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她一身反骨,重生送全家入土》 第1章 嫁给太监吃香喝辣有什么不好? 时逢中秋,天上月亮圆得正好。 上京城内四处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有别于外面的热闹非凡,太医沈苍的宅邸之内却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 直至一道女子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响起:“你们……说什么?” “要将我许给秦隶那个太监?!”他们将她从庄子上接回来,不是为了一家人团聚,而是彻底将她当成包袱丢出去? 沈栖姻的语气中透着满满的难以置信:“你们忘了他当初是怎么折磨我的吗?” “姻儿,娘知道这是有些委屈了你。”沈夫人拉过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语重心长地说道:“可自从你爹从牢里回来后,迟迟没有官复原职的消息传来,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坐以待毙啊。” “婚事是急了些,可你毕竟被退过婚,又熬到这个岁数还没出阁,你不知道外头的人嘴有多坏,说什么的都有。” “若再这么下去,怕是咱们府上的名声也要被你带累坏了。你兄长他们将来可是要走仕途的,还有你妹妹也到了出阁的年纪,怎好连累他们?” 语罢,沈夫人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沈栖姻既惊又怒。 她连累他们?! 三年前,她爹被太医院同僚牵连下了狱,她娘便让她去求皇贵妃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秦隶。 世人皆言秦公公乐善好施,最喜助人。 可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要他帮忙,是讲条件的。 地狱尚且只有十八层,秦府的刑罚却有十九道。 只有活着走出那里,他才会答应她的请求。 从秦府门前到堂屋,铺着十几丈烧红的瓦砾,沈栖姻赤着脚从上面走过。秦隶满眼兴奋地看着,告诉她,这叫步步生莲。 她跪在他脚下,他拿烟斗在她手臂上烙下一个个红痕,笑着说那是桃花灼灼。 连心十指被硬生生拔掉指甲,叫指下生花。 出水芙蓉。 亭亭玉立。 …… 每一个让人生不如死的刑罚,都有一个让人心存幻想的名字。 为了家人,沈栖姻咬牙挺过。 好消息是,她还有一口气,坏消息是,还有一口气。 沈苍顺利出狱,沈家也恢复昔日宁静,可他们却转过头来嫌她晦气,将她丢到庄子去自生自灭。 她养了近三年才侥幸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而如今,她伤痛未愈,他们竟要再次将她送回人间炼狱! 沈栖姻气得浑身发抖,本就苍白的脸颊愈发没了血色。 羸弱的身子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住。 沈苍似乎极不满她违拗他们决定的样子,沉声说道:“父母之命,岂容得你置喙!你幼时的乖巧劲都哪儿去了?连我跟你娘的话你都敢驳了,真是越大越没个规矩!” “再说了,我们这般决定也是为了你好,你不要不知好歹!” “我不知好歹?”沈栖姻怒极反笑:“究竟是我不知好歹,还是你们不念骨肉之情?虎毒尚不食子,你们倒好,逼着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跳!” “这说的叫什么话?为父不过是求你这么件小事,你就推三阻四,诸多借口,要你嫁人竟像要了你的命似的。何况这又不是要你的命,你这不是还好好的嘛。” 闻言,沈栖姻攥成拳头的手不住地发抖,新长出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腿骨断裂、锁骨被穿、风寒缠身、满身疤痕……他管这叫“好好的”? 见自己如此说,沈栖姻仍旧不为所动,沈苍顿时捶胸顿足,后悔不迭的样子:“若早知道会养下这般狼心狗肺的女儿,我还活着干嘛,不如当初死在牢里算了!” 沈栖姻神色哀戚,幽幽叹道:“您若当真舍得死,现在也不晚啊。” “你放肆!” 沈苍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沈栖姻本在病中,身体孱弱,单薄得如纸一般,哪禁得住沈苍这一下,当即便被扇倒在地,一时竟难以起身。 沈夫人见状,忙上前护住沈栖姻,一边劝沈苍消气,一边苦口婆心地劝她。 “你爹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为人父母,岂有不为子女打算的。”她扶着沈栖姻起来,温声继续:“你如今名声不好,高门大户谁家愿意要你?我儿倾城之姿,若随意将你许给哪家贫寒小户,倒耽误了你。” “秦隶他财大势大,你嫁过去吃香喝辣的,岂不好?” 沈栖姻僵住,遍体生寒。 她错愕地看着沈夫人,眼中充满了陌生,像是忽然不认识眼前的人了。 这是她的娘亲? 这是身为娘亲能说来的话? 她忽然觉得恶心,猛地抽出自己被她握住的手。 沈夫人愣住,眸色渐渐冷了下来。 语气微凉道:“娘知道嫁给太监说出去不好听,所以我们商量着,对外就说你因病死了,悄悄将你送去秦府。这样一来,既能保全你的名声,也不耽误那边的亲事。” “何况秦隶如今已近花甲之年,大抵也没几年活头了,只等他一死,我们再接你回来,岂不皆大欢喜?” 沈栖姻听着不觉摇头失笑,泪水却连珠而下。 皆大欢喜……好一句“皆大欢喜”! 这是她的家人,是她的家人呢。 急火攻心,沈栖姻“哇”地一下呕出一大口血来。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边栽倒,眼前人影憧憧,急急向她奔来,耳边响起他们担忧焦急的声音。 “可别叫她死了,否则秦公公那边就不好交代了。” “不如就趁着她这会子人事不省,将人送到秦府去了事……” 这是沈栖姻生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存在,端看她有无可利用的价值。 真是可笑。 可恨! 她珍之重之的亲人,到头来却只把她当成一块肥美的羔羊,他们不在乎她是病是伤,只在乎如何将她卖个好价钱。 既然如此,她还念什么骨肉亲情! 若有来世,她定要将这些欺她、伤她之人踩在脚下,玩弄于股掌之间!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朦胧间,沈栖姻仿佛听到有人在唤她。 “姻儿,姻儿?”女人哭哭啼啼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沈栖姻缓缓睁开眼睛,见床边坐着一名妇人,装饰简单,衣着朴素,身量略微有些宽,年轻时勉强称得上清秀的一张脸如今已爬上了细纹。 她淌眼抹泪地哭诉道:“你爹都被千鹰卫的人抓走了,如今生死未卜,你竟还睡得着觉!” 沈夫人顶着一双哭红了的眼睛,语气好不责备。 沈栖姻怔怔地看着她,下意识起身,却感到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自从在秦府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她连呼吸都觉得痛不欲生,几时有过这般舒服熨贴的时候了。 微垂的视线落到自己白皙纤细的双手上,沈栖姻不禁愣住。 她这双手握过烧热的炭、挨过尖锐的针,更是被夹棍夹断了几根指骨,哪里会是如今这般样子? 再回想一下方才沈夫人说的那句让她倍感熟悉的话,沈栖姻猛然愣住。 她重生了! 重生回了三年前,她爹刚刚被下狱,她还没有去秦府求情的时候。 刹那间,原本黯淡的眸光豁然亮起,眼底深处迸发出近乎兴奋的光芒。 沈夫人察觉到一丝她的异样,却也没有多想,而是继续方才的话,道:“娘已有门道救你父亲了,端看你要不要尽孝了?” 第2章 重生 “我?” “娘知道,你一个姑娘家,能出的力有限,可恨你不是男子,不能像你两位兄长那样能在外为你爹奔走牵线。” 沈栖姻听了这话,眸子骤然一沉。 又是这样的话。 自她出生起,这样明里暗里将她和兄长作比的话,她已经听了太多。 当年她娘嫁给她爹后,一直没能有孕,久到就连姨娘都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后来好不容易怀上了,她做梦都想要生个儿子,可惜…… 结果是她不仅失望,甚至是绝望。 她生下沈栖姻的时候伤了身子,大夫说,日后再难有孕了。 沈苍厌恶她年老色衰,又怨她空占着正妻的名头,却没能给他生下嫡子,便对她异常冷淡。 沈老夫人嫌她肚子不争气,好不容易下个“蛋”,还是个丫头片子,为此没少给她气受。 她不敢顶撞自己的夫君和婆母,压下了所有的委屈和怒气,转头发泄到了她唯一的女儿的身上。 沈栖姻至今都记得她娘一边拿簪子扎她胳膊,一边崩溃嘶吼的模样。 她说:“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你为什么不是个男孩?你要是个带把儿的,娘何至于受这些窝囊气?”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竟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 一字一句,言犹在耳。 沈栖姻微微敛眸,细密的睫毛挡住了眼底晦暗的眸光。 她想,她该让她娘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讨债鬼”。 沈夫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兄长自是尽他们的孝心,你也不能眼瞧着呀。” “您此话何意?” “娘已经叫人在外面打听清楚了,宫里的秦公公最是个好说话的……” 沈栖姻指尖微颤。 来了。 前世她娘就是这般,抽抽噎噎地与她哭诉,说什么“骨肉至亲,本该不计得失;孝之一字大过天,无论如何都要救她爹出来”之类的话。 其实就算沈夫人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就算早知道秦府有刀山火海,为着自己这条命是他们给的,沈栖姻也会去的。 可他们不知道珍惜啊。 她那个清高到“不惧生死”的爹前世是怎么说的来着? ——若早知道会养下这般狼心狗肺的女儿,我还不如当初死在牢里算了! 那他就死在牢里好了。 欠他们的命,她上辈子已经偿还过了。 沈夫人:“姻儿啊,咱们去求求秦公公,说不定能救你父亲出来。” 沈栖姻抬眸,语气意味不明:“谁去?”谁爱去谁去,反正她是不去! “你祖母年纪大了,怎好劳动她老人家。娘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儿还是交由你去办最合适。” “你可是咱们府里唯一嫡出的小姐,由你出面,也显得咱们重视。” “等你爹出狱了,若知道是你的功劳救了他出来,自然也会对咱们娘俩儿刮目相看。往后在这府里,看谁还看轻看了咱们去!” 末了,沈夫人满眼期待地望着沈栖姻:“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红唇微动,沈栖姻幽幽道:“不好。” “你……”沈夫人皱眉,一改方才温柔慈爱的神色,满眼怨怪,满嘴指责:“你怎么这么没有良心?那牢里的可是你的亲爹!就让你做这么点事你都不肯,可见我是白养你了。” 她软弱了一辈子,凡事都没挣过先,唯独在算计自己女儿这件事情上掐尖要强。 沈栖姻安静的听着,那些从前觉得犹如剜在心上的话,如今再也伤不到她分毫。 等几时沈夫人骂累了,她才语气落寞地开口说道:“母亲难道不知,祖母素日嫌我是个丫头,眼中钉似的。” “我若做成此事,她非但不会念我的功劳,还会怪我抢了兄长们的风头;反之,若是做不成此事,轻则被责,重则挨打,可无论轻重,打的都是您的脸啊。” “这……”一涉及自己的颜面,沈夫人顿时便犹豫了,却还是没好气地问:“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还是您去比较好。”沈栖姻定定地望着沈夫人,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玩味的笑意。 “我去能解决?” 沈栖姻想,解决是解决不了的,但能解恨。 口中却道:“您是爹的正妻,又是这府里的主母,于情于理都该是您去最合适。” 沈栖姻亲昵地拉过沈夫人的手,说:“等爹爹出狱了,若知道是您费心劳神地救了他出来,自然会懊恼往日辜负了您。” “届时你们重修旧好,说不定连掌家之权也会从祖母那里讨了来给您呢。” 沈栖姻三言两语,说得沈夫人活泛了心思。 她并不知秦府内情。 之所以一开始想要沈栖姻去,无非是想着若求情不成遭老夫人责骂,还有这个女儿在前面顶着;而若是成了,便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教导有方。 可这丫头说得也对。 若是自己能亲自做成此事,那在老爷心里留下的印象自然不一般。 更甚者,说不定就像这丫头说的,连掌家之权都会一并给了她。天知道她空有个主母的名头,可时至今日府里中馈之权还握在老太太手里,让她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好!我亲自去。” 拍了拍沈栖姻的手,沈夫人兴冲冲地起身离开,似乎已经预见了自己顺利救出沈苍,受满府人敬重爱戴的样子。 沈栖姻注视着她的背影,眸光如同这窗外深秋的傍晚,随着夕阳落下,一点点凉透。 母亲,你生性懦弱,在这吃人的府里护不住我,我不怪你,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跟那些人一起来坑害我?为什么要踏着我的血肉,步你们的“青云路”?! 母女缘尽,今生,该换她送母亲上路了。 不过这还只是刚刚开始,沈家这一家子,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时,一个黑黑瘦瘦,眼睛却清炯透亮的小丫鬟走了进来:“小姐。” 看到忍冬的那一刻,沈栖姻眸中寒冰尽褪,难得浮现出一丝暖意。 前世她缠绵病榻的那三年里,她的那些家人,血缘至亲,非但不想着尽心医治她,甚至巴不得她早点死,免得传出去沈家有个半死不活的废物小姐不好听。 她被送去庄子上时,只有忍冬一人誓死相随,采药熬药,梳洗擦身,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为了给她治伤,忍冬甚至以身试药,几次差点死了。 若无昔日的忍冬,绝无今日的沈栖姻! “小姐……”见自家小姐什么都不说,只眼眶发红地盯着自己看,忍冬忙手忙脚乱地要帮她擦眼泪:“您怎么了?” 猛地敛眸掩去眼底的情绪,沈栖姻微微摇头,示意她自己没事。 她拉过忍冬的手,细细打量她,不防外间忽然响起一道由远及近的声音:“小姐,该用晚膳了。” 半夏快步进屋,脸上轻松的神色在看到屋里的忍冬时蓦地一变。 她随即若无其事地上前,装作不经意地挤到沈栖姻和忍冬之间,甜笑着对沈栖姻说:“小姐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婢就是了。” 话落,不待沈栖姻这个主子开口,她便转过头趾高气扬地训斥忍冬道:“小姐不过是瞧你可怜,才发善心将你带回府里,给你一个容身之处。” “想要贴身伺候小姐,凭你也配!”她一边说着,一边推搡忍冬:“去去去,廊下候着去!” 半夏仗着自己是自幼服侍沈栖姻的,又暗中得了老夫人的令,为此明里暗里没少挤兑忍冬。 沈栖姻知道了少不了要规训她,半夏便因此心生不满,在她和忍冬在庄子里艰难度日的时候,她没少使绊子。 从回忆中抽身而出,沈栖姻抬手止住半夏推搡忍冬的动作,果然见她脸上极快地闪过一抹不悦,低声嘟囔着:“老夫人说,近身侍候是我们大丫鬟的活计,小姐您可别坏了规矩……” 第3章 求仁得仁,开心吗? 沈栖姻看着半夏身上比起忍冬精致了不是一星半点的衣裳,点头道:“你说得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她转而对忍冬说:“从今往后,我院里的活你半点都不许沾手,油瓶子倒了都轮不到你去扶。” 一听这话,半夏的眼睛瞬间亮起,立刻接过话茬儿说:“听见没有?今后你只管……” 沈栖姻:“你只管看着就是了。” 半夏:“诶?!” “甭管什么事情,都交给半夏去做。” 反应过来不对,半夏迟疑地止住了话音,不确定地看向沈栖姻:“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看着半夏,微微一笑,仿佛在说:求仁得仁,开心吗? 不再多废话,沈栖姻走到外间的桌边坐下,对还在愣着的半夏说:“去传膳吧。” “可是小姐……”半夏急急地走出来。 “听不懂我的话?”沈栖姻漂亮的眸子眯了眯,眼底淬冰一样的寒冽:“还是说,你想教我做事?” “……奴、奴婢不敢。” 半夏心下一颤,竟不敢再与之对视,胡乱应了一声便匆忙跑了出去。 待到房中没了旁人,沈栖姻又恢复了方才温温柔柔的样子。 她拉着一脸茫然的忍冬坐下,叫她和自己一起用膳,小山似的肉堆满了忍冬的饭碗。 吃饭时,忍冬忽然想起一事,说:“对了小姐,奴婢听说,三小姐明儿要去静安寺,为老爷进香祈福。” “静安寺……”沈栖姻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唇瓣微勾,绽放出一抹嫣然笑意:“好啊,那我也与三妹妹同去。” 风流公子“俏和尚”的风流韵事,她可是耳闻已久呢。 听沈栖姻说要和沈三小姐一起去静安寺,忍冬眉头紧促,明显不太赞成。 她不喜欢三小姐。 就像,她也不喜欢夫人。 明明小姐才是夫人的亲生骨肉,可夫人为了博贤良的美名,怕人说她苛待庶子庶女,对待姨娘们那些孩子,倒比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要用心。 小姐身上尚没有一样东西是夫人亲手做的,可反观其他几位公子小姐,小到一方帕子,大到身上的衣物,都是夫人精心绣的。 小姐见了如何不刺心。 偏偏三小姐还总爱在她家小姐面前炫耀,真真讨厌! 谁知才在心里念叨着,那人就上门了。 “二姐姐!” 随着一道清甜娇俏的声音响起,一名身着缃色齐胸瑞锦襦裙的少女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她髻上簪着两朵嫩黄色的绒花,整个人俏丽难言,如迎春花般灵动可爱。 是她的三妹妹,沈如姻。 她们姊妹四人,名字里都带个“姻”字。 姻缘的姻。 念姻、栖姻、如姻、梦姻……看似寄托了父母美好祝愿的名字,望她们觅得好姻缘不假,但并不为着她们婚后顺遂,而是想要她们招得乘龙快婿,以便日后能够帮衬她们的兄弟。 哪怕—— 是为妾。 她们的大姐沈念姻便嫁给了武安侯府的世子为妾。 沈栖姻作为一个“身体康健,能够传宗接代”的嫡女,沈苍是拉不下脸来叫她给人当妾的,是以将她许给了礼部侍郎府上的公子。 按理说,沈苍一个从五品的太医,是攀不上正三品侍郎这种亲家的。 只因那位冯公子好色成性,沈栖姻又生了一张令人神魂颠倒的面容,两家这才结成了亲。 不过,前世在她被折磨成一个废人之后,这桩婚事便吹了。 回过神来,便见沈如姻满脸疑惑的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道:“二姐姐?你想什么呢?” 沈栖姻没有回答,而是语气淡淡地反问:“有事?” “噢,我明日要去静安寺为父亲祈福,想缝制几个福袋供在佛前开光,可我的绣活实在是太糟了,便想让姐姐帮帮我。” “左右姐姐素日也喜欢刺绣,便帮我一并做了吧。” 沈栖姻凉凉一笑,说道:“我还喜欢花银子呢,你怎么不把你的月银拿来叫我一并帮你花了?” “二、二姐姐……” 大抵是头一次被沈栖姻拒绝,沈如姻显得有些无措。 她撇了撇嘴,委屈道:“二姐姐若是不愿帮忙就算了。” “只是我想着,这是为了父亲祈福缝制的,你定然也是愿意尽一份力的,所以才来求你。” “没想到……” 沈栖姻:“就你那个杏仁大的脑子,想不到也正常,倒也没必要跟自己较劲,蠢着蠢着就习惯了。” 闻言,沈如姻一脸难堪。 她暗暗攥拳,压下满心不堪,随即探究地看向沈栖姻,心里疑惑往日那般好说话的一个人,今儿怎么这般尖酸刻薄? 出神间,她端起茶来喝。 茶水温热,她不防被烫了一下,其实没有什么,只是她方才在沈栖姻那受了气,便借题发挥,“啪”的一下摔了茶杯,将气通通撒到了忍冬的身上。 “该死的奴才,谁叫你倒这么热的茶给我,存心烫死我吗?!” 第4章 保佑父亲死在牢里 话音方落,忍冬刚要跪下给她赔罪,就见沈栖姻端起自己的那杯茶,“哗”地一下泼向沈如姻! 后者被她弄得满头的水,一脸的茶叶子,哪里还沉得住气,当即嚷道:“你做什么?!” 沈栖姻眼神平静的看着她:“这不是好好的吗?也没被烫死啊。” “你……” “还有啊,打碎的茶杯你赔。” 沈如姻被气得抓狂。 狠狠的跺了下脚,她气哼哼的转身离开。 沈栖姻漫不经心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眸中寒意较之窗外的秋夜更甚。 今夜该是忍冬在外面上夜,可入了秋,天气愈发寒凉,沈栖姻哪会让她受冻,便叫她在里间同自己一处安歇。 翌日清晨,天色还未亮,她便醒了。 其实这一夜她都没怎么睡,一闭上眼便是前世种种,让她毫无睡意。 坐在妆台前梳妆时,她看着镜中自己清幽的一双眸子,不禁想起秦隶曾对她说过的话。 ——杂家喜欢你的眼睛,看似如泉潭般平静,其实静水流深,波涛汹涌。 ——你跟杂家是一样的人,都是疯子,只不过你比杂家能忍,是个妙人儿,杂家等着看你撕下伪装的那一天。 抬手抚过自己的眉眼,沈栖姻神色戚然。 其实秦隶是对的。 她是疯子。 她恨对自己百般嫌弃的祖母、恨对自己漠然无视的父亲、更恨对自己非打即骂的母亲……恨每一个对着她嘲讽奚落,肆意折辱的沈家人,恨不得他们去死! 可她不能那么做,甚至不能表露出丝毫不悦,因为她是女儿,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所以她咬牙挺过那些刑罚,她想救父亲出狱,想要向他们所有人证明,她不比兄长他们差,她也可以很有用。 可结果就是,他们会榨干她最后一点作用,然后将她弃如敝履! 她甚至想直接一把耗子药撒进井里,药死他们算了! 可是不行。 她还有忍冬要照顾。 重活一世,这辈子她就干三件事。 第一,把沈家的人都噶了。 第二,把她家忍冬养得白白胖胖的。 第三,以上两点同步进行,若有冲突,第二点优先。 半夏站在沈栖姻身后为她梳妆,感觉到她周身迸发出摄人的寒意,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她总觉得这两日小姐怪怪的,明明并未如何疾言厉色,可她偏生怕得紧,也不敢再贸然欺负忍冬,心里琢磨着晚点得去找老夫人一趟。 沈栖姻自然知道,自己这一番动作,半夏迟早要去老太太那儿告状的,不过她无所谓,反倒怕她不去。 如今她祖母正为了她父亲下狱的事儿焦头烂额,半夏敢拿这点子小事去烦她,怕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用过早膳,沈栖姻带着忍冬出了门。 沈如姻比她先到一步。 明明昨日闹的不欢而散,可今日再见沈栖姻,她却跟没事儿人似的,照样有说有笑的同她打招呼。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便四平八稳地向城外驶去。 马蹄声嘀嘀嗒嗒,伴着偶尔划破晴空的雁鸣。 从沈府到静安寺,马车要走一个多时辰,沈如姻枯坐无趣,便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 “姐姐脸色不太好,可是夜里没有休息好?” “嗯。”一想到他们就恶心得睡不着。 “姐姐可是在担心父亲?” “嗯。”担心他不能如愿死在牢里。 “妹妹也是倍感忧心,不过听说母亲寻到了门路,但愿能有用。” “嗯……”那不是门路,而是死路。 诧异于往日温柔娴静的沈栖姻变得异常冷漠,沈如姻试探着换了个话题:“姐姐今日的衣饰好生素雅,不似往日张扬热烈。” 沈栖姻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烟水望仙裙,玉白裙身为水,藤青披帛为烟,发间簪着一支翠色的步摇,清雅得很。 但其实,她从前只爱绯色的,红衣艳艳,美得招摇。 似乎唯有如此,爹娘才会注意到她。 如今改穿素色,也并非她想附庸风雅,而是前世她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幅景象,便是天上的那轮月,只顾照人团圆,自己却清冷寂寥,孤孤单单,和她很像。 那厢沈如姻还在叨叨咕咕地说着什么,沈栖姻却索性把眼睛一闭。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于是,接下来的一路上,沈如姻都极有眼色地没再开过口。 马车临近静安寺山脚下的时候,沈栖姻忽然听到车外面马蹄声阵阵,听得人心弦紧绷。 不知是那行人催马太急,还是他们的马气势太盛,竟惊了沈家拉车的马。 马儿嘶鸣一声,不受控制地往路边一避再避。 车厢一晃,沈栖姻忙扶住车壁稳住身子。 窗边鸦青色的帘子一荡,她不经意间的一瞥,看到了车外策马而过,衣袂翻飞的一道身影。 沈栖姻抓着窗框的手猛地握紧。 那是……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前世所知,思量间,便到了地方。 静安寺依山而建,气势雄伟。 从山脚下到山门,再至寺前,青砖铺路,金叶成帷,庄严而祥和。 现今秋意正浓,不远处的枫树红了一片,血一般鲜艳。 沈栖姻姐妹二人拾阶而上。 沈如姻心诚,每走几步便要作揖拜上一拜,口中念着“保佑父亲平安归来”之类的话。 沈栖姻比她心更诚,一步一拜,心中默念:保佑父亲死在牢里。 进得寺中,只见檀香袅袅,佛像金身肃立,法相庄严。 静安寺是大寺,香火鼎盛,前来敬香祈福的人络绎不绝,多的是高门贵府的女眷,是以寺中单独辟出了寮房以供休息。 沈栖姻和沈如姻在正殿烧香祈愿后,沈如姻张罗去寮房抄经,沈栖姻便与她一道去了。 绕过回廊,步过一道拱门时,走在前面的沈如姻不小心撞到了人。 为首的少女与她们年纪相当,一身粉裙,娇俏可爱,可倨傲的眉眼却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 “谁这么不长眼睛?!”她一脸怒色地斥道。 沈如姻被吓得瑟缩了一下,立刻藏到了沈栖姻的身后,可怜兮兮地扯住了她的衣袖。 她一贯如此。 惹了事,便故作可怜,唬得沈栖姻为她冲锋陷阵,而她则躲在她身后坐享其成,饶有兴致地欣赏她被人议论指点的画面,末了还得来上一句“又不是我求她帮我的,谁让自己喜欢多管闲事了”。 再说那粉衣少女看到沈栖姻,神色一怔,脸上的愤怒便化为了嫌恶,语气嘲弄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一心想攀高枝儿的沈家二小姐啊。” 沈栖姻无视对方的讥讽,淡定自若。 她认得她。 礼部侍郎府上的小姐,冯衡之妹,她那无缘的小姑子,冯若滢。 “你妹妹撞到我了,怎么说?” 第5章 姐姐帮你 关咲发过来的地址是一处没有开发的海边,位置无比偏僻。 不仅如此,周围也没什么设施。 他派过去的人想要埋伏也没有那么简单,事情远远超出他预料的难度。 就靠他们两个人营救褚清浅,只怕成功率百分之五十都没有。 沈飞头一次如此的紧张,他最为担心的是关咲到时候发疯来个鱼死网破。 “阿衍,如果到了现场,尽量安抚好关咲的情绪,我担心她因爱生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选择。” 距离目的地还有将近十公里,他必须提前打个预防针。 低着头的男人总算是有反应了,抬起头,狭长的眼眸里深不见底的。 “她不敢!关进还在我们手里,关咲那样的人不会让自己真的走到那一步的。” 否则她也不会提出让他把关进弄出来的交换条件。 “希望如此吧!” 有他这话,沈飞心里多少有了点心理安慰。 “人已经快到了,你确定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底下人刚刚汇报了厉衍邢快到了,关咲不放心的看了眼身后的大海,深不见底。 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如果没安排好,十有八九会丧命。 褚清浅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被看的头皮发麻的关咲尴尬的咳嗽了一下:“你别误会,我可不是关心你啊,毕竟我爸爸还在里面,你要是死了,我们父女两又没能团聚,我去找谁算账。” “收起你的担心,人来了。” 顺势转头,果然一公里外,有辆车出现了。 找到如此偏僻的地方,想必应该是厉衍邢到了。 “我到了!” 刚看到车子,关咲就收到了厉衍邢发来的微信。 “我看见你了,对面。”关咲回复过去:“你往对面看。” “别来无恙啊!” 关咲干脆给对方拨了个电话出去,电话里她咯咯的笑着。 笑声听上去特别的刺耳,仿佛在得意自己做的一切。 她没有挂断电话,直到厉衍邢被推着出现在她面前。 距离关咲一两百米远的地方,厉衍邢看到了被捆着双手的褚清浅。 她身旁站着带着墨镜和口罩的关咲,关咲手里拿着刀,在她旁边还有个男人手里拽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连着的是褚清浅。 “把她放了!你要的我答应你!” 厉衍邢语气寒冽,手放在口袋里。 “呵,你想杀了我?如果没猜错的话,那里面放着枪支,对吧?” 关咲呼吸一顿,心里害怕的要死。 “把人放了,关咲,别挑战我的耐心。” 他这是要来真的! 关咲的眸子瞬间一紧。 “阿衍,你可真是伤我的心。” 关咲嗤笑一声,捏着刀,对着褚清浅的脖子:“你说,如果我这一刀插在她太阳穴上,是不是她就彻底完了?你的枪和我的刀,到底哪个更快一点?毕竟我可是和你的心上人距离最近。” 说着,她又看向了旁边的助理,让他准备拉绳子。 “哦,对了,如果不相信的话,你完全可以试一试。 第6章 喜欢和尚 静安寺内的寮房朴素至极,除了一处卧榻,两方案几和蒲团以外,便只有一侧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经书。 沈如姻拿了一本佛母经来抄。 沈栖姻什么经都没拿,只一味在纸上画王八。 忍冬跪坐在她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眨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问她:“小姐,您画这么多乌龟做什么?” “这不是乌龟。” “那是什么?” “王八。” “……”忍冬向来奉沈栖姻为仙女一般,只觉得她说什么、做什么都对,如今少见地对她做出无言以对的表情,看得沈栖姻难掩笑意,眉目如画。 她认真解释:“乌龟的头是圆的,王八的头是尖的。” “乌龟的尾巴比较长,而王八相对而言尾巴比较短。” “还有啊,乌龟的壳子上有花纹,但王八没有。” 话落,她举起自己画满王八的那张纸给忍冬看:“尖头、短尾、无纹,所以,我画的是小王八,不是乌龟。” 无声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忍冬抿唇沉默了一瞬,出口的话像是在对沈栖姻说,又像是在对她自己说。 “嗯,小姐开心就好。” 沈栖姻哑然失笑。 她没告诉忍冬,她画的这些王八都是有名字的。 不多不少,整十只。 对着沈家的十口人。 不过想到千年王八万年龟,沈栖姻可不想他们长命百岁的,于是揉皱了方才那张纸,另拿了一张,开始画翻了盖的王八。 分神扫了眼已经有些坐不住的沈如姻,她装作没看见,问忍冬:“忍冬,你想学画画吗?” 忍冬是个实诚孩子,不答反问:“画什么?王八吗?” “噗——” 沈栖姻掩唇笑开,音色愉耳。 这厢主仆俩正在说话,不妨对面的沈如姻忽然起身,说:“二姐姐,我坐的工夫大了些,脖子低得怪酸的,出去走走再来。” 沈栖姻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沈如姻带着婢女前脚走,后脚忍冬就在沈栖姻的示意下跟了出去。 约莫有一盏茶的工夫,忍冬回来对沈栖姻耳语一番,二人便一起离开了寮房,面色焦急,脚步匆匆。 沈栖姻边走边问忍冬:“你确定没有看错?” “奴婢瞧得一清二楚!” “此事绝对不能声张,万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 “是。” “快走……” 她们直奔后山的方向而去。 冯夫人还在诵经,冯若滢百无聊赖地在寮房外面和结伴而来的小姐妹们叙话,正好瞧见了沈栖姻和忍冬。 她见她们俩面色有异,又隐隐听到沈栖姻说什么“不能声张,别让人知道”的话,顿时便来了精神。 她若拿住了沈栖姻的秘密,还怕她不受自己摆弄吗? 冷冷地扯了下嘴角,冯若滢对另外几人兴奋道:“走!本姑娘带你们看戏去!” 话落,一呼百应。 几名娇小姐蹑手蹑脚地跟在沈栖姻她们身后,一路往后山的密林而去。 她们走的是一条羊肠小道,四周野草丛生,荆棘遍布,十分隐蔽。 冯若滢愈发确定沈栖姻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则她来这么偏僻诡异的地方做什么?还对这里的环境了如指掌,可见不是第一次了。 转过一个弯去,前面的主仆俩却忽然没了身影。 冯若滢心下一急,刚要加快脚步去寻,就见不远处的竹林中,一个小木屋若隐若现。 “她们一定在里面!”她伸手一指,眼睛都亮了起来。 越是靠近那一处,冯若滢一行人的动作便越小心,唯恐惊扰了屋里人。 待绕到房前,冯若滢便迫不及待地一把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房中景象顿时映入眼帘。 只见两具白花花的身体紧紧缠抱在一起,衣衫鞋袜丢了一地,他们甚至等不及去床上,就着房中央摆放的桌子就办起了那事。 来的都是一群尚未出阁的姑娘家,何曾见过这般热辣场面,又惊又羞,“嗷”一嗓子喊了出来,惊起林中飞鸟阵阵。 冯若滢没有叫。 她僵在原地,眼神发直地看着原本背朝她们,此刻转过头来的男子,怔怔唤道:“哥哥……” 冯衡也懵了。 他没想到这么个犄角旮旯都能被人发现。 而且找过来的人还是他妹妹! 许是太过震惊,他整个人都呆愣愣的,竟鬼使神差的应了一声:“……诶。” 这响当当的一声让冯若滢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的想法落了空。 她身子一晃,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不经意间瞥见地上扔着的灰色僧袍,冯若滢更是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哥哥不光在寺庙这种地方与人偷欢,跟他偷欢的竟还是个和尚! 冯若滢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我哥哥喜欢和尚、我哥哥喜欢和尚、我哥哥喜欢和尚…… 遭受的打击太大,她一时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便跌坐在地。 再说冯衡原以为冯若滢在经历过最初的惊讶后会赶紧离开,再贴心地帮他把门带上。 谁知他这倒霉妹妹不走也就算了,居然席地坐了下来,还挡住了原本能关上的门,将房中景象大剌剌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倒是不在乎颜面,只是那门灌风,吹得他屁股蛋子冰凉。 第7章 暴露 “滢儿乖,你先……”先收了神通吧,好歹让哥哥把裤子穿上,他屁股冷。 只是冯衡的话尚未说完,就见外面又呼呼啦啦地来了一大帮人。 原是寺中的僧人听见了那几位小姐的叫声,只当出了什么意外,便循着声音赶了过来。 几位夫人寻不着自家女儿,也一道同来了。 冯衡见状一个头两个大。 他若不想再有更多人见识他雪白的屁股,就只能赶紧把衣服穿上,想指望他妹妹把门给他关上是指望不上了。 指望不了一点。 可随着冯衡俯身去捡地上的衣裳,方才一直被他高大身影笼罩的人却毫无预兆地暴露在了人前。 她双手紧紧抓着冯衡递来的僧袍掩在身前,面上潮红已褪,唯余苍白。 冯若滢见了,却瞬间回血。 “沈如姻!”她的声音中带着诡异的激动:“是你!” 女的! 她顿时松了口气。 为着她哥哥整日游手好闲,品行不端,她爹已经不指望他日后能撑起冯家门楣,对他的要求也是一降再降,如今只要他能给冯家留下一儿半女,传宗接代就行。 可要是她哥哥真的喜欢上了男人,还是个和尚,她爹一气之下说不定真的会把他活活打死的! 是以眼下见了沈如姻,冯若滢也顾不上自己讨厌她,只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女的就好、女的就好,只要是女的,哪怕是这山上的母猴子都行。 冯夫人原本是担心自家女儿才来了这里,见冯若滢安然无恙,她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 见那里似有热闹可瞧,她便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几名僧人背对着房门,嘴里念着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还有些夫人小姐在窃窃私语。 “诶,你瞧见没有?是沈家的那位三小姐!” “看见了,青天白日的跟男人在庙里苟合,真是恬不知耻。” “何止是不知羞耻,你没瞧见她身上披的是什么?佛家僧袍竟成了他们作乐的物件,给他们这样糟践,主持方丈怕是要被气吐血了。” 冯夫人听得皱眉。 这偷情明明是两个人的事儿,怎么这些人只捡着那姑娘骂,却不说那王八蛋男人? 正想着,冯夫人就见她那个“好大儿”提着裤子,大摇大摆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啊…… 原来是她下的那颗蛋。 冯夫人扶额,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随即两眼一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众人忙七手八脚地抬她回去,有那心思转得快,不免看向还龟缩在屋里的沈如姻,神色鄙夷,令她恨不得找个地缝子钻进去。 待这处“看客”散尽,丫鬟落梅方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小姐……啊!” 她捂着脸,“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吓得瑟瑟发抖:“小姐息怒,奴婢知错了。” “我不是叫你在外面守着吗?你死到哪儿去了?!”沈如姻恶狠狠地瞪着她,眼眶通红,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落梅泣道:“奴婢是听小姐的话在外面守着的,可是……可是冯姑娘她们是从另外一边上来的,奴婢没看见……” 沈如姻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怕落梅守得太近,万一有人来了即便给她报信她也来不及躲,于是便让她在远处入口那里守着。 谁能想到,通往后山的路不止一条! 沈如姻双手紧握,拳头一下下砸在身下的桌子上:“该死!该死!” 她一开始勾搭冯衡,只是存心想恶心沈栖姻。 可后来父亲出事,沈家不稳,她不能不为自己日后打算。 未免沈家败落后她会受到牵连,她便打定主意尽快将自己嫁出去,哪怕是为妾也无妨。 但绝不是以今日这种方式! 婚前与人苟合,她声明尽毁,祖母知道会活扒了她的皮的。 虽然惊慌无措,但她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不出去。 垂眸剜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落梅,沈如姻怒不可遏地踢了她一脚,扬声骂道:“你还杵在那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把我原本的衣裙拿来,难道叫我穿这个僧衣出去吗?!” 她说着,将手里的僧袍狠狠丢到了落梅的身上,力道之大,竟将她的脸都抽红了。 落梅哭着捡起门后的衣裙,伺候沈如姻穿戴好之后,主仆二人才快步离开了这里。 林中归于宁静。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消失了许久的沈栖姻和忍冬。 “呸!”忍冬朝着沈如姻离开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转头看向沈栖姻时,却倏然红了眼眶,带着哭音道:“那冯公子可是小姐您的未婚夫婿,三小姐也太过分了!” 她替小姐委屈。 沈栖姻帮她拭去眼泪,柔声宽慰:“冯衡是上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吊儿郎当,好色成性,这样的人我与沈如姻争什么?” 忍冬听完一愣。 对哦。 这操蛋玩意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忍冬立刻止住眼泪:“可是小姐,您是怎么知道三小姐同他勾搭到一起的?” “还知道他们私会的地点。”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忍冬愈发觉得疑惑:“奴婢虽然陪您来这采过几次药,可咱们从来也没撞见过他们啊。” 方才三小姐离开寮房后,她便按照小姐之前交代的,沿小路来了这里蹲守,果然不一会儿就见三小姐从另一边匆匆而来。 她便赶紧回去禀报小姐,再装作不小心的引来冯若滢一行人,将沈如姻的丑恶嘴脸暴露在人前。 但忍冬也是直到方才才知晓和沈如姻私会的男人是冯衡,那小姐是如何未卜先知的呢? 对此,沈栖姻给出的回答是: “做梦梦到的。” “啥?!” “嗯,就是这样。”她一脸认真地点头,大有只要我自己先相信,别人就会相信的样子:“我在梦里梦到了。” 假的。 是沈如姻自己告诉她的。 前世在她为了救父亲而被秦隶百般折磨时,沈如姻便以祈福敬香为由来了静安寺与冯衡幽会。 事后她因伤重被赶去庄子,沈如姻为了恶心她,便巴巴地赶去见她,将她如何搭上冯衡、二人如何颠鸾倒凤……细节到连身穿僧衣,寻求刺激这样的事都一一讲了。 最后她如愿嫁给了冯衡为妾。 只是入府后不久,沈如姻便再一次来到了庄上。 她打翻了忍冬好不容易熬好的药,命人将沈栖姻拉下床,丢进刺骨的雪地里,拿过一件旧衣裳像方才抽打落梅那样,一下一下地抽打她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 她说:“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 她始终没有将那句话说完整,是以沈栖姻到死都想不通,她自己蹦着高儿上赶子给冯衡做妾,事到临头又怪她做什么? 第8章 不求成全自己,但求恶心别人 直到如今沈栖姻方才想明白。 沈如姻是怪她救了她们的父亲。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沈苍绝无可能活着走出千鹰卫的大牢,沈家败落是迟早的事,所以她才能毅然决然地选择给冯衡做妾。 她以为是绝处逢生。 可沈苍安然归来,她若没有进冯府,便依然是沈府的三小姐。 无论是给一个人品端正的公子为妾,还是嫁给小门小户为妻,都总好过她病急乱投医,吊死在冯衡这一棵树上。 何况还是棵早已挂满了“破鞋”的歪脖子树! 她自然是要悔、自然是要恨的。 沈栖姻发过誓,这辈子不求成全自己,但求恶心别人,所以既然注定要被沈如姻怨恨,她便索性将罪名坐实了。 玩的就是心跳。 “来都来了,走,忍冬,咱们采点药去。”让沈如姻多等一会儿,好好感受一下“年少成名”带来的压力。 忍冬“哦”了一声,乖乖跟上。 两人熟门熟路,看到值钱的草药便库库一顿薅。 忍冬一边找药,一边问沈栖姻:“小姐,这些药是病人要用的吗?” “不是,拿来卖的。”所以她只挑卖得上价的药采。 打从两年前开始,她便暗中在城内一家名叫“广仁堂”的医馆坐诊行医,赚诊金之余,也会上山采药去卖。 沈家出事后,她也有日子没去了。 这两日她得过去一趟。 一个可有可无的父亲,可不能耽误了她赚银子。 她们采药是临时起意,是以事先并没有准备小篮子,忍冬正琢磨该怎么把东西带走时,就见她家端庄持重的小姐“撕拉”一声撕下了一截裙摆,三下五除二地就将那些草药通通裹了进去。 然后往胳膊上一挎,抬脚便走。 忍冬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咱俩谁是丫鬟呀? 她赶忙追上去:“小姐,奴婢来拿。” 她伸手去够,却被沈栖姻灵活地躲过:“不给不给。” “小姐!” 沈栖姻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忍冬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忍冬,我留你是要干大事的,而不是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忍冬被唬得一懵一懵的,追问道:“什么大事?” “一些我无能为力,但你举重若轻的事。” “……哦。” 后来忍冬才发现,这世上就没有让她家小姐感到无能为力的事! 这主仆二人慢悠悠地往回走,浑然不知方才的情景都落到了一双寒冽的眸中。 萧琰自树上一跃而下,玄色斗篷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他凝眸看着那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眼神复杂。 酆六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嘟囔道:“沈三姑娘来此是为了与人私会,而沈二姑娘来此是为了引人撞破她的私会。” “这样看来,她们与咱们同来静安寺纯粹就是巧合。” “不过,沈家这位二小姐可是与传闻中不太一样呢……” 栖鹰阁的卷宗上有载: 沈家嫡女,美姿仪,性婉顺,琴技高妙,雅善丹青…… 萧琰垂眸扫了一眼手里那整整两页纸的王八,其中一页还是翻盖的,再回想一下她那番振振有词的“王八论”,心道哪里是“不太一样”,分明是“太不一样”了。 除了那张脸,就没一处对得上的! 薄唇微启,萧琰凉声道:“叫人盯着她。”栖鹰阁的调查从无错漏,一个人性情大变,总有缘由。 “是。” 酆六应了一声,忍不住蛐蛐:“按说这沈二姑娘的模样,便是搁在宫里头也是拔尖的,怎么这冯公子放着这么漂亮的媳妇不要,反倒和她的妹妹勾勾搭搭,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原是自言自语,却不想萧琰忽然丢出一句:“狗吃屎还挑香臭吗?” 酆六:“……”也是哈。 “唉,只是可怜了沈二姑娘,沈家一心攀附权贵,怕是不会因此为她出头,只能自己委屈着了。” 萧琰听了不置可否。 委屈? 他瞧着她今日的手笔,可不像是会委屈自己的样子。 像只狸猫,看似慵懒乖顺,实则爪子锋利得很。 稍有不顺,可是要挠人的。 沈栖姻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打上了“危险”的标签,此刻她正坐在回府的马车上。 沈如姻在车上等了她大半天,亲耳听着那些不认不识的人对着她的马车指指点点,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因此在见到沈栖姻终于回来时,沈如姻顿时火冒三丈,压抑多时的怒气和恐惧喷薄而出,眼瞧着就要发作。 却在对视上沈栖姻布满霜翳的一双眸子时,瞬间熄火。 她没来由地心慌。 就跟方才赤身裸体的被人围观时一样,有种被她看透了的感觉,令人惴惴不安。 因此,一路无话。 回到府里,经过门房的时候,小厮请安之后说了句:“老夫人说,叫二位小姐回府后去一趟她的院子,夫人也在那儿呢。” 闻言,沈栖姻脚步微顿。 “母亲回来了?”她说今日会去秦府的。 “回二小姐的话,夫人也是刚回来,只比您和三小姐快一步。” “嗯。” 淡淡应了一声,沈栖姻直奔沈老夫人的院子而去。 沈家本非什么高门贵户,是以府邸并不大,虽也各人有各人的院子,却不过盈尺之地,勉强作数充门面而已。 但唯有沈老夫人的缀锦堂,精致华丽得与整座府邸格格不入。 院中小桥流水,花团锦簇,一步一景,令人流连。 入得堂中,一股清新的果香扑面而来。 各色玩器,瓷瓶摆件,应有尽有,满满登登塞了一屋子,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贪多贪足,反而显得有些俗气。 正中央的坐榻上,倚着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妪,体态肥硕,脸盘微宽,整齐的发髻上簪满了珠翠,样样价值不菲。 正是沈府的老夫人,杨氏。 她正脸色铁青地训斥着跪在地上的沈夫人,说到激动之处,操起手边的茶碗便砸了过去。 沈夫人下意识抬手去挡,虽未被砸中,但杯中茶尚热,还是烫红了她的手。 茶碗掉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破碎的瓷片崩溅到沈栖姻脚边,她目不斜视,一脚踢开,径自走到了房中央站定。 “给祖母请安。” “你还有脸请安!”沈老夫人眼下正在气头上,见了她愈发添气:“我们沈家上辈子不知道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有你们母女俩这两个丧门星!” “秋凉天燥,祖母火气大也是有的,只是不知为的什么事?” “哼!还不是为着你的好母亲!”沈老夫人说着,狠狠剜了沈夫人一眼:“她说有法子能救你父亲出来,足足拿了三千两银子去通门路,结果人没救出来,银子倒是一分不剩!” 话落,她复又转向沈夫人质问道:“你说!那些银子你到底弄哪儿去了?” 第9章 姻儿可以去救老爷! “老太太,天地良心,那银子当真是秦公公收下了。”沈夫人伸手起誓,声泪俱下地哭诉道。 “撒谎!他既收了钱,又岂会不办事?” “他……” 沈夫人语塞,面露为难。 她不敢告诉老太太,那三千两银子只是见到秦公公的敲门砖而已,若要让他答应救人,就需得她挨过秦府的十九道刑罚才行。 光是听着数目她就吓出了一身冷汗,便赶紧带着丫鬟离开了,连那些刑罚具体是什么都没敢问,生怕晚走一步就出不得门去。 但这样的话显然不能说与老太太。 见沈夫人这样支支吾吾,沈老夫人怒不可遏,竟要请家法。 眼见沈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持了藤条出来,沈夫人瞬间慌了神。 今日若是真挨了打,受伤是一回事,她这当家主母的颜面还往哪儿搁,要是传出去还不被人家笑话死! 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沈栖姻,沈夫人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忙说:“姻儿,你快帮娘跟你祖母解释,那银子当真不是被我私吞了。” “那是哪儿去了?” “你……”沈夫人愣住。 以前每次老太太刁难她,这个女儿都会站出来想尽办法地替自己解围。 今儿是怎么了? 蹙眉看着沈夫人,沈栖姻叹了口气道:“母亲,您即便是有苦衷才不得已隐瞒,可等到祖母一一盘问过今日与你同去秦府的人,不还是要露馅的吗?” 沈老夫人听了这话,立刻接茬儿道:“来人!去把今日去过秦府的下人都带到我屋里来。” 如此哪里还遮掩得住! 沈夫人赶忙老老实实地将情况都交代了,痛哭流涕,好不可怜。 “那刑具摆了一院子,要我一一受过之后,若还活着,他才答应帮咱们救老爷出来。” “我……我虽是害怕,但为了老爷,冒死一拼也无妨。可我一想到老爷如今已经下狱,若我再有不测,府里愈发没了主事之人,那可如何是好!” “少不得先保住这条命,再从长计议……” “我呸!”沈夫人话未说完,却被沈老夫人粗声打断。 她“倏”地站起身,指着沈夫人的手都在颤抖:“好个巧舌如簧的老婆!好话孬话都让你说尽了,生儿子的本事没有,装孙子的本事你倒是在行。” “那可是你的夫君!你孩子的爹!你竟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牢里?” “你的良心被狗给吃啦?” 被沈老夫人指着鼻子骂,沈夫人半点不敢还嘴。 直到听见对方说,等沈苍回来,她便做主让他休了她时,她才终于有了反应。 不是无所畏惧地反唇相讥,也不是惶恐不安地摇尾乞怜,而是一把抓住一旁的沈栖姻,仿若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将她推到了沈老夫人面前。 她急急说道:“不!不能休弃我,不能!姻儿,姻儿可以帮我,她可以去救老爷。”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她转过沈栖姻的身子面向自己,哭得通红的眼中满是期待:“姻儿,你会帮娘的对不对?” “父债子偿,母亲做错了事,当然要你去弥补。”这样说着,沈夫人竟有了底气:“再则,那是你父亲,你去救他本就天经地义!” 忍冬听着,惊愕不已。 夫人这是让小姐去送死! “夫人,奴婢愿意替小姐……” 忍冬屈膝欲跪,却被沈栖姻抬手拦下,一并拉过她掩在自己身后。 沈栖姻看着面前的沈夫人,忽然笑了。 失望吗? 好像并不会。 因为她一早知道,自己的生死祸福,在对方心里不值一提。 只是奇怪,心里竟还是会钝钝地发疼。 其实前世在秦府,她并未受满十九道刑罚,而是只受了十八道。 在她奄奄一息之际,秦隶命人放了她。 她百思不得其解。 只记得秦隶高深莫测地看着她,阴恻恻地笑道:“你以后会明白的……” 秦隶口中的“以后”,是沈栖姻重伤的三年后。 中秋家宴,沈家一家子逼她嫁给秦隶以求前程,她猛然醒悟! 这便是那第十九道刑罚。 前十八道极刑伤在身,而这最后一道却是诛心。 行刑之人,是沈府满门! 而满门之中伤她最深者,是她的母亲。 因为孩子对母亲,总是习惯性地抱有期待。 期待……她会像自己爱她那样,来爱自己。 沈夫人见自己说完话后,沈栖姻并不接茬儿,只眼角红红的注视着自己。 她心里发虚,再次开口时,语气便不自觉地强硬起来:“你去是不去?” 沈栖姻垂眸:“我去……”个粑粑。 “我若去了,父亲就算本不该死,怕也活不了了。” 沈老夫人连忙追问:“二丫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日去静安寺敬香,偶然听到两位世家贵女闲谈,说宫中贵妃娘娘与皇贵妃娘娘因协理六宫之事闹了起来,惹了陛下不快。” 宫妃之事她原本不知,只是前世二人后来斗得越来越厉害,便是她身处乡下也闻得一二。 那婆媳二人听得皱眉:“这与你父亲的事什么相干?” “秦公公是皇贵妃身边最得势的奴才,这祖母和母亲自然知晓,但你们怕是忘了,那贵妃娘娘可是宁国公府嫁出去的女儿,是千鹰卫指挥使萧琰的姑母。” “皇贵妃与贵妃不睦,秦隶与萧琰的关系又能好到哪儿去?” “他们双方势同水火,秦隶一个太监,有多大的本事敢把手伸到千鹰卫去捞人?” “若叫萧琰知道我们背地里搭上了秦隶,那他必然会认为父亲已经暗中投靠了皇贵妃,便是想着为贵妃娘娘剪除羽翼,他也断不会放父亲活着走出千鹰卫!” “到那时,别说父亲性命不保,便是整个沈家也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两位兄长的青云路更是想都不要想了。” 沈老夫人和沈夫人听得此言,都不免一阵后怕。 想到什么,沈夫人六神无主地问:“可我今日已经去过秦府了,这可怎么办?” 偏她不提茬还好,一提这茬儿倒惹得老夫人不快,又骂骂咧咧地数落道:“你还好意思问!若不是你自作主张哪来的这些事,还空搭了几千两银子!你说,你怎么填上这亏空?” “我填这亏空?!”涉及银子,沈夫人声音都大了不少:“去秦府求情这事,媳妇可是事先跟您说过的,您也同意了,如今出了事,怎么只怪我?” “何况这钱原是为了救您儿子,凭什么都让我出……” “你还敢顶嘴!” 一言不合,沈老夫人便又开始骂,直等到几时她喘着粗气开始喝茶,沈栖姻方才悠哉游哉地开口道:“秦隶给人办事的规矩我们知道,想来千鹰卫更加知道,母亲今日好端端地自那府上出来,他们必然知晓事情未成。” “至于那三千两银子嘛……”她顿了顿,然后在沈夫人饱含希望的目光中,云淡风轻地击碎了她的念想:“就从母亲的嫁妆里扣吧。” 第10章 最终目的 话落,当事的两个人却都变了脸色。 沈夫人在这府里仅有的一点依仗,便是那些嫁妆了,她自然不舍得往外拿。 而老夫人呢,则是担心一旦沈夫人同意出嫁妆,就会发现她的嫁妆早就少了好些东西,就连这次送给秦公公的银子,也是拿她的嫁妆换的。 于是,婆媳俩难得默契的都没有接沈栖姻的话茬儿。 她冷眼旁观。 其实这事儿她也是碰巧知道的。 大姐沈念姻出阁的时候,她曾无意间听到老太太屋里的嬷嬷们嚼舌头,说她母亲的嫁妆早被老太太偷着拿出去当了,否则她哪来的那些银子穿金戴银! 前世她得知此事虽然气愤,却也知道贸然闹起来她们母女根本讨不到好处,便想着暂且不做声,慢慢思量办法。 结果才有了主意,她就去了秦府,然后这事……就没有然后了。 如今她当众提及此事,这么好的敛财的机会,沈老夫人却一反常态地说:“……罢了罢了,我也就是想让你娘长长记性,别没事儿跟个慌脚鸡似的。” “真让我克扣媳妇的嫁妆,传出去我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话是这样讲,但该薅的羊毛她是一点不会手软,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么大个事,也不能一点惩戒都没有,否则也忒没个规矩了。” “便罚她一年的月例,禁足思过,小惩大戒。” “一年?!” 沈夫人惊愕难言,不死心地想要继续分辩分辩。 沈栖姻默默看着,眼底深处竟浮现一抹“赞赏”。 母亲啊母亲,原来没了我的冲锋陷阵,你也并非全然任人欺凌,你也是会争、会斗的,只要是为了你自己。 女儿一定会物尽其用,让你成为我手中最利的那把刀! 角落里,打从入了缀锦堂就缩起来当鹌鹑的沈如姻见沈夫人被罚,想到每次沈夫人被老太太欺负,沈栖姻都又气又急,她便忍不住低下头偷笑,心里说不出的快意。 活该! 正偷着乐呢,却忽然听到沈栖姻说:“祖母还有三妹妹的事情要忙,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孙女便先告退了。” 这句话听在沈如姻耳朵里,无异于阎王点卯。 她顿时僵住,汗毛倒竖。 沈老夫人揉了揉额角,不耐烦地问:“三丫头又怎么了?” 沈如姻连忙摆手:“没什么……” “祖母您还不知道吗?!”沈栖姻面露惊讶:“三妹妹在寺庙里与男人幽会私通,许多人都亲眼看见了,如今外面人都指指点点,说咱们沈家家风不正,伤风败俗。” “什么?!” 沈老夫人“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恼怒之色较之方才得知损失了三千两银子有过之无不及。 “好你个小娼妇,素日我瞧你就不是个安分的,如今到底闹出事来了。” “你爹还在牢里关着呢,你倒去风流快活?” “来人!给我狠狠地打!” 说是打,但其实是用针扎。 沈夫人已为人妇,又不得夫君喜欢,那藤条打在身上,便是留了疤也无妨。 可沈如姻不同,她尚待字闺中,若打坏了她的皮肉,日后出了阁难保不被夫君厌弃,那还怎么争宠扶持娘家呢。 所以老夫人罚她们,从来都是费尽心思,寻些足够疼,却又不留外伤的法子。 沈如姻疼得“嗷嗷”叫,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 沈栖姻面上表情地看着,只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胳膊,那里也曾几次被针扎得如同筛子一般。 一次,是她为了维护母亲顶撞祖母,被扎了三百三十九下。 一次,是秦府针刑,二百九十八下。 一次,是她在庄子养病时,沈如姻过去泄愤,扎了她三百六十三下。 所以,即使知道在这个吃人的家里,沈如姻和自己一样可怜,她也还是不会放过她! 离开缀锦堂时,哭号声和咒骂声仍未歇止。 沈夫人却快步跟了出来,埋怨沈栖姻道:“你既一早知道秦府和宁国公府的关系,何不回来时就说,让我白白挨那许多骂!” “还有啊,方才老太太说罚我的月银,你怎么也不为我说说话?” “我算是白养你了……” 她长吁短叹,全然不提若没有沈栖姻,那藤条早抽到她身上了。 沈栖姻脚步一顿,开口的声音难辨喜怒:“祖母罚了母亲禁足,您还是早早回自己的院子思过去吧,若叫她看到您在外面闲逛,说不定又要动气。” “说起这事我就生气!老太太要罚我一年的月银,这日子还怎么过啊。”说着,沈夫人眼珠儿一转,再次面向沈栖姻时,忽然换了一副嘴脸。 “姻儿啊,你近来可有去广仁堂坐诊?” “父亲出事,一时不得闲。” “唉……就是为了救你父亲,我把手头现有的银子都拿出来了,眼下又没了月例银子,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要娘说,你近来便多去广仁堂坐诊,多赚些银子才是正经。” 沈栖姻听得想笑。 她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是个女子,如何比得你兄长他们能在外面抛头露面。女儿家最要紧的是学些女工针织,将来出了阁,人家才会说我教导有方,养出的女儿是懂规矩的。” 如今怎的变了? “母亲不是不喜欢我在外面抛头露面吗?我也细细想过您说的话,深觉有理,便有意推了广仁堂的事,安心在家,免得日后叫人说您教女无方,辱了您的名声,不知您意下如何?” 谁知沈夫人却道:“那怎么行!” “哦?” “这府里人本就不将我放在眼里,素日都得使银子打点,如今没了月银,我怕是愈发使唤不动他们了,你再不出去赚些体己,难道让我去吗?” “娘就只你这一个女儿,你可是娘唯一的指望。”她拉过沈栖姻的手,满眼委屈:“若连你都弃我不顾,那我还活着做什么,不如死了算了。” 沈栖姻不着痕迹地抽出被她握着的手,口中却道:“你我母女,我岂有眼睁睁看着您受苦的道理。母亲既有所求,那我去就是了。” “不过……我也有一事要母亲帮忙。” “什么事?” 红唇微动,她嫣然笑道:“我与冯公子的合婚庚帖,还望母亲交还与我。” 这才是她今日最终的目的! 第11章 退婚 沈夫人倒是没多想,只是好奇:“你要庚帖做什么?” “父亲身陷囹圄,归期未定,我与冯公子的婚期自然要往后推一推,是以想找人重新合一下我们的生辰八字,再择吉日。” 沈夫人略微愣了一下。 可不是! 沈栖姻与冯衡的婚期定在九月底,现今已近八月中,没多少日子了。 “唉,近日为着你父亲的事,我忙得焦头烂额,竟浑忘了。” “母亲担心父亲,自然无暇他顾,女儿明白。” “姻儿如此善解人意,不愧是娘的好孩子,也不枉娘素日费心教导你。”沈夫人满意地打量着沈栖姻,随即想到什么,面上竟似有愧疚之色:“……那冯公子和三丫头的事,娘知道是委屈了你,不过男人偷腥是常有的事,切不可心生妒意。” “日后你嫁过去,若那冯公子还跟馋嘴猫似的,你便主动提及给他纳妾,便是多收几个通房丫头也是无妨的,左右碍不着你正室的地位。” “如此,才叫人知道我教的好女儿,温柔懂事,贤惠大方。” 沈栖姻垂眸:“母亲说的,女儿都记下了。” 呸呸呸。 她拿自己失败的宅斗经验给她上课,她可一个字都不敢学。 沈栖姻乖顺听话的样子让沈夫人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十分干脆地拉着她去取合婚庚帖。 路上她还不忘告诉她:“三丫头勾引了冯公子也无妨,妾室生的女儿就算是攀上高枝儿也还是只能做妾,不像你,娘是正妻,你是嫡女,嫁过去便是正头夫人。” “到时候,你想怎么搓磨她就怎么搓磨她!” 沈夫人说这话时,眼中闪动着兴奋到近乎诡异的光芒。 沈栖姻扫了一眼她的侧脸,最后默默收回了视线。 她从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以前是。 现在也是。 她想搓磨的可不止一个沈如姻! 从沈夫人那里拿到了合婚庚帖,沈栖姻带着忍冬转身便走,凝香院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沈夫人愤懑不平的一张脸,而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四下无人,忍冬按捺不住问道:“小姐,您不是说不稀罕和三小姐争那劳什子的冯公子吗?” “是啊。” “那您还说要再择吉日完婚?” “我不如此说,母亲又怎么会放心把合婚庚帖给我呢。” “那您是要……” 沈栖姻转头看向忍冬,红唇微绽,丢出两个字。 “退婚!” 忍冬初时的确有些惊讶,但很快便觉得本该如此。 “退婚好、退婚好,那个冯公子根本配不上您!以小姐您的样貌才情,定能寻一位才高八斗、容冠上京的如意郎君,婚后夫妻和睦,顺遂一生。” 沈栖姻听了这话,神色微敛。 忍冬见状,也不觉跟着敛起笑容,再次开口时有些小心翼翼:“小姐,奴婢说错了吗?” “不是。”沈栖姻朝她温柔地笑笑,耐心回道:“女子立于世间本就艰难,若能嫁得佳婿,被疼爱、被呵护,自然没什么不好。” “只是忍冬,我不想把嫁人当成唯一的出路。” “至亲骨肉尚且免不了钩心斗角,要将自己的后半生全然托付给一个陌生人,这与‘盲人骑马,夜半临渊’有何区别?” 沈栖姻望向忍冬的目光虽然温软,可说出口的话却坚韧果敢。 “忍冬,你要记住,谋爱前先谋生,有了立身之本,才有选择的勇气和权利。” 艳阳之下,沈栖姻眼眸晶亮,张扬热烈。 忍冬觉得,这一刻的小姐,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她如虔诚的信徒一般,决然信奉她每一句话。 “小姐说的,奴婢记下了,也一定会做到!” 可豪言壮语说出来容易,真要付诸实践却难如登天。 忍冬很快便垮着一张小脸问道:“小姐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又能靠行医赚钱养活自个儿,那奴婢能靠什么呢?” 靠我。 沈栖姻其实很想这样说。 但她更希望,忍冬能够靠自己的能力立于这天地间,而不是成为需要依附任何人才能存在的菟丝花。 她的忍冬,该是兰花。 不与群芳争艳,亦不畏霜雪欺凌,即便身处空谷幽山,也不以无人而不芳。 想到这,沈栖姻弯唇,浅笑道:“靠你聪明的小脑瓜,好好想想自己想要什么。时日还长,慢慢想,总会想到的。” 说话间,两人回到海棠院。 半夏候在廊下,顶着一张被扇得又红又肿的脸请安,沈栖姻却只当没看见,径直进了屋。 她一路走进里间,在妆匣里翻找一阵,最终在最下面的一格里寻出了一把梳子。 那是一把绿檀木梳,手感细腻,两面均雕有繁复华丽的纹路,做工十分精巧别致。 是沈冯两家结亲时,冯衡送她的定情信物。 沈栖姻将这把梳子还有那份合婚庚帖一起收了起来。 昨儿夜里没有睡好,今儿又折腾了小半日,此刻略歇下来,她便觉得有些头昏脑涨的。 原本只是想倚在矮榻上松松精神,不想却被一阵嘈杂的雨声吵醒。 睁开眼睛时,窗外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她身上被忍冬盖了床被子,却仍感到丝丝凉意。 一场秋雨一场寒。 晚膳过后,沈栖姻在灯下教忍冬念书识字,窗外雨声微急,盖住了隔壁沈如姻鬼哭狼嚎的声音。 忽有一束闪电划破长空,映得屋子亮如白昼,随着惊雷响起,沈栖姻落笔的手一顿,一滴墨水砸在纸上,很快晕染开来。 忍冬满眼关切地看着她:“小姐,您是害怕打雷吗?” “……不是。” 曾经怕,现在已经长大了。 她若无其事地继续,指着纸上俊秀飘逸的四个字告诉忍冬:“这叫‘瓮中之鳖’。” 忍冬点头,认真记下,心说怎么还是没离了王八? 这夜的梦里,忍冬被一群小王八追着咬。 翌日醒来,天色已经放晴。 用过早膳,沈栖姻带着她出门,去了礼部侍郎冯渊的府上。 她事先并未叫人递拜帖,而是到了之后直接叫忍冬上前叩门,对着门房的小厮,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这位小哥,我家姑娘是太医沈苍府上的二小姐,今日登门拜访,是为了与贵府公子退婚,还望小哥进去通传一声。” 这话一出,街边打冯府门前路过的人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想听听看是怎么一回事。 说来也巧,正赶上冯若滢从府里往外走,见沈栖姻忽然登门,她几步冲了过来,语气不善道:“你来做什么?” 沈栖姻好脾气地有问必答:“退婚。” “你要退婚?!”冯若滢的声音蓦地拔高,对着她就是一通冷嘲热讽:“我没听错吧,你居然要放弃这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该不会是在欲擒故纵吧?” 沈栖姻皱了皱眉:“你小声点。” “哈!你怕人听见?那我偏要嚷嚷得人尽皆知。” “……不是。”沈栖姻面露无奈:“小时候去寺里拜佛,那庙里的驴就像你这样张着大嘴叫唤,我害怕。”