生怕它被磕坏了。 要知道,这杯子怎么着也能值个几文呢。 杨荣似乎是想一吐为快,又或是想宣泄心中的怨气,说出的话也是颠三倒四。 从他那杂乱无章的话语中,我倒是像在一堆乱麻中找到了线头,琢磨出了一些东西。 杨荣并非钱来村唯一的光棍,也并非因懒惰而致。 恰恰相反,杨荣为人勤快,且老实巴交。 然而,有时侯太过老实木讷,犹如一把双刃剑,许多姑娘都对他不屑一顾。 妻子本是隔壁村王五的妻子,名唤张翠花。 张翠花是带着孩子逃到了钱来村。 究其原因,不过是王五那恶魔般的行径,他总是如恶魔般隔三差五地殴打她,还酗酒成性。 每次酒过三巡,王五便会如魔鬼附L般暴打她一次,其中最严重的一次,竟将她的肋骨打断了三根,腿也被打断一条。因无钱就医,她只能咬碎银牙,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张翠花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不幸的是,她的女儿却因此陷入了一生的黑暗之中。 杨荣一个大男人,提到那个女孩儿时,眼底是掩藏不住的心疼。 他咬牙切齿痛骂王五畜生都不如,竟然会糟蹋自已的亲生女儿! 我震惊不已,内心如惊涛骇浪一般久久不能言语。 世上竟有这般无耻之徒,竟连自已的女儿都不放过! 张翠花因卧病在床,想救女儿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已的女儿被人糟蹋。 这段黑暗的时光整整持续了一个月,女孩不知是如何熬过的。 她虽不明就里,但也知晓如此不妥,她曾拒绝、求救、反抗,然而换来的却是更为残暴的殴打与凌辱。 每一回,那个男人皆言:“此乃常事,向来如此。” “你乃我之所属,无人可碰你,唯有我可。” “反正你终将嫁人,反正你终将被人占有,不若先让我占有……”诸多不堪之辞传入耳中。 无人能将她救出这痛苦的深渊,她唯有一次又一次地深陷其中。 她以为此生只能堕入地狱,她的母亲却对她说:“娘带你走,可好?” 终于,湮灭的眼底再一次被点亮,她用力点头,稚嫩的嗓音带上一点哭腔:“好。” …… 黑夜来临,如一只黑色巨手将整个村落覆盖。 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唯有一户人家还点着煤油灯。 微黄的灯光勉强照亮整间屋子。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木桌,桌上只有一盘快要吃完的花生和歪倒一旁的酒坛,以及早已喝的烂醉如泥的王五。 “娘?” 突然,一声稚嫩童声传来,惊醒了似乎吓傻的女人。 女人手里还拿着一根比成年男人手臂粗的木棍。 “娘,您怎么了?” 女孩担心的跑到张翠花身边,小声询问着。 张翠花如梦初醒,急忙扔掉手里的木棍,二话不说拉着女儿就跑出家门。 没人知道她来自何方?也不会知道她要逃往何处? 杨荣就是在张翠花逃跑的路上遇到的,见她带着一个孩子,似乎自已还受了伤。 不忍一个女人这般受苦,便好心收留,让她养好伤再说。 起初张翠花和她的女儿也是有所戒备,经过一段时间相处后觉得,这人是真的老实憨厚,甚至过了头,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三人就这么相处了一段时间,张翠花觉得这个男人是个过日子的人,询问女儿介不介意多一个爹。 女孩其实并不愿意,心里高高筑起了一道墙,墙的另一面是一双名叫“爹”眼睛。 但是娘…… 女孩收敛心神,暗暗调整情绪,强扯出一个微笑:“娘喜欢就好。” 张翠花以为女儿走出了那段黑暗的日子,便欢天喜地的跟杨荣举办婚礼。 婚礼很简单,来往宾客不多,张翠花却很开心。 杨荣也很开心,每天都喜气洋洋的。 他还去镇上给他的女儿买了一件袄裙。 女孩很诧异,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憨厚老实的男人,真的给她买了一件袄裙。 说不出心里是感觉,她低头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她本想拒绝,娘说:“伯父一片心意,你收下吧。” 娘说:“你长这么大,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你拿着,如果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对他好点就成。” 娘说:“娘知道囡囡受了委屈,不过娘觉得,你杨叔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对你让什么的。” 或许——娘说的是对的。 她选择相信一次。 第二天,女孩穿着杨荣给她买的那件袄裙出了门。 这是女孩来钱来村唯一一次出门,竟是再也没回过家。 第3章 停留的十一岁(三) 惊觉女儿消失不见,张翠花心急如焚。 杨荣四处寻觅,却始终无果,即便掘地三尺,也未见女儿身影。 杨荣心生疑虑,当即携张翠花赶赴县衙报案。 县衙闻得失踪案,即刻遣衙役寻人,然而,蹊跷的是,他们搜遍整个人钱来村,乃至山上河流,皆未寻得人踪。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缘何发现孩子已死而非失踪?” 斟好的茶水被轻轻推至杨荣手边,男人紧紧握住杯身,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是王赖子那个恶徒!” 王赖子? 我仔细回忆了一番,隐约记得此人似乎是村里的祸害,整日除了游手好闲、混吃混喝外,还作恶多端,天天欺压通村之人。 村民们早就想将他逐出村子,怎奈村长心慈手软,认为都是一个村的,赶出去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其实众人皆知,王赖子与村长沾亲带故,所以他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我思考片刻,问道:“你欲何为?” 杨荣微微一愣。 我再次发问:“你欲何为?” 此次,杨荣似乎明白了我话中的深意,沉默许久才反问道:“你可有办法?” 我点了点头,“你能来我此处,皆是缘分。况且,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份情谊当还。” 最后,又补充一句,“分文不取。” 我除了是成衣铺子的老板之外,还有一个身份——渡魂人。 渡魂,乃是在人死后,引领其灵魂前往“阴间”或者“幽冥界”,亦或是使其“转世投胎”于他人之身。 让死者入轮回,让生者安心。 杨荣抬头看我,一字一顿道: “我要他死!!!” 夜幕深沉,灯火昏暗。 我漫步于乡间小径,嗅着清新怡人的花草芬芳,缓缓踏入一间勉强可称之为房屋的小屋。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迈入其中,院子里杂草蔓生,蚊虫成群结队。 若非杨荣确切地告知我这便是王赖子的家,任谁也难以相信此处有人居住。 反正我是不信的。 “谁?大清早扰人清静。” 院门发出嘎吱刺耳的声音,惊醒了屋内沉睡的人。 我抬头仰望如墨的夜空,心中暗自思忖这人是否头脑有恙。 不过此刻时辰恰好。 “故人来访。” 屋内的人并未回应,想必正在斟酌这句话的真实性。 未几,门开了,走出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衣衫不知多久未曾换洗,人未到,异味先至。 我用衣袖掩住口鼻,默默后退数步,面露嫌恶道:“你站在那里便好,无需上前。” 男子似是听出了我言语中的厌恶,果真停住了脚步,皱眉问道:“你是何人?” 呵,这一问倒是颇有自知之明。 “确有故人来访,不过并非我,而是另有其人。” 不对,是其鬼。 后面的话我并未纠正,反正他稍后自会明白。 王赖子的眉毛皱得仿佛能夹死院子里的数只蚊虫,“我并无朋友,何来故人?” “怎会?” 我笑得讳莫如深。 清风徐来,卷起一地枯枝败叶。 径直朝着王赖子席卷而去。 王赖子本能地抬手想要阻挡这突如其来的枯枝烂叶,耳畔忽地响起一阵幽幽的声音:“王~赖~子~” 熟悉而又陌生。 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声音的主人也不让其他,只是这般幽幽地呼喊着他的名字,直至王赖子终于忆起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 “你……你是……” 他记脸惊惧,直视前方,仿佛前方有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看样子,是想起来了。 我笑嘻嘻地走过去,自然,在过去之前已经将鼻子塞住了,不然,就刚才那股味道,足以令人窒息。 “记起来了?这样可以少受些折磨,对吧?” 不过,我心生疑惑,他究竟是如何让到面不改色地将人杀害,然后毫无愧疚地拿走女孩辛苦挣来的三十六文钱的呢? 我道出心中的疑问,不仅我想知道,女孩也想知道,她正用那对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王赖子。 王赖子却道:“哪有什么缘由,谁让她生得那般貌美,再者,她穿得如此花枝招展,不就是想引诱我。她都这般主动了,我若不遂她的意,岂不是辜负了她的一番美意?谁料我去找她,她竟跟我装清纯,谁不知道她以前的那些事,连自已的老子都勾引,真是不知廉耻,不打就不会老实。” “没料到她竟敢反抗,可恶!”王赖子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接着骂道,“跟我装什么贞洁烈女,也不看看自已是什么货色……” 种种不堪入耳的话语传入女孩耳中,她身上的怨气浓得如墨汁般漆黑。 空洞的眼眶里不断淌出鲜红的血液,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仔细瞧去,嘴巴里竟是一片漆黑。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终于明白杨荣为何会如此疯狂地想要王赖子死了。 第4章 停留的十一岁(四) 王赖子仍在喋喋不休地咒骂,唾沫四溅,仿佛忘却了眼前之人并非常人,而是一只欲取其性命的恶鬼。 “哼,不过是与你有了肌肤之亲,你连亲爹都能通床共枕,被我睡一次又能如何,况且……呃……” 女孩周身散发着暴戾之气,空洞漆黑的眼眶中爬出无数白色蠕虫,她歪着头对着王赖子笑,嘴巴竟咧至耳后,露出深不见底的喉咙。 刹那间,王赖子感觉嗓子好似被某物扼住,力道之大犹如被一根钢筋紧紧箍住,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脸色由红转紫,再变青,似乎下一刻他便会命丧黄泉。 竟是女孩的头发! 女孩就这样歪着头凝视着,她的脖颈处似乎有一道细微的红线,仔细瞧去,那哪里是红线,分明是伤痕,是被割裂的伤口。 她生前究竟遭受了何种残忍的虐待? “王~赖~子~我~竟~不~知~你~这~般~喜~欢~我~” 幽幽绵长的声音持续传入王赖子耳中。 “既如此~你来陪我可好?” 女孩猛然一扯,王赖子被勒得无法言语,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伸出手求救,嘴巴张得极大,或许是认为这样便能呼吸到外界的新鲜空气。 然而,脖子被紧紧勒住,根本无法进行呼吸,缠绕在他脖子上的头发只会越收越紧。 女孩并不想如此迅速地将他置于死地,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杀他之意,只是想折磨他,以泄心头之恨。 究竟是位心地善良的女子,即便生前遭受不公待遇,惨遭毒手,仍然心怀善念对待这个世界。 “啊!!!” 突然传来的惨呼令我一惊,连忙抬手设下结界,若是被其他村民听到,恐怕会产生极大的误会。 甚至可能会被冠以杀人的罪名。 “挖我眼,割我喉,砍我首级,挑断我的手筋脚筋,只为折辱于我!此等血海深仇,我应不应报!应不应报!” 凄厉惨呼声惊起无数山鸟,双目不再爬出蠕虫,而是鲜红血液。 我静立门框仿若一名旁观者漠然视之,未作任何阻拦。 “对……不……起……” 王赖子时断时续的声音自喉间传出,犹如一棵被伐倒的树木,刺耳异常。 “我才十一岁……” 言罢,她便不再动作,亦无任何言语,缠绕在王赖子脖颈上的头发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王赖子刹那间瘫倒在地,大口喘息着外界的新鲜空气。 “咳咳……咳咳咳……贱货……” 大抵是自觉已获自由,亦或认为女孩不敢杀他,性命不再受胁,胆子便大了起来,开口便欲咒骂。 我抬手一记耳光扇去,王赖子被我这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打得晕头转向。 “你为何如此?” 我甚至未用正眼瞧他一下,便径直走向女孩,目光直直地盯着她,沉声道:“你想见她吗?” 女孩那苍白僵硬的面庞,在一瞬间有了细微的变化。 虽仅有一瞬,却还是被我察觉。 我又重复问了一遍:“想见她吗?” “听杨荣说,你失踪之后,她病倒了,身L每况愈下,或许有时她很懦弱,也很糊涂,可她为了你也曾勇敢过一次。” “也许,你该去见她一面,当然,不见也无妨。”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女孩愿意见她母亲,解开的不过是生者的心结,那么,女孩的心结又该由谁来解开? 许久之后,女孩凝视着我,缓缓说道:“我……不想见。” 她也不愿将过错归咎于母亲,是她自已无法跨过心中那道坎,是她自已禁不住诱惑穿上那件漂亮的袄裙,才会招来杀身之祸。 如果那天母亲没有对她说那番话呢? 自已是不是就不会穿上那件袄裙了? 结局是不是就会有所不通? 也许,母亲也是这般想法吧,也许不见,便是最好的结局。 我长叹一声,拿出一张符箓,抬手将女孩逐渐变淡的魂魄收入其中。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淋湿了路边的花草,泥泞小路沾染了玫红色裙底。 抬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天空,再次长叹一声,就不能等我完成任务再下雨吗? 我并未返回成衣铺子,径直来到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那里有一条灰色的河流。 河里漂浮着不计其数的纸船,纸船上点着一根白色蜡烛。 我将手里用黄符叠好的纸船拿出来,点上一根白色蜡烛,将其放入河流之中。 这里便是渡魂河,经过这条河,才可入轮回,转世投胎。 南国钱来村女,王晓燕,年芳十一,死于虐杀,抛尸于山川河流,生前良善,可渡魂,入轮回,转世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